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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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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此刻唯见一双血贯瞳仁的眼睛精光四射,直逼向我,射过两道锋利雪亮的寒光来。

此时几个侍卫也冲出了门外,将那人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冲他大声喝道:“好大胆的蟊贼,死到临头还不自知,若再不速速束手就擒,就休怪手下无情了!”

这一声断喝仿佛旱地拔雷一般,震得我握着匕首的虎口也微微发麻,然而眼前那名皂衣人却仿佛毫不在意的模样,两条浓重的虬眉紧紧拧成一团,一双烧得通红的眸子只顾牢牢锁住了我,直如暗夜滑过的两道闪电一般,即使隔着面罩,也觉得出他正死死咬住了牙关,恨不能当时当刻就将满腔仇恨化为夺命一击,硬生生劈向于我!

只听见一声怄哑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似的:“你,就是赫舍里家的女儿吧……”

多年之后,当我靠着松软的羽芯迎枕安坐在暖香宜人的厅堂里,迎着春日和煦的暖风,一边品着双熏茉莉花茶,一边看着檐下小宫女儿们无忧无虑嘻笑打闹着踢毛毽儿、转碟子的时候,一个失神回想起当时当刻的恐惧,仍能觉着胸口像被人抓了一把似的陡然一紧,呼吸屏住,仿佛是打心底里升起一股厚重的寒意登时冻结住了通身的血液,耐不住的手指一僵把持不住,“咣铛”一声,便打翻了手里香气四溢的茶盅。

从来也不知道,却原来死亡逼近的前一刻,是这般冰冷,这般森凉刺骨……

“芳儿退后!”身背后只听龙广海一声断喝,随即一阵劲风切到,龙广海一跃上前隔开了我,出腿直踢向那人的小腹,那人闻声似乎愣了一下,登时躲闪不及被踢中了一脚,却不见丝毫败象,眼见龙广海又要发力,飞展身形亮出一双醋钵大的拳头,一手护住脑门一手护住腰眼,以大洪拳的攻守姿势站定位置,却并未急于攻向龙广海。

头脑已怕的无法思考,然而身子却已先做出了反应,不等他再要发势,手中“啷”一声利刃出鞘,身形一动展开步法,使出一计眉心刺,冲着皂衣人的面门直刺而去!

我的脊背早出透了一片冷汗,双手却干燥的好似风干的牛皮,这柄寒光闪闪的宝刀握在掌中,仿佛就长在手上了一般,一抡起来甚是得力,那皂衣人眼见利刃逼近眼前,急忙往旁边闪身一躲,却不知我这厢乃是虚晃一刀,力道未及尽头便已撤回兵刃,反扭转手腕向下猛的一翻,斜向直取他的胸口而去,岂料想我的手快,他的身形却是更快,还不待匕首切近身前,他已就势向后折下身去,堪堪躲开我的兵刃,猛然间以手点地发力“腾”的一记踢腿,朝着我的手腕一个飞腿就要踢来,我唯恐被他踢落了兵器,急忙缩手往旁边凌空一翻,一群侍卫唯恐阻住了我的去势,急忙移步散开了一个口子,还不待他们重新包围上来,这皂衣人仿佛早料及了一般,使出个“滚地葫芦”就势一滚,顺着那个缺口直直窜了出去,紧跟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耸身登时截住了我的去向!

好快的身手,才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已扭转劣势突出重围,背后就是一片开阔的菊圃了,眼见这皂衣人武艺如此娴熟,我在心里惊呼不好,自己方才一门心思只想着龙广海的周全,却忘了这陌生男子此一番深夜潜入,为的就是寻我而来,若我不慎落入他的手中,就不啻于送羊入虎口!想到这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待展身形重新亮出兵刃,那人已是“呼”一声逼到了眼前,以手做刀“啪”的一劈,我只觉手腕顿时一麻,拳中一松,眼睁睁看着匕首从掌中滑落了下去,随即发梢被人一把扯住,面上一黑,只觉脖颈被条好似铁链般粗壮坚硬的手臂横在喉间,勒得几乎气喘不上来,胸口发闷,两耳中仿佛堵上了一团棉花,顿时嗡嗡作响起来。

一群侍卫眼见这般情形,登时就要逼近上来,却听耳旁边那皂衣人一声断喝:“别动,动一动管保叫这丫头命丧当场!”说着话即将臂弯猛地一紧,我只觉眼前一黑,有如天旋地暗一般,嘴边控制不住的呻吟出了一声。

“莫要伤了我家姑娘……”人群中仿佛传来嬷嬷的一声惊呼,一群侍卫见状,也不敢贸然逼近,只得以身围住了龙广海,就在园中空地之上,两方人马一时僵持了起来。

那皂衣人眼见局势在握,也便不再发力,脚一点地飞身捞起了我的匕首,拿在手里掂了一掂,冷冷笑道:“果然是把好刀,只可惜落在弱质女流手中,真真糟蹋了材料……”一扬手挽了个剑花,将刀刃指在我颈侧,冲着龙广海高声喝道:“今夜有幸,于此不测之地得见当今天子真颜,实乃小人三生有幸,只不过此一番前来,并非小人图谋不轨,实乃是有一桩积埋已久的私怨要解,若有无意冒犯圣驾之处,他日定来驾前领罪,汤镬不辞!”

说话间,扯着我往外墙边连连后退,一群侍卫护定了龙广海,有一二性急的就要直冲过来,被那皂衣人察觉,拿刀尖轻轻在我颈边一点,削铁如泥的利刃登时刺破了肌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淌了下来,龙广海见状,两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再也沉不住气,扬手刚要拨开身前的侍卫上前救人,却被为首的一个侍卫死死抱住,跪地低声说道:“万岁爷切不可轻举妄动,此刻若要厮杀,只怕不但不能将这贼人正法,便是芳姑娘的性命也难以保全……”

龙广海听在耳里,恨得把牙关咬的咯咯直响,却也不得不收住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那皂衣人拖着我步步后退,一直退到菊圃尽头的外墙一角,我虽目不能视,却也听得见耳旁边风声呼啸穿梭,将一身被冷汗里外浸湿的袍子,尽都吹透了。

待脊背倚上山墙无路可退之时,我只觉心往腹中一沉,墙外是一处陡峭的山崖,难不成这皂衣人打算扯着我跃过山墙,从这面刀削般的绝壁上凌空飞下吗?

心里想着,不由张眼望向皂衣人,只觉着他一手将匕首架在我的颈边,一手缓缓往地上探去,摸了片刻,果然抓起来条小儿手臂粗细的麻绳来,刻意藏在草丛里,显是一早就已备下,此时绳索的一头必正牢牢系在山崖之上,另一头被他牵来给我一圈圈紧紧的缠在腰间,他的手劲极大,又存心折磨,我被捆绑得分外疼痛,忍不住发声轻叹了一声,只听那皂衣人在耳旁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身子弱的连这点子疼痛的忍不了,心肠却狠的能害无辜性命,真真乃是恶毒妇也!”

隔着一丈开外的龙广海眼见这般情形,心中必已掀起滔天大怒,神色虽依旧镇定,面色却早已青白不定,很明显瞧得出将一双攥的紧紧的拳首僵直的掩在身后,此刻亲眼见那皂衣人对我下狠手,心中怒气再难掩饰,不由得冲着那皂衣人大喝一声:“好贼子!朕本爱惜你这一身武艺,听言辞你也不是那目无君父的谋逆之徒,却未料及你真真甘于下作,岂不闻圣人云盗亦有道,难不成折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也是堂堂七尺男儿的应有的所为吗!”

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掷地有声,皂衣人似乎也有所触动,低头瞧了瞧我,又望了望龙广海,手下不由得放松了些气力,然而不过片刻之后却又继续动作,从草里飞快地抓起另一条给自己也系上,扯住绳结连连发力试了几试,手法极娴熟的模样,待许是满意了,便抬首冲着龙广海高声说道:“多谢万岁爷网开一面,小人这厢可要先走一步了,若日后有缘相见,再来领罪不迟!”

话未说尽,身形已是猛然展开,我只觉被他扯着臂膀猛地往上一带,仿佛脚下生云一般,平地腾起一丈来高,耳旁刚听见嬷嬷一声惊呼,脚踏墙头借力一跃跳下,登时便一个倒栽葱头顶朝下,从百丈高的山崖上直直坠落了下去,!

心肝脾肺在腔子里混淆颠倒,眼睛吓得只能死死闭紧,我只听得见山风在耳旁尖利的呼啸划过,感觉面上的碎痂被风刃片片划破,激起太阳穴到下颌连成一片的生痛,却还由不得我再要害怕,只觉脑后被皂衣人轻轻拍了一下,眼前一花,便失去知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两个星期忙到不行,只能抓紧午休的一点点时间往下续写,请大家体谅!谢谢啦!

皂衣人2

待我恢复神智再醒过来时,也不知是多久以后了。

身子似乎是躺在一堆什么扎肉的东西上面,阵阵霉腐的气息甚是刺鼻,刚试着想要转一转头,脖子却如石化一般的僵直,稍一牵动,便激起全身的骨胳生锈似的吱吱生响,疼痛之下深吸口气,胸口却闷得发慌,激起连片的恶心,一口黄胆苦水翻涌上来堵在喉中,“叽咕”一声,给我咬着牙关狠命咽了回去。

还是跟伍先生学的医理,人的身子就仿佛是一只生着火的炉子,各种的饭食好比是生火用的材料,五谷杂粮是打底引燃的煤块,无它不足以起火,肉蛋便是助燃的干柴,无它不足以旺火,而素菜汤水之类更是消除碳火气用的百合香,无它不足以去毒除腐,而呕吐就好比是往烧的滚烫的炭火上“滋啦”泼上瓢凉水一样,不但伤身,而且极易引发体弱,白白虚耗气血。我若此时呕吐,那么本来就大病初愈不经风寒的身子势必会越发虚弱,只怕不等那皂衣人折磨,自己就把自己不明不白的交待在这儿了。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团,隐隐觉着自己是躺在一片干草垛上,乱糟糟的草秸麦秆刺得我全身发痛发痒,四周的黑暗里悉悉索索声不断,偶尔闪烁起几点幽幽的亮光,看着叫人打骨缝里往外幽幽发毛,心头暗忖,这草垛里头必是潜伏着许多饥肠辘辘的蛇虫鼠蚁。

想到此时自己手边可能就盘踞着条阴凉腥腻的长虫,冲我长长短短吐着分叉的红信子,心中终究还是害怕起来,一咬牙强忍着恶心支撑着坐起身来,伸手还不及扶上墙壁,便听见身旁草垛里一片嘈杂,数不清大小的虫蚁被我一时惊起,躲不及的拖家带口,纷纷四处逃散开去。

随着这一群小生灵一溜烟儿似的钻进草下,我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此处乃是一眼山窟,因内径极浅,约不过只能容乃三五个人的光景,四壁乱石嶙峋苔鲜遮避,除了我身下垫着的一窝稻草,再无多余什物,这洞穴虽是埋汰,倒也甚为隐蔽,若有追兵寻迹而来,只需多砍些茂盛枝叶挡在洞前,也便能轻易隐去踪迹了,称得起是一处避世的佳处。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幽幽一叹,这皂衣人为了捉我,倒也称得起是费尽苦心了。

此时山洞里只有我一人,四处不见那皂衣人的影子,一面心中暗暗诧异为何不将我绳捆索绑,一面挣扎着向洞口挪了几步,望洞外探头一看,心头不由一阵发凉,原来此处山窟并非坐落山脚,却是正处山腰位置,离地约有三五十丈,耳旁只听得见有落山风声呼呼作响,俯视一眼便觉微微头晕,不要说我现在筋酸骨胀,除非肋下凭空生出一双肉翅,怕是再难逃出生天。

心口一凉身子一软,合身倚在石壁之上,暗暗苦笑道,怪道这皂衣人放心留我一人在此,料定了我绝无逃跑的本事,难得他这般身手心思,却不知用心报效国家,只为一些儿女情事碌碌烦扰,可是当真应了那意乱而情迷的孽障吗……

“怪不得人常说赫舍里家的大姑娘厉害,今日得见,果然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可是当真有古人慷慨赴死之风吗!”

寂静的石窟中猛然间乍起这么一声厉喝,我只觉心头猛地一沉,克制不住的通身打了个寒战,忙一抬头,只见那鬼魅般的皂衣人,已无声无息的站在了眼前!

那一刻的恐惧,就好像是被人揪着心尖儿,狠狠握了一下,满窝的血液霎时间爆裂开来,腥热滚烫的循着眼角鼻孔,克制不住的就要迸射出来……

我好怕,龙广海……

一阵落山风呼啸而过,吹落洞前几片枯叶,一线天光投射进来,恰正照在那皂衣人的脸上,将那张除去了遮面巾的脸庞正照了个清楚,却是星目剑眉鼻若悬胆,出人意料的年轻俊俏。

然而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改变,还是如第一眼时的那般冰冷,眼看着我将手紧攥成拳,不禁冷笑,微微蹲下身子,双眼逼视着我说:“原来蛇蝎心肠的女子,也是懂得害怕的,却不知当初害人之时,是否想过自己也会有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一天呢!”

我暗暗咬牙,把满喉的恐惧稍稍咽了下去,抬眼回瞪过去,却也不敢贸然开言。

那皂衣人又是一声冷哼,一抬手攥住了我的下巴,上下打量了几眼,轻蔑的说道:“人常道娴花照水的姿容,却原来是这般残霞剩照的不堪,果然是人言不可信,颠倒黑白曲折是非,你这寒涩丑鬼也能说成是临凡仙女,哼!连我都要替你害臊!”

我知道他是有意相激,索性将计就计,只把一双眼睛盯着他,下定决心不开口。

他见我无动于衷,面色阴晴不定,攥着我的手也随之增添力道,见我忍不住面露痛苦,却也并不得意,一双眼睛仿佛瞪出火星,冲着我大声喝道:“贱人!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你以为你那痴心的小皇帝会来救你吗,告诉你,趁早收了这份儿糊涂心思,凭你和那黑心的老婆子当日对碧桃的所作所为,便是死千次百次也不足惜!”

碧桃?我对碧桃做过什么?

心有所动,眼睛不由转向了他,只见他面色一阵阵发青发白,牙关咬的飞紧,见我瞧他,劈手一计耳光掴在脸上,厉声喝道:“你这贱人,到此刻还敢不服!你的性命就如我手中的一只小虫”随手从地上捉起一只甲虫,“顷刻之间就能叫你粉身碎骨,你可怕是不怕!”

小虫的硬壳在他手里捻的支离破碎,顷刻间化成了一滩浆水,看得我心口又是一紧,一时怕得僵在原地,只觉脸上被他打的生痛,渐渐肿胀了起来,我却无心去管什么疼痛,只在脑海里飞快的想着,这皂衣人此一番显然是为碧桃而来,而且矛头直指我和嬷嬷,口口声声说我是害了碧桃母子的人,那么,会是谁要这样陷害我呢?

心下不觉黯然,真真是呀,雪里藏尸终不久,粉刷乌鸦白不侵,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终究还是要我迎头撞上,一直不愿多想的事儿到如今已再无退路,碧桃,未出世的孩子,绣禧,二婶,老太太,这许多人和事牵扯在一起,施害之人,被害之人,幕后之人,操刀之人,纷乱如麻不得头绪,我想斩,没有快刀,想解,身陷其中,惟只剩了一个避,到如今还是避不掉的……

就在那皂衣人扬手又要掴我的一刻,只听得洞外一阵人声马响,哑哑喳喳杂乱无比,皂衣人猛地收回了手,展身往洞口微微探了探,只一眼,面色便已阴沉下来,口中默念道:“该死,这么快就追过来了……”一探身折回来,一把拽过我来,一手架在我的腰间,一手梗住我的脖子,在耳畔低声恶狠狠的说道:“想活命就不许出声!”见我点头,他便不再多言,只把一双眼睛牢牢盯住了洞口。

一时洞窟中寂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作响,我在心里暗暗合计,外面那队人马应该就是龙广海的禁军了,听人说话的声音多是青年人,有是说国语的,有说蒙语的,听马蹄声整齐划一,显然是统一规格的驷骑配备,只不过没有寻迹搜山的经验,单凭目力根本注意不到山壁上的这眼洞窟。

怎么办,怎么才能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呢?

心中焦急,正想屏息仔细听听外面说些什么,耳旁边只听见皂衣人低声说了一句:“你太聪明了,还是睡一会儿吧。”便觉得头脑一昏眼前一黑,再次失去知觉了。

等我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外面早已没有了声响,只剩下一片空山鸟语,想来必有那大大小小的鸟儿,乘着夜风匆匆返回巢里,一家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相互依偎在一起,以彼此的羽翼,安抚熨暖去彼此白日奔波的疲乏吧。

虽然眼前一团漆黑,身上又冷又饿,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龙广海,一时又想起了玉淇,更想起春日里曾在檐下看见那一双小燕儿,白腹黑尾红脖的一双小燕儿衔春泥筑巢,一去一来穿梭忙碌,快活的仿佛心无旁几。只偶尔在檐下遇着了彼此,总用嗉子在爱侣的翅膀上叼去泥点,轻轻摩挲梳理,呢咛绻缱,只在四目相对一瞬之间。

忍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下去,自眼角轻轻滑出颗泪来,待要抬手去擦,才发觉自己正仰面倒在洞脚那窝稻草上头,皂衣人抱臂蜷坐在另一角瞧着我,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烁烁生亮,寒意逼人。

也不知是因为厌烦,也不知是因为饥饿,当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就这么饿死我,又或者是干脆一刀杀了我,麻烦你趁早下个决断吧。”

皂衣人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怒气上来一扬手又要掌掴,却见我不躲不避的抬起下巴迎面向他,反倒一时僵持住了,对视了大约小半柱香的辰光,他收起了拳头,转身朝洞外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一跃而下,我也泄了口气顺势靠倒在洞壁上,腹中空旷咕噜作响,消耗去了我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只恨不能立刻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可偏还要强撑着眼皮振作起来,为了消磨睡意,我扯过一把稻草,摸黑编起一条草链儿来。

小时候常爱拔庭中的兰草编手链儿玩,后来额娘可惜花草,便裁了好些丝带给我代替,渐渐摆弄的熟练了,我也能一口气编出七八种花样儿来,现在这稻草虽然扎手,却倒比丝带儿坚韧的多了。

对啊,怎么我早没想到呢!

天色越发昏暗了下来,眼睛已渐渐看不清东西了,我只凭感觉翻动手中的稻草,极小心的将一节节草棍儿搓成一整根,又唯恐皂衣人突然返回,只能背靠墙角盘膝坐着,将一双手藏在身后,飞快地搓起草绳来。

大约搓了有一丈来长时,那皂衣人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只冷布小包,里面裹着三五个棒子面窝窝,见我不声不响的坐在墙角,冷哼一声,随手丢了一个过来。

窝窝虽是冷的,却有股子棒子面儿的清甜,我狼吞虎咽吃的分外顺口,可能因为吃得太快,不觉噎住了,连声咳嗽起来。

皂衣人坐在洞口,瞧见我咳的连连拍胸,打鼻子里又是一声冷哼,轻蔑的扭过脸去了。

其实我是趁着咳嗽的空档,悄悄将草绳藏在稻草堆下头了。

粮食下肚,渐渐化成了气力,我觉得身上逐渐暖和起来,精神也好多了,不由放松身子,张口大大的打了个呵欠出来,一面揉揉眼角,一面的习惯性的轻叹了一声。

这边还没来得及闭上嘴,耳旁边只听见一阵风响,来不及抬手去挡,只感觉“啪”的一声,又是一计耳光重重打在了脸上。

疼痛激起了我的怒气,不由得昂头瞪视过去,只见那皂衣人满脸愤恨,两只眼里尽是怒意,一掌打完还不解恨,又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衣领,逼在脸前厉声喝道:“你这小贱人倒是很懂得随遇而安呢,你是不是觉得一时半刻不用死,自然很快便会有人救你来了?告诉你,凭你犯下的那些罪,就是死十次也不足以赎清的,不如趁早收了你的糊涂心思,有空多给自己念几回往生经吧!”

面上越发肿痛起来,不自觉抬手点在颊上,只觉痘痂片片开裂分外坚硬,扎得指尖儿一麻,神识也跟着惊醒了过来,心中怒气再也忍不住,不由一把拨开皂衣人的手,瞪着他正色说道:“男女大妨授受不亲,请你放尊重一些!”

一怒之下力道惊人,皂衣人不曾提防,竟被我一下拨了开去,空向前伸着手臂,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见我收敛惧色正容厉色,反倒一时愣住了。

我一面在心里打定主意,一面死死瞪住皂衣人的眼睛,克制着激动朗声说道:“此一番被你凭空掠来,心中正是糊涂的很,又听闻方才你口口声声说要取我性命为碧桃报仇,却不知你的眼里可看得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要知道若不是当初我为了保全碧桃母子的性命,我又岂会落到今日这容颜尽毁的模样!我若是要害碧桃,又岂会不惜开罪家中长辈,更害了我的贴身丫头牵连其中无辜枉死呢!”

这一处硬伤咯在心中早不是一天两天,只是我从不敢亲手去揭,生怕就此伤痕难愈血流不止,今日情急之下碰触起来,早忍不住阵阵撕心裂肺般的心痛,更那堪又提起绣禧来,我只觉两眼全都是泪,烫得蜇得叫人大不耐烦,不由一把抹上眼眶,冲着那皂衣人大声说道:“当日若没有嬷嬷舍命相救,我也早不用你来杀我了,你也来瞧瞧我这张寒涩的丑脸,你可知这副破损的容貌下头藏着我多少委屈,你可知道每天我都不敢照镜子,不敢见外人,生怕自己的样子会吓坏了人家,这心就跟口枯井似的,守着一抔苦涩的泪珠一天天一夜夜硬生生的挨着日子!

或许是憋的太久,我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一味就要说下去:“其实我才是最有资格去恨的那一个,可是直到方才那一刻,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恨谁,更没有后悔当日援救她们母子,我只是没想到现如今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却还会被人喊打喊杀,口口声声说我是什么蛇蝎毒妇,说我是那施毒计陷害的恶人!”

一手从袖子里抽出绣禧的帕鼠,“啪”一声摔在皂衣人脸前:“你也来瞧瞧,这是我那绣禧留下的唯一念想,每次只要我一摸见那上头的针脚,就会想起她当日的惨死,我的绣禧,她为了碧桃,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上黄泉路,我竟是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往日的泪水压在心头,总以为随着日子久了,自然便会慢慢消散了,可直到这一刻时我才发觉,却原来伤痛如同积累在蜡烛雕花上的灰尘,拍打几下,便飞腾起来化在空中,而转眼之间,便又重新落了回去,只会越积越多,越压越厚,慢慢便将蜡烛的艳色掩盖了起来,随着一点点侵蚀入骨,再也不复当日那曾经动人心魄的娇艳。

心口绞痛不止,两眼兀自烧得通红,瞪视着那皂衣人几不曾滴下血来,而那皂衣人,见我这般模样,眼中一时诸种情绪交集,有疑惑,有迷离,有焦躁,更多的,却还是怀疑,两个人就这么用目光试探着彼此,在黑夜中直如电光火石一般,僵持了也不知多久,只见那皂衣人移开目光,望着夜空冷声说道:“本以为你是个心计算尽的人物,却原来也不过是个蠢东西罢了!被自己身边人白白骗了这许久,死到临头竟然还要维护害你的那些人,真真是愚钝到家了……”

仿佛一道闪电迎面劈来,全身的血液霎那间冻结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的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好容易才把年终小结搞定,赶紧杀回来更新,嘻嘻……

皂衣人3

皂衣人收回目光,一双眸子在黑暗里冰冷而雪亮:“你既深受天花毒害,那么必定早已知道此一遭染病并非天灾,实为人祸了吧。”

见我默默点头,皂衣人冷哼一声,别转过了头去:“看来这一点上,那景嬷嬷倒没有瞒你。那么你可知道,此次传染的源头是在何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阴冷的空中微微打颤,却如水音般清晰异常:“传染的源头,乃是那只盛在碧桃梳妆盒里的兔儿爷。”

皂衣人点点头:“看来这一点上,那景嬷嬷也没有瞒你。不错,致你染上天花的根源的确是那只小小的兔儿爷,那是前门以外,一家张姓人家因感染天花而夭折的孩子的玩意儿,被人特地买来带进你府,由个小厮交给内宅里一个专管每日往各房送衣服的浆洗婆子,由她藏在浆洗好的衣裳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径直拿到了碧桃房中。”

我只觉脊背上阵阵发凉,心口被皂衣人的话吓得紧缩了起来,不由瞪大眼睛紧盯住他,见他清俊的面庞冰冷似铁,迸着字眼儿的往下说道:“想来你必定比我更为清楚,你家有规矩,不许粗作婆子擅进内堂,所以那婆子便将东西交给了碧桃房里一个有头脸的丫头,再由那丫头,亲手放进了碧桃的梳妆盒中!”

说到这里,满口的牙都恨得咬紧了:“你可知道,那个有头脸的丫头,却是何人!”

一句话说的我只觉头昏目眩,一个站立不稳连连后退,硬生生撞上了石壁才收住脚步,听那皂衣人背着一片月光,露齿冷笑道:“你这么一个人物,想来也已经猜到了,那丫头不是别人,就是你那个……”

一句话还没说完,耳旁只听“嗖”的一声,一道慑人的寒光迎面而来,我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扑,只听“扑”一片闷响,眨眼间十数支翎毛长箭,如飞蝗一般,牢牢钉在了我身侧的石壁之上!

不好,有人趁夜偷袭!

心中大惊,赶紧使一个滚地葫芦躲进洞口旁边的石壁缝里,那皂衣人听见风响便已警觉,猛起一个旱地拔葱,如灵猿般一把攀在洞穴顶上,紧躲慢躲,才堪堪避开了方才的攻击。

耳听洞外弓弦嗡嗡作响,眼见是一次攻击不成,又张弓搭箭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了。

这洞穴如此狭小,哪里经得起第二次攻击!

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只见那皂衣人一手攀住洞檐,一手自怀里飞快的掏出一把黑色的东西,掂了掂分量,眼看他手上猛一发力,朝洞外一把漫散出去!

随着他的动作,我只听洞外登时传来一片惨叫,随即有人操着国语嘶声喊道:“不好,那贼子镖上有毒!”

洞外虽是叫嚣声连成一片,听声音仿佛有一二十人的样子,纷纷叫嚷着要冲进洞来,奈何皂衣人的毒镖太过厉害,中镖的人无不是伤痛彻骨,在地上打滚翻腾的嘶喊凄厉异常,虽也有人侥幸躲过了毒镖,却眼见同伴受伤后如此凄惨的形容,心中也是害怕,不由丧了胆气,再不敢轻易发起攻击了,一时间两方竟对峙了起来。

皂衣人见局面暂时稳定,便轻轻跳下洞壁,闪身靠在洞口一侧,见我藏在石缝之中,却并没有将我抓过来做盾挡箭,反而展开身形挡在我的身前,似有意无意,做了供我躲避攻击的一道屏障。

外面究竟是些什么人,如此兴师动众趁夜而来,不惜强弓利箭直射进来,竟是不惜将我们置于死地!

为了看清洞外此时是什么情形,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往腰间解下一条贴身佩着的腰带来,倾身送在皂衣人手里,打着手势告诉他:“用这上头的铜镜子,瞧一瞧洞外的情况。”

这腰带是喜痘破浆以后五娘执意给我带上的,说是姑娘往鬼门关走这一遭,身边难免招惹些小鬼儿纠缠,要用这镶着铜镜子的红腰带挡一挡煞气才好,平日常嫌它沉,谁知今日却真派上了用场。

皂衣人愣了愣神,紧跟着便不再多言,一把取过镜子去,往洞口凑近了一些,极小心的伸长手臂,借着月光,用铜镜细细观察起外面的情景了。

他在一旁观察,我的脑子里也在飞快的想着,此时对方虽然受伤,却胜在人多器利,这样拖下去必有后援赶到,我方只有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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