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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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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杨抱起燕喜便往外面冲。萧韶吩咐内侍赶快备车,将燕喜送去宰相府,又派人快马加鞭请御医。
倪秀娥急得团团转,跺脚道:“休休怕是被哪个强人掳掠去了!那人怕燕喜认出他,便想要她性命。”
有人提醒道:“看伤情并未触及要害。倒是新娘子不见踪影,生死未卜。赶快找去,抓住强人要紧!”
天际起初傻愣着不说话,这时如梦方醒,顾不得和众人打招呼便跑出洞房。萧韶也镇定下来,环视四周道:“或许休休在花园的什么地方。夜黑不安全,大家都去找找。”
众人称诺,分头找去。
倪秀娥提着灯笼站在房外,等了半天,方见寻找的人一个个回来了。晗园并不大,大家搜遍了角角落落,丝毫不见新娘子的踪迹。喝喜酒的人里面有刑部的,便想带几名捕役满城搜寻,倪秀娥虽是心急如焚,却也顾及面子,谨慎道:“可也不要大张声势,毕竟我家娶媳妇,说出去不好听。”
萧韶安慰说:“这是自然。我也派人出去打听。”
这时候天际恹恹地回来,坐在椅子上,埋首喘着气。倪秀娥再三问他,他勉力抬起头,低声道:“后门开着,一定是熟人将休休带走的。”
倪秀娥闻言吃了一惊,萧韶也被搞糊涂了,只说:“谁想带走她呢?沈大人?可也不像。”
夜风阵阵之后,四处都是可怕的沉寂。红烛已经燃尽,淌了一槽的烛油。几人紧张又焦急地等着消息。在这干冷的夜里,黑暗笼罩这个小院子,连唯一的百合香也消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似有响动,原来是萧韶的内侍回来了。萧韶站在院门外,和内侍悄声嘀咕着什么。天际不由自主地跨下台阶,大步朝外走。
一脸担忧的倪秀娥放下念珠,声音瑟瑟轻颤:“天际……”
天际回头,并未止步,佯装轻松道:“娘,您等着。大皇子必有好消息告诉我。”
院门外,萧韶看四下无人,悄然告诉天际道:“三弟回来了。杨坚带人正在四处找他。”
天际冷笑了一声,双目睚眦,似有血腥沉淀:“大庭广众之下抢人,猜都猜得到是谁。房里整齐,连红烛还在烧,丝毫没有打斗的迹象,想必休休是自愿走的。”
萧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这就是了,出征前一日,我曾说起休休要嫁人的事,三弟差点要把我给吃了,疯一样就跑。这对冤家,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搞的什么事!”
“这事不要让我娘知道。就说是都城劫匪所为,只是讹些钱财,明天就放人。”天际咬住唇,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沉重。
看天际这般样子,萧韶叫苦不迭,道:“真是作孽。我今日坏就坏在没有喝醉酒,不然什么都不用伤脑筋了。你和休休都已经拜天地了,还搞成这样,这存心让你难堪是不是?三弟可真是的,好好的仗不打,跑来江陵干什么?”
“我就知道,这亲成不了。沈不遇不会轻易让步,现在连休休也……”
天际朝天一声嗟叹,颤抖的语音里,带着些微的脆弱和绝望。
窗外的景致在月白风清的浸润下,显出触目惊心的凄凉。内殿里半明半暗,鸾金炷台上只燃着一株红烛,烛光浮浮沉沉。白玉香炉丝丝缕缕绕着白烟,花几上那盆郁芊的建兰,还在开着莹白皎洁的花。那样清洌的花香下,萧岿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休休,仿佛一只被惹怒的虎豹,随时就会扑过去攥取她的心肺,不容她逃避。
眼前的景象熟悉又不真切,休休脑子清爽了些许。她知道,此时她在萧岿的行宫里。
究竟是怎样被掳掠而来,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透过轻薄的红头盖,萧岿突然出现在面前。就在一刹那,她觉得脑子里无数声音轰然响起,紧接着就是一片空白。
殿内就他们两人,异常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萧岿沉重的呼吸声。那眸子,犹如两簇灼灼燃烧的火苗。他缓缓开口,声音有几分僵硬。
“沈休休,为什么这样待我?我要你等,你却连这点日子都等不住!”
休休狠了心,一字一顿回答道:“我无意等待。如今我已经和天际哥拜过天地,便是他的人了。你让我回去吧。”
“拜了天地又如何?我不在乎。如果我说你跟我走,你是愿意的,对不对?”
萧岿颀长的影子慢慢移近,几乎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那近在咫尺极为英俊的眉眼,此时深深地看进她的心里去。
休休承受不住,硬生生将脸转向一边,咬牙道:“让我告诉你,我喜欢天际哥,天际哥也喜欢我,我愿意嫁给他。”
萧岿满是期待的眼中腾起了痛楚,他闭了闭眼,沙哑着嗓子开口:“你喜欢上别人了?”
休休的眼眶顿时有了雾气,她竭力控制着,使劲地点头。
他相信了,彻底相信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紧攥住双拳,忍受身上巨大的疼痛,冷薄苍白的唇透着悲凉:“你恨我对不对?你竟然用这个办法来报复我。”
“不是的。”她轻轻地摇头,声音中透着无奈,“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我不恨你,真的不恨你。”
“我做错了吗?我没办法的,真的没办法。”他的话语带了哭音,“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殿下……”她凄楚地叫道。
他们错过了是不是?
情缘似乎真的这样离去了。
这个意气充沛的帝王之子,比一般人更加凌厉。他有驾驭天下的无上权力,可是她只是个女人。他的无情和多情,她已领教过,她不会再这样心甘情愿地被诱骗了。
还能说什么?他是因为她的做法有违他的意愿,才心急火燎地赶来吧。
只是她现在不是那个懵懂单纯的休休。她隐隐约约觉得,此时此刻另外一个人正在焦急地找她、等她,而她已经答应过与他共守白头的。
错过了花,她将遇见雨。错过他,她还有天际。天际会陪伴在她身边的,对吗?
她难过地看着萧岿,不知怎的,心里刀割般疼痛,嘴里嗫嚅道:“对不住,我要回去。”
“不……我不能放你走。”他固执地说着,沿着墙面吃力地撑起身子,烛光烙着他的身影,摇曳不定。他怅然若失地看着她,突然捉住她的手,“休休,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求你,放我走。”
“我赶了上百里路,不吃不喝,就为了听你这句话吗?”萧岿咬牙问。
一刹那,休休感到身心一点点被扯裂,胸口似开了一个洞,痛苦的血液汹涌而入,激烈沸腾。她一挥广袖,转身欲走,袖口却被萧岿拉住了。他使劲一拽,她的身形随之旋转飘动,整个人落在了他的胸前。
“殿下!”她大叫一声,挣脱着,她的身子被他紧紧地抱住,动弹不得。他的身体火燎一般热,呼吸急促,他呼出的热气烘得她的耳颊酥麻麻的。
她哀求道:“殿下,不要这样,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他的头靠在她的颈畔,声音如梦呓般,痛楚而缠绵:“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休休的眼睛瞬间模糊,泪水滚滚而下:“殿下,你放了我,天际在等我呢。”
他的头蓦然抬起,眸中的狂热和哀怨交织着,落在休休的眼中:“又是天际,他想碰你是不是?你今天做了他的新娘,他就可以碰你了是不是?”
“是的!是的!”休休胡乱地叫着,“他是我的夫君了!你又想怎么样?”
“我—”萧岿眼神涣散,整张脸因痛苦和怨恨而扭曲,“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一刹那间休休只觉得眼里所有的景物都暗淡了,青涩与惨白中,萧岿的脸变得涨红,她被推倒在花架床上,他的身子立刻重重地压住了她。
“殿下,不要……”
休休的脑子一片混乱,只是徒劳地叫喊着,满脸泪水纵横,依稀中他灼热的唇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颈上。她的双手被他死死地钳住,她已浑身无力得连抬头都不能,仿佛一只落网的虫,只能惶然地挣扎着。
外面依稀有泠泠的风声,铁马铮铮,有人在高声说话:“陈国大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殿下身为一国之帅,怎能因私情失大局?此等行为,与临阵脱逃无异!”
声音铿锵有力,清清楚楚。
听声音,来人正是北周隋国公杨坚。
只是片刻,休休模糊地感到一切都已静止,她身上沉重的感觉顿然消失。她侧脸,萧岿颓然躺在身边,胸口起伏不定,眼光迷离地看着前方。
“是我负你在先,该惩罚的是我。我是活该……你走吧。”他按住左臂,苦涩地笑了。
她的胸口似被柔软的东西堵住,缱绻交错,丝丝缠绕。她走至烛台,拿了未点的蜡烛凑近旁边燃着的火光,周边似乎亮堂起来。他忽然低沉而含混地说道:“不要点。”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衣袍,一时被血色染红。
“你受伤了?”休休这才发现,顾不得自己的处境,忙想去叫唤内侍。
萧岿拉住了她的衣袖,没有了先前的锋芒,只是自语似的:“我现在有点恨你了,沈休休。趁我现在还清醒,不杀你。你走吧,自会有人服侍我的。
“殿下……”她颤抖着唤了一声。
“别婆婆妈妈的。”他皱起眉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慵散而无力,“我很累了,想歇一会儿。仗未打完,我还要回去。”
她不再言,拖起裙摆站了起来。
他抬了抬眸,眼前的休休一身新娘礼服,像一朵映在凌波水月里的牡丹,娇姿欲滴,光鲜靓丽。似是不确定,他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却浮起酸涩的笑:“新娘子,真美。”
她垂下眼去,发髻上金色百合花的光华在她的眼下留下一层薄薄的影。他滚烫的手心触摸到她柔软的手掌上,有一滴泪从她眼角落下,灼人似的落在他的手上,仿佛是一团火化成灰烬,只余下一股涩涩的苦味。
月光透过纱窗,笼在两个浅浅的残缺不已的身影上。她轻声道:“我去给你弄水来。”
端了放在床头的茶盏,坐在他身旁,她调动小勺,一口又一口地喂他。
他贪婪凝视着她的脸,眼中闪动着深深的伤怀,却玩笑道:“以前我也是想这样喂你的,可你偏不要,还打翻了它。”
以前啊……
休休的眸中依稀有水光盈澈,她嫣然微笑,不说话。
他的手伸进裘枕里摸索着,摊开手心,道:“你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她盯着他手中的栀子花蕊玉,眼睛再次模糊,但她马上低头垂下了浓密的睫毛:“已经送给你了,还是放在你这里吧。”
她想告诉他,她本就无意取走它。
可是她不能说,只能把这句话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替他披盖上了衾被,掖了掖,轻柔地整理自己的鬓发和衣裙。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要走了。
前面路迢迢,条条长漫漫,她想走的,和他要走的,却是不一样的。
她再次看他一眼,迟缓地转过身去。
“休休。”他在后面唤她的名字。
她的身形一震,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动着:“别这样叫我,我会……很难过的。”
微摇的烛光落在窗纱上,休休从窗前走过,投到窗纱上的剪影纤柔秀逸,他默默地凝视着,直至那身影渐渐从薄纱上消失……
青石道上,细看亮的并不仅仅是灯光。原来七重夜尽,东方微露鱼肚白。冷风卷过行宫,抽在休休簇新的锦袍上,沙沙地响着。她裹紧身子,向着杨坚为她准备的马车而去。
蓦地,眼前暗了下来。她抬眸看去,只见郑懿真已站在她面前。像是一夜未睡,她苍白着脸,本身就凝着精光的眼此时更是添了不知名的毒。
“沈休休,你厉害啊,新婚之夜宿在三殿下那里。”
“你误会了,我现在就回去。”
休休解释不清,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便撩起裙摆继续走。
岂料郑懿真对着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休休最怕郑懿真来这一招,立刻变得手足无措。
懿真垂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层阴影,泪水便潸然而下。她一脸忧戚,伸手抓住休休的裙摆,茫茫然,仓皇得像是乞丐似的。
“求求你,放过他吧,不要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你我姐妹一场,我郑懿真自以为并未欠你什么,你何苦要和我共抢一个男人呢?”
“我没有,真的没有。”休休急于解释,“你也知道我嫁人了,可真的不知道三殿下会出现。懿真小姐,不,三皇子妃娘娘,我真的不想这样的,你要相信我!”
“你敢发誓吗?以后不再与他见面?”懿真反问,脸隐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看不出情绪。
休休恍惚想起那个在他手中的蕊玉,心底有些东西触动得厉害。迟疑了一下,方虚弱地垂下头,她缓缓道:“我发誓。”
懿真面上闪过一丝窃喜,望着休休离去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
“三皇子妃。”蒋琛从阴暗处闪出。
懿真没有看蒋琛,低声道:“你迟了一步,三殿下先带走了她。”
“黑灯瞎火的,被房里的丫头撞见,差点杀错了人。”蒋琛答道。
“手下留情了?”懿真只是一笑,不满道,“她发誓不见三殿下,三殿下未必肯放过她。你我私仇还得找机会去报。记住,下次不要杀错了人。”
她笑得甚至有些阴狠,然后裹着汤婆子,扬长而去。
入春的风扑在面上,入骨入心的寒,连蒋琛都打了个哆嗦。
休休回到晗园,天色已蒙蒙亮。院外一片静谧,只有高挂在门檐的两盏喜字灯笼,在夜风中摇摆不定。
听到敲门声,小厮打开大门,满脸惊讶地看着她,然后跑向里园,边跑边叫:“夫人回来了!夫人回来了!”
倪秀娥第一个披衣过来,拉住休休的手:“阿弥陀佛,吓死我了。大皇子说你不会有事的,那些强人只是要些钱物而已。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休休满脸狐疑,正要说话,抬眼看见天际一脸阴沉地站在那里,这才清醒过来,天际发现她不见了,一定着急了,她会向他解释的。她不由得心生愧疚,向他歉意地一笑。
倪秀娥将儿子拉到休休面前,嗔怪道:“傻小子,媳妇回来了。别傻愣着,瞧休休冻得手冰凉,你快陪她进屋暖和暖和,歇息一下。我去给你们热碗桂圆汤。”
天际沉默地往里面走,休休跟着他,两人一同进了洞房。
房内炉烟熏香,龙凤花烛早已燃尽,画屏上漆雕的美人蕉已模糊不清。透过锦绣的帷幔,床上的摆设隐隐约约呈现在他们眼前。
休休心里一紧,不由得低声问道:“燕喜呢?”
“你还记得她?”天际还在生气,声音沉闷,“送去沈家疗伤了。”
“她怎么了?谁伤了她?”休休急问。
天际越发生气道:“明知故问。除了那个半夜抢亲的萧岿,还会有谁?”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可是,萧岿并未伤及燕喜。再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护着他!还有你的那个父亲,你失踪了,他那里一点都不着急,分明知道是谁干的。他和萧岿早已串通好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我们结婚日才来!”天际越说越气恼,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休休赶紧嘘声,轻言道:“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天际还想继续说,听到母亲敲门,便噤声过去开门。倪秀娥端着桂圆汤进来,笑眯眯地劝休休吃下。又端了盛满热水的红漆木盆进来,让休休梳洗整理,这才放心地望了望儿子媳妇,带上门出去了。
母亲在,两人都不好说什么,强笑着顺从母亲的意思。待倪秀娥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又僵冷了下来。
昏暗迷蒙的光影下,休休坐在鸾镜旁,手中拿着象牙梳,一头乌亮的长发披散下来,散透着幽黑的光。天际本来沉默地倚靠在床楣旁,这时忽然站起身,举步向门外走去。
“天际哥!”休休在镜中看见了天际的动作,急忙放了手中的象牙梳,起身朝他说话,“天际哥,你听我解释,昨夜我真的不知道—”
天际阻止了她:“不用解释,我已经知道了。”看她惶急的样子,口气似是柔和,“你先歇着,我去书房。”说完,掩上门出去了。
花露重,雾霭浓,四周冷烟寒树重重叠叠。天际独自在长廊旁的栏杆上坐了一会儿,终是抵挡不住寒冷的侵袭,缓步走向书轩。
经过母亲的房间,隐约有敲木鱼声传来。他停住了脚步,悄然聆听。他在那里徘徊了一阵,折回,又向洞房走去。
红烛残尽,天光照窗棂。床上的人已睡去,想是有心事缠绕,眉心微蹙。
休休隐约感觉天际回来了,站在面前低头看她。她微微睁开慵散的眼睛,嘴角浮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极度的困乏让她再次沉沉睡去。
窗外鸟声聒噪,休休醒来,扭头看去,身边空荡荡的。
她细细回忆,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她傻愣愣地看着床上的绣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直起身环视周围,不见天际身影,那套新郎喜服垂在檀木椅上,于是她叫了一声:“燕喜。”
见没动静,这才想到燕喜受伤被送去宰相府了。昨夜的经历排山倒海而来,她竟又睖睁着坐了半晌。
想起自己如今已嫁为人妇,她便自行梳洗完毕,换上绛紫色双皱缠枝罗裙。进厨房准备好盘馔,她小心地端了,进了倪秀娥的房间。
倪秀娥满心喜悦地接受了新媳妇的敬馔,看休休脸色无异,定了心,笑道:“天际一早去公府办事,说你睡得沉,不叫醒你了。这孩子,新婚日,还出去忙乎什么?”
休休想了想,回答道:“天际哥受教于嵇大人,倒为了我与嵇大人龃龉,始终惶恐不安。如今攻陈用了全国兵力,但有朝廷纠葛便是后患无穷。内忧外患之时,作为臣工还是俱安其位,各勤政事为好。”
倪秀娥听得频频点头,抚摸休休的手道:“好孩子,识得大体。娘就你一个媳妇,却比亲闺女还亲。你们俩在一起了,也是四宝的福气。娘没什么说的,只希望你们俩恩恩爱爱,早日让娘抱上孙子。”
休休红了脸,微笑着点头。
欣杨带信过来,说燕喜只是外伤,料理一段日子便会痊愈。休休放下了心,托欣杨带去几盒补品,又叮嘱了几番。
傍晚,天际还没回来。桌上已摆好了干菜烤肉、醉鸡、生鱼片、黄鱼羹,饭是用稻香米做的,这些都是天际最爱吃的。倪秀娥眉开眼笑,几次三番夸奖媳妇。
天际姗姗来迟,休休将已凉的鱼羹再去热了一遍。其间,天际沉默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休休心中有愧意,便在旁边帮着倒酒。倪秀娥本来想劝儿子少喝点,看小夫妻这般和睦,也就不好去阻止。
等用完了晚膳,月波已经浅上树枝了。
鸾凤帐,鸳鸯锦,龙凤烛又燃起,天际却拿了棉被自行去长条榻上睡去。休休知道天际心里有疙瘩,还在为新婚之夜的事耿耿于怀,心想天际性情所致,钻进死胡同里了,多解释无用,说不定明天自己就想通了。
新婚夫妻各自睡,这般光景竟维持了三夜。
第四天,天际一早又出门去了。休休心里装满了愧疚,又对天际的冷淡不适,默默地掉了几滴眼泪。
接着,她装着没事的样子进了倪秀娥的屋子。
房间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睡床上有两个大包袱醒目地放在那里。休休吃惊道:“娘这是想回去吗?”
“娘匆匆赶来,家里的事情也没交代好。春天到了,那块茶园娘放心不下,一定得回去。”
“娘再多待几天回去也不迟。”
“已经太晚了。这江陵,天寒地冻的,看来要下几场春雪,到时候娘回去就难了。再说,你和天际新婚燕尔,娘这张老脸整天在你俩面前晃来晃去的,也不好看。等下半年,你肚子里有了孩子,娘再过来,到时候你想撵我也撵不走了。”
一番话让休休羞红了脸,又有点难过,道:“娘一走,休休心下没了着落一般。过些日子,等攻陈结束,朝廷稳定,我和天际哥回孟俣县给我娘磕头去。”
倪秀娥叹道:“沈大人嫁女,如泼出去的水,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此也罢,你回孟俣县,他自然不会阻拦。我回去给你娘透点口风,让她有点准备。”
尘埃落定,休休已经嫁给自己的儿子了,她在曹桂枝面前,自然不再畏避。
晌午时分,天际回来了。小两口陪倪秀娥用了午膳,扶了倪秀娥上了马车。天际策马护送,送至码头,等船开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回来。
回来的路上,天际推说公府晚上有应酬,吩咐车夫送休休直接回家。休休看他脸色苍白,叮嘱他早点回家。
天际迟疑片刻,接着答应了。
夜里风大了,风树敲破寒韵,晗园里也是落叶飘零,一派萧瑟,只有门楣上贴着的“喜”字给满园萧瑟添了一分生气。
天际独自走进家门,脚下的靴子踩着青石板,寂静里只有脚步的声响、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杂乱的风声。
也许是喝了太多的酒,有点醉意,他眯着眼看晗园的样子,突然感觉很陌生。
新房里有个女人在等他,他渴念已久。到她真正属于他的时候,才发现她离自己还是很远。许多心事难以排遣,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在这个酷寒的天气,连带身子都要冻成冰了。
用人从房里出来,发现主人悄无声息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忙弯身施了礼,只淡淡回望一眼,低着头离去。
天际也不出声,穿过落地帘子,只觉得房内暖如阳春,一股清透兰花香沁人心脾。休休端坐在檀木榻上出神,将一个彩釉物件捧在手里,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夜色。看见天际进来,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眸子里仿佛罩上了层薄雾。
红彤彤的炭火热气扑面,天际面色一潮,柔声道:“在想什么?”
休休展开笑颜,几分天真隐隐流露:“娘走了,你又不在,家里怪清静的。没人说话,只好跟泥娃娃说话了。”
天际也被休休手中的物件吸引,见是两个手掌大小的釉瓷求子娃娃,圆圆的脸蛋,绣着“福”字的大红衫子,十分的憨态可掬。他伸出手,抚着瓷娃娃的圆脸,轻声道:“还记得吧?小时候我俩玩过这个,不知怎的被我摔碎了,差点被娘打烂屁股。”
说到孩提时候的事,他忽然笑出声。转眼时,休休一双温婉的眼睛,正用一种悲伤、委屈的目光望着他。
热流漫穿至整个骨血,天际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抱住休休,像是对着久别重逢的亲人:“休休……”
他的语气甚是温存,休休感动得想哭,于是任由天际抱着,哽着喉咙道:“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天际红了眼眶,低头去吻休休。
屋内陡然静了。
烛光似兰,肆意地向上绽放着。天际只穿了件雪绸内衫、雪白的绸裤。烛火倒映在他们两人身上,烙上重重的阴影。从天际的角度只能看见休休纤弱的侧影,轻薄的罗裳在灯下如暮色里一簇绽放的花,白得触人心扉。一时酸甜苦辣交织而过,又略带涩涩的甜味,他整个身心都变得潮湿。
他欷殻б幌拢媛缎腋5溃骸靶菪荩褚刮颐腔崾欠蚱蘖恕!�
他温柔的声音传染给了休休,休休以为天际已经想通了,不再计较那夜的事,便释然地朝他露齿而笑。
她看见他慢慢向她靠近,几乎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她开始颤抖,止不住地细微颤抖。他的双手落在她纤细的肩胛上,她的颤抖更厉害了,只那么轻轻一推,两人便软软地躺倒在床榻上。
咫尺间,她迎上天际醉意朦胧的脸,他的吻夹杂着沉重的呼吸接二连三地落下。不知为何,她竟睁眼看他,两双眼睛对上的刹那,似有一道闪电,穿过半黑半灰的天空,窜入天际的眸中。一瞬间,休休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影子,身子不由得僵硬着,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阵剧痛似要胀裂开来,她禁不住发出一记呻吟。蓦然睁眼,眼前的天际也僵住了身体,他的双目死死盯着洁白的褥单,急促的喘息中,他咬紧牙,带着某种情绪凶猛起来。
在一种压抑到痛苦的折磨之下,休休听到自己的低吟声。天际光滑寒凉的肌肤浸淫在她身上,在他黑色的带着异样神色的瞳孔里望见自己的影子。恍惚间,一切都成空白。她伸手撑在榻上,却碰到了冰凉的东西,眯起眼才看清,那是求子娃娃憨态可掬的脸颊。
也就在同时,只听啪的一声,瓷娃娃滑落在地,跌破成一堆薄片。
天际滑脱于她,一时间,屋内是一种教人窒息的静默。
洁白的褥单干净得刺得人眼盲,更映得躺在床上的女人如春夜的一团月色,寒凉苍白。天际平日里最惧寒,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你不是……处子身。”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里有着摄魄的凌厉。
休休脑子嗡嗡作响,早没了颜色的唇片颤抖着:“天际哥,听我说,这个不重要……”
“可对我很重要!”
天际发狂地吼了一声,捉住了休休的手。那手与他的心一样,冰凉冰凉的。
“你的脑子里现在是不是想着跟他在一起?”
“不是!天际哥,我不是啊!”
休休心一颤,挣扎着,却无法摆脱:“天际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天际灼热的气息带着酒气喷薄在她的脸上,声音粗鲁:“我怎么会娶你?”
休休的脑子一片混沌,只是徒劳地摇动着身子:“天际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想嫁给你啊,真的想嫁给你!”
天际瞪红了眼,手劲大得让她的腕骨咯咯作响,痛得她几欲昏厥:“你说你那个父亲很假,没想到你比他还要假!你这个女人,竟然骗了我,真让人恶心!”
说着,他手劲加大,一拽,休休的身子生生被拽倒在床榻下。惨叫中,休休只觉得每一寸肌肤,被一点一滴地撕扯着,无法愈合,像干裂的冰面。她禁不住号啕出声。
天际悲愤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你那夜还回来干什么?你早就是他的人了!你去他那里,我不会阻拦你的!”
休休忘记了疼痛,扑上前去,满脸泪水飞溅,双手抓住他的手肘,悲哀地叫着:“天际哥,你听我说,我跟他什么关系也没有了。那夜我已跟他说清楚了,我想解释的,可你不想听,你相信我,好不好?”
天际的神志狂乱起来,他扯掉休休的手,悲恸地嘶叫:“是你想和他结束?还是他想和你结束?你和他不可能了,才想到嫁给我对不对?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霍然起身,休休跪在地上,双手猛地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呜咽着:“天际哥,我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的,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对我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天际已经失去理智了,积郁已久的苦痛顷刻爆发,他疯狂地叫道:“我不会相信你的!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你骗,也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为了你,我被人嘲笑,说我新婚之夜连个媳妇都管不住!我已受够了!”
用人听到哭闹声,胆战心惊地从门缝里观察里面的动静。见新夫人披头散发,衣衫零乱,满脸泪水纵横,半跪在天际面前啜泣着。
“夫人……”用人小心地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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