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尘劫录-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鋈ィ �

我是怎样脱离重围的,自己到现在仍然想不清楚。噩梦虽然清晰,但是并不连贯,我只记得不久以后就遇到了明暮,他趴在地上,用力地捶着地面:“来晚了,来晚了!”可是在他身后,我没有看到一名援军。

“怎么回事?援军呢!”革高大叫着。“家主不肯发兵,不肯发兵……”我听到这样的回答,已经在预料中的回答,突然间,全身腾起了巨大的力量。我挣扎着从马背上爬起来,竟然一把就把革高推落马下。然后,我催动战马,向国都方向奔去。我的骑术,从来没有那么精湛过……

第三章 逐

史载:檀王十四年夏四月,彭下卿峰氏,逐其宗子扬。

扬,就是我的名字。我被放逐的原因很简单,就因为父亲的死亡,使我被悲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我冲进本宅,挥剑向家主砍去。“为什么不发救兵!”我似乎是这样大叫着,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向他砍去。因为对方躲避得及时,我仅仅砍断了他的衣带而已。

接着,我就被好几个人牢牢按倒在了地上。似乎人在发狂的时候,力量可以大到连自己也难以相信,但这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我一动也不能动,这个时候,才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还好,我没有砍伤家主,否则,怕会立刻受到逼令自杀的处罚。

经过公议,决定仅仅放逐我。我还记得离开家的时候,母亲搂着年幼的远,那样无助地哭泣着。我走了,将来谁来照顾他们呢?早应该想到这样的结果的,但在冲进本宅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父亲的头颅带着血沫横飞出去的情景,别的,什么也没有想。

以我的身份,虽然被放逐,仍然可以带走一乘两马战车、防身的武器、少量的食物,并且可以携带一名家臣。当然,从此后这名家臣就要从家族谱系上除名,他将作为被放逐者的侍从,永远被人们遗忘。“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只这样问了一句,然后,就独自一个人离开了国都。

因为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睛,包括从死亡边缘上把我救出来的革高,每个人的眼神都是这样矛盾,并且犹豫。作为一名士族,他们也许可以抛弃自己宝贵的生命,但他们无法抛弃更为宝贵的士的名份。何必牵累他们呢,多留一个人下来,母亲和远就多一个人照顾。

我离开国都,向西南方的大荒之野驰去。按规矩,我必须先进入大荒之野,在那里呆上至少一天,才能重返人类社会,作为一名流浪者,重返人类社会。然后,就漂泊浪荡毕生。我知道,以我的年龄和声望,碰到一名愿意收留我的士族,重获士的身份,可能性是极其渺茫的。

我就这样脑中空空地进入了大荒之野,一直向南,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大荒之野向南方延伸,没有边际,谁也不知道它的尽头究竟有些什么。某种传说,那里有一座高山,名字叫萦,有些仙人于上次大劫的时候躲避到那里,就一直居留下来。也许有人曾经到过吧,但没有从那里回来的任何记载。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前进着,等我回复理智的时候,突然间怕得要死。四望都是同样无边无际的荒沙,一直延续到地平线,太阳火辣辣地在头顶曝晒着,我不知道哪里才是北方,我该怎样离开这里。

我下了车,吃一点食物,想等太阳偏西以后,再判断方位。这时候,才发现携带的清水已经全部喝光了。嘴唇发干,喉咙火烧火燎的。想不到没能和父亲一起死在对抗犬人的战场上,没有因为袭击家主而被杀,倒要在被放逐的头几天,就死在大荒之野中。又是一场噩梦,但这次的噩梦是那样舒缓,象一根坚韧的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绞紧……

太阳也很奇怪,总是不向某方向倾斜,就这样一直高高地挂在天顶上。我开始感觉不妙了,没有办法,只好上了车,向自己认为或许正确的方向驰去。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车子越走越慢,终于,一匹马再也坚持不住了,前腿一屈,跪在了地上。车子翻倒,我被狠狠摔了出去,半天都爬不起来。

此后的几天中——应该有几天甚至十几天吧,太阳总也不落,我无从判断时光的流逝——我靠着饮马血,吃生马肉,勉强活了下来。等到马血都尽的时候,我只好背上一块干干的马肉,靠两条腿继续前进。剩余的马肉只好放弃了,如果没有水,带再多的肉也不能维持生命。

路上,看到过几具骨架,其中一具,似乎是人的,但是没有骷髅,不能准确判断。这也是死在大荒之野中的被放逐者吗?现在,就算我想要哭,都没有眼泪可流了。

就这样走着,走着,疲惫地走着,一步步走向死亡。也许就这样死去倒简单了,以后那些噩梦,将不会再发生……

醒过来,是突然间的事情,睁开眼睛,突然从死亡的黑暗中见到如此耀眼的光明,使得一刹那间,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闭一下眼睛,再睁开来,几乎要怀疑自己又回到家中了。坐在床边的那个奴人女子,不正是她吗?……不,那不是她,这里也不是我的家。我想起了自己在大荒之野中的遭遇,同时,也看清了面前这名女子。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女子。就外表上,她很象奴人,一样是惨白的皮肤——不,那应该是白皙才对,白皙并且温润,就象暖玉。她的头发也是银色的,银得耀眼,最大和奴人的不同处在于,她竟然长着一对翅膀!覆盖着银色细毛的翅膀,折叠在她的背后,露出一些边缘来。

“我……”我想要问自己的境况,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四周围没有墙壁,上方也没有屋顶,但远远可以望见的山林、峰峦,总给人一种从窗中望出去的感觉,我就象确实置身于屋中一样。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感觉?自己也不明白。

屋中——如果这是一间透明的屋子的话——似乎只有一张床,而我就躺在床上,那女子,坐在床边。她笑了,她的笑容真美,不象奴人,奴人笑起来,总给人一种满腹辛酸,强忍眼泪的感觉。“这里是萦。”她笑着对我说。

萦?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即明白了。我猛然支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连日在大荒之野中的疲惫和饥渴,竟然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但如果这里真的是萦的话,那么一切就都不奇怪了。“萦?仙人居住的地方?”

“是的,”那女子仍然微笑着,“仙人把你从大荒之野中救了起来。你和萦有缘,你以后就留在萦好了。”

留在萦?留下来和仙人一起居住?一刹那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乎从地狱一步迈到了天堂,造化真的如此眷顾我吗?我兴奋得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不过是新的噩梦的开始的话,也许我会躺下去,对她说:“放我回大荒之野吧……”

萦是一座很大的山,非常高,山顶终年覆盖着积雪,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寒冷。“一年四季,在萦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温暖得仿佛春天一样,”那个有翼的女子向我解释,“这就是仙人的力量。”

所谓仙人的力量,大概是指仙人使萦的任何一个居民,都感觉温暖舒适吧,而不是指真正使气候四季如春,否则,山顶的冰雪就不可能存在。至于那个女子,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燃”,来自于萦的南方——我才知道,原来世界这么大,在我们认为是世界尽头的萦的外面,竟然还有广阔的天地存在。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过第二个人,或者说,没有再见过其他有智慧的生物,包括燃的同类,也包括仙人。“你需要在萦生存、生活和工作,”燃对我说,“萦很大,我也不知道仙人们居住在何处。他们若想见你,自然会来见你,否则,你是永远见不到他们的。”

我迫切地希望见到仙人,但心中有又一丝紧张和恐惧,这大概是人类在接触到他所不了解的事物的时候,很自然的反应吧。在这里,太阳也是终日不偏不落,我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也不会感到饥饿和疲倦。我居住在那间透明的屋子里,屋子没有窗,也没有门,我可以随意出入,但外面的鸟虫,甚至风尘,都无法进入屋内。

燃叫我不要离开屋子太远。“萦中有许多你所不了解,甚至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许多事物,对于了解它的人来说都是有益的,但对于你来说,也许反而会有害也说不定,”她对我说,“就在屋子附近等待吧,等待仙人对你的安排。”

在我的一生中,这段时间也许是最惬意和舒适的。阳光和煦,风景优雅,飞鸟鸣唱,草木葱郁——这就是所谓的“仙境”吧。果然,仙人们所享受的,不是美酒佳肴,不是高楼广厦,而是自然和谐美妙的风景。何况,摒弃了肉体的一切苦痛和不适,本身不需要更多的享受,已经是天堂一般了。

是的,天堂,萦可能是唯一的例外,其余的仙人,据说都生存在云端,生存在天堂中。传说中,上人居于海外风景绝美的岛屿上,仙人居住在云上,而至人生存于何处,就谁都不知道了。我问燃,她也不知道,似乎仅仅对于萦,她知道的也并不比我多多少,她只是更早接触到仙人而已。

既然不需要吃喝,似乎也就不需要任何工具,屋子里除去一张软软的,不知道什么质地的床,没有任何其它东西。燃有时突然出现,有时又飘然飞走,也从来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物品。我感觉似乎经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我的须发、指甲,却都没有丝毫变长。终于,我见到了一位仙人,这一生中,见到的第一位仙人。

那个时候,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因为从来不会感觉疲倦,所以也不需要睡眠,我只是有点无聊地随便躺着,斜眼观赏屋外的景色而已。蓝天、白云,积雪、绿树,一切都是那样普通,但一切却又绝不普通。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影子在我面前出现。

那个影子是突然出现的,但不仅并不使人感到惊愕,反而给人一种他原本就存在在那里,或者就应该在此时此处出现的奇特感觉。我坐了起来,望着那个灰色的影子——那是一位穿着长袍的老人,长袍完全遮蔽住了他的身体和四肢,只露出头部。长袍的颜色很朴素,但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种颜色,只好暂时当它是灰色。

老人有一张红润的、瘦长的面孔,长长的银色胡须,一直拖到似乎是腰腹的部位。他对我笑一笑,说道:“欢迎来到萦,下愚啊。”

“下愚”这个词汇,在炼气士的宣讲中经常会提到,那是相对于上人、仙人乃至于至人,人类的自我卑称。想不到,仙人本身,也是这样称呼我们的。“下愚啊,”仙人这样对我说,“已经七百多年,萦都没有新的居民加入了,在大劫将至之时,你出现在这里,究竟是牵系着一种怎样的缘分呢?”

大劫?那是指上人界和仙人界同时崩坏的大劫吧。

仙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点点头:“大劫将至,也许在五、六十年以后,也许就在眼前。你的出现……”他话刚说到这里,突然,大地猛烈地震动起来,我一个跟斗从床上滚了下来。

抬起头,仙人的脸色突然变成灰黑一片:“果然是有联系的,你带来了大劫……也许我不应该来见你。”说完这些话,他突然消失了,他的消失,如此突然和自然,就仿佛刚才他的出现一样。

我从地上爬起来,忽然间,一阵强风卷着尘土向我扑面吹来。透明的四壁突然象是不存在了,我感觉头晕眼花,身体上下,每个关节都非常的难受。我向天空望去,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只看到灰朦朦的天空,象是被一幅巨大的肮脏的天幕遮盖住了整个的萦。

向原本应该是萦的顶峰的方向望去——往日,我会长时间地凝望着洁白的峰顶,想象着仙人是否就居住于彼处,猜测他们共有多少,怎样生存和生活着。但是现在望过去,峰顶在剧烈地颤动和摇晃,大量白色的蓬松的冰雪,从山崖上滚滚滑落。

脚下的大地又是一阵猛烈的震动,我再次跌倒在地上。就在这个时候,风沙中,我看到一个影子艰难地飞近,我知道,那一定是燃。

“怎么了?地震吗?!”我大叫着,问慢慢飞近的燃,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灰黑的天空中,出现了那样恐怖的一幕……

第四章 陨

史载:檀王十四年秋七月,有星陨于郅郊,大火盈野,死亡枕籍。

子国郅,位于我国的南方,紧邻大荒之野,此次天变,据说死亡人数超过三千。但其实殒于郅郊的流星,恐怕只是从萦开始,几乎覆盖整个大荒之野的流星群的极小部分。当然,因为大荒之野无人居住,所以这一情况,知者甚少,也没有记录在史籍上。

看到流星群的时候,燃已经艰难地飞到了我的身边,我们两个恐惧地紧紧抱在一起,目瞪口呆地望着无数巨大的火球,从空中呼啸着向萦砸来。燃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能否认心中曾经出现过绮念,但在这个时候,即使将其紧紧搂抱在怀中,我却丝毫也没有不合乎礼法的想法。对自然、未知和死亡的恐惧,已经牢牢攫住我整个心胸了!

“大劫到了,”燃大声在我耳边叫着,“咱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大地摇动的巨响、山崩的轰鸣,以及流星打在山崖上所发出的骇人的声音,几乎使我听不清她的话语。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用力抱着我的两肋,然后鼓动起了翅膀。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燃的翅膀张开后非常巨大,每边都有七尺多长,差不多正好等同于她的身高。我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双臂间传来,将我缓缓带离震动不止的地面。我赶紧更为用力地抱住她,心中恐惧更甚。

以前,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有翼的人。古老的传说中,曾提到地之极北有一个种族,巨大如象,背生双翅,通体墨黑——那显然和燃不是同一族类。我想任何人小的时候,都会远望高天翱翔的大雁,梦想自己也能够腾空而起,在云端飞翔的。没想到,我真的被带上天空了,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危险的情势下。

燃摇晃着飞了起来,并且大声地咳嗽。到处都是热浪,到处都是漆黑的浓烟,我们都感觉呼吸困难,口鼻如被火烫般疼痛。燃显然不习惯带着一个人飞行,在浓烟中艰难地穿行着,几次倾斜,似乎要翻倒落地。我想到射雁的时候,中箭的大雁,就是这样在空中一个侧向跟头,然后笔直地掉落到地上的。

“放开我,你逃走吧!”我向她大叫,但她却丝毫也没有反应,大概是没有听清吧。我想再叫,却喉咙嘶哑,无法再发声了。一个火球从身旁掠过,我感觉半边身子突然剧痛,同时感觉燃的身体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斜斜地向山峰下滑去。

热风从下方袭来,似乎从我的右半身直穿进去,然后从左半身释放出来,那种五脏酸痒,仿佛即将破腔飞出体外的难受感觉,是我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我感觉头脑有些晕眩,但接着,燃又是一侧,我头下脚上地倒了过来。艰难地睁眼望去,我们正落向一个深邃的山谷,四面崖壁飞速地闪过视线——越来越低,越来越快,我的头涨欲裂,眼前逐渐变黑……

等我恢复神智的时候,燃已经稳住了下落之势。无数火球在山谷外一次又一次地掠过,山谷中不时传来巨石撞击的声响,但已经比外面要弱很多了。“我的翅膀受伤了,”我这才听见燃的声音,“只好先在谷中降落吧……”

“这是哪里?”我大声问她,“怎么才能出去?”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四周的山壁不会崩塌吧,也许可以把流星挡在外面。但如果山壁崩塌的话,我们会不会被埋在里面呢?

想到这里,我打了一个冷战。被巨石砸烂,或者被流星烧化,也许还好一些,如果被埋在山谷中,无法找到出去的道路,静静地等待死亡,将会是多么悲惨的命运啊。我不禁想起了在大荒之野中孤独跋涉的,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地面越来越近了,我被几丛树枝刮破了皮肤,鲜血直流,但终于平安地落了地。燃放开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我也倒在她的身边,四肢百骸如被拆散一般,再也不想动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很久,我慢慢凝聚起一点气力,才开口问道,但是,没有得到回答。

四周很暗,山谷顶上的天空,现在完全是一片漆黑,应该已经被浓烟笼罩了吧。我强自支撑身体,慢慢爬起来,转头去看燃。她也正望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恐惧、疑惑、悲伤和疲惫——我想,自己的眼神也应该是同样的吧。

“怎么回事?”我再次问她。“大劫……”她喘着气,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大劫终于到了……”

仙人们似乎向燃提到过大劫即将到来,但大劫究竟是什么,却谁都不肯说。他们只提到:大劫到来,萦被摧毁,仙人们将大批死亡,所遗者不过十分之一,被迫搬迁去寻找新的居住地点。

这样巨大的天灾就是大劫吗?人界也发生过爆裂的流星雨,史籍上记载,最恐怖的一次发生在一千两百年前,当时无数巨大的天石陨落在华都地方,大地燃烧起来,方圆数百里变成了一片废墟,死亡人数超过两万。人们相信那是上天示警,鸿王就利用这个机会,推翻了暴君,建立起新的王朝——威王朝。

我和燃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扳动她的肩膀,俯身查看她翅膀上的伤势。四周越来越黑,我努力睁大眼睛,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她右侧银色的翅膀上,有一大块暗色。是血迹?是被烟火燎伤了?我无法做出判断。伸出手指去轻轻触摸一下,燃立刻全身一震,缩起了翅膀。

摸摸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四处张望,我挣扎着爬起来,捡了一些断枝枯叶,拢成一堆,然后又找了些石头,用力地敲打起来,想要燃着一点火星。

一动起来,感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被擦伤和灼伤的伤口,我不知道是否还在流血,更是火辣辣地疼痛。尤其可怕的是,突然间我感到了寒冷,并且感到了饥饿。这些人所共有的感觉,在前一段时间似乎完全脱离了我的身体和我的意识,现在这些逐渐陌生的感觉,使我感到分外的恐惧。

忙了半天,只擦出几点火星,根本无法燃着枯叶,终究,那些不是火石。我想起了古老的传说,转而用一枚细枝,在一片较粗的枯干上用力摩擦起来。擦了一会儿,我抬起头仔细想想,把几片枯叶捻碎,填到枯干被磨出的缺口中,然后再磨。

只要努力,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干不成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冉冉的几缕轻烟冒起,又过了很久,我才终于点燃起一片篝火。在我劳作的时候,燃一直在边上无言地望着我,她的眼中,满是疑惑。

点着了篝火,我拉了燃一把,让她靠近来,因为我看她抱着双臂,似乎也正寒冷地不住瑟缩、颤抖。我们把双手靠近通红的火焰,相对笑了起来。我才发现,这时候燃的笑容,是那样的美丽。

我们低头查看自己身上的伤势。还好,我的伤并不重,而且伤口也基本都已经凝结了,不再流血。我再望向燃,就看她慢慢打开右翼,右翼上黑了一大片,明显是很严重的烧伤。

“我们必须找找看,要能找到一点水,就可以清洗一下伤口,否则容易溃烂的。”我向她说道。她疑惑地望着我的眼睛,张开嘴,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声音。“什么?”我不明白。

燃的眼神,从疑惑逐渐转变为恐惧。她不停地发出那些几乎没有多少高低变化的奇怪声音。我抬头望望漆黑的天空,又望望她的眼睛,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萦,已经毁灭了,不再存在了。这里应该还是萦的范围,我们在这里应该不会感觉到疼痛,不会感觉到寒冷,不会感觉到饥饿,甚至心境也从未有过的平和,不去想过去,不去想未来,不悲伤,不欢喜。最重要的,我们应该可以自由地交谈,虽然双方此前对于对方的种族,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现在,萦不存在了,仙人的法术已经消散了,我们又回复为普通的“下愚”,能够感受疼痛、寒冷、饥饿、恐惧等诸般苦处,并且——语言不通……

我愣愣地望着燃,她似乎也逐渐了解到了我的所想,慢慢合上了嘴,不再那样焦急地说着我所听不懂的语言。终于,她扑过来,伏在我的怀中,放声痛哭了起来。

我也想哭,但是燃的痛苦,反而使我心志坚强起来。我紧紧地抱着她,强自把眼泪抑止在眼眶中,不让它流下来。四周突然变得非常寂静,只有燃的哭声,在山谷中引起重重的回响。这个时候,真的就象置身在噩梦中一样,并且不知道这噩梦是否会醒来,和将在何时醒来……

天空就这样一直漆黑着,和过去的那些日子正好相反,现在是只有黑夜而没有白昼。在恐惧未来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大荒之野的遭遇重现,还不如去死好了——虽然谁都不知道死后究竟如何,有人说是永恒的湮灭,有人说灵魂会在世上飘荡无依,有人说会轮回转世,有人说将被拘入地狱……但是,在真的身处死亡的边缘的时候,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燃大概也是这样想的,虽然现在我们只能靠手势和眼神来猜测领会对方的意思。我们互相扶持着站起来,我准备了好几支火把,点燃了其中的一支,准备开始无目的的探索。

左右四五丈外都是悬崖,前后却黝黑深邃,不知道通往何处。我们互相望望,谁都拿不定主意该往哪个方向去才好——不过也许,是谁都不敢拿主意。万一错了呢?

犹豫了好一会儿,作为男人的我,终于决定担负起这个重大责任来。我拉着燃,向正对着我的前方走去。那里树枝相对茂盛,也许方向是正南或偏南吧。从萦往南,或许可以到达燃的故乡,虽然我不知道距离有多么遥远,而如果往北,即使我们可以走出山谷,也将踏入我再也不想涉足的大荒之野……

我们走了很久,大概有一到两个时辰吧,仍旧没有找到出路——山谷实在是太狭长了。但是上天似乎不愿意让我们就这样绝望地死去,它似乎还要愚弄我们,硬塞给我们一些渺茫的希望:我们偶然发现一只被烤焦了的大雁,暂时打退了饥饿的进攻。

然而随即,渴意更加强烈地袭来。我不敢张开嘴,怕嘴里仅存的一点湿润也蒸发掉。望望燃,她也一样。火把已经只剩下一支了,可四周还是无尽的黑暗,黑暗得使人窒息……

但是终于,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致。先是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出现在耳际,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向前走了十几步,声音越来越响。我和燃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一起用尽残存的力气向声音的来源处奔去——一条大河横亘在我们面前。

河水在平缓地流动着,发出令人心神俱醉的声音,远远望去,无尽的波光一直延展到地平线上,如果不是它在有规律地流动着,我会以为那是海。可是等等,波光?我抬头向天空望去,深蓝色的天空中,有几点星辰在不断闪烁。我们终于走出来了,终于走出萦的山谷了!天上没有浓烟,甚至也没有乌云,我们走回现实世界中来了!

我高举着火把,疯了一样向河边跑去,有一刹那,甚至忘记了燃就跟在我的身后。跑到水边,我把火把插在河滩上,用双手舀起了一捧水,清澈透明的河水,散发着无比清凉的气息。才低头想要饮用,突然,我的双手被燃打散,晶莹的水珠滚了一地。

我有些愤怒地转头望去,就看到燃神色焦急地拼命摇头,指指水,又掐一掐自己的喉咙,象是想对我说明这水不能饮用。如此清澈的河水为什么不能饮用呢?我疑惑地望着她,她的嘴唇非常干燥,裂开了几个口子,可是她绝不肯低头去喝河水。

燃指指远方,又指指自己,象在说:“我是从河的对岸来到萦的。”然后不住指向河水,摇头,摆手,坚持不能饮用。我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我已经快渴死了,面前就是无尽的清凉的水,可是却不能饮用。

如果当时就可以预见以后的事情,也许我会立刻俯身下去,直接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水的吧……但,我当时并没有那样做……

第五章 知

史载:檀王十四年春二月,彭六卿共弑其君于石宫。

河滩上铺满了细腻的沙砾,我躺在上面,疲倦地闭上眼睛,只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吧。但是可怕的干渴,却如烈火般烧灼着我的咽喉,使我无法沉入可以暂时忘却俗世所有烦恼的梦境中去。燃推动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睛,她焦急地打着手势,要我爬起来。是啊,必须爬起来,即使前途仍然是噩梦,也不能这样轻易地从生的噩梦中苏醒,因为谁都不知道苏醒后的死亡,究竟是怎样的境况。

我挣扎着爬起来,重新举起火把。向左右望望,大河延伸到不可知的远方。我望向燃,可是她似乎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好。我已经不想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了,包括转身的力气。我抓住燃的胳臂,向正面对的方向,沿着河岸,艰难地走下去。

这个方向,大概是东方吧。我们互相扶持着,走向不可测的黑暗。手中的火把逐渐黯淡了下去。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只希望,太阳可以在东方出现——黑夜会带来恐惧,白昼则要比它温柔多了。

觉得脸上有些疼痛,我伸过左手来轻轻抚mo了一下,脸颊上立刻感觉到一丝清凉。把手指抬到眼前,原来上面挂着几滴水珠。我想都没有想,就把手指伸到了嘴里,贪婪地吸吮了起来。

等到想起来,那应该是刚才沾上的河水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腹中一阵剧痛,接着,头脑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我松开燃,佝偻着腰,想要慢慢蹲下来,可是突然脚下一软,就向河的方向直跌了过去。燃似乎伸出手来想要拉住我,但没有成功,我整个身体一下子都浸入到清凉的河水中。

变起仓促,水从嘴里、鼻腔里同时涌入我的身体,我呛得咳嗽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扔开了火把,想要伸手支撑住地面——但是,我的双手除了河水,什么也没有碰到,我的身体开始往河中沉去。我张了一下嘴,想要呼救,立刻,更多的河水冲入咽喉和气管,同时,腹中的剧痛越来越严重,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缩成了一团……

我再度回复意志的时候……不,似乎不能这样描述,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身在梦中,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如梦的感觉,如梦的所见,如梦的所闻,但……那确实不是梦。我发现自己飘浮在黑暗之中,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漂浮在水中。不,周围并没有水,并且,周围什么也没有!

我似乎是飘浮在虚空中,四肢并不能动,而且眼睛也不能睁开,但却如亲见般……不,比亲见更加洞彻地了解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3) 踩(2)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