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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风月-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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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什么东西?”封竞根本也没听懂他意在所指,只最后一句却戳中了他的死穴,不禁骂道,“我咧你祖宗!我与大哥是不是兄弟还由得你指手划脚?什么配不配?老天就这么安排好了的,莫非我还有得选?你配你去做封行水的小弟试试!”说完两人各自皱眉瞪眼地看了对方一眼,一齐甩袖背向离去了。

花一色案上一张牡丹图画到一半便没了兴致,搁了笔,坐于椅上看着叶还君,叶还君立于案侧,离花一色只一臂之距,那深冷不明的眼光落在身上,只觉心里身上都起了疙瘩。

叶还君手上慢划着圈,花一色也不叫他停,朱砂色的墨汁汲着叶还君指尖沾染于手,让她看着又想起昨日的白衣桃画,“你说你昨晚做了恶梦么?”花一色突问,“梦得什么了?”

叶还君道:“梦见我的红叶山庄有故人来访,而主人不在。”

“故人来访?那是好事,怎会成了恶梦?”花一色问着闭了眼睛,那样子好似午寐的模样,大概这问题答与不答都无关紧要。叶还君见她慵懒,心道许是说话的好时机,微微俯身便道,“属下想回红叶山庄一趟,可以么?”

花一色修倏然睁眼,笑问:“为何?为看看是否有故人来访?”

叶还君被她一堵,忙直了身,诺诺道:“嗯,是吧……”

“来人。”花一色突然一声清唤,门口进得一人,听得她吩咐道,“明日去红叶山庄一趟,看看叶护法的旧宅,是否有“故人来访”。”

叶还君手中划着圈儿的朱砂研香冷不丁一滑,噗地冲出了那方寸墨池,于案角一蹦落到了地上,红墨轻溅,在他雪青扣腰上点出了几抹红桃瓣。

(第三卷完)

75

五月槐花 。。。

四月刚过,初入仲夏之期,封竞前日被纪焉那句“不配做封行水之弟”气得一整天没记吃喝,下午两人在花一色的东厢院口相遇,一翻白眼口舌之争又让他倒尽了胃口,心有闷气加上天气燥热,便觉得止剑宫里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今日一早起来,难得日头不在,头顶阴云着有些凉风,便随性散了几步,遇见纪焉的厢院,远远饶了过去,一路沿墙行着,贪享夏日难得的清新晨风。

未及辰时,宫里侍婢都还有未起,一行颇为安静,这光景倒容易勾人心事,细想到纪焉的痛骂,开始只觉义愤填膺,想到后来,竟觉得他所骂所说何尝不是事实如此。这一下,不免觉得人生苍凉得要死了。

不觉行到止剑大门口,远远见得一行三四人往这边打马过来,那马上坐着陈康,这人为止剑二司,与封竞私交甚好,见着他便笑着打招呼。封竞摸了摸马头,随口问:“去哪呢?”

“宫主吩咐,去一趟红叶山庄。”陈康道,“这天气太热,早去可避点日头不是?”

“红叶山庄?”封竞疑道,“去红叶山庄做什么?”

“听说是大护法昨日做梦,梦见红叶山庄有客人来访,硬要遣人去看看。”封竟听闻不禁呵笑,心道这理由真是荒诞新鲜的紧,却道:“你有出宫的令牌,带我一起去可成?”陈康闻言笑道:“你是在止剑宫里呆腻味了想出去散心,我可不带你,宫主怪罪下来我怎担得起,你当还有封大护法护着你。”一语即出顿觉失言,陈康见那封竞面色戚然,干咳几声,只道:“你坐马与我一同去吧,只是万一被大宫主知道,说翻墙也好,挖地也好,别说是我陈康带你出宫的便是。”封竞口中啧啧了几声,那陈康看了,道:“不去便算。”说完打马就走,封竞哎了一声,牵过一旁的空马,翻身便追了上去。

天公作美,行到午时,一路都是阴天,若是别季也许觉得沉闷难当,只现在是在严夏,这样的天气反倒最是受用。去到红叶山庄,快马不过两三时辰,只封竞一行人路上走走停停,颇是来散心的架势,是以到得红叶山庄已是过午时分。

三四人在庄前下马,随意将马栓了,听得陈康道:“倒像要下雨了。”封竞闻言抬头看了看,那阴云越发厚重,好似重重黑烟要压下来一般。

庄门未关,那日天下庄与止剑宫在此一番混战,早将那庄门砍个七零八挂了,里面的墙面厢房一眼看去无一寸完整,东厢那日在重招之下坍塌了大半,断梁残垣露外,碎瓦颓泥漫了一庄。月余过去,现在的红叶山庄看上去只如废墟。

“这里是叶护法以前住的地方?”陈康朝庄内扫了一扫,道,“竟破成这样了,哪有什么访客。”他本就打算来此处看一眼便算,此刻便回身欲走,旁边封竞叫住他道:“先别走,这大雨马上就要来,这离市集颇远,这会儿回去,指定遇雨,连个客栈怕都来不及碰上。”旁边几人闻言称是,便有一人道:“先来屋中躲躲,我看这天,这雨不会下得太久,不过一个时辰便能下干净。”

几人说话间便转身朝还未倒塌的西厢走,近得西厢,竟听厢内传出细碎人声,众人微惊,陈康想起叶还君所说之梦,笑道:“这破败之庄,难不成真有人来访?”封竞也觉新奇,急急推门而入,众人随进,却见屋里分地半躺了三个烂衣乞丐,那三人突见屋门大开进来四个束衣刀客,都慌忙半坐起来,这般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时,听封竞道:“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们进来的?”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心道这一间破屋,有什么谁叫进来之说?陈康笑道:“都是乞丐,这一间破屋,见里面无人便都进来了。”封竞闻言走上前去拉起一人,道:“走走走!别在这!还真当这是路边破庙了!”那乞丐被他一手拉起,吱吱唔唔似有不满:不都是要进来躲雨的,屋这么大,有必要这样占窝?敢情拿刀的就有理?封竞见他手脚慢滞,口中咛喃不清,心中莫明恼火,一手按了刀柄喝道:“走不走!”那三人见他脸现愠色,势要拨刀,心中一惊,手脚都利索了起来,扭头跑出屋去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封竞又朝屋内扫了一扫,皱眉道:“这屋内的桌椅都上哪儿去了?”陈康道:“行乞的都进来了,这屋内哪还能有用得着的东西,不是被拿去买了便是当柴火烧了。”说话间,屋外哗然一声,暴雨骤至,如水倾盆。陈康笑道:“那被你赶出去的三人可要怨咒你了。”

封竞不答。众人知他心情不佳便也不再说话,各自找个干净的地方随意坐了,陈康见封竞倚坐门槛脸朝门外,以为他心急回宫,便安慰道:“别急,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便能停的,天黑之前便能回宫。”

仲夏之期,屋外一双高槐分立,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树枝,雨中朦胧中,如雪压枝。

“陈康,这庄子是不是应该修缮一下?”封竞转脸过来道。

“修?”陈康闻言一笑:“为何要修?修了给谁住,那三个行乞人?叶护法已入住止剑宫,止剑宫上下都知大宫主对他尊宠有加,这一亩三分地……以后谁会惦着?”又道,“再说,宫主也没拨我银子,不说这桌椅家具,单就重起那东厢一房,没六七百两也不成是不是?”

封竞闻言轻骂道:“你怎么也是一个刀客,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商客?一股子铜臭味倒是正宗。”

“你还真说对了,我祖上便是富甲一方的盐商。”陈康哈哈一笑,“再说我要真有那点银子,我宁愿去买几桌好酒……”陈康说到这突然轻了声音,却示意封竞往屋外看。

这一看不禁让封竞的眼睛亮了一亮:这说话之间,那百米之外的槐树底下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个白衣女子。

这般大雨之下,那一身束腰白衣早已湿透,那女子却如不察,任全身雨水淋漓,身板依旧从容欣直。一顶垂纱笠帽微低,雨水顺纱而下,如蒙了一层厚厚的雨帘。封竞仔细看她,却是什么脸容也看不清,只觉她一身素白似雪,如一串枝上落下的槐花。

“她已站了很久,却偏偏不进来。” 封竞只将那女子当成了躲雨之人,心中想唤那女子进来,却先转脸朝一旁的陈康揶揄,笑道,“陈二司大人,你可要去请一请那蒙面的女子?她这般站在大树底下……哎唷,万一打个雷什么的,就麻烦了,变黑了,可是白不回去的。”陈康心道你真是那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却见那女子身形一动,已一步步往西厢走了过来。

陈康见那女子步态,半晌,定论道:“是个内家高手。”封竞转过头来看他,陈康一笑,又道,“在你之上。”封竞瞪了他一眼,正欲说什么,那女子已有一脚迈进了厢门。

屋内三个男人倚柱而坐,封竞倚门柩而坐,四双眼睛有大有小,全盯着白衣女子看,女子在门口立着,也将屋里的人一一打量了过去,她一身淋漓雨水,脚下早圆了一大滩水渍,那水在滴嗒声中,还在慢慢往外铺陈。

封竞见女子背后背着一古木长匣,里面不知装了什么,见她良久不说话,笠边垂纱冷白朦胧,心道该不会是个如花知落般的绝色美人吧,到时候一句“请问小女子可否借处躲一阵雨?”,那声音定是如莺如歌,婉转溺人得很了。

他心里正兀自乱想,那女子果然开了口,却是问:“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陈康记得封竞见得那三个乞丐时也是问了这么一句,不禁哈笑一声,道:“哎呀,这句话,听着好生耳熟。”

虽然听着耳熟,虽然讲的是同一句话,封竞说出来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这女子说出来却是一番小家碧玉的认真劲,她的声音不高,不婉转,也不脱俗,声调还带点木讷,这与封竞心中所想相去甚远,却又偏生很是受用,不觉挑衅,反觉可爱起来。便笑道:“这一间破屋,是个人便可来得,都是躲个雨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

女子犹豫半晌,却是回道:“我不是来躲雨。我来找人的。”

封竞抬了眼,问:“你找什么人?”

“此庄庄主。”女子回道。

四个男人闻言面面相觑,封竞一个起身,不信似地问:“姑娘找叶还君?”

那女子闻得叶还君三字,面上抬了一抬,一伸手,却是将纱笠摘了下来,封竞睁大眼睛瞧她,却见她脸上竟还覆着一层绸纱,只露出一双杏眼,温柔认真中带点焦灼愁疑:“你识得叶还君?他去了哪里?”

陈康欲答,却被封竞一手制止了,他饶着那女子瞧了一圈,问:“你是叶还君什么人?”

那女子言语犹豫,半晌,只道,“故人。”

真是活见鬼了,那叶大护法做梦,还真能梦出一个真故人来。陈康道;“此庄庄主现下是止剑宫大护法,我们可带你去见他。”女子闻言一愣,虽然脸蒙绸纱,额上轻浮的“川”字却是显而易见。“止剑宫?”她上前一步,又问,“江南剑门,龙岩止剑宫?”陈康点了点头,一旁封竞道;“雨停了,我们可带你去。”

那女子闻言后退一步,转身驻在了门外,屋檐之下,半晌无言,门外细雨薄飞如雾,虽然稠密,却是比开始小了不少。她突然扣上纱笠,迈步走了出去。封竞一个激灵,上前几步拉住她问:“雨还大着,你去哪里?”

那女子回过头来,认真道:“去止剑宫找他。”封竞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们是什么人,不问问他怎么在止剑宫,不问问这庄子发生了什么事?”女子回道:“我去找他,他自然会告诉我的。”

“那也不至这般心急吧?”封竞道,“又不是久经相思的情人。”那女子本欲走,闻言却又转过身来,轻声问道:“你怎知我不是……”话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低了头,只回身又走了,不想过了片刻,竟又回来,她抬脸看封竞,认真问道:“你怎知我不是?”

封竞只觉这女子当真有趣,他本就随口这么一说,哪有什么理由,但见她问得认真,心中玩性一起,便信口胡说哄骗起来,道:“我说不是便不是了,他已有情人了啊。”

那女子一听,眼中露出又伤又恼的神色来,片刻低头转身,大步走到庄口,上马飞驰而去。封竞见状一路小跑到庄口,眼见那女子真往止剑宫方向去了,急忙回头招呼了屋内三人,顾不得这漫天细雨便尾追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于是我们的酱油女主也回来了!

76

苏余人 。。。

一行人快马加鞭,细雨中飞驰不过两个时辰,便已至了龙岩止剑宫的大门口。方小寂先到,封竞到时见她已与门口的守卫交谈了片刻,那一众守卫却没有放行的意思。他打马上前“喂”了一句,道:“说叫你等我吧,没我你是要多不少麻烦,止剑宫对陌生的无名之客可是刻薄怠慢的紧。”说罢将手中的出宫令牌丢还了守卫,只道:“这人交由我了。”伸手勾过方小寂的马缰便将其牵引了进去。

一时行到歇马处,细雨不停,三四人也没有再多说话的兴致,交了马便勿勿散了,封竞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对方小寂道:“跟我来。”拖着一身雨水拐了七变八道至得一空敞厢厅,安排她坐了,又唤了小婢进来,吩咐道:“给这姑娘一套衣裳,这雨下得颇大,都湿透了。”方小寂来不及说不用,那小婢已应了声赶忙去了。

“这便是叶还君的厢房。”封竞道。方小寂闻言不禁心中一跳,只觉得半年不见,突然之间又离他这么近,好似那人都已站在自己身前,整个人都紧张不安起来,心如跳兔,竟是一阵情怯慌乱,手心绻握着都出了冷汗。

“不知跑去哪里了,我去找他一找,你先等我。”方小寂点点头,封竞转身正出得门去,却突见得一人进得厢门来。

不是叶还君,却是纪焉,一进得门来就是兴师问罪的模样。“叶还君呢?”他道,“午时趁我不在拿了我的人,是想做什么?”封竞不明所以,问道:“他拿了你什么人?”

“青龙白虎两位剑侍。”

封竞刚回来,不明白这纪焉又要寻什么事,只道:“他不在厢内,也别问我,我不清楚。”走出几步,又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拿你的人,只怕是大宫主授意。都是止剑宫的弟子,你们自个暗地较劲便也算了,什么你的人他的人,分得这般清楚,传到大宫主那里,小心她不高兴。”

“你少拿大宫主来压我。”纪焉一扫厢内,果不见叶还君人影,“只仗着几日新宠就敢动我的人,连声招呼也不打,便是封行水也不曾这样做过。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他在止剑宫是能筑几重高墙,能得几日尊宠!”封竞一旁听着,只觉他啰哩八嗦,气如怨妇,只转身离去理也不理。纪焉只自生闷气,眼睛滑到厢里桌边的方小寂身上,转头问门口两个正端茶进来的小婢:“这人是谁啊?”

“回二护法,是封司带回来的客人。”那小婢低着头,声轻如莺燕。纪焉听了,只打量了方小寂几眼,全没有过问的兴致,转身也离去了。

这一席话语方小寂默默全听在耳里,心想这半年她不在的日子里,叶还君身上应是发生了不少事,只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一个如何恃宠而骄的人一般,想像起来颇觉陌生。又突然想:这半年,叶还君可有想过她。便怀疑自己这样突然而至是否欠妥。封竞说得对,自己应该先问清楚来龙去脉再来这的,这样一头先冲将进来,好像有点自以为是了。

端茶的小婢进来放茶,见纪焉走远,不免小声嘀咕。“二护法这回可又有的气了。”另一人立即接口道:“不免的嘛,与封护法已是水火不容,如今来个新人,不过月余,却得大宫主如此倚重青眯,免难要翻了醋坛子了。”又小声道:“我看大宫主可是看上了叶护法?”另一个刚要接话,封竞却是回来了,最后一句碎语被他听个正着,佯怒道:“好两个丫头片子,这样嘴碎,当心被二护法听去扒了皮。”他说话不重,玩笑居多,平时又是宽行不羁惯了,下人都不怎么怕他,两个婢女掩嘴嘻笑,只连忙跑了。

方小寂就坐在桌边里侧,不得已将话听了个完全,她面上蒙着绸纱,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有些愣着,湿着全身也没要换衣的意思。

“真是不巧。刚去打听才知道,他今天奉大宫主的命令办事去了,王隐之事拖了数月,想是宫主催得紧,却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封竞见她不语,便建议道,“姑娘可要改日再来?”

方小寂兀自神游,半晌才抬眼瞧他,哦了一声,犹豫片刻,道:“不,我要在这等他。”

************************************************

一场暴雨,从午时起已下了近一个时辰,中间虽转细薄,却是细水长流,不见停了。整个龙岩南郊都浸在一片水雾里,湿蒙蒙的如一幅受潮油画。

镇边一处偏隅,立着几间草房,空旷简陋,想来应是时令时节做仓库来用,现下不知为何却住了人,那东面一间偏房,木窗支起,临窗坐了个女童。单瞧那女孩模样,不过八九岁光景,却是带了幅空洞神情,全没有适龄的天真活泼。

窗外细雨无声,屋檐上落下的雨水却是成串如珠,打在半开的窗柩上噼啪乱响。那女童坐在窗前认真听着,看那屋外枯木堆下一片绿色的青苔在雨水湿润下发出鲜嫩的光泽,密密麻麻一片长到屋角渠沟处,又从石逢地裂处冒出头来。远处几个人影时现时隐,不久又移来一抹明黄雪青,几人于柴木乱石处匆匆一晃,转眼却又没了踪迹。那女童抬眼发觉,却习惯似的只做不见,起身回坐于屋中桌旁,又盯着门口看。

那门是关着的,只有两扇老旧门板,这样的天气屋里本就阴暗,再闭着门,便更显阴霾。那女童脸色发黑,明显是病着,伸手抹一抹额,胳膊上的衫袖滑落,露出一道长长的刀口,虬结在细瘦苍白的胳臂上,呈着青色紫色褐色,还有药渍般的浅红,相互交错渗透,仿如一场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梦魇。

便是这样坐着,过了近半个时辰,那门外才响起嗒嗒地敲门声。那女童以为是父亲买药回来了,起身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人,雪青长衫,明黄纸伞,见她开门,便微微垂眸看她,隔着细朦朦的雨帘子,那眉目眼光如江南最温柔的水粼,让她想起暮春时节,石路上斑澜细碎的树影。她只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却笑问:“你父亲呢?”

女童闻言,眼睫一颤,却问:“你是止剑宫的人?”叶还君笑道:“不是。”女童道:“你别骗我,在那乱石堆处,你与止剑宫的人说话呢,我方才就看见了。”叶还君一愣,道:“好吧,我是。”那女童闻言盯了他半晌,道:“我父亲不在,你们不要再来找他了。”她说完要关门,却被叶还君一手轻把住了,她用力推了推,却哪里撼得动一分,叶还君低头瞧她满脸通红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干脆一脚格住门,起手用食指在她额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你这孩子真没礼貌,可知这样待客是要挨打的?”那女童伸手摸了摸额头,又瞧了叶还君半晌,突然便撒了手,转身跑回屋里坐着了。

叶还君慢慢收了伞面,将滴水不止的伞立在门边,起步坐在那女童的对面。“你快些走吧,我父亲回来了,你会打你的。”那女童又道。“哦?”叶还君只微笑,问:“他为何要打我?”

“父亲与止剑宫的人,都是见一次打一次。那个姓纪的人没来,换成你,也是一样的。”女童道,“父亲为了躲你们,已经换了很多地方。”她的眼睛闪了一闪,朝门外的柴木乱石处看了一看,“可我知道,你们的人一直盯着我们。”

叶还君闻言不语,他不想与这女童解释什么,只笑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听了却只自顾垂目玩指,一幅我偏不告诉你的模样,叶还君瞧了心中微笑故意不再追问,自顾看着门外,半晌,却是那女童先耐不住了,答道:“苏余人。”叶还君闻言转过脸来,道:“我不信。”那女童跳坐起来,道:“你怎么不信呢!”

“你父亲是王隐,他姓王,你又怎么信苏呢?”叶还君道,“所以我才不信呢。”

就一样一句接一句说起话来,叶还君极谙孩子心思,边问边套着引了许多话,才知这女童姓苏,是随母姓,生母却是十年前就死了。前几月被纪焉手下调戏不久又死了的那女子,并非如纪焉所说是王隐的妻子,实则是王隐的亲妹。王隐之事拖了数月有余,来龙去脉在这时才梳理清楚。那女童手上一道刀伤,相问一番,果然是上次王隐与纪焉冲突所至,叶还君见那伤口边缘发黄已有炎症之兆,便取了袖中随身所带的伤药,道:“过来,我来帮你敷点。”

那女童听了却将袖子拢了拢,道:“不用你管,父亲已去帮我买药了。”叶还君自不勉强,只将那药瓶放于桌上,半晌,又道:“你父亲可是个……左撇子?”他故意将话说得难听,果然招来那女娃的不满。“你才左撇子呢!”她道。

“不是左撇子,怎么使左手剑呢?”叶还君问。

“母亲死时,父亲用右手摸了她的头发,至那以后,父亲杀人用剑,从未用过右手。”叶还君闻言,心中似有感触,想那王隐竟是个多情剑客,片刻却又笑道;“我可不信。”那女娃闻言怒道:“你怎么又不信了呢!”

“你说你母亲死了十年,你瞧你不过八九岁模样,这一切,该是你这娃儿自己胡诌的吧,还来骗我。”那女童闻言,一张白脸气得通红,却是衬出点孩童该有的粉嫩。“你乱说!”她道,“我已经十三岁,只是长得瘦小,看上去小罢了!你才八九岁呢!”

叶还君心中笑笑,心道真是孩子心性,便不再说话,只朝着门外看雨,等那王隐回来。那女娃见他不回答,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这一长看,倒看出点别样情绪来:这人一身从容温柔,静静坐着,真如玉山一般风景,温雅秀美着,即使不动都泛着光彩,这与之前来纠缠的那些止剑宫人全不一样,她才觉得自己好似从未见过这般惊美的人物,却不知为何心中越发有气,想这人竟在年纪上小看了自己,便跑到门口拣了那明黄纸伞,威胁道:“你还不信,你再不信,我便将你的伞折了,让你淋了雨回去!”

叶还君心中一笑,道:“好好,我信了你还不成么?”转念,又道,“娃儿,等你父亲回来,先不要说我是止剑宫的人可好?”那女童闻言,哼了一声,那眼睛一转,竟道:“好啊,不过,你要给我银子。”

叶还君身上没带银子,此下真是两袖清风一身孑然,只得歉道:“可我身上没有,你先应了我,我以后再给你。”

“你这可是打白条呢?”那女童道,“那我要你头上的发簪子。”叶还君无奈,只得拨了那支黑玉簪给他,用其余两支重新挽了头发,道:“那你是应了我,待会儿可记得帮我向你父亲说句好话?”

那女娃一手握着簪子只是抿嘴,眼中颇有得意之色。正要说话,突闻一人声唤道:“余人。”那女娃回头,见得几步之外的人影,忙放了左手手中的雨伞,回道:“父亲。”叶还君闻言起身,正值王隐跨门而入,那王隐见得叶还君不免一惊,问:“你是……”

那女娃躲到王隐身后看着叶还君道:“父亲,他是止剑宫的人,你看,他还送我发簪叫我骗你,不要告诉你。”见叶还君脸色微变,那女娃只笑着瞧他,眼中竟有兴灾之色。

“哎呀,你这娃儿……”叶还君当真哭笑不得,突然觉得这孩子的心思倒比一般成人还难捉摸,不禁眯了眼佯怒道:“小小年纪就学会添油加醋了,那发簪要还我。”不想话音未落,身前王隐突然抽剑,奇…书…网左手一扬便是结实一道剑气,叶还君心中有防,当下侧首一晃,瞬间身子已滑地出门,翻手带过门边纸伞,撑好了站在雨中,伞面一抬,眼中仍是不变的温柔笑意:“朋友,在下今天为止剑宫交涉而来,无意动武,何至出手伤人?”

“是谁先出手伤人?何不先问问贵派的二护法纪焉,剑客青龙白虎,还有那一干纠缠不休的手下走狗?”王隐心中一团炽烈怒气,“你走吧!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是他们的过失,朋友何以将怒气撒在在□上?我看侠士也是个明理之人,断不会如此胡乱迁怒。”他看着王隐,伸手拍了拍肩头沾上的雨水,笑意清平道,“在下亦不想强人所难,只是授命而来身不由已。若朋友不想相谈,只当在下一个遇雨的可怜人,赐我一处躲雨之地便可。”见王隐不语,又道,“你我两人也算有两面之缘,不至如此无情吧,我看朋友你也是个多情之人,如拒我门外,岂不违你人意,也拂天意。”

这左一个“侠士”右一个“朋友”,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人言情含笑,礼貌周全,自顾说来句句受用,王隐听在耳里,只觉这人伶牙俐齿,简直唇枪舌剑,与之前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纪焉大有不同,却与许久之前见过的封行水有些相似。“你胡说些什么。”他冷哼一声道:“你我从未见过,何来两面之缘?”

“朋友贵人多忘,我初见你时,你在街上被一女贼与青衣弟子纠缠,之后封行水不是便尾追你去了么?萍水一会,想必相谈甚欢吧。”封行水那种人,有意为之,与谁不能相谈甚欢呢?便是当初自己,也是乐在其中。

(作者乱入:初见王隐详见第五十章,我估计大家都早忘了这号人了)

77

算心 。。。

一番提醒,倒真让王隐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可见其内心对封行水印象应是甚好,起码未与纪焉视为一道,却又听他回:“我自然记得,不过,前后也是两三面而已,之后就再没见过。”

叶还君垂目道:“真是憾事。你只知他许久不露面,竟不知他已死了许久?”

王隐闻言微愣:“我不知情。”叶还君哦了一声没说话,半晌,果听王隐主动问:“他如何死的?”叶还君面有戚怆,却道:“说来话长,可否进屋一坐,让我细说与你?”见王隐有些犹豫,不由胡扯道,“他死前还说起过你,因纪焉让你与止剑宫生了嫌隙,实觉误会可惜。”他说完自顾向前几步站到草屋檐下,那王隐果然没再拦他。又道:“今日在下替封行水代纪焉致歉而来,入宫之事,侠士若不想,在下不提就是。晚时回去,向大宫主说明,便说你心意已决,是在下说之不动,大不了落个无能无用,挨一顿骂便是了。”

说实话,自纪焉与其冲突起,止剑宫派来“致歉”的人不止一拨两拨,只都没说上一两句话都被王隐打了回去。能说上这么多的,叶还君是第一个。不多时,两人已从屋檐说到了屋内,先从封行水的死说起,其中难免被叶还君自行杜撰一番,说完,自然又觉得有点不厚道,人都死了,还要在这拿他编点情份是非,刚有些愧疚,却又转念想到花一色“可用之人”的言论,觉得封行水生前也没少利用了自己,便又心冷理安起来。

说话间,叶还君果然没再提要请王隐入止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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