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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劫录-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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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释放,就能够安定心神,进而调理身体……大人对奴婢如此之好,因此奴婢才行此咒法,希望大人平安康健……”

哈,可笑的咒法,我内心深处的渴望和疑惑,连上人、仙人都无法解决,又岂是奴人的咒法所可以激发出来,进而将其释放的?不过话虽如此,我对这种神秘的咒法倒是产生了一丝兴趣:“真的可以吗?不管有没有效,我倒很久都没有做过好梦了。你若能让我做个好梦,也算报答我对你的恩德。”

“可以的,大人,”寒眨着清澈的眼睛,“奴婢会让大人做个好梦的……”

※※※

人的梦境有许多种,有荒梦,有绮梦,也有噩梦,有时候突然醒来,梦中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有时候却只保留着梦中的或喜悦或哀伤的感情,情节却完全记不清了。一般情况下,人在梦境中是无法了解到自己正在做梦的,但也有例外——

叔祖沓曾经教给我操控自己梦境的方法,他说:“人的内心深处,有许多被世俗所隐藏的yu望,只有了解这些yu望,才能真正了解自己。通过练习,可以在梦中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进而控制自己的梦境,进而挖掘出这些yu望。”我曾经跟随他学习了数个月的时间,终于偶尔也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了。

当我在梦中醒悟过来,了解自己正在做梦的事实,这时候就可以尝试着控制梦境。我有时候希望见到分手已久的幼时玩伴,有时候希望白天对自己发过火的父母可以平息怒气,更加宠爱我,有时候希望得到一餐美食……除了一次梦见几个美丽的贵族小姐,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外,其余的梦境我都讲述给叔祖听了。他听后只是长叹一声:“只是这样吗?你只想如此引导自己的梦境吗?看起来,不应该这样早就教会你的……”

控制自己梦境的方法,是需要持续不断地练习的,我本来所达到的境界就不高,一般情况下,等到所盼望的情景才浮现在脑海中,就会很快醒来,或者转移到另外一个梦境去。幼时的玩伴才一露面就消失了;父母才刚把我搂到怀里,我就醒来了;香喷喷的烤肉才刚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又转移到另外的梦境中去了;贵族小姐才刚解开她们的外衣,我正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她们突然都笑着跑散了……

年龄渐长之后,我有更多的世俗的事情要考虑,再没有时间和精神去练习操控自己的梦境。最近几年来,别说操控梦境,连在梦中醒悟到自己正在做梦的情况也很少发生了。但叔祖沓的话语依然留存在脑海中:“梦是真实的延续,梦是灵魂的交融。用梦之眼所观照的,或许才是真实的世界啊……”

当天晚上,我让寒留在我的卧室里,就在病榻前施行她的咒法。她点起一盆火,焚烧了一些奇特的草药,淡淡的青烟里隐约渗透出一种甜美的气息。我躺在榻上,听她口中喃喃祷告,逐渐沉入了梦乡。

一开始的梦,并没有什么意义,似乎我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并且知道这梦是寒所激发出来的。这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到使人心悸。

才在心中咒骂寒:“我要一个好梦的,这就是你给我的好梦吗?”突然,我发现远方隐约闪起了一点光亮。我摸索着,慢慢向那光亮走去,越走越近,眼前逐渐光明起来,心中似乎也逐渐宁静下来。

这并非日月之光,还不足以使四周一片通明,但已经能够使我模糊看清周围的景色了。我正置身在一片平原上,远处似乎有山,还有水流,而这光亮,就在水流旁边,闪烁着,象是星光,却并不在天上。

越走越近,我突然觉得四周的景色似曾相识。究竟在哪里见到过呢?心中茫然地想着,终于,我走到了水边——

那是一条缓缓地流动着的大河,无尽的波光一直延展到地平线上。如果不是它在有规律地流动着,我会以为那是海……

第四十五章 虏

史载:鸿王十六年春二月,彭侯刚剿灭茹人,虏其全族为奴。

※※※

五年前的某一天晚上,或者并非晚上,我和有翼的燃躲避劫难,逃出了萦下的山谷,在星光映照下,来到一条流动平缓的大河边。就是因为舔吮到了这河里的水,我才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并且和燃分散了的。

这就是我内心的渴望和疑惑吗?是的,在此之前,即便仙山萦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也还不能使我产生深深的疑惑。而在此后,大劫、神器、秩宇嚣宙,才真正把我的人生带进一个人所未知的奇特境界中去。这就是奴人的咒法所从我内心或者灵魂深处所激发出来的渴望和疑惑吗?

想到这里,耳边的寂静突然消散了,我能够听到这条大河流淌着,所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潺潺水声。转头望向那光亮,那光亮却已经不见了。是的,现在有星光映照,已经不需要别的什么光亮为我指引方向了。

这是真实的吗?是那天的遭遇再现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梦境,是我自己,或者是那咒法所造出来的虚幻的世界?我慢慢走到水边,俯下身,抉起了一捧水——水清澈并且凉爽。我很想再喝一口这水,既然身在梦中,我不会因为喝了这水而死去的,但我很想知道,它这次将会带我进入怎样的奇境中去。

“不要。”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柔惋的声音。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个雪肌银发的女子,正慢慢向我走来。那是寒吗?不,那分明是燃啊,她巨大的雪白的翅膀依旧折叠在背上。我终于又见到燃了,我真的这样盼望见到她吗?她终于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了吗?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燃慢慢走过来,伸手拍散了我仍捧在手掌中的河水:“我对你说过了,这水不能喝,喝了会死的。”“不,”我有些茫然地回答道:“你没有对我说过……离开了萦,我听不懂你任何一句话。”

“难道你现在听不懂我所说的话?”燃微笑着,凝望着我的眼睛。我摇一摇头:“这只是一个梦呀……”“梦也好,现实也罢,只要咱们能够互相听懂对方的语言,不就足够了吗?”她慢慢地在我身边的河岸上坐下来,指着河水:“我家就在这条河的南岸,这河名叫‘死水’,喝了河水,或者落入河中,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也慢慢在她身边坐下来,笑着问道:“我曾经舔吮过这河里的水呀,并且也坠入了河中,但我现在不是仍然好好地活着吗?”“你活着吗?”燃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目光中竟然充满了忧伤,“这河是阴阳的分界,你既然已经坠入河中,怎样证明自己还活着呢?”

“阴阳的分界?那是什么?”我问燃,但是突然间,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了。我听到身后传来蒙沌那有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下愚五千万天地十万万万缤纷世界,表里、昨今、反正……表里是宇,昨今是宙,而反正就是阴阳。阴阳的分界,就是反正的分界,你在阴阳的边界上徘徊,在反正中游荡,自己还不知道啊!”

我悚然一惊,转过头去,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空濛,没有蒙沌的影子。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在说,我落入死水后,所在的就已经不是过去的世界了吗?我现在所在的,难道是有如空汤所创造的那虚幻的未来一样,是虚假的,或者是另外一个真实吗?!

再转回头,星光已经不见了,远山也不见了,但死水却流淌依旧。四周一片昏濛,现在再看波光粼粼的死水,就仿佛仰望夜空中星辰的群落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境吗?我在梦中用眼睛所看到的,用耳朵所听到的,难道才是真实的世界吗?

我慢慢地向死水中走去,慢慢地,我感觉清凉的河水淹过了自己的脚背、脚踝……淹过了自己的膝盖、大腿……我就把它当作是一个不寻常的梦吧,在梦中不管做了些什么,对醒来的世界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的,哪怕在梦中死去。我希望再次进入死水,去探寻使我迷惑的宇宙的真实,宇宙的大道。

这一次,它将会把我带向何方?

※※※

清泠的河水逐渐没过了我的头顶,恍惚中,我觉得水从眼耳口鼻中渗入我体内,身体突然变得异常的沉重。这时候,我觉得极度的恐惧,有一刹那甚至相信如果在梦中死亡,就再也难以醒来了。我双手无力地抓挠着,却什么也抓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是我终于还是醒来了,梦中的恐惧依然残留在脑海深处,我只隐约记得自己沉入了一条黑暗的大河,虽然竭力挣扎,却越沉越深……人都说梦境有时是现实的预兆,这样的梦,究竟预兆着些什么呢?

服庸走到我的面前,恭身施礼:“家主,您醒了……那几名茹人长老已经押来了。”我笑着点了点头:“大白天的竟然睡着了,难道我也终于老了不成?”服庸急忙说:“您还不到四十岁呢,怎么会老?都是这些天战事不断,您过于劳累的缘故。”

我端坐起身体,叫士兵把那三名茹人长老押了上来。白肤银发,年纪一大,茹人和人类也并看不出多大的区别。“王京已经有诏命来了,”我把玩着血剑的剑柄,语气随便地说道,“既然你们不肯臣服鸿王,那就都做奴隶好了,并且——世世代代都要做奴隶。”

“大人!”一名茹人长老惊叫起来,“原来谈好的条件不是这样的呀!”“是啊,我是答应你们,只要放下武器,答应臣服,既往不咎,”我耸耸肩膀,“但是鸿王不肯答应。我也很为难呀,这样好了,在我彭境内的茹人,我有权力维持他们自由民的身份……”

“可是,南方的彭国,根本没有我们的族人呀!”一名茹人长老大叫了起来。“啊,那就没办法了,”我撇嘴笑笑,“我也有心无力呢。”一名脸颊瘦长的茹人长老冷冷地望着我:“大人,三万茹人,从此都要变成奴隶吗?一下子增加了三万名奴隶,鸿王想必会很高兴吧。他一定会赏赐相当数量给大人您的,您能够解放那些我们的族人吗?”

我倒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听他这样一说,也不由斟酌起来:“这样啊……那我的损失实在太大了……”“被大人解放了的茹人,一定会忠心于大人,甚至为大人去死的!”那名长老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非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莫非他猜到我终将与鸿王刀剑相向?是的,三万名茹人,作为远征军主帅,我起码可以获得七千名作为自己的奴隶,若这七千名茹人都能忠心于我,而同时怀抱着对鸿王的深仇大恨,对我可是相当有利的事情呀!

“明白了,”我点点头,“但我要附加一个条件。”“大人请讲。”那名茹人长老以手抚胸,垂下头去。“我要你做我的奴隶,”我向他凑近了一些,故意用凶狠的语气问道,“你可愿意吗?”

“是的,大人,我将终身为您服务——虽然我的时间不多了。”那长老的眼中,流露出了会意的光芒。

“我要诅咒鸿王,我要诅咒威王朝!”另一名茹人长老突然瞪着我,双手张开向天,亢声大叫了起来,“茹人即便沦为奴隶,哪怕一百年,一千年,一定要灭亡威王朝,杀尽鸿王的子孙!”

你要诅咒鸿王就诅咒好了,瞪我干什么呀?什么一百年,一千年,那不是太久远了吗?我可等不及呀!于是,对应他的愤怒,我还抱以诙谐的微笑。

※※※

梦境和真实已经难以分开了,彭刚的经历究竟是不是那个奇特的梦境中的一部分,我完全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茫然地从梦中醒来,看到寒依旧跪在榻前,垂着眼睑,低声祷告着。

我咳嗽了一声。寒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大人,您醒了。”我点点头:“不算是很好的梦啊,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寒吃了一惊,急忙俯下身去:“奴婢是大人之物,为了大人的健康,做一些事情是份内之事,不敢当大人的夸奖!”

我微微笑了笑,欠起上半身,问她说:“你们奴人中,可曾流传着一个传说?”“什么传说?”她赶紧过来,把枕头垫到我的身下。“我听说,”我缓缓地问道,“你们奴人,原本是叫做‘茹人’的,当鸿王派彭侯刚将你们打败,全族虏为奴隶时,你们曾有一位长老诅咒说:‘茹人即便沦为奴隶,哪怕一百年,一千年,一定要灭亡威王朝,杀尽鸿王的子孙。’有这样的传说吗?”

寒听了我的话,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上:“不,奴婢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传说……奴婢……奴婢是忠心于大人的,大人想必也忠心于自己的主君,忠心于天子的,那么奴婢也忠心于天子……”

听了她语无伦次的话,我突然觉得非常好笑。于是摆摆手:“随便说说罢了,不需要如此害怕。你下去休息吧,时候也不早了,下面的梦……我自己来做就好了。”

寒手脚利索地收拾好施行咒法的东西,躬身退了出去。我重新躺回榻上去,却久久不能入眠。彭刚的经历再次进入我的脑海,对于其中的空白,稍加回忆,我就能想起细节来,仿佛我真的保留了虚幻中彭刚的记忆似的。我记得他把中央的黄色宝玉剖成两半,大的一半献给了鸿王,小的一半却秘密收藏了起来。

其实那大的一半,鸿王也藏了起来,包括后来做成四方神器的那四块宝玉,全都藏在王京的宗庙里。我不知道他的后世子孙是何时发现四方宝玉,并将它们制成祭器,赏赐给诸侯的,我也不知道黄色宝玉是何时遗失,落入潼水深处的……

等等,史籍上并未记载在潼水发现的黄色宝玉的大小,也没有记载有圭的大小,那真的是鸿王所得到的那一半吗?那会不会是彭刚所得到的那一半?彭族原本就居住在潼水南岸,彭刚手里的宝玉落入潼水,可能性会更大吧!

我的思路停滞了,线索实在太少,我无法继续设想下去。况且,那个奇特的梦境中,燃和上人之王蒙沌所对我说的话,更使我辗转反侧,难以明瞭。这些话只是梦中的噫语呢?还是有其道理存在的呢?如果有其道理存在,究竟是否蒙沌借梦境来向我传达的呢?如果并非他的真实的传达,难道我在梦中所听到的,要比他所知道的,更为深刻吗?

不,那是没有可能的……我只是一个下愚而已,我内心深处,灵魂深处的所知,也许比这具浮游在尘世中的躯体,所知的更为深刻,但终究无法超越上人之王的。否则他何以能成为上人之王?何以能超乎宇上,忽隐忽现,有莫大神通,而我则没有?

想到这里,突然不知道怎么的,叔祖沓的一句话再度回响在脑海中:“道德是真正的道,道法不过器用而已。”然后,又响起了仙人空汤的话:“道德是为上,道法是为下,德堪比肩日月,是否能呼风唤雨,又有什么意义?”

不,我为何要想起空汤的话?他一直就在欺骗我,用一个虚假的未来,希望消磨我生存的意志,破灭我努力的目标,我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呢?可是,他的话确实和叔祖沓的话如出一辙……

翻来覆去的,我想了很久,却都不得要领。唉,知道得太多,思考得太多,实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啊。我倒希望自己仍然是五年前那个血气方刚、天真幼稚的彭国世卿公子,而不是现在的郴国大夫峰扬!

第四十六章 夺

史载:檀王十九年春三月,郴师败素灭容,更夺谷之地。

※※※

在容国的战争,似乎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因为国君固守阵地,足足半个月不肯和素人正面交锋。很快,三月就来到了,士兵们全都归心似箭,准备回国去春播,就趁这个机会,事先经过了对部下的反复鼓动和承诺,国君才对素人发起了突然袭击。

素军大败,国君不但攻入容邑,灭亡了一向对素人忠心耿耿的容国,还以此为借口,从谷国又掠夺了相当大的一片土地。

四月份,我军浩浩荡荡地回归郴邑,这时候我的伤势也已经痊愈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留守的世卿、大夫,都到城门口去迎接国君。国君站在四马大车上,双手扶轼,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看到我也在欢迎的人群中,国君还特意向我点点头,问:“峰大夫的伤势可痊愈了吗?”我急忙鞠躬回答:“下臣已经痊愈,多谢国君问起。”就这样短短的一幕,又为我招来了相当多嫉妒的目光——国君真的很赏识我吗,为什么总把我变成众矢之的呢?他是无意为之,还是故意如此呢?

四月底,国君召见我,又交付了我一个任务:“大夫为寡人再往渝国跑一趟,看看深无终先生是否还在那里……如果不在,请他的弟子代为传信也好,寡人希望他尽快来郴国一趟。”

我本不明白国君找深无终来究竟有何用意,但他的后一句话,却似乎透露了某些信息——“唉,寡人最近身体不适,恐怕老之将至,时日无多啦……”

我明白了,国君是希望借助深无终的影响力,使郕扬获得世子的位置吧。我深深点一下头,表示完全明瞭国君的心意:“遵命,下臣这就往渝国去。”国君还是那句话:“一切都仰仗大夫了呀。”

※※※

我带着国书,再次前往北方的渝国。才走到半路上,就听说最近的形势相当不稳。似乎是“北伯”阵国向各附庸和盟国要求的贡品越来越多,太贪得无厌,引发了诸国的反抗,包括渝国在内的六七个国家,已经公开表示,如果阵国不把贡品数量恢复到三年前的水平,他们就要罢贡。

进入渝国境内,仍然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春播刚刚结束,还是农忙的时候,田野里到处都是辛勤耕耘的农人。除了极少数奴人和犬人外,已经看不到一名奴隶了。上次来到渝国,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充满疑惑地询问深无终,在得到解释后,曾颇为恍然大悟。但这次,看到那些仍在监工挥舞的鞭子下劳作的奴人,我却突然想起了在虚幻的未来,和渝晏的一番谈话。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苦苦一笑。

同样是奴隶,解放人类奴隶,也许在形势的推动下和深门弟子的鼓动下,可以水到渠成吧。但对于奴人来说,他们永远要比人类低上一头,即便被解放了奴隶的身份,也难以和人类平起平坐。想起一千两百年前,威王朝的祖先曾经和奴人的祖先茹人并列为北方蛮族,历史的变迁本身就是一桩可笑的事情啊!

见了渝子,呈上国书,并询问深无终的下落。渝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深无终先生在哪里,不过……”他突然笑了起来:“深先生绝大神通,肯定会预知郴君想要见他吧,如果愿意会面,他会自己出现的。”这家伙,对深无终还真是迷信呀。

通好礼成,渝子为我举办了一个小规模的宴会,与会的只有几名亲信臣子,以及深无终的大弟子臧禾。上次来渝国的时候,我见过臧禾一面,他大概四十多岁年纪,瘦长脸,立眉毛,面色有些阴森。

宴席上互相吹捧,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空话,本是外交场合的惯例。酒过三巡,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小孩子,脸色苍白,头扎绸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步一跳地蹿到渝子面前。

“是寡君的幼子,极为宠爱。”身边一名渝国大臣轻声对我说道。我不在意地“唔”了一声,看渝子已经把那孩子抱了起来——真奇怪,殿内并不算冷,为什么要那样严密地包裹住脑袋?莫非这孩子有头疾,不能见风吗?

不!我猛然醒悟过来,所以要包住脑袋,是为了掩饰这孩子的发色!如果我的料想不错,这孩子的头发应该是银灰色的,他本是渝子和奴人女子所产下的混血儿,并且是奴人特征极为明显的混血儿!长大以后,他或许真会如那虚幻的未来所显示的,成为渝国的世子,带领渝国灭亡阵国、打败素国,对抗郴国,攫取“北伯”的位置吧!他的名字将会是“渝晏”吗?他会杀死深无终及其弟子吗?!

我看到臧禾望着这孩子的脸上,露出了相当明显的厌恶的神情。渝子倒确实非常喜欢这个孩子,笑着关照他:“不要乱跑,这样没有礼貌,怎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士呢?过去,向郴国来的峰大夫行礼。”

这孩子很听话地跑到我面前来,我特意观察他的瞳仁,果然是灰色的。“小子见过峰大夫。”看到他恭敬地行礼,我也急忙还礼,并且问道:“公子的大名可能见告吗?”“他还小,有什么大名?”渝子笑着摆摆手,“小名叫‘无疾’,是希望他无病无灾,健康平安的意思。”

可惜,这孩子太小,还没有行冠礼,也没有正式的名字,我无法判断他是否就是渝晏。不过其实话说回来,空汤向我展示的未来终究是虚幻的,真假掺杂,是不是有渝晏这个人,都还是未知数呢。

最近,我似乎很喜欢把那虚幻的未来来和现实对照,看看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这真是一种奇怪的乐趣呢。

※※※

宴会以后,回到寄住的客驿,家臣来禀报说:“臧禾先生求见。”我急忙出门相迎,臧禾依旧沉着脸进来,行过礼后,却摆一摆手,要我摒退下人。

当屋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突然凑近我,低声问道:“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否当问?”我点点头:“请说吧。”“两年前的七月,”他皱着眉头问道,“家师和大夫一起从郴国来,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变得哀伤颓废,仿佛遭受到很大的打击一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夫可能见告吗?”

哀伤颓废,那是遭受到仙人忽荦和上人蒙沌的打击呀。我当然不能把真相告诉臧禾,并且恐怕说出来他也不会相信。也不知道怎么的,谎话竟然脱口而出:“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知道他在渝国遇见素无始了吗?这和两位达者的见面有关吧。”

是否这两年来频繁的出使和外交活动,使我惯于撒谎和口不对心了呢?

“这样……”臧禾有些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大夫,在下此来,是要告诉大夫,家师现在就在渝国境内……”听了这话,我并不感到意外:“那么寡君的意思……”臧禾摇摇头,低声说道:“家师在渝国还有一些事情要办,暂时脱不开身。请大夫回禀郴君,今年入秋前后,家师就将启程往郴国去。”

我点点头。两人又闲聊几句,我随口问道:“宴会上见到的那个孩子,是有奴人的血统吧。”“大夫看出来了,”臧禾明显表露出不悦的神色,“是啊,没有人会看不出来的。国君竟然生下了一个特征如此明显的混血儿,还宠爱非常,动不动就在人前展示……真是渝国的耻辱!”

“我记得令师说过:‘人是没有高下之分的,贵族、奴隶,归于大道皆是平等。’”我笑着问他,“混血儿又怎样呢,很卑下吗?”“人类确是没有高下之分的,所以家师劝渝君解放了奴隶,”臧禾摇头否定我的问题,“但那是奴人的孩子呀!奴人岂可和人类相提并论?”

啊,深无终的大弟子,见识也不过如此呀。照这样发展下去,深门真的可能被那个混血的公子杀尽呢——不管他长大后是不是叫做渝晏。

※※※

三天后,我离开渝国,启程回归郴邑。我们不能直线前进,而必须先往东绕个圈子,躲开素国,途经刚被吞并的容国,再前往郴境。半路上,我的厄运到了。

又是犬人,大约百余名犬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把我们团团包围住。我所带领的从人还不到四十名,其中可以作战的家臣也只有七人而已。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把钟宕带在身边——以往每次出使,我都会带上他,而此次,却阴差阳错地把他留在了郴邑。

我是怕自己离开郴国后,惋会找借口伤害寒,因此让钟宕留下来保护寒。惋虽然仍是奴隶的身份,但她终究是我的侍妾,还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许多家臣都不敢正面和她起冲突,除了那个力大无穷的钟宕——我因此才把钟宕留下来的。

寒的生命很重要,但再怎么说,也比不上我自己的生命——贪生惧死,本就是下愚的通病。早知道路上会遇到危险,我肯定还会把钟宕带在身边的。如果他在,一定可以保护我冲出犬人的包围吧,终究不到百名犬人,比当初我和父亲在朗山附近遭遇的,规模要小多了。

近百年来,诸侯纷争,战祸不断,曾经一度被威王朝剿灭的犬人,又不知道从哪里纷纷冒了出来,在诸侯势力交界处的真空地带流窜抢掠。郴国刚刚吞并了容国,据说还有一些容国流亡的士占领一些村落,不肯投降。在如此混乱的地区,出现一些犬人,原本应该是预料中事吧。可恨我竟然没有防备!

犬人们一拥而上,我指挥家臣奋力抵挡,但还是没过一顿饭的时间就溃散了。犬人杀死了几名家臣和十几名随从。捉住了剩余的人,捆得严严实实的,扔在装载渝子回赠礼品的车上,大呼小叫地向他们的宿营地走去。

听说犬人有吃人的习惯,他们不立刻杀死我,不会是……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哆嗦。不,我一定要象一名真正的士那样,英勇无畏地死去……可若能不死,多大的屈辱我都愿意承受啊——其实内心深处却在这样想。奴隶我都做过,还怕别的更艰苦的遭遇吗?

这些犬人的宿营地,在距离大路约三里外的一片荒僻的树林中。那里还有一百多名犬人,看样子都是妇孺,正架起几口大锅,“扑噜噜”地烧着开水——听到锅里水滚的声音,我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犬人们把我的几名家臣扔在锅边,却抬着我,走到一顶粗陋的大帐篷前面。我看到帐篷里走出来一个犬人,身材并不算高大,穿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袍子,发髻上插着几支羽毛——大概是他们的首领吧。

那首领走到我的面前,歪头看了看,突然露出他蜡黄的牙齿,令人恐怖地笑了起来,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个肥,我就吃这个吧。”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却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地上,并且解开了绳索。

“别害怕,我暂时不会伤害你,”我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问,“你是什么人,名字是什么?”我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发现说话的是那个犬人首领——他竟然会说人类的语言,还是一口纯正的北方口音。我慢慢扯开身上的绳索,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在下……我……我是郴国的大、大夫峰扬……”

第四十七章 渡

史载:鸿王十六年冬十月,彭侯刚渡潼水,以击犬人。

※※※

我在故容国境内,被犬人俘虏了。但犬人首领似乎并没有杀死或者吃掉我的意思,反而问起了我的姓名。如实回答以后——

“是郴国大夫?好啊,很好啊,”那犬人首领高兴地笑了起来,“你会写字吧……嗯,大夫当然会写字。你写一封信,叫你的家臣带回郴国去,让他们尽快来赎你。”

怎么,他不打算吃我,只是普通的勒索吗?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平稳下来:“你……你想要什么?”“我要两百石谷子,还要五头羊,”那犬人首领期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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