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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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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就算终让再怎么悍勇,恐怕我今天也是难出生天了。我不禁长叹一声,自暴自弃的想法再度涌上心头。此时终让杀了六、七名贼兵,满身是血,也退到了我的附近,我朝他招招手:“你去吧,离某必亡,不想再拖累他人。”
终让瞪我一眼,大喝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要死便死在一处!”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在驱使着我,我竟然仰天大叫了一声:“谁来救我?!”
“谁来救我”,话音才落,突然门外起了一声暴喝,如同晴空打个霹雳一般:“太山膺飏在此,想活命的退后!”
乍闻此语,我的精神猛然一振,转头朝门外望去——虽然并不知道膺飏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不过他此前两次救了我的性命,内心总难免生出一丝期待和依赖。
只见寒光起处,堵在门外的贼兵纷纷退散,膺飏跨着骏马,手舞大戟直冲进来。终让匆忙持刀拦在我的马前,喝问道:“瞿侯此来是救大将军欤,是杀大将军欤?”膺飏勒住坐骑,瞟了我一眼,沉声道:“全族之恩,死而不忘!”
终让是知道我和膺飏之间所纠缠的恩恩怨怨的,那些事情如果一直存在心里,肯定会把我憋疯,所以我曾经在酒后告诉过两个姐夫。当下听了膺飏的话,终让一带我的马缰,把我托付给了膺飏:“瞿侯护着大将军速走,终某断后。”然而膺飏却不领他的情,怒喝道:“我来断后,你且速去集合南军,南军若落于获筇手中,大事去矣!”终让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是我之误也,安有面目复出金台门。今日终某战死此处,以赎罪愆!”
我虽然为人粗疏,但还不傻,他们两人的对话在心中略一轮转,立刻就大致明白了。都城里共有两支军队,一是守卫禁中的金台营,二是守卫九城的南军,金台营虽多精锐,但落在粥恒手里,都被找藉口遣给散了,落单的凤凰不如鸦雀,而南军虽弱而众,在金台营星散的情况下,谁掌握了南军就是掌握了都城的实际控制权。
南军本归身为中尉的终让统辖,但终让入军时日无多,而南军前此一直掌握在获筇及其爪牙手中,目前双方都有实力去控制南军,就看谁抢先一步了。按照膺飏所说,终让在得到我被围禁中的消息以后,就应该先派得力之人去稳住南军,不让它落在获筇手里,而终让计不及此,此刻懊悔无地,才会说要“战死此处,以赎罪愆”。
是呀,如果南军落到了获筇手中,我就算逃出皇城,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还要被迫再逃出京都去么?
看我还在犹豫,终让一拍我坐骑的臀部,大叫道:“大将军速入南军,则获筇可杀,逆谋可息!”坐骑被他这么一拍,当下长嘶一声,笔直地冲出了金台门。两名贼兵挺着长矛朝我面门槊来,我还来不及躲避,“当当”两声,已经被膺飏的长戟荡开,随即膺飏左右各刺一戟,结果了二贼的性命。
一看膺飏跟我身边,我感觉安全了很多,才悬到嗓子眼里的一颗心缓缓跌落腔中。膺飏低声对我说:“膺某开路,速往取南军来救终中尉。”
我估计终让最后不是战死,就是被擒,就算我们一路顺遂,迅速调动南军杀来,也根本赶不及救他了,膺飏这样说,不过是暂且安慰我而已。难道他还怕我不肯走么?乐生惧死是凡人的通病,我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哪还有心思去顾及终让?即便他是我的亲戚,终究不是同胞兄弟……就算是同胞兄弟,我又有牺牲自己来保全他人的勇气么?
也多亏了膺飏的卫护,我才能够暂时逃出生天。获筇在连接皇城的各条道路上都散布了人马,好在数量不多,被膺飏轻易就驱散了——大概那老贼想不到我能生出金台门吧。不过计点前后所遭遇的贼兵,也有三、五百之数,老贼究竟是从哪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来这支军队的呢?
我心里想着,嘴中也不禁嘟哝出来。膺飏回答说:“据某所知,此乃虚陆之军。虚陆郡沌山下有获氏的庄园,一郡之兵,半数已为获筇所掌。”
听了这话,我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一切全都明白了。藉着芒氏造反,获筇以太尉的权力调动了数郡的郡兵,东挪西移,耍尽了障眼法,其结果就是将自己在虚陆的亲信秘密调来了京都。那可恶的粥恒,他一定在此之前就和获筇有所勾结了,所以才会解释说获筇如此调动,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虚陆的产业而已——若非他那些话把我们引入了歧途,仔细调查下去,获筇的奸谋定会败露!
料想是我就立储问题将了获筇一军,那老贼后无退路,这才忙不迭地布置政变,其间破绽虽多,一则我们未曾深思,一则有粥恒做他内应,竟然毫无察觉。真是失策呀,然而粥恒既然早与老贼有勾结,靳贤那厮怎么也懵懂无知?原来他也是个粗疏的人,我委之以朝廷重任,实在是瞎了双眼……
靳贤可杀!靳贤可杀!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而这个时候,我与膺飏已经远远地逃离了金台门,接近自己的大将军府邸了。跟随在我们身边的士兵剩下了区区三人,都是步卒,因为快跑跟随也都气喘吁吁,眼看得连武器都难以捏稳了。我们就这样跑去南军么?设路上再有两三道埋伏,就算膺飏勇猛盖世,也很难保证我周全,怎么办?
我向膺飏建议说:“大将军府中尚有百余私兵、仆佣,不如且先归府,聚齐了再入南军去……”“不可,”膺飏叫道,“耽误一刻,获筇就多一刻可收镇南军,他若得手,你我死无葬地!”
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我对膺飏说,自己的妻子还在府中,恐怕获筇也会派人去擒了她作为人质要挟,实在放心不下。膺飏怒目圆睁:“大丈夫志在天下,何故眷恋一妇人?!”
“一妇人”?说起来多么轻巧,那可是我的结发妻子呀,况且我们两人间的重重纠葛,外人是不知道的,你粗豪的膺大侠更不会懂得。
想到妻子,想到她或许很快、甚至已经落到了获筇的手里,我心底就隐约感到阵阵的绞痛。我不再理会膺飏,反而勒住了坐骑,朝向府邸的方向望去——妻子若有闪失,我便得了天下,留得性命,又有何乐趣呢?
我突然想到,乐生惧死的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愿意为了某人而放弃自己宝贵的生命?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妻子了,然而自己心目中的妻子究竟是指爰苓,还是指的苹妍呢?我们空有夫妇之名,却无夫妇之实,我究竟为何如此地牵挂她?更况且,她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人……
膺飏的坐骑从我侧面直冲出半箭地远,然后兜个圈子又返了回来。我转头望着他,相信自己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怜和求恳之色,而膺飏的表情也极为奇特,先是焦急、愤怒,继而转为失望和无奈,最后一瞬间,却又突然露出了笑容——
“罢,罢,你救我妻儿,我也救你妻儿,此真天意也!”
究竟何所谓天意?我隐约感觉到此时此刻的天意就是不容我速死,而要我背负着乐生惧死的宿命继续在尘世中挣扎辗转。生命就是如此可悲,明明知道前景一片昏暗,但只要有一线光亮——那甚至往往只是自己头脑中幻化出来的光亮而已——就会咬紧牙关继续走下去。生命是痛苦的,但死亡是无可想象的,唯无可想象之物才令人恐惧,这种恐惧甚至压过了尘世间的一切老病,一切灾厄,一切无可忍耐。
金台门内,我曾经放下武器,打算束手就擒,但我所放弃的并不是生的希望,而只是对于不可预见的未来的求索而已。未来如同死亡一般飘渺,所以未来也是恐怖莫名的,但人的未来尚有脉络可循,不如死亡一般无人能够提供实证,因此我会放弃对未来的求索,却不会放弃对死亡的抵拒。
一直到进入大将军府,见到妻子的那一刻,我仍然无法确定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真的是因为担忧妻子的安危才折回府来的么?还是因为苹妍所在,料能保护自己性命无虞,所以我才非常急切地赶回来呢?我担心苹妍施展法力,从而被那萦山上的老修道士所殛,是因为爱情呢?是因为亲情呢?还是仅仅为了保护一个相熟的人,甚至是为了保护一个可能会在危急关头救自己一命的法宝?
这一切念头,高尚与龌龊交相缠结,抗争与消极也交相缠结,当我见到妻子的面容以后,突然间全都消散了。我只觉得脸上发烫,胸口发冷,垂下头去几乎不敢正视自己的发妻。
刹那间,我突然感觉内心变得平静了下来,似乎只要妻子还在身边,死生虽未必可以置之度外,祸福却大可不必萦怀。我只是拉着妻子的手,垂着头默默无语,相信看到我这种表现,膺飏一定会气得跳脚吧。他简单扼要地把经过情形对妻子说了,然后催促说:“请速教大将军点集私兵,前往南军,缓得一刻,则生机渺茫矣!”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我妻说的,难道膺飏这家伙真的以为我眷恋家人从而头昏耳聩,所以希望妻子能够说服我把心思都用在对敌大事上么?我缓缓抬起头来,望见了妻子的眼睛,那对美丽的瞳仁中现在显露出来的是惊恐,是忧惧,那分明不是苹妍而是爰苓呀!我陡然放开了双手,转身下令道:“保护夫人先出秀泽门躲避,余众且随我来!”
第五十八章 穷途
古诗云:铠甲生虮,罹我穷途,途多荆榛,何可芟除?
我回到大将军府中,和妻子见了一面,随即命令一半私兵保护妻子先出最近的秀泽门躲避,自己和膺飏则率领剩下的六十余兵卒,并十数名身高力大的仆佣,各持器仗,涌出了府门。才一出门,就看到数十骑从拐角处喊杀过来,膺飏冷笑道:“这是送马来了,大将军且后,膺某为你开路!”
一摆大戟,膺飏拍马迎着敌人猛冲了过去。瞿侯的威名响彻宇内,敌军未触其锋,先自胆落,当下被连续刺倒三骑,余众星散。于是我们有马骑的三十多人就抄近路直往南军大营驰去,叫那些步卒在后面阻遏追兵。
南军大营在京都东南方的广福门内,这里有一片规模不大的皇家园林“晓苑”,南军五万兵马就驻扎在晓苑东侧。一路上不时有听闻凶讯赶来救驾的金台营官兵加入,等到了南军大营前,我们一行已经聚拢了有百余骑。
来到营前一看,只见大门紧闭,旗幡不展,似乎根本就没有被街上的嘈杂、混乱所影响。是南军将校不明向背,因此闭门置之事外么?还是他们已经被获筇所控制了?我心底不停地打着鼓,就此勒住坐骑,不敢上前。还是膺飏有胆,跑到门前高呼:“大将军在此,速速开门!”
膺飏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情势危急,喊出来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震得我耳中不断地“嗡嗡”鸣响,营中无人便罢,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蜷缩在营房另一隅,也没有听不见的道理。可是膺飏喊叫才落,突然营内响起震天的战鼓声,随即大门砉然洞开——
我心中暗叫“不好”,倘若南军愿意归附于我,开门迎接大将军只须吹号,不须擂鼓,这擂鼓便是有对敌之意了。果不其然,大门打开的同时,箭橹上现出重重人影,随即一排密集的羽箭射下,逼退了膺飏。然后两队士兵披坚执锐,鱼贯而出,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匹马,马上一人高冠博带,面色铁青,不是别人,竟然是我倚为心腹的靳贤!
怎么?难道竟然连靳贤也背叛我了么?若非如此,他出门迎我,又为何要擂鼓,为何要放箭?霎时间,我的心中如有千刀剜动,虽然一直不喜欢靳贤,一直以来只是把他当作用后可弃的工具,但这工具现在转入敌人手中,还是不由得我遍体生寒,恐惧、愤怒得几乎掉下泪来。呀,我算是感受到“众叛亲离”的滋味了!
膺飏挺着大戟卫护在我身前,口叫靳贤的表字道:“靳公良,连你也欲背反大将军么?!”靳贤在距离我们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只见他摇晃了一下身体,面露苦笑:“瞿侯且往我身上看来。”
我们这才注意到靳贤双臂背在身后,身上着缠绕着几圈麻绳,原来竟是被绑缚着。看我们面露诧异之色,靳贤解释说:“下臣闻变,匆匆赶来营中,欲调南军以平祸乱,可惜手无兵符,无可取信,正争执间,获太尉却已经到了……”
嗯,我明白了,虽然我授意靳贤主掌政务,但他并无军职,调动不了军队,而获筇身为太尉,除金台营无法调动外,连南军并各地郡兵,都是可以用太尉印授直接下令的。当然,我一人独霸朝纲,太尉府的命令没有大将军盖章也等同于无效,然而南军本来就是获筇的部下,事当紧急,那老贼如果亲自在南军营中出现,以靳贤一介书生,是根本无法与其相抗的。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太尉在营中么?”靳贤点点头:“太尉叫我来说大将军,请大将军放下武器,他可保证你一家平安,不过交出朝政,遣散回乡为富家翁罢了,他必不伤你的性命。”
膺飏大喝道:“此言只可哄三岁小儿,如何来诓大将军?!”
话音刚落,只见靳贤突然吊眉上挑,腰臀用力,竟然从马背上直翻了下来,随即跪在地上,朝着我连连磕头。此刻我心中一片混乱,虽然明知道放下武器获筇也不会真的信守诺言,纵放我的残生,但南军已在他掌握之中,靳贤也已被缚,哪里还有回天之力?左右是死,此刻投降,或许还能保住妻子的性命……不,这不会是那狐狸的安排吧,他只要帮助获筇杀了我,就能救走妻子,共证所谓的“仙道”了……
正在愁肠百结,无可排解,突然靳贤停止磕头,挺着胸大喊了起来:“大将军万不可归降,降则必死!下臣已命人去取长乐门,以为大将军退路……”听到他说这种话,当即便有两名南军军官跑过来,揪着靳贤的绑缚,想把他扯回营去。但此时此刻,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突然抖动肩膀,力量变得惊人,竟然把两名军官都搡开了。他随即又大喊一声:“天下之怨,是下臣为大将军结之,今日无能救主,还有何面目独立于天壤之间耶?!”
此后所发生的事情,兔起鹄落,足眩人目。首先是靳贤暴跳起来,一头就往营门前栓马的石墩撞去,当即头颅碎裂,横尸地下。随即膺飏一扯我坐骑的缰绳,朝北方疾跑下去,南军万箭齐发,部下大多中箭而死,我和膺飏却侥幸逃得了性命……
京城彻底丢了。
多亏靳贤事先叫人去取长乐门,当我和膺飏来到门边的时候,敌我双方正在混战,我们趁着混乱,紧打一鞭冲出了京都。随即北上与妻子会合,等到日头西落,晚霞映满天际的时候,残余近百人终于聚拢到了一处。
回想这大半天,如同做梦一般,前一刻我还是一呼百应的大将军,现在家也丢了,国也弃了,变成一个亡命之徒。想起当年正纲军讨伐崇韬的时候,多少还接过几仗,围城数月,而我权柄的丧失不过转瞬之间,似乎比崇韬更为可怜。不知道为什么,前后对比,已经走投无路的我却突然想笑。
只是奔逃了大半天,此刻精神略为放松,就觉得腹内饥饿,四肢百骸也如同即将散架一般。妻子和小丫鬟雪念是坐车出城的,此刻我也顾不得脸面了,把雪念呵斥下车,自己跳下马去,一屁股坐在车尾,双腿下垂,仪态甚是不雅。
膺飏策马来到车前,警告我说:“贼人定不肯罢休,获筇既得南军,料会遣人来追,大将军切不可在此久留。”他说的道理我其实都很明白,但权柄既失,天下虽大,又该往哪里去呢?
膺飏出主意说:“由此向西,石府是大将军祖籍,成寿是先君起兵之地,彼处郡兵或者可用。大将军可持印授前往调动兵马,矫诏以讨获筇,如此,尚有一线生机。”这句话提醒了我,大将军印授还在我腰里挂着,有了这个法宝,或许还有翻本的机会。况且,父亲还在石府,如果我不赶紧赶回去保护他,获筇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呀。
于是下令觅道西行,走到天刚擦黑的时候,终于还是被获筇所派遣的一支追兵赶上了。好在这些追兵大多是南军,战斗力有限,膺飏立马横戟,一声大喝,就吓得他们掉头奔溃。膺飏随即建议说:“还是经小路往成寿去罢,若走通渠,实难万安。”
万安?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万安之策?不过我这个人本来就很少主意,一步步从白身走到上公高位,全是时势推动,自己付出的努力很少,自己所定的方向更几乎没有。现在膺飏是我唯一的依靠,他说怎样,那便怎样吧。
突然之间,我和膺飏之间的恩怨情仇再度泛上脑际。我突然觉得非常惭愧,并非因为自己一直记恨这位膺大侠,他却拚了性命来救护自己,而是我突然想到,膺飏此番救我,未必是因了旧日恩情,他只是秉持着自己一贯的理念,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对于他的侠义之念,我虽然无法理解,更难以认同,但就不能放下身段来切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么?
侠客的理念是盲目的,与自己有关联的事物就纳入“快意恩仇”的轨道,否则就视同不见。想当初膺飏还在太山,一心想救护自己的友人,而相关腐败的朝政、民生之凋敝则毫不关心,对于一个从未谋面的外乡人,更是顺理成章似地可随意牺牲。我因此而仇恨膺飏,本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一旦我被纳入了侠义的轨道,那么一次相饶就成为膺大侠永久的负担,他为了报答那份我其实也并不很想卖的恩情,不惜抛弃荣华富贵,甚至抛弃自己的性命,事先似乎毫无斟酌,毫不犹豫,一切纯出自然……突然想到,我的妻子是逃出城外了,然而膺飏的家人呢?获筇会放过他们么?膺飏对此却竟然绝口不提!
我难以理解这种所谓的侠义之道,一方面,这种道似乎根本是无我的,有的只是恩仇,另方面,这种道其实正是以自我为核心,一切都围绕着自己的快意而行。这是膺飏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枷锁,但他不觉其重,反而以之为乐,虽死无憾。他也会乐生惧死么?他的生死观是不是被一种更高尚或者更卑微的想法给超越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膺飏我又想到了靳贤。那也是一个我曾一度厌恶过的家伙,最终却为我而死……不,他也是为自己而死的,在膺飏是侠义,在靳贤则是忠义,这些数世积累下来的虚幻的道德限制了他们的思想,进而取走了他们的自由,甚至是生命。乐生惧死是人的通病,但这种通病却为更大的痼疾所掩盖,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为了某些虚幻的东西而乐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里,我不禁转头望了一眼妻子。她似乎也正在望着我,又似乎是在望着遥不可及的某个方向,夜色逐渐低垂,我现在辨不清她究竟是谁,是苹妍,还是爰苓?
我不知道人在最胆战心惊,前途无着的时候还能睡得着,但那晚我坐在颠簸的车上,竟然就迷迷糊糊地做了一系列荒梦。等到醒来,梦中情节已经毫无记忆了,只隐约记得,似乎好几次都再证了靳贤的死亡。在梦中,他扑向石墩的速度很慢,我似乎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头颅如何破裂,鲜血和着脑浆如何缓缓地喷溅出来。这些浑浊的液体喷得很远,似乎喷到了自己的脸上,使我在梦中惊醒,仓惶地伸手去脸上擦拭。
然而梦中并没有悲伤,也没有惊惧。目睹他人的死亡,目睹他人为了自己而死亡,我的心中却变得分外平和。靳贤求的是忠义,他求仁得仁,相信在临死前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吧。然而我呢?我的死地又在哪里?我在死前是否会有遗憾?
我似乎并不期望前途还会发生一些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更不期望自己真能东山再起。醒来以后,脑中仍然不断地闪回身边很多人的死状,包括靳贤,包括御车的谈商,甚至也包括被终让一箭射死的粥恒。
如果粥恒临死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虽想害我,却未必真是以怨报德,其人未必无耻,更不是小人,他只是过于天真,听信了获筇的蛊惑,竟然以为只要铲除了我天下就可太平。哼,如果我被杀而换了获筇上台,或许局面可以暂时稳定下来,但天子仍然得不着权柄,而大成王朝只有每况愈下,从此更无救济的良方!
此刻我对粥恒也无怨恨,粥恒也不过是在求他自己的仁而已,并且他也求到了……
似乎身边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理念构筑自己的人生,只要努力,他们最终总会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这种得到不是实在,而是虚幻,因为理念本就是虚幻的。实际的历史总和人们的意愿背道而驰,但在这背道而驰当中,虚幻的理念却一次又一次得到证实,得到满足。
那么,我自己人生的理念又是什么呢?对比膺飏、靳贤,甚至是粥恒,我似乎都是一个毫无思想的黄口小儿,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求者何,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努力……
第五十九章 歧路
古诗云:生而多畸,行而多歧,干戈朽钝,牛马失蹄。
我们逃出京都大成,捡小路迤逦向西,准备渡过潼水前往成寿郡治高航城。丈人过世,我执掌朝纲以后,再没有回过高航……不,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京城。想不到故地重游,竟会是这样一副景象,惶惶如丧家之犬……
除妻子、雪念、膺飏外,跟在我身边的只有七名金台营士卒,以及数十个仆佣和门客。那些门客都是由靳贤建议,从寒门中选拔上来的骏才,可是所谓俊才,也不过多读了几部书,道德高深而已,至于道法,至于剑术,至于穷难中的奇谋妙计,却都不过中人罢了。他们都把我当成主心骨,我却只能跟随膺飏的脚步前进,此时此刻,更感觉自己百无一用,都是时代的汹涌潮流把自己一度推上人生的顶点,骤然从高峰跌落谷底,自己仍不过一名普通的炼气士。
所经都是小路,崎岖坎坷,很多地方马车难以通过,我和妻子只好下车步行,由那些仆役把车辆半推半扛地搬上一程。膺飏数次要我放弃马车,但我考虑到妻子和雪念都不惯骑马,软鞋嫰足,更无法长时间徒步,因此坚决不允。
获筇的爪牙没有再追上来,但我们于路也撞见过几名村夫,看到这样一支衣衫褴褛甚至身带血迹的队伍,莫不惊惶恐惧,掉头就跑。膺飏想要追上去结果这些乡农的性命,却被我喝止住了。膺飏大感不满地提醒说:“彼等定会泄露你我的行踪,杀之为好。”
我轻轻摇头:“杀了他们,是否掩埋呢?如果不埋,尸体也会泄露你我的行踪,如果掩埋,又耽误时辰。何必呀,何必呀?若为一己苟活而伤害百姓,又于心何忍?”
我没有力气也多少有点不敢斥责膺飏,因为他此刻的所为又让我想起了在太山时候的往事。当年也是如此,膺飏为了救助相识之人,却把陌生人往火坑里推,险些断送了我的性命。我今天如果由他伤害了这些村民,则自己和这个素来鄙恨的“大侠”又有什么不同?我多年来仇视膺飏,又所为何来?
听了我的话,膺飏撇嘴道:“大将军妇人之仁,故罹此难!”我承认他的话没有错,我如果不是妇人之仁,如果不是过于爱惜本就无可保持的名声,早该找个荒诞的罪名把获筇杀掉了,早除彼獠,今日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我心里虽然这样想,嘴里却反驳膺飏说:“此非妇人之仁,是我之仁也。瞿侯有瞿侯之义,我亦有我之仁,且勿为卿之义而坏我之仁。”
听我这样说,膺飏只好轻叹一声,按住了铁戟。我看膺飏也很明白,每个人都在为着自己的理念而生存,他为了自己的义而不惜抛弃家族、权位来救我性命,但如果因此而破坏了我所秉持的仁,那么这种救援本身就是虚伪的甚至是错误的——虽然,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我岂真有仁耶?
十月晦日,我们接近了潼河边的马原镇,镇南有渡,过河就可直驰高航。随着时间一天又一天的流逝,膺飏的面色越来越是难看,我的心底也越来越冷。行进速度如此之慢,如果获筇派快马前往高航城中,想抢在我们前面控制兵马,算日子应该已经到了吧。设如此,天下虽大,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数次要求膺飏先驰马前往高航,却被他摆手拒绝了:“倘若路遇贼兵,大将军遭擒,我便到了高航,得千万郡兵,亦何益耶?”我感觉膺飏已经做好了战死荒野的最坏打算,不过对他来说,为我而死,或许倒是他一直期盼的事情。探究其内心深处,以死报恩的想法甚至已经超越了对生存和成功的渴望吧。
翻过一道山梁,有仆佣指着南方禀报说:“十里外便是马原。”我闻听此语,突然心有所感,不禁转过头去望了妻子一眼——我与爰苓的初次相会就是在马原镇中呀。那年我为剿灭妖物而上朗山,随即兜个大圈子,避开百木村、钟蒙山归乡,途经马原的时候,在一家客栈中遇见了爰苓,还有尉忌……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想到了尉忌。尉忌被处大辟的时候,我没有去观刑,我觉得自己实在有负于此故人。现在这种负咎感更为强烈了,因为尉忌的造反,把我推上人生的顶峰,但我却没有如他所期望的真正扭转这个世道。世族的势力虽然在靳贤的努力下有所削弱,但可以想见的,一旦获筇掌握了天下,一切都将重新扭转回来,世族将更为强横,寒门因我而受牵连被诛的又不知凡几。就算上天垂怜,奇迹发生,我终于得以回京去重整朝纲吧,靳贤已经不在了,仅靠我本人的才能,还能把他构架的变革延续下去么?
我有负靳贤,有负尉忌,我不容于世族,无能为寒门,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么?
大概因为这般胡思乱想,原本望向妻子的温柔的目光突然有所改变,妻子急忙伸过手来,捏着我的手指,轻声安慰道:“丈夫勿忧,但过潼河,平原道广,便可直下高航了。”我微微苦笑,却不敢把心中所想告诉她。
正在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转头朝前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衣,头戴斗笠的人垂手站在小道正中,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这个人远远望去,似曾相识,但他头上的竹笠压得太低,看不清容貌。
膺飏大喝一声,挺戟直冲了过去——我虽然告诫他不要伤害无辜乡民,但这个人分明是来拦路的,行迹过于明显,也就无怪他一言不发便即动手了。然而膺飏的动作快,对方的动作也并不慢,眼看铁戟近了面门,那人突然一矮身,离弦之箭一般从膺飏马侧疾冲了过来。竹笠挑在戟尖上,竹笠的主人却已经蹿到了马车旁。
我吓得往后一缩身子。但那人倒似乎并无恶意,来到车轼旁站定,拱手作揖道:“草民拜见大将军。”我定睛望去,原来此人非他,乃是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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