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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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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起他手边一支削尖的树枝,在沙盘上写下了那三个字——缘、玄和元。这是在虚幻的未来,素燕写给我,并且详加解说的三个字,而在现实中,却要由我来写给他看呀。真是有趣的相异呢。

素燕盯着这三个字,许久不言不动。我实在腹泻得全身乏力,于是靠着洞壁,慢慢坐了下去。虚幻的未来到此就结束了呀,而在真实世界中,此后又会发生些怎样的事情呢?我似乎真的相当期待呀。

第五十四章 割

史载:檀王二十年冬十月,翰人割彻邑之麦。

※※※

虚幻究竟会怎样对应现实,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而虚幻终结以后,现实将如何发展,也是相当值得期待的。我坐在地上,望着素燕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盯着我所写的三个字,发了好一阵子愣,突然长叹一声:“原来是这三个字啊……终于看到……”

“怎么?”我有些疑惑地问他。

“昨夜偶得一梦,”素燕慢慢从石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我的面前,也坐了下来,“梦见你来到我隐居的洞窟中,在沙盘上写下了三个字,情景与此刻一模一样。可惜,醒来以后,记不清那三个是什么字了……”

“哦,”我越发感起兴趣来了,“那么以后呢?你还梦见一些什么?”“我还梦见……”素燕仔细回忆着,“你写完三个字,转身就走。我问你往哪里去,你回答说去东南方的大荒之野。我问去那样的蛮荒之地做什么,你回答说为了寻找一座名叫……记不清了,要寻找一座什么山……”

那一定是指仙山萦了。我不知道素燕的这个梦,是仙人忽荦或者上人之王蒙沌藉此以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呢,还是仅仅宇宙间万物自然的神秘联系。但不管怎样,既然有了这个方向,我不妨再跑一趟大荒之野,尝试着再去一趟萦吧。加上彭刚的经历,我已经两次进入大荒之野了,应该不会象前次般惶惑窘迫了吧。

素燕看我面色不佳,于是伸手搭了搭我的脉搏,然后捣烂一些草药,让我服下去。“你在我这里好好休息一晚吧,”他扔给我一条毯子,“明天一早,我让麋鹿带你下山,省得多走冤枉路。”

黑天半夜的,我当然不能就此启程下山,于是就在素燕隐居的洞穴里睡下了。临睡前询问素燕隐居在这里一年多,可有什么新的领悟,他却只是摇摇头,叹口气,不肯回答。

素燕给我吃的草药里,一定有安神催眠的成分,我躺下没一会儿,就墮入了沉沉的梦乡。在梦中,四周一片黑暗,我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慢慢向前走去。渐渐地,隐约看到前面有两点亮光,红色的亮光——

向着那亮光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预感到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一般。终于,我停住了脚步,不顾身后那无形力量的推动,硬生生地定住了脚步。因为我突然认出了那两点红光,那正是彭刚在东方苍槐之底所见到的那两枚暗红色的可怕的瞳仁啊!

“还没有找到吗?”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大化之珠还未能完成吗?快了呀,大劫就要来到,你快去寻找吧……”

猛然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心脏也狂跳不止,仿佛随时都会从嗓子里冒出来似的。“你怎么了?”耳边传来素燕的声音,“看起来,你做了一个不寻常的梦呢。”

我慢慢地坐起身,望望洞外,几道熹微的晨光透过树叶,投射在洞口的草地上。转过身,素燕就正在坐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望着我。那个梦实在太可怕了,虽说按照理性加以分析,不过是黑暗中两点红光,还有一段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的语言在脑海中回响,但它对我心灵所造成的冲击,却是理智所无法解释的。

我决定要把自己的经历讲给素燕听,我不期望素燕能够明白,并指点我前进的方向。我只是简单地想要讲出来,第一次对人讲出来。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排遣心中的恐惧和烦恼吧……

※※※

听完了我的讲述,素燕久久不言不动。“你相信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非常可笑,“你相信如此怪诞的经历吗?”素燕缓缓地点了点头:“在接触过上人和仙人以前,我一定不会相信的,但现在……如此荒诞不经的故事,反倒不会是假的吧。”他眼望着洞外的阳光,长长叹了口气:“宇宙如此廓大,下愚如此渺小,我们何时才能领悟大道呢?”

我站起身来,把毯子叠好,递给素燕:“多谢你听我讲完这些,我现在轻松多了。这就告辞吧,我下山去了。”素燕并不伸手接毯子,却突然皱眉问道:“何为大劫?”“我怎么知道,”我微微苦笑,“连仙人忽荦,都不了解大劫真正的由来和其征象……”

“我倒是曾经看过一本古籍,”素燕想了想,突然说道,“记载了部分奴人的神话,其中有提到大劫……”“奴人的神话?”我吃了一惊,“有记载这种内容的古籍吗?”素燕点了点头:“是的,那是一千两百年前,彭侯刚的一位家臣所写,这位家臣你知,名为服庸,他曾与一位奴人长老交谈过——彭侯征服了奴人,这位奴人长老就变成了他的奴隶……”

我愣了一下:“这位长老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有……”素燕摇了摇头:“书中并没有记载这位长老的姓名,是否是你在身为彭侯时收罗到麾下的那位奴人长老,我就不得而知了。残存的记录,大概有四百余字,许多文字已经湮灭不可辨识了。我是于十七年前偶尔在天子的史馆中看到的,研究了一段时间,勉强记得部分内容。”

素燕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洞顶,象是在努力回忆:“你知道,鸿王建国之初,世人还以为祖先的英灵会变成神,保佑他的后世子孙,诸神在天宫中居住,也有高低尊卑,仿佛人世一样。然而奴人的神话中,却并没有神,他们也认为祖先的灵魂游荡于天地间,然而并不认为他们会主动关注下愚之事……从这一点看来,奴人倒是比人类要理智得多了……”

接着,素燕开始背诵古籍上那些生涩拗口的句子,虽然很多地方他也记不大清了,虽然古籍本身就有很大脱漏,我还是听明白了大概内容。奴人们传说,天地历经劫数,每一劫对于下愚来说,都相隔数十万年甚至更长的岁月。当劫数来到,天会破碎,地会塌陷,万物都会灭亡,归之于无,然后再从无中重生。

“这些言论,并没有什么新鲜,但是古籍中做了一个比喻,”素燕解释说,“正如一个国家,肇建之初,万事万物欣欣向荣,所有污秽、丑恶,都暂时被隐藏起来了。但这些污秽和丑恶,并非就此消亡,它们在社会的深处逐渐积累,最后终于爆发——就象一个国家由盛转衰一样。畏朝灭亡,鸿王应运而生,从战乱中缔造出新的威王朝来,而天地之劫,也会有亡而再生的执行者,服庸将其记载为魔……”

说到这里,素燕伸出长长的指甲,在地上写了一个奇怪的字:“这个‘魔’字,取音于‘末’,末世所生,是之为魔。奴人认为,劫数来到,魔从污秽中出生,扫荡同样污秽的世界,将一切归于虚无。大致内容,就这些了。”

我突然想到梦中那对暗红色的瞳仁,难道,那就是魔吗?“那么,鸿王也就是世间的魔了。”想到这里,我竟然又笑了起来。

※※※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对于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大劫,对于灭亡一切的魔,并不感到恐惧,却只感到好奇。虽然人类总是对无知的事物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但当了解到自己完全无力影响和改变这种事物——连仙人和上人也办不到啊——的时候,心情却会变得坦然起来,可以以近似于旁观者的角度来跟随事物的发展。现在,在内心深处,我反而有些期盼大劫的到来,虽然知道自己无法看清其全貌,虽然知道自己无法从管窥蠡测中得知大劫的真相,却仍然执着地希望它尽快到来。有时候,我甚至会害怕,如果自己在有生之年无法遭遇大劫,将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情啊。

还有那些大劫的线索,四方的神器,中央的有圭,它们究竟所从何来?是天然所生,还是有目的地被创造出来的?将其合而为一,真的可以完成那所谓的“大化之珠”吗?大化之珠的完成,究竟对大劫有何影响?上人之王蒙沌认为它将能阻止大劫,而魔——如果那对暗红色的眼睛真的是魔的话——却认为它反而将促使大劫的产生。究竟谁才是对的?

是蒙沌真的过于天真吗?还是魔在欺骗自己,或者魔本身也无法领悟到真正的大道?甚至,上人之王和魔全都不窥全豹,只抓住了大道的一点影子?那么,谁真正能明了大道?至人吗?至人又何在?

带着心中的无穷疑问,我告别素燕,离开了沌山。钟宕、彻辅他们,已经在山下等了我很久了,我们会合以后,就动身往东南方向前进。听说我要前往大荒之野,家臣们都吓了一大跳,彻辅却兴高采烈地说:“往大荒之野去,一定会经过我们彻邑,就让弟子一尽地主之谊吧。”

彻邑在潼水以北,是天子的一块飞地,广不过三十里。才到彻邑近郊,就看到大批流亡的人群,个个面黄肌瘦,脸有菜色。询问后才知道,今年秋天,“南伯”翰国派兵前来,割尽了彻邑的粮食,现在城中正在闹饥荒呢。

“竟敢割天子之麦,”彻辅大为恼火,“这是什么世道呀!生命遭蹂躏,尊严被践踏,礼仪象稻草般被扔在阴沟里——这真是末世啊!”末世,魔即将诞生或者已经诞生了的末世吗?

我劝慰他:“从来有生就有灭,有生长就有衰亡,威王朝已经延续了整整一千两百年,大概如同人到暮年,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吧。生在这种乱世,的确是一个悲剧,但生命是无法改变的,可以顺应,可以反抗,不必要捶胸顿足,怨天尤人吧。”

彻辅摇头叹息:“师父所言有理。很抱歉,不能再往彻邑去了。我怕咱们不但得不着补给,自己的存粮反而会被迫分给饥民。请师父另定目标吧。”

“我的目标是东南的大荒之野呀,”我笑着对彻辅说,“咱们绕过彻邑,先往潼水去吧。”

※※※

潼水是人类的母亲,发源于西北,蜿蜒到东南,注入大海,全长三千四百余里。才到潼水北岸,先看到许多士兵封锁了渡口,严密盘查过往行人——看旗号,那是翰国的军队。

钟宕前往打听消息,回来禀报说:“原来今年翰国大旱,收成不好,所以派兵渡过潼水来,抢割他国的麦子——不独割了天子之麦。结果闹得潼水以北,数百里的饥荒,无数饥民渡河涌入翰国,抢掠时有发生。翰君这才派兵守住渡口,阻拦这些流民。”

“这可以称之为‘报’吧,”我笑着对彻辅说,“自种恶因,自然被还报以恶果。本来想将幸福建筑在他人痛苦的基础上,结果自己和他人一样遭逢灾祸。照这样看起来,翰国的状况并不比彻邑要好,你也可以消气了吧。”

本来只是随口说说,安慰一下彻辅,他听了我的话,却若有所悟:“师父所言,确是至理。各国征伐不休,但实际自己也无法从这战乱中获得利益,因果相生,自然便是如此。”

正在谈论的时候,突然几乘战车飞快向我们驰来。车上一名翰国的士大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往哪里去?!”

我急忙行礼回答:“在下是流亡的士,名叫峰扬,这些都是在下的家臣弟子。”战车驶近,逐渐放缓了速度,那名翰士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突然大喝道:“峰扬?你就是那个妖言邪行惑众的峰扬吗?!”

第五十五章 献

史载:鸿王十七年春二月,彭侯献俘阙下。

※※※

峰扬?峰扬是谁?为什么自己脑中竟然会出现这样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似乎曾在哪里听到过似的……

服庸还在破口大骂:“你以妖言邪行惑众,对家主施以妖法,你这个蛮夷禽兽!”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摆摆左手,制止了服庸的话:“好了,说得太过分了。你也许无法理解茹人的法术,但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事情,不要妄下结论。”

“家主,”服庸深深一鞠,“君子立于天地间,当秉持正道直途而行,依靠这些妖法,只会使自己走上邪路啊!”妖法?你称呼自己不懂的法术都为妖法吗?要知道,没有这种所谓的妖法,鸿王怎能顺利取得天下?

“若没有有的法术相助,我未必能战败扩莱之王,”我低头看一眼包扎着厚厚绷带的右臂,笑了起来,“只伤损了一只右手,就能把他临阵一剑劈死,丧了扩莱之胆,得以将其彻底征服,这都是有的法术的功劳啊。”

有面沉似水,听我夸奖他的法术,也只是微微躬了一下腰部。“妖法不会招致好的结果,”服庸指着我的右臂,“家主的伤势如此之重,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嘴唇一撇,冷笑着说:“我的伤势很重吗?你放心,我还死不了!”

服庸这家伙,总是看茹人们不顺眼,而对于我经常把有带在身边,并且与其谈论一些机密,更是怒不可遏,经常要求我疏远茹人,叱退原为茹人长老的有——这大概是出于妒忌吧。我实在听腻了他的这些废话,正打算用休息为借口,把他们两人都赶出帐去,突然门外有人报道:“苹侯届已到营外。”

“有请!”我没想到这小子来得这么快,多少有点喜出望外。

我和届已经有三年多没见过面了,虽然这三年间,通过书信往来,我们商谈了许多秘密大事。这孩子在十三岁前,是经常跟我的身边的,十三岁后他过继给苹氏,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一眨眼十二年过去了,竟然连届也已经长成大人了呀。

届撩开帐帘,走到我的面前,双膝一曲,跪了下来:“苹届拜见父亲大人!”“起来,”我欣喜地抬了抬手,“你虽然是我的儿子,但现在已为苹氏之主,见了我的面,不必行这种父子大礼——我右臂受了伤,无法还礼了。”

届站起身,笑着回答:“父亲就是父亲,父子之礼如同君臣之礼,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儿子听说父亲受了伤,很是担忧呢,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我向他招招手:“来,坐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放心,伤势并不重,否则我也不可能亲自指挥灭亡扩莱了。估计再过半个月,右臂就可运动自如,顶多留下一条疤痕。”届赶紧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如此,儿子就放心了。留下疤痕没有关系,疤痕是男子勇斗的纪念呀。”

我上下打量着届,他身形略显单薄,这应该是少经战阵所致,年轻人长得还算英俊,但可惜只有三分象我,倒有七分象他的母亲。少年时的届,贪玩贪睡,学问和武艺都很差,经过这么多年的成长,也不过中人的资质而已。不过这样也好,这小子如果太过聪明,我怕反而会在父子联手对付鸿王的图谋中,一个不小心丧失了主导权。

我终究是老了,看到届,越发感觉自己青春不再。已经四十多岁了,体力逐渐衰退,否则也不会在有的帮助下杀死扩莱国王,自己竟然还会受伤。想起刺鬼鲵、斩兜悍的时代,真的感觉自己老了。

届是中人之才就可以了,他终究是我的儿子,凭藉父子亲情,我可以轻松地把他拉到自己阵营中来,而他在这阵营中所发挥的作用,主要不是能力和智谋,而是他的声望。苹氏在我的支持下,俨然已执西方诸侯之牛耳,抓住届,也就是抓住了西方诸侯。即便抛除亲情不论,我如果得到天下,届是最佳的继承人——他虽然已经过继给苹氏了,但我另外两个儿子都还太小,无法和届相争——这小子不需要有太大野心,有一点就足够了,愿意吞吃这可口的饵食。

届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摆手叫服庸和有全都出去。其实我是想留下有的,但在服庸再次激烈地反对他以后不久,这样做并不是很适合。等到帐中只剩下我和届两个人在的时候,届凑近我,低声说道:“有两件大事,要禀报父亲——

“第一,北方的许多国家都愿意响应父亲,反对鸿王;第二……”说到这里,届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鸿王派人来贿赂儿子,许诺说父亲百年之后,让我归宗继承彭族的基业……对于父亲的暗中策谋,鸿王似乎有所察觉呢。”

我冷冷一笑。我很了解鸿王,他即便并没有察觉我的图谋,也不会放心让我身为一镇诸侯,太太平平活下去的。不过竟然派人和届联络,这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个小子不够聪明,必须好好点醒他,别让他受到鸿王的蛊惑:“我所谋若成,你将来就是天下的共主了,他只许诺一个彭侯,还真是小器呀!”

“父亲放心,”届急忙低下头去,“儿子不会受他蛊惑的。不过,为了怕打草惊蛇,儿子并没有严辞拒绝鸿王的使者。”我点点头:“嗯,你做得很好,很有长进啊。”

“现在万事具备,”届问我,“父亲打算何时揭起反旗?”我微微一笑:“何必要揭起反旗?天下动乱已久,人心思定,冒然和鸿王兵戎相见,不是理智的作法。我准备趁此次北上王京向鸿王献俘,面对面和他摊牌。东、南、西三方的诸侯,大都愿意听我的号令,如果你的联络无误,北方也埋下了钉子,他若是明智的话,就该自己交出王位来。他如果不肯听从,那时候再动刀兵,曲不在我。”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知道以鸿王的野心和权力欲,是不会乖乖交出共主之位的。“父亲思虑周详,”届急忙说道,“儿子还需要好好向父亲学习才是。那么此次,儿子是否需要和父亲一起北上呢?”“不用了,”我摇摇头,“你暂留彭邑,做我的后盾吧。你也很久没有回去故乡了,一定很想念彭邑吧?”

“是啊,”届轻轻叹了一口气,“西方山水险恶,又过于干燥,还是故乡好啊。儿子并不求做天下的共主,只希望父亲得到了王位,可以让儿子回去彭邑,在南方为民,都要比在西方为侯,舒服多了。”

这绝对不是届的真心话,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想不到他也会讲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数年不见,果然颇有长进。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将来你做了天下的共主,就算想迁都到彭邑去,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啊。”

※※※

和届会合后的第三天,我回到了彭邑,准备在这里住上三五天,就北上王京,去和鸿王摊牌。多年征战,都没能多看一眼故乡的山山水水,趁这个机会,最后再看两眼吧。

如果我此行失败,自然没有机会再回到故乡来了,如果此行成功,也将长时间留在王京,不方便南行。虽然我安慰届说,一旦做了天下的共主,就可以把都城迁到彭邑来,但实际上,王京是天下的中心,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从政治形势来考虑,都是天子最佳的居所。我是不会轻易迁都的。

这两年来,我对鸿王的所做所为越发的不满了。灭亡茹人,征伐扩莱,虽说天下初定不宜这样频繁用兵,但为了保证边境的长治久安,就算急躁了一点,也是可以原谅的。所不可原谅的,是他制定了种种繁琐的所谓礼法,其目的是要牢固层层相叠的君臣父子的秩序,把士族都捆绑在这些礼法上,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分封诸子,拱卫王京,而对于帮助他取得天下的外姓诸侯,却没有实际的封赏。不但如此,还规定并反复下诏说明诸侯对天子的义务,索取的贡品与日俱增。

威族才多少人口?就算加上被鸿王征服的中原各族,也消化不了那么多贡品呀。他究竟把这些贡品花费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传言说,他广造宫室,采取美女,还把搜罗来的铜、铁融化,铸造成宫门前的塑像,以充实武器储备。他的意图非常明显,是要刮尽诸侯以填充王室,强干弱枝——这种行为和鹏王有多大的区别?

平心而论,为了威王朝的千年万年之治,这些措施确实是必须的。然而灭亡畏朝不过三年,就如此匆忙地颁布相关法令,不嫌太急躁了吗?四方诸侯,实力雄厚如我彭族者,不下十家,如今全都怨声载道,这样真的能够维持统治吗?

也有一种可能性,鸿王怕安定时间一久,民不思战,兵力疲弱,天子再难以对抗诸侯,因此希望用最快的速度逼反各有势力诸侯,灭一两个以警示天下。那么好吧,我就先向你举起血剑,且看你有没有本领灭亡我彭族!

我此次起程北上,只带着茹人长老有,而把服庸留在彭邑。他整天在我耳边咒骂有,我听着多少有点心烦。我也从宗庙中取出了那块黄玉的碎片,带在身上。如果此行可以成功,我就可以立刻从威族的宗庙中找到其余几块宝玉,拼合为一,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不需要什么颠覆天壤的力量,我只是非常好奇,宝玉拼合为一个球体,究竟具有怎样的威力呢?

二月初,来到王京郊外。这座城邑,从七百年前畏王朝的第六任天子开始,就是天下的中心,是共主的居所,原名天邑,鸿王改其名为王京。这个家伙似乎非常注意这些无谓的名称,他认为名与物是天定一一对应的,既然朝代变更,许多事物——包括城池、宫殿、官职——也都需要更改一个新名字,这才符合新王朝蒸蒸日上的气象。整天把精力都浪费在这些小事上,我不知道他怎么有资格久为天下的共主!

我在郊外扎营,准备明天进城。才刚立起帐篷,叫有来商议计划的细节,突然一个影子慢慢地在我们面前显现。“你来了,”那个影子淡淡地对我说,“此行辛苦了,明天一早,我将会亲自出城迎接你。”

说完这些话,那个影子又慢慢地消失了。有愣了一下,问我:“这便是鸿王的分身之术吗?”我点点头,有继续说道:“我听闻鸿王法术高妙,今日见其分身,不过如此。这种法术,除了远距离传递话语外,还有什么用呢?”

我摇摇头:“你的法术除了增加一个人的力量外,还有什么用呢?你使茹人百发百中,力大无穷,依旧难免灭亡的命运。把法术施加在我身上,却可以藉此彻底打败扩莱。法术在乎运用,力量也在乎运用——除非你真的可以颠覆天壤,使河流泛滥,高山崩塌。”

有点点头:“这样说来,鸿王是个善于运用自己法术的人了。”我微微一笑:“分身之谜,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鸿王只是利用他的分身,往自己身上涂抹色彩,使诸侯们相信他是天命所归罢了。除此之外,他还会一些小法术,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只是担心,他将会怎样运用他的法术?这个家伙,头脑还是相当灵活的呀。”

“有我在主人的身边,主人大可放心,”有捋捋他雪白的胡须,“我会无声之语,可以直接与主人沟通,他人听不到内容。如果有什么发现,我会尽快通知主人的。”我一边点头,一边解开右臂上的绷带,活动了一下肌肉:“基本没什么大碍了。明天我不进城,就在城外和他摊牌吧,就算变起不测,也没人可以拦得住我。”

明天鸿王将会做怎样的回应呢?对于我此刻突然发难,他究竟有没有心理准备?不知道为什么,我倒希望他有所准备,如果我才一摊牌,他就惶恐服输,那也太没趣了。我希望他仍然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希望可以迎来一个紧张而兴奋的新的黎明!

第五十六章 教

史载:檀王二十一年春二月,峰扬以治道教翰纯侯。

※※※

对于彭侯刚的死,史书上只是很简略地记载:“鸿王十六年冬十月,彭侯刚渡潼水,以击犬人。格斗而创右臂,未几,薨逝……十七年春二月,彭侯献俘阙下。”从来对于这段记载,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种解释认为既然次年二月“献俘阙下”,那么彭刚应该是在这以后才死的,先说其薨,是行文的一种倒叙手法。另一种解释说,彭刚死于灭亡犬人后不久,第二年到王京献俘的,乃是其子彭届。

对于后一种说法,前一派学者反驳说:苹届要在次年五月才恢复彭姓,并且将西方的苹邑改名为彭邑,没道理二月就北称为“彭侯”。对此,后一派学者却不肯认输,他们认为古书上对于尊者,往往给以最尊贵的称呼,比如鸿王之父一辈子没有称王,但在所有记载中都被称为“威求王”。两派学者多少年纷争不休,也解不开这个谜题。

这个谜题,我倒是知道答案了,次年献俘的,确实是彭刚而不是彭届,彭刚是在来到王京时,或其后不久去世的。可惜,我提不出任何佐证,无法说服后一派学者赞同自己的观点。

然而彭刚究竟是怎么死的呢?很明显,他对鸿王的暗中斗争很可能失败了,因此被杀死——这也可以解释史书中对于如此重要的一个人物之死,记载得如此简略的原因。或者,两人还没来得及正面交锋,彭刚就先伤重而亡了?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记得非常清楚,伤口已经结疤,完全不影响彭刚的挥剑了,没有道理会伤重致命吧。然而,以彭刚之勇,身上无伤,手握血剑,有谁能够杀死他,并且杀得如此隐秘,得以向天下隐瞒他真正的死因呢?

在被翰国士兵押往翰邑的路上,我反复地思考着,却完全不得要领。彭刚的经历呀,何时才会再与我峰扬的经历经纬交织上呢?又是在最紧要的关头,他的经历断裂了,长留我心底一个谜,搞得我神魂难安。

我知道自己的许多言论,是会被元无宗门看作异端邪说的,在素国,因为有素燕在国君面前讲我的好话,才能受到热情款待,而翰国却不一样了。翰君很可能囚禁我,甚至杀死我,以表示他对元无信仰的虔诚。我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对于自己的前途,却丝毫也感觉不到担忧。倒是钟宕、彻辅他们脸露明显的忧色。

渡过潼水后,又走了好几天,才来到翰国的首都翰邑。我们终究有士族的身份,在正式定罪前,翰人还是把我们安排在客驿中,招待不算好,但食物并不匮乏。来到翰邑的第三天,翰君派人来传唤我。

我被勒令去除身上的武器,和所有不必要的饰品,然后才能单独进宫去见翰君。我只好把贴身藏着的三件神器,悄悄交给钟宕保管。神器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我并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只是叮嘱说:“此物贵重,重过我的性命,你要小心保管。”钟宕坚毅地点点头:“哪怕臣下性命不保,也会卫护此物,不使它落到别人手里的。家主放心!”

“南伯”翰君约摸三十多岁,还很年轻,但腰围却要比我大上两圈,满脸的油光。他见到我,面色阴冷地问道:“我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传言,一种传言,说你是邪言妖人,竟敢反对元无正宗,另一种传言,却说你是当代圣人,你的道德之高,连素无始也感戴拜服。到底哪一种才是你的真面目呢?”

我微微一笑,回答他说:“在下只是一名普通的士,既不是妖人,也不是圣人。”

翰君冷冷地问道:“如果你是圣人,为何圣人却会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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