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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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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是飘浮在虚空中,四肢并不能动,而且眼睛也不能睁开,但却如亲见般……不,比亲见更加洞彻地了解四周的环境。如果是身在梦中,有知却没有觉,大概就是俗称的所谓梦魇吧,这时候一定心中焦躁万分如堕火窟,冷汗如浆,并且竭力想要醒来。但在这个时候,我的内心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平和,甚至比身在萦的时候更为安宁喜乐,我并不想动,我想就永远这样飘浮下去,该有多好啊。

四周的黑暗在淡去,景物开始变化,我感知到一颗明亮的星辰从远方掠过,它所发散的柔和的光芒,似乎将要把我整个人都包容进去。渐渐远去了,但接着,又是一颗亮星,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只是一瞬间,有无数星辰向我身边涌来。不,并非涌来,它们根本没有关注我,它们只是遵循自己旅行的方向,在飞速地前进着。

在远方的时候,所有星辰都不过一个亮点,等到接近,突然变得无限大。我被无数光团一次又一次地包围了起来,那瑰丽的景象,我相信没有第二个人曾经看到过。时间在流逝,但同时,时间也静止不动。光团从稀少,到稠密,再到稀少,终于,只有几颗落在最后的亮星,在黑暗中缓缓滑过。

“前后左右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我突然想起了在书上读到的话,“宇宙不可知也。”但是现在,我感觉整个宇宙都是可知的,并且,我就正在进行“知”这个过程。

我注意到一颗最暗的星,正对着我移动过来,不是因为距离的远近,我确切地知道它正在逐渐变大,并且变亮。到它明亮的顶峰的时候,我没有睁开的眼睛,都似乎感觉有轻微的刺痛。但随即,它暗了下去,并且逐渐缩小,我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向这颗星推了过去……不,这力量是来自于这颗星,是它把我拉了过去。我距离它越近,它变得越小,光芒也越黯淡,但同时,拉我的力量越强。终于,它到了我的面前,一团灰色的光团,直径大约六七丈,来到了我的面前,并且,把我吞噬了进去……

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和欣喜……

又一次恢复知觉,我突然看到了王。王就在我身前不远处,背对着我,张开双手,似乎在惊愕地呼喊着,但我并听不到声音。我还看到,秩宇挺着长剑,一剑刺向王那便便的大腹。

仍然不能动,有知却没有觉,我再次看到了不久前的那一幕,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身披铁甲,挥舞着铁剑,向现在我意识所在的方向冲来。刚才那颗暗星在我身中所保留的充实感,这时候越来越是强烈。突然间,我脱离禁锢自己的某样物体,向前面那个正在前冲的自己,疾射了过去。

这也是自己,没有形体,却有意识;那也是自己,没有意识,却有形体。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呢?转瞬间,两个自己越来越近,有形无意的自己踉跄了一下,接着,相撞了。

两个自己立刻合成了一个。我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击在自己左肩,身不由主地向右侧翻了出去,狠狠地栽倒在国君身边。大概在栽倒的同时,我就已经昏厥过去了,我最后看到的,是国君腹部喷出的鲜血,似乎将要溅到自己脸上……

叔父高何有四个儿子,两个嫡出,一个就是秩宇,另外一个叫嚣宙。嚣带有混乱的意思。一般都认为,世界是混乱的,而时间却平稳而有序地向前行进。但已故的本有宗门达者藿冥却认为事实正好和其表面现象相反:“宇则秩序,宙则嚣乱。”叔父很喜欢这句话,认定其中藏有无限天机,因此这样给两个儿子取名。

而我在如梦如幻的情境中,所感受到的,似乎也是如此,时间在错乱,空间、星辰却有序地运行着。何者是对,何者是错?我搞不明白。

当然,这种想法是很久以后才有的,当时,我不会有这种心情和余裕,去考虑如此深奥并且脱离实际的哲学问题。从如梦似幻中醒来以后,我整整做了一年又五个月的奴隶,每日在皮鞭和棍棒下辛苦地劳作,一得停歇,立刻疲倦得什么也不想地沉入梦乡。

我醒来的地方,是在东方最遥远的郴国国都郊外。因为来历不明地倒卧在田地中央,曾一度被怀疑是它国派来的奸细。领主——郴国的大夫绰尚——派了两名士来审问我,我无法解释自己的遭遇,解释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就直接讲自己是峰氏的宗子,被驱逐后流浪到了这里。

还好彭、郴两国相距遥远,消息不通,否则,恐怕会被立刻斥为谎言的吧。我后来才知道,我在郴国出现的时候,是檀王十四年五月初九,距离被放逐还不到半个月,就算骑上快马,不吃不喝地每日狂奔,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到这里。

“你必须证明自己曾经是名士。”被派来审讯我的家伙这样说道。我本来以为,只要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就可以得到较好的待遇,甚至可能蒙郴君开恩,恢复我士族的地位。但是我想错了,如果我有一技之长,也许会被留在国中,否则,只能被怀疑为奸细,扔到奴隶堆里去做苦工。

士之七艺——“诗、礼、射、御、骑、剑、法”,我倒是都学习过,但没有一样值得大夫绰尚重视。正好郴国去年大旱,粮食储备堪虞,士并不短少,却缺乏种地的奴隶,于是我就被剪短头发,臂上刺字,和奴人们生活在一起了。

我变成了绰尚的直属奴隶,被编在一个包括六十多户的大集体中。这一组多是奴人,也有两三户战争中的人类俘虏,受命开垦绰尚名下的两百亩地。一开始,我的身体很虚弱,并且从来也没有种地的经验,因此每每被监工拉出来鞭笞,浑身上下,总有未愈合的伤口在滴血。

我被勒令加入一户人类家庭,户主是名健硕的中年男人,叫昆员,据他自己说,原本是相邻的荏国的农夫,十二年前被征兵役,战败被俘才变成奴隶的。“我在家乡还有一亩半田地哪,现在都便宜我弟弟啦。”他总会叹着气,这样说道。

八年前,他被监工分配了一名奴人女子,不久就生下一个女儿,女儿才学会走路,就也加入到辛苦的劳动中去了。“孩子还小,你们的窝棚还有空。”监工就用这个理由,让我加入了这个三口之家。

我加入前,他们的窝棚确实还有空,但我加入以后,就连转身都困难了。每天早晨鸡一叫,天没亮,我和昆员就必须爬起来,拿起工具去劳作。这段时间是一天中最轻闲的,可以稍微节省一点体力,而等到鸡叫三遍,监工来到地头的时候,就必须非常卖力地工作了。

辛劳永远没有头,工作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干得慢一点,监工的鞭子就会落到你的皮肉上,而干得快一点,提前完成了工作,监工又会立刻分派新的任务。每天中午,刚刚结束纺织工作的昆员的妻子会给我们带来食物,不过是几块粗硬的干粮和一小盆苦水。远远望见田埂上,监工铺开一块麻毯,端坐着,非常合乎礼仪地享用他的细粮、肉食和羹汤,这时候,我总会想起从前的生活。

从前,以我的身份,根本不用下地,相反的,我会派自己的家臣去做监工,管理大批奴隶。哪天风和日丽,并且心情舒畅,我才会驾着车到自己的田地旁边,听监工报告奴隶们的劳作情况。“不要杀鸡取卵,”父亲曾经这样告诫我,“我发现你的家臣往往为了表功,不让奴隶们休息。田中多产一升粮,但累死一个奴隶,值得吗?”

绰尚,或者说他的监工们,可在老实不客气地“杀鸡取卵”,每天我都会看见有奴隶累死,或者被活活地打死。我来到郴国一个多月后,某天看到大群部队整齐地从田边走过,三天后,他们回来了,牵着许多被绳索套着脖子的奴人。奴隶死了没有关系,可以再去俘虏一批——绰尚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郴君是个幸运的家伙,自从檀王七年,“东伯”素国帮他剿灭了袭扰东境的犬人部落以后,他势力所及之处,就只有战斗力极弱的奴人了。我后来听说,他习惯性地去攻击奴人,抢掠物资和奴隶,国内奴隶的数目在数年间就翻了一番。

每天中午吃完午饭——那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监工还没有吃饭,他习惯先喝口汤润润嗓子,就嚷嚷着让奴隶们继续干活——我们就再次扛起工具,走进田里。这一干,要到太阳下山,才允许回家去吃晚饭。

晚饭也很简陋,但好在可以吃上热食了。我们狼吞虎咽地把分配给的很少的食物咽下肚去,才得半饱。饭后,昆员的奴人妻子洗涤和整理食具,昆员会趁这个时候把女儿抱在怀里,询问她今天做了一些什么工。春天是帮助播种,夏天是帮助锄草,秋天是捡拾田边的麦穗,冬天是上山拾柴——我有时候会想,监工们的思路真是缜密,那么小的孩子,都随时会有干不完的活儿交给她。

很快,昆员夫妇哄孩子睡着了,然后就弄熄篝火,大家都躺下来。我躺在窝棚靠门的一边,脚都无法伸直,冬天还要忍受阵阵寒风刺骨的侵袭,但这没有办法,谁让我并非是他们的一家人呢?在我的旁边,是孩子,再过去,是昆员夫妇。昆员夫妇有时候会发出非常奇怪的声音,并且来回翻覆转侧。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背向他们,努力用袖子捂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燃,想起她美丽的笑容。

我也期望飘浮在星辰中的那个美好的梦再度出现,但是没有。白天的辛苦,虽然很快就会把我带入梦乡,但梦中永远只有在萦的山谷中艰难前行的那个场景。我在寻找出路,但是找不到……

第六章 盟

史载:檀王十五年冬十月,郴子筑台于郊,以盟诸侯。

一年多的辛苦劳作,使我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满手都生出了老茧。我不是没有想过逃走,但我知道奴隶逃亡失败的下场。如果是在彭国,一定会把逃奴绑在烈日下活活晒死、渴死,更加不把奴隶的性命当一回事的郴国,想必有更可怕的处罚方法。

而且,监工们看管得很严,我完全没有找到任何机会——这样的监工,如果是在昔日的我的麾下,也一定会获得我奖赏的吧。想想过去,再看看自己现在的状况,我想哭,却没有眼泪。我想念故乡,想念母亲和弟弟远,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年秋收以后,我们中的大部分被押往西郊,构筑一个巨大的石台。听说,郴国的势力最近几年急速膨胀,甚至开始威胁素国的“东伯”地位,素公似乎正策划着大举来攻,对应他的策略,郴子决定联络附近诸侯,会盟于此台上,联兵抵御。

这个石台如果完工,方三十丈,高五层七丈,是相当宏伟的一座建筑。从这一设计来看,我估计郴子并不仅仅想要消极地防御,而想趁机直接向“东伯”的权威提出挑战了。

世卿剧棠负责这一伟大的工程,他比其他人更为残暴,对奴隶的性命毫不吝惜,许多人就那样力尽倒在我的脚边。在这样沉重的劳作中,我竟然没有死去,实在是一个奇迹——也许全靠昆员的照顾吧,他总是抢着干最重的活儿,而让我有短暂的歇脚的机会。

石台在一天天地增高,但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底部的支柱太细了,数量也太少,盖完第二层,它一定会坍塌的。我从小就喜欢各种杂学,建筑知识也学过一些。出于个人的生命安全,我向监工提出了这一点。

但结果,我的提醒,只是换来了一顿鞭子,工程照样进行。当然啦,有谁会听取一个奴隶的意见呢?但是,正如我所担忧的,不幸终于发生了,整个石台在一刹那坍塌了下来,浓重的烟尘中,巨大的方石轰然从天而降。奴隶们四处逃亡,许多人都被巨石击中,死得惨不忍睹。

其中也包括昆员,他是为了救我,而被巨石砸中了大腿,呻吟几声就没有了声息。当时,我所站立的地方非常危险,我被吓呆了,双腿发软,动也不能动。昆员冲过来,一把把我推开,但他自己,却遭了难。

他临死的时候,直勾勾地望着我,然后就这样,没有合上双眼,就永远地离我而去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我照顾他的妻儿。也许吧,我希望可以完成他临终的心愿,但我现在的处境,真的不知道能否做到……

以后的两天,活下来的奴隶在鞭子的驱赶下,搬开巨石,把那些都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捡出来,堆在一起,放火焚烧。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恐怖的景象,我的胃部阵阵痉挛,忍不住要吐,但弯着腰好一会儿,却只是吐出来一些酸水。这样的耽搁,换来的,又是一顿鞭子。

正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有人叫到了我的名字。我木然地抬眼望去,看到在监工的身边,矗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是一个英伟的青年,穿着华丽的长袍,唇边流露出一种嘲弄一切的微笑。

“就是这个人。”监工把我拉到那青年的马前。青年低下头来:“听说,你曾经预言过坍塌可能发生?”我点点头,对方笑着继续说道:“如果你确实是一名奸细,那么整整一年半都忍受着奴隶的悲惨生活,没有丝毫不轨举动,你的坚忍值得夸奖……”“我不是奸细。”我分辩着,语气呆板,并且无望。

“那最好了。”青年驳马离去。我转身准备继续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却被监工拦住了。不久,一名士把我领进城内,进入一幢豪宅,吩咐仆人们帮我沐浴更衣,去除身上的臭味。

我才明白,自己时来运转了,自己终于受到一名贵族的赏识,可能即将恢复自由之身,甚至可能恢复士的身份。我的心中狂喜,但在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照着镜子,我刮干净浓密纠结的胡须。没有胡子的面孔,仍然比被驱逐前似乎要整整老了十岁——这还是我吗?这张满脸沟壑,沧桑灰暗的面孔,还是我吗?

那个青年,是世卿剧棠的儿子,名叫剧谒,他用一个漂亮的奴人女子,从绰尚手中把我买了过来。令我失望的是,他并无意恢复我的自由,我只不过从一名悲惨的农奴,上升为境况稍好一些的家奴而已。

我帮他重新规划石台的建筑,想不到我那素来被称为贫乏的大脑,竟然可以在遥远的东方派上用场。因为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所以工程很赶,剧棠调动了更多的奴隶来参与劳作,而劳作的强度也更大幅度地增加,每天都有十数名奴隶被活活累死。“可惜,当初素国帮助我们剿灭犬人的时候,把俘虏都带走了。如果有更多的犬人参与,工程的速度应该可以大大加快。”剧谒某次有些遗憾地对我这样说。

每天早上,我还是天不亮就起床——我现在和十几名单身的家奴,全是人类,居住在一间较为宽大的土房中——先打扫庭院,再跟随剧谒前往工地。我的食物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细粮和蔬菜,但从来也别想沾上肉腥。望着剧谒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烤肉,我只有暗咽唾沫的份。

我一直忘不了昆员临死前的眼神,我趁着剧谒某次心情较好的时候,向他提了出来。“你莫非喜欢那个奴人寡妇?”果然象这种家伙,不会了解什么叫作报恩,“我可以把她给你,但是孩子不行,孩子没有用处。”我反复解释,他不但不相信,反而额头逐渐暴出青筋,命人给了我三鞭子,聊为惩戒。我只好暂时了打消这个念头。

工程进展得很顺利,到了次年的一月份,终于顺利完工了。据说郴王重赏了剧棠,剧棠则赏赐了剧谒五十名奴隶和一百亩田地。剧谒高兴之下,把我叫到面前,问我要些什么赏赐,我趁机战战兢兢地旧话重提。“你喜欢奴人女子吗?”他完全无视我的请求,反倒从女奴群中挑选了一个年轻的奴人,派给我做妻子。

这个女奴人,名字叫惋,长得矮小瘦弱,相貌倒还算看得过去。在我反复逼问下,她终于承认曾经侍奉过剧谒——把相貌还过得去的女奴,自己尚未染指就派给家奴,这种蚀本的事情贵族们是不干的,对此,我了解得很清楚。

那又有什么办法,作为一个奴隶,还能,并且还敢奢求些什么?我第一次得到女人,但满脑子都是燃的身影和笑靥。当我亲吻惋那惨白色柔嫩的肌肤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是在亲吻燃——亲吻燃的耳际、面庞、脖颈、乳房……还有她那美丽的翅膀……

现在,我有了自己单独的土房,房子很低矮狭窄,并且只在南墙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屋中永远都昏暗潮湿。房子位于世卿剧棠豪宅的后院,便于剧谒随时传唤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境况下,拥有了自己的家庭……

三月初,郴子在石台上大会东方诸侯,包括侯爵国和子爵国,据说一共到会十二位国君。会议的宗旨是“尊奉王室,和睦共处,抵御外寇”,无疑,这里的外寇,指的是“东伯”素国。会议选出绛侯为盟主,而郴子,因为是发起人和东道主,所以获得了副盟主的头衔。四月,有消息传来,素公纠集维、容、洛等六国,起兵来伐。

“‘东伯’的权威果然在衰退中,”剧谒竟然会和我谈论这样的国家大事,着实让我吃了一惊,“羽檄四传,竟然才集合了六个仆从。也许,打败素国并不是梦想。”“可是,”他似乎踌躇满志,我却忧心忡忡,“素国有素燕啊!”

素燕是上代素公的庶子,元无宗门的第一达者。他在经过长期努力,终于使东方大多数国家都信奉元无宗门以后,改名为素无始。虽然元无宗门并没有名义上的宗主,但东方的素无始,和西方的深无终,影响力要远远凌驾于其他达者之上,他们是实际上的宗主。并且,他们的道法之高深,也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

我想起了在王师伐彭的时候,站在彤镇望楼上,所看到深无终那撼动天地的道法。第二达者深无终已经如此震慑寰宇了,那么第一达者素无始,又岂是轻易可以战胜的呢?

“如果没有可以击败素燕的高人和法宝,国君怎么敢向素国挑衅?”剧谒的双眼中,分明有兴奋的光芒在闪烁,他压低了声音,“因为国君结识了一位手持‘雷琮’的奇人……”

我吓了一大跳。玉石和玉器都是含有外通天地的法力的,而法力最强的,天下共有四种神器:那就是我曾经见过的“雨璧”,剧谒提到的“雷琮”,还有“风璜”和“云玦”。风雨云雷,据说四神器齐集,可以摧毁日月、颠覆天壤。其中,“雨璧”在七百年前,由忽王赐给我们彭国,以镇西方;同时,也赐“云玦”于素国,以镇东方,赐“风璜”于翰国,以镇南方,赐“雷琮”于练国,以镇北方。因为数百年来的战乱,这些神器除“雨璧”还留在彭公手中外,其它均反复转手,甚至散失了。而“雷琮”,也随着练国被犬人攻破,练稚公举火*,已经遗失无踪一百多年了。

想不到,这件神器,现在会被某人带来了郴国——那是个怎样的人呢?我询问剧谒,但是他也所知不详。“是个很神秘的人物,大概只有国君见过他,”他摇着头,“‘雷琮’也一定只有国君见过。”

如果那是某一宗门的达者,手持“雷琮”,就有可能打败素燕吧。其实谁胜谁负都与我无关,但万一素国大胜,我又不幸做了俘虏,可就有性命之忧了。即便不被杀死,也一定会被掳走,重新成为一名农奴。想起过去一年半可怕的日日夜夜,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石台会盟的其余十一国,只有七国出兵,与郴子共拒素军。政治就是如此,盟约只是一纸空文,随时都可以背弃。剧谒集合了他家奴中的所有成年男子,要求他们也一起上阵——当然也包括我,他发给我一件粗劣的皮甲,和一支两丈长戈。

四月十六日,素军进入郴郊,剧谒要求我们立刻整队出征。我和惋打了声招呼,提起戈就准备出门。就这样离开也就罢了,我不该回头望了她一眼,我看到在她的目光中,竟然充满了关心、忧虑、悲哀,和无底的寂寞。

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奴人女子而已,是剧谒赐给我的,我从来也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妻子吗?我的妻子,应该是士族的小姐,美丽、窈窕、骄傲,熟悉贵族的礼法,但充满嫉妒心。十多年来,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虽然最近的境况有如此天壤之别的改变,却丝毫没有使我改变看法。

惋给我做饭,打扫屋子,陪我睡觉,将来或许还会帮我生下孩子,但拥有一半奴人血统的孩子,我真的会爱他们吗?剧谒把她看作一个工具,使用、抛弃,随便赏赐给家奴,对此我非常厌恶,但在自己的内心,其实也一直把她当成工具而已,一个主人所赏赐的工具……

然而,在这一刹那,我的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感情。她的目光说明,她并没有将我看作主人,看作工具的使用者,她把我看作她的丈夫,看作她毕生的依靠。突然间,我开始留恋这个寒冷、阴暗的家了,我看看低矮的床,看看肮脏的灶,看看狭小的窗子,又看看面前的这个奴人女子……

然后,我转头快速逃开,逃开这牵拌无穷的柔情……

第七章 战

史载:檀王十六年夏四月,素公与郴战于郴郊,郴子败绩。

素、郴间的战争,两国及其盟友或附庸,各出动了超过五万大军,规模可以说是空前的。在郴的东郊,大概就是我两年前突然出现的地方,巳初,战斗开始了。

我穿着简陋粗劣的皮甲,这件皮甲只能遮蔽防护我的躯干部分,并且硝制过程简单,缝合针线粗糙,不用上阵搏杀,似乎随时就会因为针脚勾在什么地方,而马上被撕破似的。我手持的,是一具两丈长的青铜单援戈,戈头还算精致,刃部磨得比较锋利,但是戈身却只是简单的一条木棒而已,不但没有任何辅助装饰,甚至都没有刨光,表面粗糙多结,有点硌手。也就这样了吧,还可能给一个奴隶更好的武器吗?

我站在队伍的前列,紧跟着剧谒的战车。剧谒的战车和他本人是一样的风格:华丽,并且故意添加了许多与众不同的装饰。别的不说,光把车厢漆成大红色,就已经够显眼的了。作为御手给剧谒驾车的家臣,我隐约认得,那人做过石台的监工,我应该也曾经不止一回吃过他的鞭子。车右却是个我不认识的大个子,那魁梧的身材,不仅使我想起了革高……

横六纵十三,一共七十八名步卒跟随着剧谒的战车——他另外还有两乘副车,也配备了符合军事礼仪的足够数量步卒。在这七十八人中,超过一半都是奴隶,剩下的是自由平民。平民的装备和我们迥然不同,他们头裹黑巾,身披陈旧但相对精致的皮甲(那应该是代代相传,祖先留下来的),手持积竹涂漆长柄的青铜戈——有些甚至使用铁戈,甚至一戈多援。我左右两边,就是这样的两个平民,自己作为家奴而被安排在第一排,也许证明了剧谒对我的重视吧——可我在心中苦笑,对于这种重视,心中不存丝毫欢欣或感激。

我们在战场上摆开了阵势,先柱着长戈,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不长,我听到一个声音高喊着:“祈祷吧,战士们!”随即,一名负责传令的骑兵,一边反复呼喊着,一边从剧谒的车前驰过。

剧谒摘下头盔,跳下车来。他麾下的战士,也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主人的动作。就连身为步卒的我们,也都纷纷柱着长戈,半跪了下来。

剧谒和他的战士们都单膝跪倒,左臂夹着头盔,右手按住心口,抬眼望天,开始虔诚地祈祷。我们也在心中祈祷,我祈祷的是:不管战事如何发展,不管是胜是负,希望我可以平安地回去,回到惋的身边。我眼前似乎不断闪现着惋那哀伤寂寞的眼神,我的心在隐隐抽痛。

祈祷完毕,战士上车或者上马,我们步卒也都重新站立了起来。然后又是一段使人心浮气躁的等待,直到从北方有鼓声传来为止。

那绵密的鼓声,如同烽火一样,从一个点逐渐向外传递和延展。我看到剧谒高高举起左手的大弓,然后再缓缓放平,搭上羽箭。“嘣”的一声,弦响箭射,几乎就在同时,御手猛然呼喝,战车一震,向前方疾冲了出去。我们步卒,也立刻拔腿跟上。

就在这个时候,大概战车还没能遭遇到敌人,突然,在我的北方——那是鼓声最早响起的地方,应该就是郴子所在的指挥中心——腾空而起一道乌云。就好象王师来伐彭国那一仗的再现一般,但这次乌云弥盖天壤的速度更加惊人,并且,在浓黑如墨的乌云中,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接着,一道几乎横斩整个天际的闪亮,剑一般向素国的阵列中砍去。

这就是“雷琮”的力量吗?真是太可怕了!我脑中才有这样的念头转动,突然,一声巨响几乎震裂了自己的耳膜。我觉察到,本方阵营中都有许多人被这雷霆震怒吓破了胆,佝偻着身子,蜷缩了起来。

也就是一瞬间的变化,电闪、雷鸣,但随即,足以斩裂长空的利剑,却似被一面无形但有质的巨盾格住了似的,才接近素国阵列中央高耸的大纛,就突然爆裂开来,变成无数晶莹的火花。当然,这些火花是伤不了人的。

一定是素燕出手了,想不到连“雷琮”也无法轻易将其击败。我听到前面战车上的剧谒在大叫着,不知道是要告诉部下,还是仅仅在告诉自己:“在那里,我看到素无始了,他是敌军的灵魂!”

“咔~~”又一道惊雷掠过天际,但立刻又被素燕发出的透明的巨盾消弭于无形。不仅仅如此,我看到素国的阵列上方,渐渐有白色的浓雾腾起,并且很快向四周蔓延开来。才刚明白这一点,四周望望,突然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那样模糊。

我已经看不到剧谒的战车了,左右张望,甚至也看不到步卒同伴了。按规矩,步卒间相隔的距离不能超过一半丈,可是我往左边横走几步,仍然看不到其它人,再往后倒退几步,也没有碰到应该在我身后的同伴。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两次努力都因为凑巧而与同伴失之交臂了吗?我不这样想,因此心底有无边的寒意涌出。

我大叫了两声,却没有丝毫回应。四周静寂,只偶尔从天空有雷声传来。现在我也已经看不到天空,看不到乌云了,虽然每过一会儿,就会有一道闪亮,在混沌的上方快速划过。我如同藏在卵中的雏鸡一般,惊恐、彷徨,无所适从。

“逃!”突然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涌出。不管“雷琮”和素燕的战斗谁胜谁负,不管郴子和素公的战斗谁胜谁负,立刻向后逃离战场,是我现在最明智的选择。但这个念头仅止一闪而已,突然间,我的后颈一阵剧痛,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艰难地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支仍然在不断颤抖的箭杆。我中箭了,可为什么是后颈?我现在面对什么方向?敌人在哪里?同伴在哪里?迷茫中,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四肢百骸逐渐脱力,但奇怪的是,此刻心中反而不再那样恐惧了——

肢体已经没有知觉了,肢体已经不存在了吗?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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