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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风月-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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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本宫并不想失去钟离九针。就如你说的:半筝剑本就是止剑宫所有,凭什么要拿九针去换。”花一色转身过来又慢慢走近几步,缓缓道,“本宫忘记告诉你,拿去交易的钟离九针是假的。那针无论落在楼重手里还是你手里,终究无用。”

叶还君闻言浑身一凛。“原来如此,花大宫主……比起你,叶还君终究太嫩了。”

“不必感叹,毕竟本宫比你多活了这么多年。你不明白,本宫还可以教你。”花一色轻笑一声解释道,“连扣十四岁就进了一赤门,八年时间,从一个杀手做到代门主的位置,你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那九针虽是赝品,但凭肉眼无法分辨。若九针被天下庄所夺,会算连扣一半的功劳,她的地位越高,于我越有利。”

“你就不怕有天那针被识出是假,连扣会受牵连?”

“本宫说过,那针只有在用的时候才能识出是假。钟离九针如此贵重之物,天下庄何人有资格用,除楼重之外便无人了。若有一天他真用了,那针上淬了毒,定然会要了他的性命。楼重一条性命即去,连扣即使是死,也万分值得了。”

“属下真的受教。”

“这尚是其一啊。”花一色笑道,“让九华堡与天下庄结怨才是我最大的寄望,你知道,天下庄纵横江湖这么久,除了止剑宫,总没有一个够实力的敌手。”

“止剑宫要灭天下庄,宫主是想让九华堡为你前驱?”

“什么叫为我前驱?”花一色不满道,“钟离九针在天下庄手上,九华堡是为它自己做战。不要搞错了。”

“一石三鸟,大宫主你真果真高明,高明,除了这两个字,属下真无话可说了。”叶还君轻笑一声,又道,“却不免把别人都当成瞎子,那陆芷清不见得看不透这个局啊。”话音一落,远处突传一阵脚步声,但听一人道:“宫主,九华堡的人到了。”

“她是聪明还是傻,今日一会便知了。还君你很聪明,但我想陆芷清那个小丫头不见得有你这般聪明啊。”花一色闻言转身,边走边道,“做好准备,待会可能会有人进来要你的命。”

93

百般算 。。。

“人在客房已等了一刻,看那陆堡主的神情,却似来者不善。”纪焉看着花一色慢慢从罪囚里出来,近到其前轻声提醒。花一色看了他一眼,边走边问:“她带了多少人来?”

“除却在外的侍卫随从,算得上数的有十几号人,其中有头有脸的差不多都在了。”

花一色闻言眼光微垂了下,却也再没问什么便往主客房去了。莫约半刻钟便到了房外,那客厅除了上座两把尊座,左右各列十二把椅花大椅,止剑宫极少有客,难得有一两个也就在小客厢应付了,这主客房平时都是空旷寂静,很少聚得这么多人,花一色一眼扫去,房内除了左侧坐着的止剑宫四文四武,右侧一列全是九华堡的人物。十二把座椅尚嫌不够,还从左侧又拖了三把梨椅过来接续,差点都坐到了客房门口。这原本阔敞的客房今日看去竟显拥挤小气。

只是这么多人在坐,满屋竟无人发一句话。花一色迈步进门,道了句:“九华堡的各位英雄怎的都聚来了?这高朋满座的盛况,真令止剑受宠若惊。”她一路直直走到了上座,看了一眼面含微笑的陆芷清,缓缓撩衣坐了,道,“陆堡主好大的排场啊。”

“即是宫主相约商谈要事,晚辈岂敢随便糊弄了?不过宫主也是好大架势。”陆芷清转头看她,“让我这一干人等了近半个时辰。”

花一色闻言微笑却也不解释,眼光往下一扫,见九华堡座下之人无人有笑,其椅案上的奉茶亦无人一动,不禁轻笑一声道:“怎么?止剑宫的茶涩苦无味,劳不动各位一品?”

众人未答,却见陆芷清拈起描纹茶盖于茶面撩了撩,道:“这茶是云上清露,只是品不出奉茶的真心,不禁让晚辈扫了兴致。”

“堡主是在说我止剑宫诚心不足?”花一色轻笑一声,“说话还是开门见山的好,免得堡主多费口舌,也让本宫倒尽胃口。”她抬眼看陆芷清,眼中笑意微褪,“本宫今日约请,是欲相商如何替你从天下庄夺回九针,如今看你的言谈神色,却让本宫摸不清你到底是为何而来的了。”

“替晚辈夺回?宫主,你大概弄错了。望江楼的交易并未成功,那九针依然是你止剑宫的所有物,与九华堡半点关系没有。怎可说是为我夺回?望江楼一事如此蹊跷,宫主难道要一笔带过吗?”陆芷清眉头微皱了皱,道,“晚辈今日,可是问罪前来。”

“问罪?”花一色哈了一声,道,“那堡主应前去天下庄才对吧。”

“止剑宫于此事难道无一丝过错?”

“现在是如何?”花一色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先问罪的人先赢是吗?钟离九针是在你九华堡望江楼被夺,本宫尚未追究,你倒恶人先告状了。”

“宫主是否将我视为三岁可欺之童了?”陆芷清接口道,“江楼的交易,时间地点皆晚辈一人定下再封信于宫主,消息你知我知,却又为何被天下庄人所知?这第三只手插得真谓快准狠,除了止剑宫有人为天下庄通风报信,晚辈实在想不出其它解释。宫主,望江楼的交易你到底拿出了多少诚意?暗通款曲这一事,止剑宫要否认吗?”

花一色闻言端过手边的香茶,浮盖轻抿了一口,她一肘轻搁案上,双目垂视杯中嫩叶沉浮,一时未有回话。

“堡主心中已有答案,止剑也不必否认。”花一色眼一抬,道,“的确是止剑宫有心人的背叛,才会致事于此。至于这人,正是出身九华堡的叶公子。

陆芷清闻言一惊,倒没想花一色会认得这般爽快,更没料得那背叛者竟会是叶还君。想当初第一次约见花一色的时候,他已是止剑宫的大护法,凭他那般才情,何愁没有尊宠无二的地位,不想才过半月不足,竟已成花一色口中的叛者了。哈,陆芷清不禁感触:想当初父亲对他视若亲子,不也遭了他的谋害?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不愧是江湖魔女的遗孤,背叛违情的性子根本是溶血铭骨的。

“是他啊……”陆芷清轻喃一声,脸上几分沉肃不自觉去了几分,转代几分淡淡的幸灾乐祸,“宫主,晚辈第一次见面就提醒过你的了:叶还君那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千万不能当家狗养的。还有,他不是出身九华堡,而是出身重天魔教,与九华堡是半点关系没有。”

花一色闻言未置一语,只抬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敢问宫主将背叛者擒抓,依规处置了吗?”陆芷清微微一笑,补充道,“止剑宫在此事的过错九华堡可以不追究,但宫主好歹要拿出点诚意。”

花一色似早料得她会这般相问,一手放下茶盏,缓缓起身,道:“堡主想看止剑宫的诚意,那随我来便是。”说完做了一个请字便负手出门而去,陆芷清嘴角一勾十分兴致,几步跨出,于坐的十几九华堡人见状纷纷站起,陆芷清回身示意,只道:“都且在此等候。”

花陆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桥行了约半刻钟,沿路亭柳山石,景致不停变换,最终行到止剑宫最里一片荒芜之处。说是荒芜,只是说不生花草,一眼望去只有一片铁锁石房,门前隔丈立有劲装守卫,花一色说了一声请便往里走了去。

守卫开门,一室三门,一门三道,重重解锁之后两人进了其中一间石房,那房中无窗无缝,大白天进去还需照灯,门前两侍执炬开路,陆芷清于房中行了一段路,正以为此间是一无光四方空屋时,抬眼却见得一靠墙铁牢。

“还君,有人,来看你了。”花一色突然出声道。

牢内一人平躺于地,闻言微微转过头来。陆芷清眯眸细看了一眼,突地夺过一旁侍卫手中的火炬,几个剑步近到牢栅旁,蹲身盯着那人。

牢里很干净,甚至可以说纤尘不染。躺在地上的那人也很干净,一身衫衣看上去很新,他的脚上没有穿鞋,散着的头发铺在地上,干净不乱,甚至算得上漂亮。他转过脸来,眼上蒙着黑布,看不出丝毫神情。

“他的眼睛瞎了,脚筋断了,功体也废了。”花一色突然出声,黑暗中却是吓了陆芷清一跳。潺潺注茶声传来,陆芷清回头一看,那花一色竟在牢边的一桌小案上喝起茶来。她汲完一口茶看了陆芷清一眼,宽袖一挥,一柄红色软剑倏然从她袖中飞窜出来,陆芷清眼神一凛,一个旋身握住。

“你若觉得本宫处置得不够,只管进去一剑杀了他。”花一色看着陆芷清,笑道,“就不知本宫大护法一条性命,够不够证止剑宫一腔诚意。”门边的侍从得花一色一个眼神示意,过去利索地将牢门打开了。

陆芷清缓缓迈进牢房,他歪头打量着地上的人,半晌,问:“你真的是叶还君?”她自然认得出这人是叶还君,哪怕只有叶还君一个下巴,一根手指,一根头发,她都不会认错。但是她忍不住要去确认。十里春风,飞花成絮,长身玉立,诗画从容,除去恨,这便是陆芷清脑中对叶还君的所有的映像。这种映像,教她一时不敢相信这个躺在四面无光的铁牢中,一动不动的人是叶还君。

“原来真的是大小姐。”叶还君闻得她的声音,偏脸朝她轻声开口,“杀我之前,可回答我一个问题么?”陆芷清闻言一愣,道:“你说什么?”

“方小寂她是死了吗?”他突然问。为何我在街尾苦等两个时辰,依旧不见她的人影……

陆芷清半晌不动,沉默片刻,突得“哈哈”大笑起来。“叶还君,你竟也会有今天啊……”她的神思好像慢了几个拍子,直到现在才有所惊喜,“果真报应不爽吧,叶还君,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想一刀宰了你!”她突又沉默,盯着叶还君的凤眼一阖,嘴角一勾,语气略带悲色,蹲身轻语道:“原来你也知道她死了啊。对,她就是死了啊,我亲眼见她被楼重一掌打死的。”又道,“都是你害死了她。”

叶还君闻言身体一僵,面庞无有所动,一只手却不知觉抚上了胸口。“你不要骗我,我不信。”他偏过头,轻声淡道。

陆芷清倒很是享受他这般心情,一起身,淡道:“你爱信不信啊。”她轻笑着,用剑尖碰着他的脖颈,一路从耳边滑到他的胸口,停在他抚在心口的掌心上,冷道:“我现在要剜你的心都轻而易举。”

叶还君闻言不动不语,陆芷清突得笑了一声,道:“不过我又不想杀你了。你死了,又去阴间纠缠小寂怎么办?”叶还君身体一僵,陆芷清咯咯笑了几声,迈步出了牢门,她走近还在品茶的花一色,将手中的软剑递还给她。

“止剑宫的叛徒还是留给止剑宫自己收拾为好。”她道。

花一色闻言一笑,指沾剑尖,一个翻掌纳气,那赤色软剑咝然如蛇身般缠进牡丹华袖里。

“宫主果然赏罚分明。”出得石牢的陆芷清抬头望天,那蓝天白云现时看上去真是明媚灿好,“九针与半筝剑的交易,仍可再来一次啊。”她边走边道。

“可现下钟离九针在楼重手里。九针被夺,止剑甚为遗憾。”花一色走在池边,拨开垂在眼前的细柳,道,“当下之计,只盼能以九华堡之威严,镇摄宵小,逼天下庄交出九针了。”

“宫主这样说,岂不是先将自己置身事外?”陆芷清闻言半晌不语,片刻,轻声带笑道:“江湖皆知天下止剑两派仇怨数十年,如今却要九华堡为你前驱?两虎相争,宫主是想坐山观虎斗啊。”

“堡主说笑了。”花一色道,“如果没有止剑这观战之人,九华难道就没有剑指天下庄的理由了吗?夺回九针一雪其耻是其一;天下庄近年吞帮并派,衅挑战火,灭了是人心所向,威望所至;再者,堡主若真有心剑指天下,止剑宫必助全力。”

“必助全力?但凡有人这样说都会有条件的。”陆芷清一笑,“条件是不是那还在我手上的半筝剑。”

花一色默然一顿,但听陆芷清哼笑一声,“原本是是拿九针换半筝剑,现在没有九针不说,还要九华堡分援手与你对付天下庄,宫主,你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吧!”

话落之际,两人已到了客房门口。房内众人见两人回来,不禁纷纷站起。

“本宫说了,止剑会助全力,九华堡只需援手一助即可。到时我得半筝你得九针,岂不皆大欢喜。”花一色迈门而入,回头劝道。

陆芷清进门,与其相对而立,半晌,结论道:“九华堡不需要与任何帮派合作。”

“莫非堡主想以一堡之力对付天下庄?”花一色往屋里走了几步,道,“好啊,那本宫就等着看你的能耐了。”

“九华堡也不会与任何帮派为敌。”陆芷清突得大步走上前,朗语清声道,“宫主,暗通天下庄者是止剑宫,是止剑宫欠我一个交待!岂有让九华堡为止剑宫摛贼的道理?我可以与你明说:九华堡不会与天下庄为敌。”转身正对花一色,轻声带笑道,“宫主,我不管止剑宫用换的,抢的,偷的,半月之内请止剑宫将钟离九针送来九华堡。止剑九华的情谊仍可继续,否则,休怪九华与止剑为敌。”

花一色闻言倒不禁对陆芷清刮目相看。“这是恐吓本宫么?”她笑问。

“当然不是。对这场交易,九华堡可以先释出最大的诚意。”陆芷清说完,向身后的李如年望了一眼,那李如年会意上前奉上一包布的长方之物,陆芷清接过将其放于客房中央桌案上,道:“这里面是止剑宫心心念念的半筝剑。”

左侧的止剑宫人闻言都是心下一惊,花一色瞧着那剑微微皱了皱眉。“堡主倒对本宫颇为信任,就不怕你交了钱而我不交货么?”

“忘了与你说” 陆芷清一笑,道,“我来之前,天下庄曾向九华堡释出善意,要九华堡与他联手,共同消灭止剑宫,其报偿便是被夺去的钟离九针。宫主,你说我该答应吗?”

花一色心中一惊,片刻,道:“堡主竟没答应?”

“是,我没答应。不至万不得已,九华堡不愿与任何一方为敌。”陆芷清一笑转身,已有离开之意,“十五天,我若等不到宫主交给我钟离九针,就只好等楼重交给我了。所以宫主你要抓紧时间,别逼九华堡与你止剑为敌啊。”一言即毕,九华众人已出了客房,陆芷清离去之时不忘回头告辞:“我初出茅庐,手腕生涩,言词不当处但请宫主担当了。至于晚辈所说之事,宫主一双明察千里之眼,定然知道要如何做吧。”说完微俯了俯身,算是退礼。抬头甩袖,与众人转身离去。

“真的九针在宫主手上,楼重给她的,至多是一副假针罢了。”纪焉从花一色身后走上来,笑道,“料她百般算计,终究算不到这一着吧。”

“算不到啊。”花一色看着陆芷清离去的身影,笑道,“这小丫头的心思竟老练到如此程度了,想想当年的陆云海……”她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法比。”

(第五卷完)

94

青蛊 。。。

作者有话要说:俺对不起大家,近日诸事繁忙,又去了趟外地,所以没有时间更新,明日起恢复更新速度……

陆芷清回堡时已是黄昏时分,落下马车抬头望了远处天际,东边一半灿霞西边一半乌云,阴霾之色借风层层迭前,不过刻时果然又开始落雨。“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陆芷清边走边想,这梅雨季真是恼人。走到自己的厢菀,即使有人打伞,仍不免濡了秀发,湿了衣摆。

“堡主回来了。”晚儿从厢间走出来,帮下解□上端庄华厚的外衣,一手递给屋内的小婢,回头对刚坐在镜前解发的陆芷清道,“今早陆先生派人来找过堡主。”

陆芷清解下一支玉钗,淡道:“没告诉他我这几天有事要忙吗?”

晚儿走过来替她用干巾擦了擦发梢,道:“是。但陆先生那边好几天没过去了,堡主现下还是去问个安的好。”

陆芷清冷笑一声:“他也不乐得见我,只怕我误了他的剑法罢了。”说着拢了拢头发,对镜呆看了片刻,淡道,“去就去吧,给我找件素色的衣服。”陆云柏不喜华服艳装,或许凛凛端庄的外表会给他高高在上的错觉,所以做为徒儿,每每去见陆云砶,陆芷清都是无妆素衣。

迈出厢槛,晚儿刚打好伞。却见院门勿勿进来个人。“张医师?”晚儿见他神色惶忧,轻声问,“出了什么岔子么?”

张忡抬头看了一眼陆芷清,站在门外细雨下颤声道:“是……是方座使她她……”

“她什么!又呕血了?!”陆芷清轻喝一声,道:“前几日不是叫你们去求南伽草,到底有没有去办!”自方小寂重伤回堡起,陆芷清便开始觉得这九华堡养的十几位医师全是庸医,看他们天天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那榻上的方小寂却无一点起色,三天一惊,两日一乍,整日一副惶然绝望的脸色,叫人看了不禁火从心起。

“就是这南伽草,入口不到半刻钟,她直说全身麻疼,全吐了出来,现下人又昏过去了,我亦不知如何会这样,只是三休菀如今乱做一团,堡主快去看看吧。”张忡一口气说完,低头屏息再无一响。

“你不知如何会这样?!你不知难道我知?我能怎么办?!”陆芷清怒极,下得两步石阶扬手打了张忡一面,骂道:“你们一群就这么无能!小寂若有什么差池,我先叫你死!”说着甩袖冒雨便往三休菀走,晚儿连忙追上替她撑伞,大步流星之下,伞面挡不住一点雨丝。

近得三休菀便听得里头传出来的叫嚷哭闹声,晚儿一皱眉,于前推门而入,远远见一堆医师婢女挤在厢口,那厢里传出倒桌破瓶的声音,好似有什么热闹一般,听得一女子道“你竟这样瞧我,我不活了!这样有什么意思……!”。陆芷清正皱眉,又听屋内有人大喊一声,一着杏黄衫衣的女婢从厢门口大叫着挤出来,乱衣乱发,一眼见到门口的晚儿眼睛一亮,连哭带爬着跑过来大声道:“晚儿姐姐快救我!大医师他要杀我!”晚儿扶着她,还未问怎么回事,却见周如举着铡药的细刀跑出来,面色通红,竟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只听他道:“不是你还是谁?不想活了?那我便成全了你!”。那侍婢见状大喊一声躲到晚儿身后,直叫:“快救我!快救我!”

周如已是六旬之老,如今眼喷怒光手拿铡刀,晚儿乍看之下心生惧意。“混帐!”眼见周如举刀要落,却听一声清喝,素衣简发的陆芷清推开愣在门边的晚儿,一个剑步上前抓住周如的手腕,一个反手竟将周如甩跌在地上。四周众人这才抬眼看到陆芷清,一个凛神,急忙都跪了,口里敬声道:“堡主。”

陆芷清此刻心里是十万分的怒火,看着一众医师女婢,恨不得挖个大坑尽数踢进去埋了才干净,她内里有气,狠话冒到嘴边却又觉得灰懒倦怠,咽了口闷气几步进房里去了。

方小寂躺在榻上,昏昏沉沉不见清醒,面色白如纸,黯如灰,比之前日又差了许多。陆芷清抬眼看着周如进房来,狠狠攥了拳头,努力平声静气问:“怎么回事,我前几日看她气色渐好的,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张忡说是因食了南伽草之故,你是不是用错药了?”

“堡主,方座使是气血不足肾水过甚,南伽草能去水气凌心,无洩气血,使气亟夺,我断不会用错药。堡主……”周如上前几步低头道:“是方座使的药汤里被人下了别的东西。”

陆芷清闻言一惊,抬头皱眉道:“什么意思?”

“方座使的药汤里被人下了蛊毒。此蛊属性极阴,与南伽草阳性相冲,才会导致方座使一时气血攻心。”周如拿过一旁案上的药碗,用手沾了沾碗底的药渣,黄白指尖便沾了几处青色的小点。周如将指尖递到陆芷清面前,道:“这青色的便是细蛊,如何来的,我是一概不知。”说完抬眼去看旁边的沐春,便是方才被他追着杀的小婢了,“熬药的是沐春,一手的汤药全从她手上过的,不是她下的,又是什么人?”

那名叫沐春的听完扑通一声便瘫跪在地上,哭道:“我真是冤枉!我与方座使无怨无仇的,我吃饱了没事要去害她?那药又不是只经我一人之手,我熬好了不还叫小水送到这,又是京儿喂下去的,这一路谁知又过了谁的手,怎么出了什么事要叫我这别菀的熬药的来背?”又道,“一定是周如你下错药了吧!我即是新来的,你也不能这样欺负我!真要我背这黑锅,我……我宁死也不会认的!”

陆芷清越听越怒,一个冷眼递过去,沐春才算噤了声,她扫了一眼一众婢女医师,除了沐春,其余的在九华堡不是三年也有五年,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皱了皱眉,不经意却瞥到躲在门角的水十方,想到沐春说的话,便问:“小水便是他么?”抬眼看沐春,“他不是这菀的人,你怎会让他送药?”

“是我让他来的。”身旁晚儿道,“这少年是小寂救回来的,平时很会粘她,听她病了,一定要过来照顾,我看他小小年纪一片真心切切,才让他过来给小寂送药。”陆芷清闻言不语,打量着水十方,眼底却是一片阴冷,方小寂初带他来堡时她未曾细细看过,只觉方小寂待他极好,看他惧生怕人又不会说话,所以也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收养了一个孤儿。如今突然出了这一事,让陆芷清不由心生疑窦。

“你过来。”陆芷清朝水十方招了招手,水十方怯怯看着她,却是退了一步。陆芷清一皱眉,起身便走过去,水十方见她过来,踌躇几步,竟一个掉头便往菀外跑了。陆芷清几步追上去,抓举起他的手腕,清喝道:“你跑什么!”水十方却不管她说什么,只一个劲地挣手,他仍旧不会说话,只在眼眸里折射出明显的恐惧和厌恶。陆芷清又何尝不是,心中不喜,手劲不禁使重了力。只听水十方嘴角轻咝一声,陆芷清只觉掌心温湿,一低头,便见有红色的血液正从指缝慢慢渗出来,撩手一看,竟见水十方的腕上有道崭新未愈的细刀口,被她一握之下迸了开来,陆芷清见其腕上血流不止,不禁问:“谁伤的你?”

未等水十方回答,突听屋内有人道:“方座使醒了!”水十方一听,连忙挣了陆芷清的手,一路挤开门口的医师跑了进去。近得床沿也不减势,瞧了一眼刚醒的方小寂,一个跃身竟爬上了方小寂的床,緎白的毯被,他连鞋也不脱。“小水你做什么,快下来。”晚儿看着要去拉他,水十方于里一个撩被,竟钻进了方小寂里侧的被窝里。

众人一时无语,方小寂却是不以为然,感觉被窝里的人用手抱着她的腰,不禁拍了拍他,却是问:“谁欺负你了么?”

“是我。”陆芷清语带笑意地走进来,之前的愠怒全然不见,只有一番浅笑晏晏。她坐于榻边,好似刚来一般向方小寂问好:“你身体好些了么?听人说今早的药好像有什么问题,害你呕了血。”

“没事。”方小寂轻摇了摇头道,半眯着眼迷糊道,“胃里有些恶心罢了,刚刚睡了一觉。”说完抬眼一扫,才发现床前围了不少人,一愣,道:“怎么都围着我?有什么事么……”话音刚落,突来一阵猛咳,沥肝吐胆,竟止都止不住,一个俯身,没来由得又是一大口血。周如拿过一旁的白巾,替她拭去嘴角的血渍,陆芷清帮她拍着背,脸色苍白着极是难看,众人一旁静默,都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小姐……”方小寂刚躺好,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听人说你今天去止剑宫了是不是?你见到叶还君了没有?他好吗?”

“见到了见到了。”陆芷清嘴角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笑道,“他很好,比你好多了。等你好了,你去见他。”

方小寂闭眼摇了摇头,只道:“那你可记得替我说声抱歉?我真的不是有意没回去找他,他不会不原谅我吧……”

“等你好了,去向他赔罪就是,他要再敢怪罪你,我替你打他!”陆芷清笑道。方小寂闭着眼睛笑了笑,喃喃道:“那他一定还是在生我的气了……我生病了,他会来看我吗?”

陆芷清握着她的手,浅笑不变,道:“我看他还在生你的气,不会来的。”话音刚落,门口突进来一劲装侍卫,近得陆芷清的耳旁低声道:“天下庄掌法来见。”陆芷清一皱眉,只听方小寂道:“小姐有事,去忙吧……”

陆芷清一笑起身,道:“那我过会儿再来看你。”一转身刚走两步,突听方小寂又唤她,忙回身走近轻问:“什么事?”方小寂弯弯嘴角,苍白着脸道:“小姐,以后我睡着的时候,替我好好照顾水十方,不要叫人欺侮他好不好……”

陆芷清微愣了一下,笑道:“好,我答应你。”说着拍了拍方小寂的肩,道,“我看你又开始乱想什么了,你呀,只管好好休息就是了。”起身一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了,又回头给周如使了眼色,直走到菀外,才道:“她的病不容再有差池!回头告诉那一帮医师,别一副生死不关已的心态,若救不得她生,我便叫他们一个个都陪她死!”

转头看了一眼晚儿,轻斥道:“看你平时机灵的,却把水十方往三休菀送,别人见是你送来的,还不是信任有加?却不知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压了压火气,冷道:“这下蛊之事等秋后算帐也不迟。回头你去吩咐,别在小寂跟前提起此事,若被小寂知道了一二,我便唯你是问!”走了几步,顿了,又道:“将那沐春调离三休菀,她要敢再近此菀一步便撵她出去。还有,那水十方来历不明,一举一动都给我好好盯牢,方座使吃喝的药汤,一根手指都别让他碰着,便是他眼睛瞥到一点,都要给我倒了重新熬!”

95

孤雨 。。。

晚儿微低着头,对陆芷清的怒斥声声应是,撑着伞,听那雨滴在伞面上嗒嗒脆响。自陆云海死后,陆芷清的脾气收敛沉稳不少,平日已鲜有能让其皱眉的境况,不想一遇上方小寂的事,总是容易怒言沉眉。晚儿抬头瞧陆芷清,看她一眼轻愁满脸倦色,想她今日一早去了止剑宫到现在都未歇息过,心中不免有有些心疼,开口安慰道:“堡主放心吧,方座使吉人天相,这一场伤病很快就会熬过去的。”说完垂目下去,竟生出底气不足的感觉。

陆芷清未回她的话,只转头问一旁的传话人:“你说天下庄掌法来见,人在客房了么?”

“人还在在堡门口。”那传话人拱手道,“他不愿入堡,说是只要堡主一句话,问完就走的。”晚儿闻言插话问道:“堡主会客,要先换衣么?”陆芷清一身素装本是欲向陆云柏问安的,中途在三休菀一来一回已湿了大半裙襟,如此见客不免有些不妥。

“不必了。”陆芷清一挥手便往堡口方向走。一路细雨斜飞,扑衣沾裳,行到堡口大门时已是半身湿透。那堡门门口驻着两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一身雨尘,周身湿透,显是冒雨而来,黝黑的脸色被雨水淋得有些发白,显是等了有些时候。只是一眼看去面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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