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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风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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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血满是污血的手举僵如枯木,黑血堵着他的喉道以致发字不清:“我投胎……不成人……也要变成砒霜,等你来……吃死……!”他脸部涨血,咬着一个死字断了气。

叶还君轻笑一声道:“荣幸之至。”

连扣倚门打量叶还君,雪青长衣汲汲坠地,束腰广袖单衣襦衫,盘龙黑玉,及腰长发,世间如此这般美若天神,恶如罗刹之人还找得出第二个么?她兀自一笑,道:“其实公子多虑了,干这一行的口风都很紧,你放了他们,其实也无妨。”

“口风很紧?”叶还君笑,“九成把握与十成毕竟不一样,能成十就决不屈九,哪怕再花十倍苦心。”他向连扣走来,衣摆搅动月光,眉眼如画带浅笑,神色从容如春日踏青,他递给连扣一纸信封,如递一枝桃花:“这里写着暗杀陆云海的具体事宜,一过便知。”

连扣接过信封纳入袖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叶还君突然道,“姑娘,我一直想问,我们见过么?”

连扣笑:“没有。”

“你一直姓连?”

连扣抬头,眉一皱,却不再答。为了搭讪无话找话的男人她见得多了,从没人张口会问这么个奇怪的问题,这未免关心得过多了吧!她习惯性地勾笑:“公子,今晚明月妩媚,你多赏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得已要别过了。”

驱客么?叶还君低头一笑,眉梢登时飞起万种风情温柔,笑出于心,完全不似之前的机械冰冷,连扣看着,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不想他带笑转身,踏步走了。

“你看明月多妩媚,料明月,看你亦如是。”风中飘来一句,犹有一分笑。

月瘦如刀。

叶还君趁着夜色回了堡,他没回上景楼又往陆云千的上风楼去了。

楼外院墙站着两个侍卫,更深夜静以致睡眼朦胧,叶还君行到近前了竟还不知有人。叶还君身后的贴身灰衣卫赵龄皱了眉,上得前来,不耐地在一人胸口拍了拍,那人轻啊一声睁了眼,却是从梦中惊醒般,他一转眼看到了叶还君,忙结巴道:“公……公子……”

赵龄轻声骂道:“公什么,快开门!”

“是是!”那侍卫忙躬身将门开了,心中不禁自恼忐忑。

有一次他也是这般值守时贪睡了一会儿,被半夜造访的大护法江东来撞到,硬生生大半夜被拖去起生宛的前门打了五十板子,打完顺手就丢给了起生宛,大医师狠狠在他屁股上涂了一层接骨金粟兰的药泥,边涂边怪他的惨叫搅了他的好梦。这次叶还君半夜造访,他又睡了还不曾行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真怕叶还君一气到二堡主面前说他这别宛门卫的不是,这可就不是多少板子的问题了。他开了门,忍不住偷眼去瞄叶还君的脸色,却见他面如清霜,却是无风无波,门卫的视线偷递过来,他清目一转,竟送了一丝淡笑:“张守卫辛苦。”

张守卫立时一股激血上涌,感动到恨不得扑到他脚下哭泣,他守了这门三四年,有谁知道过他姓张,有谁说过他辛苦阿!他伸直手做了请字,几乎要到泪眼婆挲的地步:“更深露重,公子请进去罢,二堡主等您多时了!”他低着头年看叶还君坠地衣摆浮动而过,心中又是敬慕又是感叹:这天上地下再无人比这叶公子担得起君子如玉四字了!

20

逆风 。。。

上风楼前两侧红楠粗木架托着四只仿鼎铁锅,里面炭火灼红耀人,银绯色星子腾升飘荡。

张玉正站在门口,他远远见着叶还君,脸上习惯性地做了笑。

“怎么才来,可让二堡主好等。” 他是陆云千的近侍,在九华堡一干奴才中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他平时与主子说话堆着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谦卑,可叶还君相貌温文,是出了名的好脾性,他仗着这几年陆云千在堡中的扶云之势趾高气扬,心道这公子最后还不是也一样要倚他主子陆云千的一条贵枝,如此想来不禁对叶还君也生出了随意之心,他眼睛平视着叶还君,心里不敬声语不敬神态更是不可能敬,以致脸上的笑让人一眼便看出敷衍。

叶还君未答张玉的话,他目不斜视地踏进上风楼,却是看也未看他一眼。

张玉立收了辛苦做出来的笑脸心里轻哼了一声,他瞧着叶还君进了楼,转头盯上了那个永远距叶还君三步之距的赵龄,长臂一伸,带起一阵劲风堪堪拦在楼门前,双眼朝天悠悠道:“你不能进。”

赵龄抬手正欲推甩,却听叶还君边走边道:“赵龄你在外面等。”说完身影浙远往里间去了。

张玉瞧了一眼赵龄半途而住的推擒招式,讶然又不屑道:“呵,开云手?怎么,叶公子不发话你这小小随侍还准备硬闯?”

赵龄退至一边,他双手叉在胸前轻倚在红柱边上,眼睛看着楼里却是理也不理张玉。

一股阴郁怒火从张玉的心中噌噌窜到了脑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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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十几支罩绢错金灯悠悠燃着,红通透亮。一旁案几上的榧木棋盘黑白错落,陆云千手摩挲着一枚白棋,嘴角一勾:“来了?”他抬头道:“张玉这小子棋艺总不见长进,你不来我连找个可陪我下棋的人都没有。”

叶还君走上前去撩衣而坐,他看了一眼棋盘,笑道:“二堡主棋艺罕逢敌手,岂是随便一人就可做对手的?”

陆云千哈哈一笑道:“照还君的说法,我以后岂不只能自己与自己下了?”

叶还君笑:“左手白棋右手黑棋,这般黑白尽在手,不也痛快?”

陆云千摇摇头:“我说不过你。“他将白子推到叶还君面前道,”你陪我下完这局。“他执起黑子落了一记,盯着棋盘问:“事情办得如何?”

叶还君落下一子:“接手的是一赤门。”温言慵懒,轻淡如同在谈飞柳闲花

陆云千轻嗯一声,半晌道:“我以为你会找东厂的杀手,他们这一行干得比一赤门出色。”

“可惜陈无血不敢接。”

陆云千不再接话,悠悠又下了三个子,才道:“这事是你办的我自然相信你,不管是专业杀手还是三流剑客,只要最后能成事就行。”他抬头看了一眼叶还君,道,“半月之后,他会去南山听禅拜寺,南山寺的主持和尚是他多年的老友,每年十一月十五他会去拜会。十几年了一直未断过。”

叶还君执着黑子微微皱眉:“他已病得这般厉害……还会去?”他眼看着棋盘,言语痛惜关切,却不知是对这难解的死局还是对陆云海。

“会。我太了解他了;因为南山寺的后山有一个他这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人……这个你不用知道,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陆云千说到这里住了口,转回了话题道,“到时候别忘了堡主身上的黑玉令,那可是我们九华堡的信物。真要到办事的时候,一半的人都是只认令不认人。”

“南山拜寺哪些人会去?”叶还君问。

“他喜轻车简出,不会带太多人,东来会去,不过他是我们的人自然不是问题。问题是芷清,她是什么事都要凑个热闹的,还有方小寂,清芷去的话她一定要跟的。”

叶还君突然愣了愣。

陆云千偷瞧了他一眼,落下一子,叹口气不无烦难道:“清芷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的,这实在是难办。”

叶还君忽然轻笑:“真是如此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又要留活口,又要人不知,岂不是成心为难一赤门的人么?你说是不是,二堡主?”

陆云千又是叹气,脸上那副难以抉择的表情让叶还君想起台上做戏的白脸。

“那也只能这样了,一切按还君的意思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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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羔子!“张玉在心里狠骂了一句,啐了一口,他见赵龄那副面上无波,目中无人的模样,更是油浇火上,怒气直冲。“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他厉目挑衅,言语轻蔑,“你家主子比得二堡主还低一个辈分,你姓赵的在我面前清高个什么?!” 他轻哼一声,转而笑道:“也对,身上没什么真本事,还是乖乖蹲着不出气的好,免得到时候出手丢人。我说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本事,恐怕这也是你家主子教你的吧。”他越说越来劲了,头朝赵龄伸着满脸挑衅,“你家公子怎么教你的,来说说呗……说说……”

赵龄这才斜瞟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公子教我:宁和明人打一架,不和疯狗说句话。”他转过头来裂嘴一笑,“免得到时惹来一身骚,影响吃饭的胃口。”

张玉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双目通红显是被激怒了,一个剑步上前,握拳挥手便要往赵龄脸上劈。这诺大一个九华堡从来没有奴才敢对他这么无理,偏偏除了上景楼的奴才!

这叶还君也不知是哪来的本事,七八年间,上景楼二十八个奴才让他换了个遍,全是他断断续续在冰天雪地的大街小巷里捡回来孤童乞儿,七八年一过,这些人得了一身武艺个个对叶还君忠心不二,叶还君若是指着一个火坑说跳,估计这些人三下就能把坑给填平了。张玉瞧着赵龄愤愤不平:全堡的人都瞎了眼说他慈悲心善,其实这跟培养爪牙有什么区别?!眼前的赵龄就是一活生生的例子阿!

张玉劈掌扫腿愤愤出了几招,赵龄左突右闪轻易躲过了,他不过也是叶还君的近侍,武功比之张玉却不知高出了几层,身形轻闪之间,脸带轻笑一派轻松自如。这笑张玉瞧在眼里就如火中泼了油,满头激烟烈火直把他要气得晕了!

“你这一上景楼的小免嵬子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就敢撒野!”

赵龄侧脸躲过一拳,很无奈。

张玉忽然停手,十几招都打不中,的确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好在他脸皮够厚也没觉得丢人,他弹了一下衣摆,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小子现在这番与我作对,总有你吃苦果的时候。你别忘了,上景楼都是九华堡的,你是上景楼的奴才就逃不掉姓陆的命,你最好想清楚到底是要为哪个主子效命。”

赵龄敛了笑,却依旧从容:“我不管什么九华堡上景楼,我只知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便姓叶。”

张玉瞧着赵龄便是连气也没了,他心中安慰自己不与他一般见识,口中却骂骂咧咧将赵龄祖宗十八代数了个遍,他往回走了几步便见叶还君出了楼门。叶还君见抬眼见他脸面通红混身弩着一股劲,不禁软声问道:“张近侍这是怎么了,谁惹得你这般满身煞气?”

张玉也不忌讳,瞪了一眼赵龄道:“是赵龄好本事!”

叶还君看着赵龄道:“你怎的惹怒了张近侍,也太不知好歹。”他眉眼浅笑,温语清平,张玉一旁看着简直要受不住了:这哪有半点训斥人的样子阿?!

叶还君又说了句回去好好教训之类的话便带赵龄离开了,张玉一股无名火喷不出又咽不下,他回了楼将赵龄在外头的种种不敬之言无礼之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个唾沫横飞。陆云千听着也不言语,只在最后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怎如此沉不了气?再啰嗦就给我掌嘴。”

21

心动 。。。

时近初冬,上景楼门前几颗白梅早已努出了星星梅苞。

这几日早上愈发地冷了,叶还君却起得愈发地早,倒不是如何勤勉,而是浑身隐痛让他无法入睡。

叶还君这几日常常想起十年前他与徐寿的一段对话:

“有些万像决的事我要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你母亲用鞭子打了你一个晚上的事?你可知道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吗?”

“因为我偷背了万象决,还背着她偷练……。”

“你知道你母亲为何不肯让你练万象决?它是一门害人害已的功夫。你公公苏万洲当年就是因为练了它才称霸了江湖,可后来怎样呢,才三十三岁,就死了。”

“那我母亲还练?”

“你母亲只练到了第四层而已。”

叶还君苦笑,他已练到第七层,但却不知道他最终能练到第几层,他的身体似乎难以承受,但就此放弃却是绝无可能,他把这么多年的时间都押在万象决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哪里有退路?

叶还君皱着眉,浑浑噩噩从睡意中睁开眼来,不知何时周身已附了一层冷汗,那丝丝地疼痛又如期而至,一分紧似一分。叶还君微虚着眼,他的卧室极大,却不喜在屋里留人,这般醒来只有一室空洞黑暗,屋里两个暖炉烘得一屋余温袅袅,却烘不走他一身冰凉。他绻起身子紧闭着眼,只等这疼痛过去可以再睡一会儿,他已多日不曾好好睡过一觉了。这般撑了一个多时辰,疼痛未减多少,睡意却早已磨尽了。他如往常般干脆起了身,随意披了件袍缎坐在案桌前看起书来。

秋横波清早来侍候他更衣,轻推了门却见叶还君正支手睡在里侧的书桌上,晨辉通过窗纸铺了满身光晕,他却无知无觉。秋横波对身后几个端水执巾的人摆了摆手,只道:“候着吧。”她轻退出去时瞧了一眼叶还君,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与前几日比起来更差了几分,心中不禁担忧。

秋横波自十岁时被叶还君捡回来至今已是六年光景,这个女子话不多,却是难得的体贴,心思比一般女儿家细上几倍不止,她在叶还君身边这许多年,一直都知道他的公子活得很累,即便他锦衣玉食,即便他温润如玉,浅笑如风。

远处大院门一开一合,走进一个人来,是上风楼的江玉儿,她手里端着一青花瓷碗,慢慢朝这边过来。那身影一入眼,秋横波的美目便不自觉泛出冷恶之意来。她快步迎上前去,双手一伸道:“给我吧。”

那江玉儿腰肢一闪,笑道:“秋姐姐,不用客气。玉儿自己给公子送去便是了。”

秋横波哂笑一声:“又是些清热平火生津的补药,都入冬了,实不宜再喝这些个了,公子喝什么,要什么,是我们上景楼奴婢的事,怎的要劳费玉儿姑娘?”

“这汤汁早换了,都是些人参桂枝通草之类,最合适这时节了。”江玉儿嗤笑一声道:“都劳费这么多年了秋姐姐还说什么客气话,再说了这哪是我要送这些个东西,还不是我家二堡主的意思。叶公子身体不好,二堡主哈吩咐了要让他时时进补,我们怎敢怠慢了去?”

江玉儿边说边往楼里走,秋横波拦道:“给我吧给我吧,公子今天还未起呢!”

“那我等着便是了。二堡主吩咐了要亲眼看公子喝下的……”

她话音刚落下,那轻合的楼门吱呀一声开了,叶还君松松穿了一个月白的缎袍,长发披散伏肩确是还未漱洗,他两手一推,大门一敞,似是很享受扑面而来的晨光,他这般仰头闭眼静默了几下,睁眼后落在江玉儿脸上的眼光还带着几许笑意,他走上前去端起碗仰头将那药汁喝了精光,完事将碗轻扔回端盘,那青瓷空碗在端盘中间滴溜溜地在旋滚了几圈,又落定,只听得叶还君笑道:“代我谢谢二堡主。”说完转身回屋了。

“现在你可以回去了吧?”秋横波看着江玉儿,眼神冰冷。

江玉儿转过脸来,一脸无辜娇柔:“秋姐姐的火气真大,啧啧,没得都要从眼里喷出来了,怎对得起公子为你取的”横波“之名?”她见横波蹙着眉一脸正经,嘻嘻一笑,终于转身离去了。

秋横波白了一眼转身进楼,却听叶还君道:“水留下,你们先下去罢。”几个侍婢退下,秋横波习惯利索地拿过白巾等在楼外,她见叶还君径自端了水往里间走,左脚进门,右脚一勾,那雕花木门应声合上,秋横波靠在门柩上,隐约听得里面一阵轻呕,不多时门便开了,叶还君出来,脸上沾了水,眼睛还通着粉红色,他面无表情拿过秋横秋的白巾轻抹了一下脸,道:“把水倒了。”说完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看书。

这种吐药的事叶还君干了三四年,动作熟稔到如同起床穿衣般游刃有余理所当然。

秋横波做完事习惯地立侍于叶还君旁边,看他一身宽衣广袖做在案桌前,长发散垂着却也没有要更衣束发的意思。外头阳光温暖如海潮,透过大窗罩着叶还君,那支头的手,黑色的发柔柔地镀着一层透明的光晕。他犹如一尊雕像执书静默了多时,就在横波以为他是否又睡了的时候,叶还君突然开口问:“今日是初几了?”

“初九了。”秋横波轻声应到。

他伸手翻了一页书,又问:“大堡主那边最近有什么事么?”

横波眨了眨眼睛,她有些不明白叶还君的意思,便道:“没有什么事,一如往常。”她想了想,又道,“只听说大堡主最近几天要去南山寺会友拜香。”

叶还君轻嗯一声,指尖翻过一页,便再无话。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

这一日,叶还君黄昏时分去到了陆云千的上风楼,出来时夜已近半了。赵龄跟在叶还君的身后慢慢往上景楼走,月光清瘦,皎皎剔透,映得叶还君的身影越发无争单薄, 清傲从容。

前方突然站出一个人来,逆光而立,迎风而定,脚下白色裙裾翻飞间映出几朵桃花影,腰间七彩板带相束,时隐时现一把长剑的轮廓,身后的几缕马尾长发扶着风,散着毛茸茸金黄温暖的辉晕。

叶还君慢悠悠走上前去站在她身侧,笑道:“方座使今天亲自巡夜吗?”

方小寂转过脸来,半张脸映在月光里,她轻仰着头看着叶还君,面上有做出来的怒意。

“你又去了二堡主那里。”她说。

“怎么,二堡主的楼里有恶狼猛虎,去不得?我隔三差五过去问候一次又是怎么不对了么?”

“问候?问候到半夜?大堡主这几日病又重了,却是半月也不见你有去问候过一次。”

叶还君瞧着方小寂静默了半分,那一脸质问的神情简直要让他忍俊不禁:“方小寂你真是有趣。”他甩袖转身,边走边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想知道什么就直问,莫明其妙跑来兴师问罪还要拐得七弯八道。”

“好啊,那我便明说!“方小寂突得拉住叶还君的衣袖,吸口气问道,“堡内两势相争,你倒底是帮小姐大堡主,还是帮着二堡主?”

叶还君心中一愣,这般直白的话她竟也说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陆云千的耳朵里,一个挑唆离间,拉帮结派的罪名便可将她冶了。

“啊……”叶还君抚了抚额头,似有些头昏,“你方才问得什么说得什么我一句也未听清。”抬头拍了拍她的肩道:“更深露重,快些回去歇着才是正事。”说完转身便走。

“你!”方小寂一口闷气上来,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这般豁出去了要与他说明摊牌,他却逃避装傻不肯接招。她突然觉得委屈,觉得不快。她站在原地看着叶还君走,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是可笑。陆云千要杀叶还君,那是他小时候的事了。他好了疤,忘了疼,失了忆,现在要与陆云千为伍了。堡中两势相均时他两不相帮,是他明哲保身,现下陆云千势长他择一势相依,也是他审时度势,懂得见风使舵。他这般聪明哪里不好,大堡主不让他习武,如今说白了就是一介书生,若九华堡当真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刻,学会顺水行舟比什么都好。

方小寂长长呼了一口气,夜风冰凉,都看得到白气,她转过头喊:“叶还君!”

叶还君停下脚步,语气平淡:“什么?”

“我喜欢你。”

叶还君静了静,道:“我知道。”

“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你不知道吗?”

方小寂愣了几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她边走边想,想起小姐十八岁时候的那场祝宴,江湖大小帮派三十六座,满座衣冠少年翩翩公子,为博陆芷清一笑,亦为助兴,一时间挥墨送诗成百。叶还君站于阶台评诗,手执宣纸,看完一张扔一张,雪白纸片洋洋洒洒如冬日鹅毛般飘落,片刻便排出了一二三等,叫人心服口服。众人相赞,一表人才,才气过人,气宇不凡。她倚在门边,百无聊赖,看他浅笑如风,与众人寒暄做礼,他突然把头转过来,双眼往人群中扫了一扫,那时她突然想:你找我吗?她想到此不禁低头自笑,可一抬头,他的笑眼穿过人群正停在自己身上,那时真是莫明其妙,就因为人影重重里一双笑眼真正动了心。

22

花鹤翎 。。。

暖阳和煦,叶还君在院内的石案上执着曲谱挑音练琴。

一瀑乌发如水扑背,挽发的黑玉簪转光流泽。秋横水站在叶还君身后,看着他那只白得几近玉色的手在棕琴上慢拨轻挑,听得“铮铮”地低音,感受这暖阳扑在身上,她差点儿要睡过去。

这般练了半柱香时间,叶还君已调谱于心,连音成曲了。“风台”一曲音疾声高,音间跨度极大,琴声抓人,曲调直如十面埋伏一般扣人心弦,秋横水刚睡去的几丝魂生生让这琴曲给振得清醒了。

那调子越后越高,直如浩江涛海,冷冷泛着杀意,直要将人吞身入腹!就在这□的当儿,忽听“铮“地一声破音,那徵弦竟断了。

叶还君轻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话。他推开琴,松下肩,静坐了片刻,突然问道:“那花鹤翎是怎么回事?”

秋横水起初还不知道他说什么,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才知道他问的是门前那株名为“花鹤翎 ”的茶树。这茶树本在冬日开花,这时节它本应是绿叶成簇紫花相映,可现在却是满树萧索颓败之气,挂在树上的叶子早已枯黄坏死了。

“公子爱茶,那株茶树是大堡主送来的,名贵却难养,半月之前已有败相,我和公子提过,公子好似未放心上,现在看怕是救不回来了。”

“我爱茶?”叶还君轻笑一声。他不爱茶。只不过数月之前陆云海问起百花之中他最喜什么花,他本就对花草无感,更无“最喜”之说,于是随口说了句“茶花”。不想陆云海却是记在心上了。

秋横秋见他若有所思,以为他是舍不得这株花鹤翎,便上去问:“要不要我去找周药师来看看,他对种这些花花草草颇有心得,来个妙手回春也说不定。”

“不用了。”叶还君站起来,拢了拢雪青长袖道“即是已枯之木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如这已断了弦的琴一样。”他说着抓了石案上那把伏羲七弦琴,一甩手将它扔到了茶树底下,道,“都拿去烧了吧。”说完迈步往院外走了去。

赵龄候在门外,见叶还君出来,问:“公子要去哪吗?”叶还君抬头看了看天,笑道:“去问问方座使这几天是否有空。”

赵龄不明所以,忙不迭跟了上去。

叶还君往武场而去,途径九华堡的小书院,一名小婢从大门跑出来,神色匆忙间几欲要撞在叶还君身上。赵龄眼疾手快,一伸剑鞘横拦在了那小婢前面,那小婢收不住势猛磕了上去,额角碰到剑鞘“哎呀”一声叫了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叶还君,忙道:“公……公子”。

书院里传出一阵阵喧闹声,不似平时安静,这个时间不应该是陆芷清做课的时候么?这大小姐又不安分了?叶还君瞧了一眼那小婢,白衣青带,却是侍读的打扮,他问:“这书院里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喧闹?你家小姐呢?”

“小姐她……她……把先生放水里了,先生快淹死了……就是那头熊……”那小婢哆哆嗦嗦说了一半,突然又道,“公子千万别说出去,最最不能让大堡主知道,否则小姐要打死我了!”

“你说的什么?”叶还君听了半天理不出头绪,那小婢唯唯诺诺欲言又止,简直比从哑巴嘴里撬话还难。

“赵龄你去院中看看出了什么事。”他转头对赵龄命令。

赵龄去得快回得也快,出来时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陆小姐这回可又做了有趣的事了!”赵龄道,“公子你还记得前几日五连帮的少爷送来的马熊吗。那新来的先生周文庄不知哪得罪了大小姐,竟被绑在那马熊身上赶到千荷小池里去了!那马熊在水里游,背上背着周文庄……现下那马熊停在水里不肯上岸,整个院子的侍婢全围着看笑话。”

叶还君嘴角一勾,对着那小侍道:“你是要去找方小寂给先生解围?”

那小侍哭道:“小姐本只是想吓吓先生的,不想那马熊受了惊现在不肯上岸来,周先生不会水,现下被困在水里上不了岸,这院子里的侍婢都是女子都不敢下到水里去,小姐又不准我去叫别院的人,奴婢只能找方座使了!”

这陆芷清是自小被惯坏了,跋扈刁钻没有一日会让人省心,人前做得淑文娴静背后疯得昏天暗地。二堡主那边是一心想着要坐第一把交椅,对她本就存了点恶意放纵之心。陆云海楼院偏远,最近几年身体又不好,在对陆芷清的管束上是力不从心,加上陆芷清脑子聪明人也算机灵,每每做了这种滑稽出格的事总可以瞒得好好的,她身边一群侍婢早被她调教得言听计从,被唆使着朝陆云海撒谎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全堡的人都知道这小姐胆子包天惹不得,只怕只有陆云海以为她乖巧听话了。

叶还君一双妙目在阳光底下眯了眯,转头对那小婢道:“我现下正要过去找方座使,你先回院去,我会替你转话。”

“啊?可是……”

叶还君微俯了身体,问,“要我说第二遍?”

那小婢只觉耳边一阵冷风,撩得她全身一阵寒意,她连道了几个是,转身急忙跑了回去。

“赵龄。”叶还君转头道,“你现下就去大堡主那,就说才请来几天的周文庄快被大小姐弄死了。”

赵龄微惊,他倒真没想过叶还君会叫他这样做,换做平时他对这种事定是只听不管,更别说特地去大堡主那边打大小姐的“报告”。“静坐常思已过,闲时莫论人非”,这句话全堡上下恐怕没有人做得比叶还君更到到位,公子这是怎么了,赵龄抬头看了看天:这太阳也没见得打西边出来啊……

不过他只道了声“是”,便忙往大堡主的九东楼去了。

方小寂在大武场练剑,上百人的操练场正是大伙休息的点上,人声喧哗吵闹。突然有人跑过来说:“叶公子要见你,就在武场外!”方小寂愣了几愣,还不信,提剑出去,果然看到叶还君站在外面。昨晚两人的争执对话还历历在耳,他来道歉的不成?不可能,这人她再知道不过了。那他来干什么,反正不会是来说“我也喜欢你的。”

昨晚方小寂那句“我喜欢你”可不是第一次说,三年前的风来水榭桃花树底下她可爆红着脸说过一次了,可惜叶还君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几年她总会逮住某个有意境的时刻说一句“我喜欢你”,叶还君呢,依旧跟没听到似的……现在想来,叶还君对她说过的话里面,最有“那种意思”的一句话是:方小寂,你真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她噌地还剑入鞘,两手捂着脸颊使劲搓了搓,正了正脸色走了过去。昨晚的事她还没有放下,还有一股闷气在胸,她一路想着要说些什么话来消遣他一番,可走到叶还君面前碰上他的眼光,看他眉目如画,唇角含笑,那温柔风致将她口中呼之欲出的刻薄话摧得连灰都不剩。

“有事么?”方小寂一开了口,突觉自己的语气怎么有点习惯性的讨好意味,她别过脸去清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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