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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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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能颠覆天壤的力量的五方神器呀!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我本能地从怀里掏出丝绢包裹的神器,向修蟒头上用力掷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晴空中突然一个霹雳,打在修蟒那赤红色的独角上!
第六十一章 化
史载:檀王二十一年秋九月,峰扬坐化于萦。
※※※
这一个霹雳正打在修蟒的赤红色独角上,立刻角碎脑裂。但这还没有完,顷刻间又有数百个惊雷震响,天摇地动,我一个跟斗摔倒在了地上。整个地面都在摇晃,我被迫牢牢地抓住几株野草,明知道不会有用,心理上多少是个安慰。耳边是连绵不绝的雷声,震得头疼欲裂,但却不敢松了手去捂耳朵。
怎么了,是大劫开始了吗?这一刻,我心中竟然隐约产生出一丝欣喜:我终于看到大劫的到来了呀!眼前到处都是白光,天色徒然变得昏暗起来,映衬着使白光更为耀眼。我不禁想起那次在萦遇见的星雨,比起此次百雷落地来,那次劫难,似乎并算不了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声渐息,大地也停止了颤动,但天色依旧昏暗不明。我挣扎着向修蟒爬过去——那怪物瘫软在地上,已经没有声息了,中人欲呕的腥气,似乎也不那么浓烈了。
爬近去,只见修蟒的脑袋整个被霹雳打穿了,还冒着青烟,而在一尺多宽的脑洞里,却隐约冒出一种奇特的光芒。我小心翼翼地凑近去看,那是一种灰蓝色的光芒,那正是我曾见过的仙人的袍服的颜色,或者说,那正是宇宙的颜色,是无的颜色。大着胆子伸进手去,我摸到了一个滑滑的东西,慢慢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颗球,直径不到一尺的玉球,散发着使人目眩神迷的灰蓝色光芒——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化之珠吗?五方神器终于合而为一了,大化之珠终于成形了,大劫,是就此消弭呢,还是就此开始呢?
抬起头,向周围望望,这里是一片青绿的平原,不但没有黄沙,没有荒漠,甚至连通过它才来到的那座破朽的石宫也全无影踪。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我看到有一座高山,山顶象被巨剑劈开一样,已被削平,我认得那座山,那正是仙山萦啊,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啊。
真是太神秘了,但现在我看到任何事物,遭逢到任何事物,都不会再感觉奇怪和惊愕。我把大化之珠揣入怀中,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向彻辅,去查看他的伤势。
向前迈出一步,眼前一花,身周的景物突然改变了。到处都是冰天雪地,一望无垠,远远的,有一株直插长天的冰柱矗立在地平线上——那是彭刚曾经攀爬过的清木。我心不动,继续迈出一步,景物再次改变,身周是波涛汹涌的海洋,我就站在海面上,随着浪涛荡漾,远方可以看到苍槐。迈出第三步,这应该是在彻辅倒下的地方了,但眼前却并没有人影,我回到了大荒之野外,回到了萦的面前,但仙山萦此时看来,似乎近在两三里外,而在我身边,却耸立着高大的绛桑。
我继续迈出脚步,想要看看下一刻会身在何处。结果,我迈入了浩瀚的宇宙,无数星辰围绕着自己旋转,仿佛顷刻间,我的身体已经成长到无穷大。而在星辰最密集的前方,慢慢地显现出了一个人影,那正是上人之王蒙沌。
“大化之珠终于完成了,”蒙沌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又似乎近在耳边,“你的使命也即将完成。大劫即将到来,最终的战争即将爆发。”“战争,和谁?”我能够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嘲弄味道,“和魔吗?”蒙沌回答我说:“是的,和魔的战争,就从你方才杀死的修蟒开始。”
“修蟒是我杀的吗?它究竟是什么?”我虽然在问蒙沌,但隐约感觉似乎自己早就有了答案。蒙沌缓缓地回答说:“那是魔的一部分具象化呀。”我笑笑再问:“魔也是有形有质的吗?”
“魔也是有,但有便有其形,有其质,”蒙沌的声音似乎正在逐渐远去,“宇宙之气,具象化以成万物,以成世界,以成星辰,以成下愚,并以成魔。其实一切都只不过是气的具象化,是无的具象化,只有具象化,才能相互感知,你才能看到魔呀……”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又迈出了最后一步,回到仙山萦的旁边。大化之珠还揣在怀里,彻辅和修蟒却已经不知何处去了。我知道,彻辅还不会死,他将回归下愚,修蟒也回归于魔,回归于无,我还知道,自己漫长的人生旅程即将终结……
我不知道所见到的种种景象,所经历的种种事物,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但我知道,真实和虚幻,不过是一体两面。在某种情况下,虚幻本是真实,只不过不常为只习惯日升月落的下愚所接触到,因此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罢了。宇宙间的至理,是没有谁可以洞彻的,因为所有的有,都包含在宇宙之内,身在其中,难窥全貌。
※※※
怀揣着大化之珠,手提着铁剑,我慢慢地向仙山萦走去。我觉得自己所要寻找的旅程的终点,就在萦的深处,萦虽然遥远,但只要这样走去,总有一天会走到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太阳落了又升,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终于走到了萦的脚下。才抬起头来,向高出望去,突然“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呼啸而至,钉在我的脚边。
我没有吃惊,也不害怕,似乎这事本就在预料中似的。慢慢转过头去,只见山石后面,露出两个丑陋的头颅,用人类的语言大声叫道:“你是谁,站着别动!”这竟然是两个犬人,从来生活在西南和中南地区的犬人,竟然会在极南的萦的附近出现,确实有些不大寻常。
他们叫我别动,我就站住不动。那两个犬人都端着木杆石矛,背着长弓,从山石后面跳出来。其中一个用石矛指着我的头:“放下兵器!”我顺手把铁剑抛在脚下。另一个犬人拣起铁剑,在我脖子附近比划了一几下,却突然开口问道:“你……你不是郴国的大夫峰扬吗?”
我点点头:“正是峰扬,你怎么认识我?”那犬人似乎敌意大为消退,收起铁剑,插在自己腰间,同时“嘿嘿”地笑:“你不记得了吗?两年前咱们在容邑附近见过面呀。多亏了你,我们才得到一千石谷子、五十头羊,度过了饥荒呀。”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出使渝国归来,走到旧容国境内的时候,曾经被一伙犬人劫持求赎。这伙犬人似乎都是从渝国逃亡出来的奴隶,我还隐约记得,他们的首领名叫剌哈黑,是‘大锄头’的意思。他们不是要往东南方去吗,怎么来到了西南方?又怎么穿过大荒之野,竟然能够来到萦山附近?
我点点头,表示回想起了往事。两个犬人似乎颇为高兴,拉了我去见他们的首领。原来他们的首领还是那个剌哈黑,他竟然象对待恩人一样招待我——这些犬人还真是单纯呀。
我询问剌哈黑的遭遇,他皱皱眉头:“本来打算往东南方,渡过潼水,去寻找我们祖先的领地呀,可是为了躲避各国军队的追剿,结果越走越偏,竟然走到大荒之野附近来了——那是去年年底,我们遭到翰国军队的追杀,慌不择路,逃进了大荒之野,走了许多天,才来到这里……嗯,你问怎样从荒漠中走出来的?这个,我也不大清楚,迷迷糊糊的,好象做梦一样……”
剌哈黑他们现在居住在萦山脚下,暂时挖了一些山洞栖身。“这个地方很好,”剌哈黑笑着对我说,“有青草可以放羊,有一些象狼的野兽,可以猎取。我们就打算在这里定居下来了,不用多久,就会形成一个新的果勒的国家!”这家伙,似乎很有信心啊,不过确实,这里没有人类会驱逐他们,奴役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去赢得食物,这些犬人将会生活得比较幸福吧。
剌哈黑招待了我一顿晚餐,答应第二天就放我离开犬人聚居地,往萦山深处去。当天晚上,靠着熊熊的火堆,我们并排而眠。才刚要睡着,剌哈黑突然问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似乎是祖先给我的启示……你是一名士族,也许会解梦吧。”我随口问道:“先说来听听。”
“我梦见一片广大的原野,原野上到处都是我们果勒,自己也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果勒的,”剌哈黑想了想,慢慢说道,“大家都和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似乎已经在此生活了许多年。突然间,流星象下雨一样从天空中倾泻到地面,大地也颤抖崩裂……死了很多果勒,非常多……然后,突然从流星的残骸中,出现了许多人类,他们一开始迷迷糊糊地象是没有意识,后来却逐渐聚拢在一起,拿起武器,开始屠杀果勒……”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而是祖先给你的启示?”剌哈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那是祖先的启示。”我微微一笑,回答他说:“也许,你的祖先藉这个梦,告诉你果勒的历史。你们原本统治着这片大地,后来天崩地裂,劫难来到,从流星中生出人类,代果勒而统治世界……”
“真……真的是这样吗?”剌哈黑惊诧地问道。我摇摇头:“不知道,这只是就你的梦而做的分析。”“人类,人类来自流星?”剌哈黑问,“流星从何而来?”我继续摇头:“谁知道……但这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何必执着地要去想呢?”
※※※
第二天一早,我就告别了剌哈黑和犬人们,一个人向萦的深处攀去。越往深走,就越能看到满地的灰土焦炭,裂石断树——这就是那场星雨所造成的结果吧。剌哈黑所做的梦究竟有多少真实性呢?这大地上原本繁衍着犬人,人类从天外而来,才终于代犬人而生,成为统治者的吗?那么,是否人类的历史也走到了尽头,上次那场流星雨,是上天再降异类,要来征服和奴役人类,要来代人类而兴呢?
我不知道。宇宙真是廓大无垠,知道得越多,求知的yu望也越强烈,而了解到自己的无知也就越深。我慢慢地向萦的深处走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劳累,就这样慢慢地走去。这里和大荒之野中不同,已经恢复昼夜的差别了,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会取出大化之珠来看看,那种灰蓝色的奇异的光彩,能使我的心境变得极为平和。
虽然怎样也感觉不出大化之珠蕴含着什么力量,但我相信它一定是具有力量的。万物皆有其灵,象大化之珠这种如此巨大并且光彩流溢的宝物,一定更具有相当的灵性,怎会不蕴含有力量呢?只是我感觉不到罢了,我感觉不到,并不能说明它没有。
经历劫难,萦的山顶已经崩塌了,现在的高度,据目测还不到五百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来到萦山目前的顶峰,四周看看,非常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这里不会是我当年居住过的地方吧?
慢慢坐下来,再次掏出大化之珠,摆在面前。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一轮明月升上了天空。我又来到这个地方了,仿佛在看一卷简册,第一片上韦索要打个结,最后一片上韦索也要打个结,一首一尾,两个结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没有韦索,没有结,竹简就无法编缀成册,我的人生也无法连贯起来。
但是,似乎还有一些什么,还没有结束。我凝视着大化之珠,凝视着那神秘的灰蓝色光芒,慢慢的,思绪回到了千年以前……
第六十二章 逝
史载:鸿王十六年冬十月,彭侯刚与犬人格斗,创右臂,未几,薨逝。
※※※
从梦中醒来,无端感觉极为烦躁和不安。为什么?难道我真的老了,勇气消磨了,变得怯懦了,在夺取权力这样的大事面前,会紧张一至如此吗?
梦中的景象,仍然残留在脑海里。我叫来有,请他为我解梦:“很奇怪的梦,细节已经难以回忆了,只隐约记得,我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有微笑着手拈白须,回答我说:“这是佳兆呀。主人即将代鸿王为天下的共主,您当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您的身份就要有很大的改变了呀!”
我紧皱着眉头,颇不以他的解释为然:“……梦见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攀爬一座高山,越爬越高……”“自然是越爬越高,”有继续解释说,“从来梦见走高,就是发达之象啊。我不知道人类怎样认为,我们茹人一向是这样解梦的。”
人类也是这样解梦的呀,无论谁也会说这个梦乃是佳兆吧。但我心中却总是忐忑不安,总觉得另有蹊跷、坎坷。只是梦境的细节无法描述,有也无法做更深入的判断。我摇摇头,努力驱散心中的阴影,然后问有:“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是的,”有鞠躬回答道,“帐中已经准备好了酒宴,如果鸿王肯进帐的话,主人就可以和他摊牌。身在我军营帐中,主人的武勇又天下无双,他不敢不答应。然后叫他写下手诏,接管了王京的防御,天下就是您的了。如果鸿王不肯进帐,则事情相对难办一点……”
我点点头:“他对我的谋划,不会一无所知的,我看他很可能不敢进帐。不过也好,一切顺利,反倒变得没趣了啊。”
话虽然这样说,但在内心深处,我似乎不想此事再起任何波折,这大概是那个奇怪的梦的影响吧。
※※※
日上三杆,鸿王的仪仗才出了王京南门,浩浩荡荡往我的驻营地而来。我在帐外迎接,只见领头先是五十面各色旗帜,其后是瓜、蹬等各种仪仗,再后是十乘兵车,车上武士,盔甲绣彩,衣衫描金,此后才是鸿王张着云萝伞盖的华丽戎车。这家伙,全都把钱花在这些华而不实的地方了,他以为真的铺张摆阔,就能使天下诸侯衷心敬仰天子吗?
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注意鸿王的车右,那是个著名的勇士。”我知道这是有在用无声之语的法术,暗中和我沟通。我躬身站立,用眼角一瞥,已经知道那个车右名为栾荡,确实是威族数一数二的战士。
仪仗来到我的面前,左右展开,露出了鸿王的戎车。戎车停住,栾荡先跳下车来,柱戈昂首而立。我按照鸿王制定的礼法,向前疾驱数步,然后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臣彭侯刚,恭驻我王千秋万岁。”真是肉麻得要命,我若得了天下,定将这些虚礼彻底废除!
鸿王左手捧着玉圭,从车上跳下来,缓步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来搀扶我:“起来。卿是朕的股肱,如此大礼,不是为卿设的。”我知道,这都是门面话,说什么大礼不是为我设的,万一我做错一步,你看他会是何种表情吧。这个家伙,怎么越来越虚伪了?礼法这种东西,本就从虚伪中生出,而它本身也会使虚伪更加泛滥吧。
我双手捧着玉钺,献给鸿王:“年前得王赐以专伐之权,幸不辱命,涤荡蛮夷,犁廷扫闾。今臣特以归命。”鸿王接过玉钺,递给旁边的侍从,然后第二次装模作样地搀扶我:“卿果然不愧国家栋梁,快请起来吧。”
按照那狗屁的礼法,我现在才能够真的站起来,但还必须躬着腰,转身退往天子的下首。“卿可与朕同乘,”鸿王笑着对我说,“一起入京,受百姓朝拜。”“天子光降,蓬荜生辉,”我拿套话留住他,“帐中已经摆下了酒宴,恭请我王入席。席后再行献俘之仪,然后臣奉天子回京。”
鸿王点了点头:“卿既有如此美意,朕依从便是。”他回答得这么爽快,我倒不由吃了一惊。怎么了,难道这几年的养尊处优,已经把他的智慧彻底蒙蔽了?他难道对我的图谋,一点也没有戒心吗?不,不会的,这家伙一定是有恃无恐——他不会以为凭那个栾荡,就可以打败我,保护他全身而退吧?是的,我已快要步入老年了,栾荡正当双十年华,但因此就敢认为我已不足惧了吗?
我瞥一眼栾荡,心说:“好啊,小子,等会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
我的主帐很大,长三丈,宽两丈,只设了两个席位,上首是鸿王,下首是我。帐中和帐外,由我的士兵和鸿王领来的士兵分别把守,数量基本相同。其实用不着那么多士兵的,有任何危险,我一个人就可以摆平,而我准备向鸿王发难,包括栾荡在内的所有人一起上,都未必是我的对手。
把鸿王请上正席,我也在下首坐了下来,互相寒暄几句,侍从捧上铜酒尊,热在炭火上。我亲自斟了一爵酒递给鸿王,他却似乎嫌酒不够热,又放回炭火上去了。这家伙,他怕我会在酒中下毒吗?我才不玩这种卑鄙的伎俩!
“刚啊,”鸿王叫着我的名字,似乎要表示亲热,“此行辛苦你了。除了打仗以外,还有什么有趣的见闻吗?”我摇摇头:“见闻倒有,不见得有趣。”“何妨说来听听。”看起来,鸿王今天的兴致很高。
他头戴黑丝冠冕,前后各垂十二旒,身穿宽袖大袍,绘以天地纹章——这种又奇特又累赘的打扮,以前只是部分部族祭天敬祖时候的穿戴,他不但照单全收,作为天子的常服,还新添了不少装饰品。这个样子,我若是想要动手,就算他敏捷如豹,也根本无法逃脱。
我觉得是该下手的时候了,于是微微一笑,对他说:“所谓的见闻,不过是各方诸侯的一些牢骚话罢了。他们辅佐天子起兵,诛灭暴政,不但未得到应有的赏赐,反而要负担更重的贡献。他们都在暗中埋怨天子偏心,只知道照顾本族的人呢。”
这话不该出于一个臣子之口,更不应该说得如此直白,可是鸿王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生气——这家伙是反应变迟钝了,还是有足够的忍耐力呢?“他们无法看到长远,说出这些混话来,朕不怪罪,”他捡起火钳来,轻轻拨弄着炭火,“不过你呢,你也这样想吗?”
“强本弱枝,也是必然,”我回答说,“可是天子不觉得过于急躁了一些吗?若是逼反了某些外姓诸侯,局势可就危险了。”“谁敢造反?”鸿王微笑着问,“你帮助朕平灭奴人,征服犬人,天下诸侯都看到了。谁敢造反,不怕你彭族强大的兵力吗?不怕你彭侯手中的宝剑吗?”
天,才给茹人改名为奴人,又把扩莱叫做犬人,这个家伙倒真是很喜欢定名改名呀。我凝望着鸿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他族背反,有我彭族镇压;若我彭族背反呢?”这句话再明显不过了,直刺其心,我本以为鸿王会惊怒得跳起来的,谁想他仍然保持着淡然的微笑:“没有办法,你彭族若反,那就只好动用我自己的军队了。”
我想把话挑明,他却每每闪避遮拦,尽量把尴尬的局面化解为无形。很明显,他是了解我的图谋的,甚至于对我今天就要发难,也多少心中有数。既然如此,他还自投罗网,到我帐中来饮酒,究竟安的什么心呢?他究竟有怎样完善的应对之策呢?我越是疑惑,越是好奇,也就越是兴奋。
“我彭族若反,以天子的军队,恐怕也无力镇压吧,”我干脆一针见血地指出,“况且,四方诸侯,肯听从我的号令的,不在少数。”“我终究是天子,”鸿王似乎在语重心长地劝说我,“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诸侯,谁敢不从?你彭族的力量确实可畏,然而那一半是你彭侯个人的力量啊。你若死去,谁还会愿意跟随只是一镇诸侯的彭族呢?”
我冷笑着问:“你知我何时会死去?”鸿王点一点头:“其实虽然互存戒心,相安无事,各到百年以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或者,你活得比我长,在我死后,真的没人可以制得住你。但是遗憾啊,你既然起了悖逆之心,那么离死也就不远了。”
我听了这话,不由悚然一惊。这家伙果然是有备而来的,但他为什么会这样深具信心呢?他究竟打算怎样应付我的策谋呢?我的计划中,可有什么漏洞,有什么没有想到的关键?或许,这家伙是以为靠他的法术,加上栾荡的武勇,就可以打败我?他不知道我这里还有精通法术的有吧……他真的算漏了有吗?还是……
昨晚的梦境再度袭来心头,我觉得有些紧张——难道我真的老了不成?
既然鸿王先摊开了牌,我也只好单刀直入:“我并不想悖逆你,更不是悖逆你我的理想。还记得吗,二十五年前,鹏王进攻获邑,你我前往增援,那时候我们就立下了誓言,一定要给天下带来和平和安定……”“朕当然记得,”鸿王严肃地点点头,“我们发誓要创造一个由无上的权力和良好的秩序所构筑的世界,就象根基稳固的建筑一样,可保千年万年不会崩塌——怎么,你认为我正在做的,不是在巩固权力,构筑秩序吗?”
“当然,你是在巩固权力和构筑秩序,”我冷笑着,“但你的手段是错误的。靠礼仪这些虚文,就能够巩固权力吗?权力是建筑在力量之上的,而现在我彭族的力量,天下无对,不应该由我来完成这千年万年不会崩塌的政权吗?有我彭族这块巨石在上,你这个根基,能够稳固吗?”
鸿王“嘿嘿”地笑了起来:“上面的石头太大吗?那就把它搬下来,敲碎了再放上去好了,何必因此要改换根基?”这家伙,从小就喜欢辩论,我可懒得再和他多说什么,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彭族的力量,要大过威族,我的力量,也要大过你,天下诸侯,更敬重我的力量——你不肯交出权力,恐怕是不可能的。”鸿王冷冷地望着我,突然笑了起来:“你错了,力量,并不是权力的唯一基础!”
他说完这话,突然把身体往后一缩。我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信号,于是也急忙跳起来,向他直扑过去。“呼”的一声,一柄铜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但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我知道,想要擒住鸿王,先要打败栾荡。我及时定住身形,左脚一勾,把栾荡的长戈踢开。
栾荡一击不中,抛了铜戈,从腰间拔出佩剑来。帐中空间相对狭小,使用长兵器并占不了什么便宜。可是,这家伙以为只有他才带着剑吗?等我血剑一出,立刻要你身首异处!
我伸左手摸向腰间,栾荡明白了我的企图,一剑刺来,阻止我拔剑。笑话,我怎么会被他刺中呢?向后略退半步,已将血剑拔在手中。栾荡的神色极为紧张,匆忙又是一剑刺出,我用血剑一撩,“当”的一声,他手持的铜剑被一截两段。
我趁势飞起一脚,踢倒了栾荡,随即转身来拿鸿王。鸿王缩在帐篷角落里,虽然有些害怕,倒似乎并没有逃跑的意图。怎么,他还有什么王牌没有摊出吗?
只见他把手向我一招。我以为是在施展什么进攻性的法术,本能地一偏头,但随即就想了起来,他这种法术手势我曾经见到过的,那是虚空攫取隐藏之物的法术。果然,随着鸿王的招手,在我身后的栾荡跳了起来,手中出现了一件武器,向我后脑狠狠砍下。
我听到脑后风声,将身一侧,用血剑抵挡。一声闷响,对方的兵器竟然未被截断。这个世界上,在血剑下不会被断的,只有一件兵器——我转过头来,果然看到栾荡手握一柄短戈,戈头漆黑,流动着奇异的寒光。那正是鹏王的玄戈呀!
第六十三章 贯
史载:鸿王十七年春二月,有虹贯于牛斗。
※※※
鹏王的玄戈,据说是天畏传下来的神器,锋锐无比。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挡住血剑的武器,大概就只有玄戈了吧。鸿王攻入天邑,灭亡畏王朝,玄戈落在他手里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确实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把玄戈释放出来。
可是,有玄戈又如何呢?手持玄戈的不是鹏王,而是栾荡啊。若鹏王在世,我也许还畏惧他三分,栾荡算什么东西!我冷笑一声,挥动血剑,一剑刺向栾荡的小腹。
栾荡横戈来挡,却被我晃个虚招,血剑又指向他的胸口。他踉跄后退,胸口的皮甲已被划破,吓得面如土色。哼,这就是威族最著名的勇士吗?若无玄戈在手,他根本挡不住我三剑!
我瞥了躬立在帐门口的有一眼,示意他注意鸿王施用的法术。然而,我同时也看到七八名威族的战士,挺着武器向我扑了过来。怎么回事?我的部下没能拦住他们吗?心中正感疑惑,栾荡不知死活,又是一戈啄来。
我横剑相拦。本来想得很清楚,这一招挡住玄戈,把剑一拧,反刺栾荡的腰部,迫使他撤戈回防,而自己趁这个机会,连环三剑,就可以取他的性命——要防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干掉此人,拿住鸿王为好。可是想得很好,两般兵器相撞,我的右臂却突然脱了力,血剑向内一收,几乎是引导着玄戈,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虽然我及时醒觉,向后一跤跌倒,虽然万分难看,总算是免了胸洞腹裂之灾。我倒在地上,瞥眼望到了鸿王,他正缩在帐篷角落里冷笑——这一定是他的阴谋!我的右臂怎么会突然脱力呢?是他施用了什么法术吗?有为什么没能拦住他?
正这样想着,突然一个声音蓦然在脑海中响起:“不,主人,鸿王没有施用任何法术……”那正是有的声音。我就地一滚,躲开了栾荡的狠狠一戈,然后翻身站起来,一抖右臂,依然筋肉虚麻,使不出力气来。
这不是鸿王的法术吗?那我的力气到哪里去了?心中正在惊恐,脑中听到有的声音继续说道:“不是鸿王的法术,是我的法术啊。我在医治你右臂的创口的时候,添加了一种神秘的药材,经过我诅咒的药材,只要我希望,你就会丧失右臂的力量!”
这句话给我的打击更大,我眼前一黑,愤恨得几乎晕去。我打败鸿王的计划中有两个关键,一是儿子届,一是有,突然听闻其中一个关键全然实效了,不但如此,竟然毒蛇反噬,心中怎不惊恐万状!就这样一惊之际,觉得左臀上一凉,一柄长剑直刺了进去。
我暴叫一声,转过身来,抬起仍有力气的左臂,一拳把那名执剑的鸿王卫士打出一丈多远。臀部剧痛,牵动左腿也失去了力量,我一个趔趄,半跪到地上。
栾荡狞笑着一戈啄来。我百忙中把血剑交到左手,用力上举,“当”的一声,玄戈被远远荡开,栾荡一个立足不稳,往后连退了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我在心中大叫。还没听到有的回答,缩在一旁的鸿王却掸掸衣服,笑了起来:“灭亡奴人的终究是你啊——虽然是我下的命令。你以为他们真的如此天真,如此愚蠢,会只把复仇之剑指向我一个人吗?你以为,他们真的会相信你取得天下后,便还他们以自由的承诺吗?”
我从来也没有尝试过这样惊怒交集的感情,我脸颊发热发涨,额头筋迸,心脏也狂跳不止。我知道我快要失败了,而失败的结果就只有死亡。我会被人杀死吗?堂堂彭族的英雄彭刚,就这样被他人杀死吗?被几个无名小卒杀死吗?!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右腿又中了一剑,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了,向前跌倒在地。几名威族的士兵蜂涌过来,向我身上乱剑砍下。我用左手挥舞着血剑拼命遮挡,劈倒了两人,但自己的右臂和左肋也各中了深深的一剑。
如果就这样被几个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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