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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宫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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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止被她们这样的目光刺得很不舒服,转念一想,这也难怪,这个明大人如此风度翩翩,气质优雅,而笼罩在他身上的一切光环无一不显示着,他和她各自生活的阶层和圈子应该有多么的不同啊!

    不过,她很快地又将这种自卑和敏感丢开,找话题问道:

    “说起来,大人应该是成王殿下的表兄吧?”

    “算吧,可是我和他并不熟悉。”

    柔止心忖,也是,三皇子在外守了那么几年的陵,不熟也是自然的,想到什么似的,她又无比遗憾地叹了口气,啧啧摇头:“看来成王殿下有大人这样的宾客,这个寿辰也不见得会多么欢喜和开心。”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明瑟笑着转过头:“薛内人此话何解?”

    “你想啊,参加寿宴的达官贵胄那么多,满堂的祝贺热闹之辞,却没几个是出于真心的。”

    “哦?是吗?”明瑟看了柔止一眼,忍不住打趣笑道:“小丫头倒是看得蛮透彻,那请问薛内人,你过生辰的时候别人都是真心为你祝贺的吗?”

    “那是当然!”柔止心中一时得意,竟然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起从前的幸福时光,“你不知道,以前每年我过生辰的时候我娘都会给做新衣裳,给我做喜欢吃的糕点,像玫瑰蒸糕、藤萝煎饼啦,对了,我是花朝节那天出生的,娘亲还将那天的玉兰花的花瓣裹上稀稀的面糊,放在油锅里炸,你不知道那滋味…”柔止刚要做个流口水的动作,忽然住了嘴,怔了!她是怎么了,怎么在这位大人面前说这么多话?而且,她居然自称‘我’,而不是‘奴婢’!

    当她尴尬地抬起头时,只见明瑟嘴边噙起一抹温和的微笑,像是在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

    柔止脸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那个、那个您一定是觉得奴婢很可笑是吧?”

    明瑟摇了摇头,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真挚和坦诚:“不,我是在想,薛内人以前一定有个很幸福温馨的家庭,也有两位很不凡的父母。”

    “为、为什么?”柔止驻足,表情茫然地望着明瑟。明瑟浅浅笑了笑,分析道:“上次在藏书阁的时候,薛内人对我说了句话,时至今日,那句话都让我印象深刻。”

    “奴婢说了什、什么话啊?”柔止开始结结巴巴起来,该不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或者不知轻重的话吧?

    哪知道明瑟却是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边走,一边微笑着说:“你说,你爹爹曾经告诉过你,如果一个人有梦想,就要好好地去守护它,除非是涉及生死上的大事,都不应该轻易放弃的…”顿了顿,续道:“所以,我当时就在猜想,你爹爹也应该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柔止心窝一热,张了张嘴,面对这样的称赞,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与此同时,一阵雪风吹了过来,空气中飘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那香味既不热烈,也不刻意张扬,竟然有点像香兰茎叶散发的天然清香。柔止被明瑟身上洁净的衣香一触,脑中立即一阵清醒,突然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是了,他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身份如此贵胄,说不定他的一句话顶得上别人的十万句,所以,如果他去跟内廷局打声招呼,那么将采薇从浣衣局解救出来绝不是一件难事吧?

    如此一想,忙又摇了摇头,这样利用别人的好脾气,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是卑鄙?而且,他凭什么要答应自己?自己又哪来的面子让他答应呢?

    “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柔止一震,呆怔地抬起头。

    是啊,豁出去了!毕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搞不好以后再遇见他的机会都没有。于是,她看着明瑟,厚着脸皮道:“大人,奴婢、奴婢…奴婢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嗯?”明瑟停下脚步,转过头,像是在等待她开口,温和的眼眸让人如沐春风。

    柔止像是被这样的目光所鼓励,于是,她更加大胆地与他对视:“是这样的,奴婢有个好姐妹,她叫薛采薇,其实大人你是见过她的…”她一口气说完,末了,又吞了口唾沫,很是矫情地添了一句:“嘿,如果、如果大人您觉得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这问题不难,我答应你!”

    明瑟点了点头,不加思索地答应,柔止丝毫没料到他会如此爽快,心中大喜,一时间高兴得差点没跳了起来:“谢大人!谢大人!”

    明瑟笑了笑,不再说话。两人继续走,走不多时,一座朱红的大门立在两人面前,上面匾额上用瘦金体书写着“司乐坊”三个大字,柔止抬头望了望,然后侧身笑说:“大人,奴婢到了,谢谢您的伞…额,那件事、那件事就拜托大人您了啊!”

    明瑟颔首,声音清朗:“好。”

    柔止开心地朝他一笑,雪光映照下,美丽的脸颊像被风吹开一对甜甜的梨涡,当她再次朝明瑟鞠躬行了个礼时,最后才转过身,高高兴兴地提步上了台阶。

    明瑟看着她步履轻快的背影,摇了摇头,也笑着转身走了。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西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

    穿过一座红木雕花的影壁,刚至乐坊的长廊下,一阵轻快悦耳的江南小调从敞厅里飘了出来。柔止在外面伫足听了一会儿,知道这是女子们正在排练舞曲,随即露齿一笑,捧着衣物走了进去。

    “呀,这不是薛典饰吗?薛典饰,您是给咱们送东西来的么?”

    一名掌乐内人回头瞧见柔止,停了动作,笑语清脆地小跑了过来。从她的表情来看,柔止显然是这司乐坊来的常客。“是的,瞧你们催得这么急,我还敢不快些赶过来吗?。”柔止开玩笑似地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凝眸打量着大厅中正专注排舞的宫女们,转首笑问:“卢掌乐,你们跳这的舞可是《西洲曲》?”

    “难道薛典饰也知道《西洲曲》?”

    “你瞧着。”柔止笑笑,放下手中的东西,然后理了理衣襟,轻咳两声,走上前两步,抖了抖衣袖,接着舒展长臂将水袖一甩,动作熟练地跟随其他宫女们舞了起来。

    耳边的丝竹之音悠悠扬扬,她的腰身看起来如此柔韧,动作和身形看起来又是那么优美流畅,而且,就连整个气韵和眼神也一点都不逊于其他受过专业训练的舞女。当一曲舞毕,不仅一旁的卢掌乐,就连其他舞女们也抑制不住地拍手笑道:“跳得真好,薛典饰,你以前可曾学过这支舞曲吗?”

    卢掌乐走上前,捏了一把柔止的脸蛋:“我说薛典饰,您一个司饰司的内人怎么也会跳这么复杂的曲子?干脆你直接到我们司乐坊,我封你做个领舞怎么样?”

    “怎么?就许你们司乐坊的人跳舞,其他司的内人就不会了吗?”顿了顿,柔止才又笑着摆手道:“好了好了,老实说吧,这《西洲曲》是我以前在清逸园的时候和一个领班嬷嬷学的,除了这一支呀,要问别的,呵,我可还真不会了。”

    她说的这话不假,谁能想到,那个在清逸园干着粗活的老宫婢郑宫女,会是曾经司乐坊响当当的大美人儿呢?

    “臭丫头,原来是这样,不过,这证明你有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和才华是不是?所以我说呀,你干脆到我们司乐坊来好了…”就这样,卢掌乐又和柔止开了会儿玩笑,直到有人提醒成王寿宴快要开始了,柔止这才作别告辞。

    然而,就在她刚要迈出大厅门槛的时候,忽然,身后不防备传来一宫女尖声叫唤:“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出事了,柔止听得声音,急忙回过头,但见人群簇拥中,一名舞女突然晕阙在地上,旁人怎么摇都摇不醒。
第26章 受辱
    成王寿宴,按礼仪制度,除了皇帝皇后以及其他妃嫔不来参加,一些王公贵胄都要来的。不过,饶是如此,作为庆贺三皇子回京后的第一个生辰,此次筵席还是办当相当热闹的。因为,此次寿宴,还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这个角色是谁呢?

    灯烛璀璨的宝月阁内,丝竹鸣瑟,位于成王次座的宴席台上,一张棱角分明的五官显得格外显眼和突出。这张五官的主人穿着一袭黑色的御寒大氅,衣领端罩围着一圈紫色的貂毛让他看起来浑身贵气,仪表堂堂。虽然四十左右的年纪,却也并不显老。不过,烛光映衬着那张迸发出怒气的脸,他的眼睛居然给人一种鹰隼般的狠厉。此时此刻,他手中正使劲捏着一盏碧色的翡翠酒盏,唇角紧抿,面色铁青,两眼死死盯住殿南舞台上正在唱戏的几名优伶,从他的表情和神态看,显是胸中的怒气忍耐到了极限。

    刘子毓南向而坐,目光淡淡地朝此人扫了一眼,唇畔逸出一丝冷笑后,随后顺着他的视线朝舞台瞧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君不见蟾宫折桂者,不是交结缙绅朝臣博高位,就是贿卖作弊通关节,君不见无门无路贡生者…”

    但见台上一名清秀俊美的小生正甩动水袖,用声调优美洪亮的昆腔唱着曲词。然而,唱着唱着,突然,又有一名头戴绿盔、手持佩剑的净角从帷幕中走了出来。那净角身躯高大,相貌可畏,一身紫色蟒袍,腰悬青龙剑,整个脸被白面的油彩涂抹得面目全非,从他的扮相看去,俨然一个反面的武士模样。

    武士怒气冲冲地瞪着小生,就在准备挥动利剑,向这位小生砍去时,刘子毓心中登时怔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扭转过头,再次朝方才那名黑氅锦袍男子瞥去。

    像!实在是太像!台上的白面净角和眼前这位勇猛大将军、兼本朝的万国公实在是有着惟妙惟肖的气势和神韵!

    有些意思。

    看着万国公早已扭曲成一团的五官,刘子毓扯了扯唇角,侧目朝侍奉在身旁的内臣冯德誉低声吩咐道:“你去将宴会的戏单拿给本王看看,我到要看看,这折戏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是。”

    这出戏唱的应该是《单刀会》,然而,当刘子毓接过冯德誉手中的戏单,再看了看舞台上这一生一净的表演时,不禁心中开始起了疑惑,再次吩咐道:“干脆你现在悄悄的去后台向戏班的班主打听打听,这台上的两个人到底有何来历?呵,怎么好好的一个《单刀会》,偏偏改成‘将军令’了呢?”。

    “是,奴才这就去。”冯德誉转目瞥了眼四周,弓着身,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这个时候,戏结束了,大红的帷幕拉了又开,接着,另外一种悦耳轻快的丝竹之声响了起来。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西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

    不错,此曲正是柔止在司乐坊听见的那支《西洲曲》。随着曲声的响起,十二名舞女应着拍子从戏台上蹁跹行来。

    这些舞女,一个比一个美丽妖娆,一个比一个身段婀娜,尤其是领班的那名舞女,在周围其他绿裙的舞女映衬下,她一身粉色的拖地花裙格外显眼。当她轻舒皓臂,扭动身子将水袖一展时,远远望去,整个台上的图景美得就像一副图画。就像风吹碧荷,莲叶飘动,一朵菡萏在层层叠叠的绿浪间脱水而出。

    如此美丽的女子,按说一般情况下,所有观众的目光都应该集中她身上才对,可是现在,在座的三名男子都没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刘子毓一门心思想着方才戏台上那两名优伶之事,此时此刻,眼前的美色不过红粉枯骨,对他来说不具丝毫观赏的兴致。

    而席间的最东桌,一直默默不言的明瑟倒是很有兴致地在观看舞女们的表演,不过,现在他的目光,却是被其中一名毫不起眼的舞女吸引了。

    是的,一名毫不起眼的舞女。

    广阔的殿台上,乐声悠扬,舞姿翩翩,衣香鬓影中,那名舞女身穿绿罗长裙,发髻半盘半垂,眉若春山,唇如朱丹,贴在眉间的花钿在摇曳的烛光中明明灭灭,煞是好看。当她动作轻盈地舒展广袖时,整个人仿佛是从画中款款行来,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一朵绿云飞落人间。

    明瑟目光触及那名舞女,弯了弯唇角,脸上的笑容如同水波动了一动。

    至于第三个人,正是方才那位面色铁青的万大将军兼国公爷。

    万国公是万贵妃的亲兄长,已故皇太后的娘家人,是本朝骁勇善战的一员勇猛虎将。他数次统兵出征,立下不少汗马功勋,在平定边陲时,当今圣上直接将他比喻为汉代的名将卫青和李广。但是,由于多次统领大军,连年的煊赫立功,渐渐地,这位国公爷就变得恣意骄纵起来。而且,纵观整个朝局,如果要说有两大势力集团分割着朝堂的权势,那么其中一个是以内阁首相明钰为代表的明氏党派,另一派便是以这位国公爷为首的万氏集团了。这两大集团,之前在立储的问题上,明氏拥立的是皇三子刘子毓,而万党拥立的则是不满三周岁的皇四子刘子瞻,为了这事,这两大党派差点没在朝会上大打起来。当然,最后皇帝一怒之下,选择的太子人选还是皇三子刘子毓,到底是年近弱冠嘛,他怎么会让一个黄口小儿来做这一国储君?

    万国公正为这事儿气得不轻,前不久,又有御史台一大堆言官弹劾他蓄养庄奴横行霸道,侵占百姓土地良田,这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方才,成王寿宴上又突然出现这么两个角色闹上一闹,现在的他,早已是气得两眼喷火,心情烦躁。

    满殿灯火,宫女如花,整个台上依旧是香风阵阵,丝竹声声。

    国公爷看着这些美貌如花的舞女,按说以前,心情好的时候,他都会时不时摇头晃脑地随着拍子哼上一哼,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看着舞女们一个个怡然陶醉在自己的翩翩舞姿时,他的整个脸部竟然迸发出一种暴怒的青光。随后,猛地灌了几杯黄汤,他干脆将手中的白玉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摔,怒道:

    “跳什么跳!脱!”

    脱?

    偌大的殿厅上,一下变得鸦雀无声起来。在场的人除了三皇子刘子毓、二皇子刘子信外,所有的皇室子弟全都错愕抬起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汇集在这位国公爷身上。与此同时,丝竹之声停了下来,台上舞女们齐刷刷一颤,呆愣愣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万国公是真的喝醉了,视线之中,那些美丽的舞女们渐渐变成重叠模糊的双影,时分时合起来。昏涨涨的脑袋证明,显然地,他将宝月阁当成了自己府邸所建的酒池肉林。于是,也不顾场合,右手朝台上舞女们一指,再次醉兮兮地吼了一声:

    “装什么清高!给我脱!”

    这道声音如雷击顶,夹杂着一丝冷酷残暴的火药味,刹那间,整个宝月阁的正殿内,空气再次凝结成一团,气氛肃然得可以听见细针落地的声音。直到,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打破满殿的肃静:

    “好啊好啊,脱衣服,我要看脱衣服,真好玩,真好玩儿…”

    当然,能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气氛,说出这样话的人,自然是那个万贵妃所生、天生痴呆的皇二子刘子信。众人齐齐转过头,但见傻瓜刘子信一边将手上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一边拍着双掌等着看好戏。

    柔止一身绿裙,木偶似地站在那些舞女当中一动不动,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天呐,到底是怎么了她会跳《西洲曲》,会心软地答应别人的请求帮个小忙,可是现在,她…到底是碰见了什么样的烂事儿?

    四周开始轰然起来,最后,傻瓜二皇子刘子信鼓着腮帮子,干脆用玉著敲起面前的杯盘不满地催促起来,“咦,怎么还不脱呀?我要看脱衣服,脱衣服,脱衣服…”

    听得这道声音,其他一些纨绔贵胄子弟也开始公然调笑起来:“哈哈哈,难得大将军如此赏脸,咦,你们怎么还不脱,没听见大将军的吩咐吗?”“…哈哈哈,没想到成王殿下今日寿宴,咱们还有这等眼福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放/荡的哄笑声弥漫了整个殿厅,舞女们听得头皮发麻,一个个低垂下头,浑身僵立,不知所措,就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柔止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突然,她的心剧烈一颤,想到什么似地,猛地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胶注在正对面的刘子毓身上。

    他是这宴会的主要角色,是这宝月阁内地位最高、最有权利的一位皇子,而且,他还是东朝的准太子殿下!如果说这位国公爷是别人得罪不起的皇室权贵,那么,如今在这样难堪的场面境地之中,唯一能为她们这些宫女解困脱围的,不就只有他了么?!

    是的,只有他。

    柔止一动不动地看着刘子毓,乌黑闪烁的眼眸中,有希望,有求助,有渴望…当然,还有一丝莫可名状的期待。

    时间,在沙漏声中缓缓而逝。

    然而,她越是这样看着他,眼中的眸光却越来越…失望。

    如此淡漠的神情,如此不显温度的眼睛,很遗憾地,刘子毓显然是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只是事不关己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低眉敛目,唇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烛光照着他衣领上那圈蓬蓬松松的雪白貂尾,他的那张脸,看起来越发如寒冰般凉薄透明,甚至,还让人感到一种透心彻骨的恐惧!

    柔止心中一冷,浑身如坠千年冰窖!

    “脱呀,怎么还不脱呀…”

    四周的轰然催促和放荡狎笑越来越大声,万国公勾动唇角,习惯性地眯起酒醉的双眼轻视着台上的舞女,旁边火炉里的火在熊熊烧着,红光将他张扭曲的五官映照得狰狞而恐怖。柔止呆呆地站在舞女们当中,虽然整个身子一动不动,可是她的眼睛在一一巡视着那些咄咄逼人的权贵们时,猛然间,一腔怒火从眼底迸射了出来:

    多么丑陋而浑浊的皇宫,多么衣冠楚楚的一群皇室贵胄,陡然之间,眼前这华贵奢靡的宫楼殿宇竟然和地狱没什么两样!她抬起头,对着殿顶的天花藻井深吸了口气,然后大踏步上前两步,抬高下巴,向那些人一字一顿道:

    “我们是宫女,不是女支女!就算是女支女,她们也不会被人作践到这种地步!”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霎时间,笑声退却,气氛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刘子毓抬眸一怔,轻眯起眼,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审视着柔止,正当托着腮,就要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名舞女时,这个时候,明瑟站了起来。“殿下…”明瑟拱了拱手,正向刘子毓说些什么,突然,又一阵轻狂的大笑阻断了他将要说的话:

    “宫女?妓0女?”

    万国公翻了一下眼皮,一边把玩酒杯,一边醉兮兮咧嘴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在本国公的眼里,你们这些宫女,简直比妓0女还不如呢!”说着,他瞄了眼刘子毓,故意高声道:“像你们这些女人,身上长着的,那可都是世界上最下贱最没气儿的骨头!就算换一层皮,也脱不了你们身份下贱的事实…”

    虽是醉酒的话,但是这话中的意思在清晰明显不过,这位国公爷骂的虽是柔止,实际是在嘲讽成王的身世,因为,三皇子刘子毓不就是一名宫女所生的孩子吗?因此,此话一出,那些贵胄子弟统统将战战兢兢的目光转移到刘子毓脸上,他们在等着看,面对这样含沙身影的挑衅,他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没想到的是,刘子毓却是事不关己似地执起酒壶,竟然悠悠闲闲自斟自饮起来,对于万国公如此恣意放肆的挑衅,仿佛丝毫没听见,也不在乎。

    好一个窝囊无可欺的三皇子!众人心中暗暗嘲笑。

    “我们不是贱人!也绝不卑贱!”

    极力维护尊严的勇气战胜了心中的一切恐惧,这个时候,面对这样的侮辱,柔止不顾旁边有人在扯着她的衣袖,只将两道愤恨的眼睛大胆地盯着万国公,表情不卑不亢。

    “哈哈哈…”

    万国公仿佛听见世界上最大的笑话般,居然开怀笑了起来。随后,他将舞台上的柔止一指:“这个丫头有些意思,好,很好,既然你说你们不是贱人,那好,来人,你们就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拖下去,扒了她们身上的那层皮,让她们一丝0不挂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好好跳上一夜,到时候,本国公倒要看看,看看她们到底有多么清高…”说着,手一扬,居然无视刘子毓的存在,喧宾夺主地示意起手下们动手起来。
第27章 雪夜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

    一个个舞女们吓得面色煞白,纷纷跪地求饶。柔止听着她们口中绝望而悲泣的求饶,紧紧揪住膝间的玉环丝绦,感觉喉头一阵紧缩,整个呼吸都快停止了——

    不错,她们是宫女,这样的身份注定只能被这些权贵们随意踩踏,甚至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可是,她好恨,这种从未体会过的痛苦和耻辱,比起小时候收养她的那家人给她的毒打还要难忍一千倍、一万倍!于是,就在几名内侍一步步走过来,柔止倒吸了口气,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金钗,打算以死亡的方式来作为她们尊严的反抗!

    然而,就在手中金钗正要对准自己咽喉,分明一道清朗的男音响了起来:

    “万国公请息怒!”

    这道声音如漆黑暗夜飘来的一线月光,又如久旅沙漠途中扬起的一声竹笛,柔止的心一颤,她缓缓睁开眼睛,停滞了手中的动作。

    明大人,是明大人!朱红的嘴唇翕动不已,柔止一双晶莹闪烁的眼睛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明瑟。

    “嗬,原来是明家的大公子明瑟明大人啊。明大人,这你就不懂了,像她们这些宫女贱奴,你尽可以将她们当狗儿耍,当猫儿玩,啊,就是不要当人看!你看你,快坐下,坐下,为这些人求情,不是有**份、太不值当了吗?坐下…”万国公示意明瑟坐下,随后又笑笑,斜着眼朝刘子毓扫了一眼。

    刘子毓默不作声,只默默地端起一盏酒杯喝了口酒。

    明瑟朝万国公拱手笑道:“下官素闻国公爷久经沙场,白袍银枪,在西征边关时,您曾一人单枪匹马斩下戎贼数千颗头颅,下官想,国公爷如此英雄盖世,声威赫赫,自然也不会跟区区几名宫女一般见识了!”说着,朝舞台上的宫女扫了一眼,“舞跳得不好,扫了国公爷的性子,你们还不赶快退下去!”

    台上的舞女们听得这声令下,当即磕头谢恩后,连滚带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可怕的地方。与此同时,一抹得意自负的笑容瞬间爬满万国公眼角的纹路,他好像对明瑟这番话很是受用,当即‘哈哈’大笑几声说了一番,对舞女们倒也并不放在心上了。

    柔止走在舞女们的身后,回过头,深深地凝视了明瑟一眼,接着,将身后的大红帷幔一撩,也迅速消失在这灯火满殿的宝月阁中。

    明瑟目光朝柔止消失的帷幔处凝望了一眼,飘忽一怔,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拣起桌上的一卷画轴,转身朝刘子毓恭敬道:“今日三殿下寿辰,下官不成敬意,唯有响上自己所绘一份拙迹,祝殿下福如东海,寿域千秋!”

    刘子毓命人接过他手中的画轴,展了开来,见是一副《松鹤延年图》,图上水墨淡染,两只仙鹤昂首而立、旁边松菊为衬,笔法老道,画风甚是清秀奇丽。不禁笑赞道:“早听闻明大人妙笔丹青,乃京都第一大才子,年纪轻轻就进入工部的部院参与皇家园林的设计,今日一见本人,果然是仪表非凡,人中龙凤。不过,小王回京不久,朝中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以后还望明大人多多提点辅助才是!”

    “殿下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明瑟很是稳重地敛衽行了一礼。

    刘子毓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又将目光扫过其他一些贵胄官员,微微一笑,若有所指道:“说起来,今日小王寿辰,本来是想和大家一样像平常老百姓那样,随心所欲的喝喝酒,自由自在的聊聊天,哎,奈何皇家要守的规矩又多又严,小王也只好在这里谢过大家一杯,希望此次宴会不曾怠慢大家,大家以后还要多多来往!”说着,接过内侍托盘中的一盏酒,也端起来一饮而尽。

    众人面面相觑,又扫了旁边喝得微醉的万国公一眼,顿时领悟过来什么,赶紧齐刷刷道:“殿下千岁千千岁!”

    宴会散后,刘子毓背着手走在旷阔的御道上,冯德誉为他打着伞,他问冯得誉:“德誉,你都看见了,觉得今天来的这些人如何?”

    “不怎么的。”冯德誉撇了撇嘴,摇头道,“依老奴看,没一个可用的。倒是那个明瑟公子不错,可惜他又是姓‘明’的。”

    刘子毓点了点,“有个问题说也奇怪,这个叫明瑟的工部侍郎,他老子好歹是整个内阁的首相,手掌六部之权,怎么偏偏将自己的儿子送往工部那种清水衙门,还只做个小小的侍郎?”

    “是这样的。”冯德誉笑道:“奴才打听过,其实明相是有意将这明公子送往户部,甚至让他参与内阁一名小阁臣的,奈何好说歹说,这位明公子打死也不遂他老子的愿,为了这事儿,唉哟,可把那明相气得哟,差点没病倒在床。倒现在,明相都还不和他这儿子说话呢!”

    “呵,是吗?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刘子毓听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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