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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灯录·中-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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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黎陷倒是来不及顾掉进钱眼里的苏善人了,自以为闯了甚么天大的祸,忙把绿奴拉到自己身前了,「鸦敷能出甚么事?」
「嗳呀,就是……鸦敷不会出事……但是……会整的恨不得自己是被人打了几掌那样。」绿奴语无伦次颠倒个不停,脑袋里突然灵光一现,生动形象比喻道,「就是,被辰皓大哥整,还不如去挑衅沉公子然后被他扁一顿来的爽!」
薛黎陷打了个寒颤,心说那人是恐怖到甚么地步,能叫心思单纯的绿奴打出如此细思极恐的比方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3章 卷八,故人歌(五)
把苏提灯和绿奴连带着公孙家好几条软绵绵的锦被统统塞进马车里之后,薛黎陷这才放起胆子架了车,急匆匆准备往回路赶,寻思着能否碰见鸦敷。
谁知道趁夜摸黑走了没几步,冷爷也赶上来了,老爷子笑眯眯问,「听说有小朋友?」
绿奴掀开帘子探了个头,思索了会儿,然后认认真真点头,「是小朋友,他也很好玩的,戎冷爷爷一起去么?」
戎冷老爷子继续笑眯眯,「嗯!」
苏提灯等着绿奴再度钻进来就在他屁股上掐了下,「你倒也学会机灵了?刚才要走之前说的出门一趟拿糕点,看来不单单是只拿了糕点啊。」
戎冷在马车外笑呵呵的,「小苏善人,我这是才是拿人手短呐。」
苏提灯无语,心说绿奴无非就跟戎冷下过几盘棋,这么快就把人收买了,只得在内心腹诽道,拿的还不是人家公孙家的东西。
想到这儿内心又有点小郁闷,要不是冥蛊冬眠了,不然一定要在苏家那姐弟身上下点蛊比较好……
欸,都怪沉瑟。
薛黎陷和冷爷在车外分析了一下鸦敷可能失踪的途径,专门挑抄近道的小路走的,暗夜里一切都寂寂无声,唯独那车轱辘的声音响的空空旷旷。
又响了一阵忽然就停了,有几下过招拆招带出的风声,然后薛黎陷蔫头耷脑的进来了,直接找了个小角落一缩,认认真真补眠去了。
戎冷老爷子在外面哼了一声,「你几天没好好合眼了,还跟我斗,真当你铁打的不成。」
苏提灯瞧了瞧自己身上身下垫的好几条被子,都是薛黎陷怕他马车里颠簸起身上的伤痛准备,想了想,还有戎冷在外面,也不好做的太过,於是大发慈悲扯了两条扔给了他。
以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一段插曲,那还是因为之前,刚打算离开那会儿,薛黎陷是问过苏提灯意愿的。
他的答案竟然不愿离开公孙家。
於是变相被薛黎陷绑车上去了,然后刚驾车那会儿薛黎陷又问了问苏提灯,鸦敷最有可能在哪儿,苏善人也一概不搭理他。於是薛黎陷以为他还是在生气,也不敢擅自上前去讨没趣了。
得了两条被子让薛黎陷再度尾巴翘上天了。
他其实对下午那件事还是有些不解的。
那个面具,那个本该在他屋子里的面具,为甚么会在院子里的地上,而且会被苏提灯戴着弹琴呢。
仔细一想,薛掌柜觉得,这事可能不像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寻寻默默的蹭到软榻边,薛黎陷小小声开口问,「你弹琴的时候,为甚么会想到戴面具?」
啊,终于想起兴师问罪了。
苏提灯懒洋洋的从软软的被子里翻了个身,垂下头看躺在地上仰脸的薛黎陷。
薛掌柜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他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夸过『薛掌柜真是个细心的人』。
於是苏提灯从容道,「我若说一时兴起戴着玩你信吗?」
薛黎陷摸了会下巴,认认真真反问道,「我若说不信呢?」
信你个大头鬼啊,一时兴起还非要从我屋里扒拉啊,从你屋里找你那个面具不好么。
又或者……兴许没那个面具,苏竹也不会把他误认为那么没有身份地位的人,於是便不会有那档子事了呢?
毕竟江湖豪杰也好,群熊也罢,都是容易犯这个毛病:
江湖人一凑到一起,好像门派厉害点就自诩比旁的人高人一等似的,自然态度也就比较傲慢之类。
「你不信便对了。」苏提灯继续懒洋洋道,「我为了骗他误认为,我就是一个街头巷尾卖艺的呀。」
薛黎陷眼睛睁得大大的,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就从这句话旁支末绕到甚么了不得的惊天内幕大消息去了,於是也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苏竹跟你有仇?」
顿了顿,不由自主拔高了点调门,「你跟苏家有仇?」
苏提灯沉思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道,「这话说的不全对,应该是苏家跟我有仇,我跟苏家没仇。毕竟是我杀了苏景慕,又不是苏景慕杀了我。」
苏提灯这几句话说的平平淡淡,听得进薛黎陷耳朵里可了不得,想捂住他嘴也晚了。
马车外的戎冷老爷子笑了一声,「小苏善人,好本事啊。」
苏提灯低头浅笑了一下,「前辈过誉。」
薛黎陷猛翻白眼,你这是巴不得把正渊盟的视线都吸引到你身上……欸?他总觉得苏提灯这一举动有点怪,像是想要为甚么人打掩护一样的吸引视线。可是一时之间又思索不出是怎么个事。正觉得有点头绪时,就听苏提灯道,「我只是很早之前就知道珊瑚丹一事罢了。你也知道,这东西只有苏家有。我鬼市就是想流通这个,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设计圈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人也纯粹是知道他家随行了位懂事的长者罢了。只不过我一开始真没想到那姑娘这么慷慨就给我了。还打算多留几天多弹几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后旁敲侧击这件事直到对方不好意思了,接着理所应当的拿出来呢。」
苏提灯早就想好了一箭双雕。
表面上的圈套可以解释为,为鬼市牟利的说辞。
实际上,仅仅是他看不顺眼,报复对方的同时顺道让薛黎陷和沉瑟都警醒点,以后看你们还敢不敢离开我。
可是沉瑟到底又去哪儿了呢。真头疼。
苏提灯暗自咬了咬牙,他现在怕的就是沉瑟,怕沉瑟背后阴自己,怕沉瑟联手了云姨,他要把沉瑟栓自己身边才对,他甚至都不敢想象沉瑟倒戈的代价。
想要月娘醒来……
这么多年来,多少事情是同沉瑟共同商谋的,明明也是个忘年交,怎么薛黎陷一出现了,沉瑟便莫名其妙的想要阻止自己了?
薛黎陷这个人,便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别人都能向着他?
这种东西也是血脉里延续的么?
苏鹤当年的身边人如是。
自己的身边人,莫非也如是吗?
正内心默叹的时候,突然听得薛黎陷阴阳怪调的叫了一句,「你还真是要钱不要命。」
苏提灯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你管着。」
薛黎陷翻白眼,内心也打算把这一页揭过去了,他得继续抓他刚才那个灵光一现,苏提灯抖落这么多事像是故意给戎冷老爷子听似的,莫非是想让正渊盟的主要力量对准他么?他……他到底做没做甚么坏事,还是真就那么有自信天衣无缝的不漏出任何马脚……
他在掩护谁,他想掩护谁,他能掩护谁?
沉瑟!
对了,沉瑟说是去要报仇,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呢……他找谁复仇去了……
「薛黎陷,」苏提灯把扔在榻尾的灯笼扯过来,拿着灯柄戳了戳薛黎陷的脸。
薛黎陷咬牙切齿的扭头,「作甚?要作甚?!」
「谢谢你,但是以后不必了。」
「甚么?」
「苏竹那件事。你……太善良了。」
「嘁。」薛黎陷拥着被子往前咕蛹了几下,远离榻边,嘟嘟囔囔道,「那是我拿你当了个朋友,谁想到你就是为了坑对方那么一个丹药。按我说,你还是尽快还回去才是正理,她送个别的甚么东西聊表歉意也不是不行,苏沉桑也真是的……这么贵重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这东西好歹也能代表苏家的一个身份。」
薛黎陷这么寻思着,也有点觉得不对劲,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当日的话,没觉得苏提灯说的有不妥之处啊,难道就是苏沉桑觉得太过意不去了?
其实薛黎陷是第一时间也被『自己』糊弄过去了,因为他正渊盟是知道苏家六公子当年死了的这个消息,甚至当年有心要暗暗纠查这件事,只不过当时主要力量急着扫荡那些邪魔歪道,等着回过头来的时候,苏家已举家迁移到漠北去了。
但这件事薛黎陷还时时刻刻有留心着情报,因此第一时间,他并未对苏提灯说出「听说苏家六公子死了,你便应该是排行老七吧」这句话有何不妥之处。
日后仔细思思,才猛然醒悟起,这事好像并不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
苏提灯那日又缘何会在『第一次』初见苏沉桑、苏竹的时候,直白无误的点出这一句来。
只可惜,日后薛黎陷想明白这一点,也无非是觉得他是鬼市的主人,自然也有一套自己的情报,至于苏提灯为甚么要说那句话,也真就是为了诓对方那个珊瑚丹罢了。
他远远未曾料到,苏提灯的心思,却从未将这种金钱小事放在过心上,而是长远的盘算了日后的许多人情局。
更恐怖的是,他的每一盘人情局,都能有另外一场顾左右而言他的棋局作为掩盖。
就像他身上终日不肯退下的幻毒一样,活像一个落魄的剑客,哪怕饿的快死了也硬要抱着自己那把破剑,保持最后一点尊严。
他其实是想粉饰太平罢了。
他总是喜笑盈盈。
他的冷清却永远是留给自己的。
……
「你是计谋无双,天赋过人,你盘算了许多身前身后事,你总是故作决绝不肯留一丁点退路,却给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留了活路。你到底还是善良的……这一回,给自己也留一次退路。真没甚么,这都过去了。让一切从头来过,好不好?」
很久很久之后,薛黎陷记得自己曾这么问过他。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苏提灯也曾记得他大哥这么问过他。
只不过答的甚么他都忘了,他只记得,那一天风雪太大,说甚么,好像都特容易甫一出口就被滔天风雪卷着吞了个干净似的,甚么痕迹都留不下。
……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是你拿我当了个朋友的事。」苏提灯冷清开口,也不顾薛黎陷回过头来更加疑惑的表情,继续冷冷清清问道,「抛开是我故意诱苏竹将我当做一个街头巷尾抑或甚么楼里卖艺的琴师不说,只说苏竹拿我误认为伶人这件事,你就很气愤,然后有过想要替我出一口恶气的念头?」
「怎么,不对么?他把我的朋友当成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我当然不能忍。」
「其实小生倒觉得……」苏提灯顿了一顿,神色有些犹豫的盯着马车壁看了会,这才续道,「还记得梓涵姑娘吗,那也是小生一个朋友。她是卖艺的。」
不及薛黎陷开口,苏提灯继续道,「小生也有幸结识过一些风尘女子,其实……怎么说呢,无论是卖艺的也好,卖皮相的也罢。总觉得一混进那楼里头去,再怎么说自己是清白是个纯卖艺的,好像都不太能扯得干净似的。因此早些时候,小生在鬼市里是常听梓涵姑娘倒苦水的。多少日夜辛勤苦练琴技,才能博得一个好名声,高贵到让那些登徒子不敢放浪。其中种种艰辛,小生光听听也是觉得恐怖的,那也得亏着梓涵跟了个好的阁主,没真将她往火坑里推。」
薛黎陷只得点头,趁苏提灯润喉的间隙赶忙道,「我并没有瞧不起你那个朋友的意思……」
「我晓得,我想的说的也不是这个。」
「啊?」薛黎陷一开始以为,自己先是因为苏提灯被苏竹看低了身份而忿忿不平,又因为苏提灯有朋友却也是艺妓之类,觉得朋友的朋友被看低了而不开心,谁想到他要说的都不是这些。因此十分不解。
「梓涵也罢,阁里一些赚皮肉买卖的人也罢……他们赚的银子,也都是靠自己能力赚来的,拿了也没甚么不妥……至少,比小生这个赚活死人买卖的奸商来说,他们手里的金银实在太干净了。不是吗?还是……这么久以来,薛掌柜已然忘了小生是鬼市的主人了?」
薛黎陷愣怔了一下,心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这么细细想来,哪怕他是一个伶人,那身份地位也比鬼市的主子这个身份听起来好要很多,正如苏提灯所言,毕竟那银子赚来好歹是自己辛苦所得,花的也踏实。谁像鬼市……赚的尽是些活死人的钱。
因此一时间哭笑不得,又想起他为了坑人家一颗珊瑚丹做了这么些不道德的事,还诓的人家一小孩子给他低头道歉……末了只得故作严肃点评道,「你还真不是个东西。」
苏提灯神色有些倦,闻言勾了勾唇角,淡声道,「薛掌柜所言甚是。」
自此再一路静默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 噗,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接着一开手机看到友人发来消息才醒悟过来:哇喔,小年耶。
节假日怎能没有加更呢。
于是这一章被我提前发了。
【各位小年快乐=w= 古物。】
☆、第114章 卷八,故人歌(六)
眼瞅着再行个片刻光景便要到鬼市了,这弯弯曲曲的小路里也没寻得半个拦路踪影。
戎冷老爷子有些无语,略停了马车,朗声问道,「小苏善人,可有甚么你们南疆特制的联络彼此用的东西?」
苏提灯只要在路上颠簸,哪怕身后垫了这么多层软被,左右碰一下身上伤还是有些疼痛的,因此一晚上也没睡着,此刻精力非常不济,听闻老爷子这么一问,又死活强撑出十二分精神来笑了几声,「有,怎么没有,把绿奴栓马车外面让他跟着跑,一定能把来者引出来。不过若是我猜错了来者是谁的话,那么大概绿奴就白跑了,鸦敷也凶多吉少了。」
如果让云姨察觉出背叛……不过叛在自己这边,也不会怎样吧?
毕竟自己还是云姨的人。
毕竟云姨也知道,就算给他们下忠心蛊也没用,自己可以解了的,受点反噬之痛就受着了,也没甚么大碍。而且这么多年痛都痛惯了。再说,蛊化到最终时,自己五感尽失,有没有痛觉还是另一说呢。
云姨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能看懂聪明人的心思,自己没有要叛的想法,只不过图个一世平安罢了,内部的人随了另一个管事的主儿,又有何不同?
薛黎陷一路上也没睡,他其实一直留意着周遭动静,试图捕捉到陌生的呼吸,只不过一路下来一直安静的很呐。
莫非真走岔路了?
「苏善人,别开玩笑了,快想想法子,鸦敷要是真因为我出事了,我……」薛黎陷这边话还没说完,苏提灯就笑了,笑音里透着一股子凉薄,「我说薛黎陷,这事儿跟你又怎么有关系了?鸦敷是要来找我,他出事了怎么着也是算在我头上,跟你能有个甚么关系?」
「跟我怎么没有关系,我要不是担心你安危又走不开,我会告诉鸦敷吗?鸦敷要是不知道你当时身边一个会武功的都没有,他会来找你吗?他要是不来找你,他能突然失踪吗?」
鸦敷……应该是会以为银银在自己身边的,但是不排除他哪怕认为银银在自己身边,也不放心寻过来的可能,那这么推测云姨那边的情况也不行啊……
「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是失踪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他有个甚么事自己出去了,没来寻我,这又当如何讲?」
「苏提灯,你有没有点良心?鸦敷走的时间也太巧了些,他万一……」
「薛黎陷,」苏提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似乎是压抑了些火气,「我的人不是废物。他们该做甚么,会不会出事,我都心里自有分寸。我想回伫月楼了。云姨知道我伫月楼在哪儿,兴许,她派的人在伫月楼里等着我呢?鸦敷也恰巧在呢?」
薛黎陷犹豫了下,掀开车帘走出去了,跟冷爷说让他把苏提灯送回去,他再在周边找一找。
苏提灯一开始还挺诧异,可後来又在路上觉得,薛黎陷可能是生自己的气了,不想看见自己於是才要出去的,於是也没多表态甚么,到了雾台山那边跟冷爷道了谢,就由绿奴的搀扶往山上走了。
冷爷虽然想跟着上去,但奈何老人家心底一个小犹豫的功夫,苏提灯和绿奴的身影就晃入雾阵里头去了,於是只得作罢,比起跟人家回家、有没有小朋友可以玩,他还是更想去看一个『老小朋友』——青易。
苏提灯因为左腿使不上力气,大半重量都压在绿奴身上,一步步走的可谓是十分艰难,等着磨磨蹭蹭终于快到门前了,绿奴就整个人顿了一下,只不过想起先生在这里,面前这个没大没小的人是怎么也不敢乱来的,於是又稍微放心了一些,左右看了几眼也没发现鸦敷,绿奴虽然有点急,也不敢太表现出来。
辰皓只是双手怀抱在胸前,斜斜的在其中插着他那根看起来跟禅杖一样的武器,靠在门上闭目养神。
看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来到门前了,这才闭着眼睛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让位置开门,也不放声。
绿奴找急忙慌去开门的时候,苏提灯就反靠着另一侧门板休息,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气息也有些不稳,只不过表情也是很淡定,双眼空无一物的目视前方,好像完全不在意门口多出来个不速之客。
绿奴开了门又搀着他家先生进去,辰皓就也默不作声的跟在了后头。
苏提灯进了书房,不用吩咐,绿奴就急匆匆的去烧水给他家先生准备沐浴的东西,辰皓也不多话,只不过换做在门口当门神,在院子盘腿坐着继续闭目养神。
好说歹说终于给先生把一切准备妥当了,送着他家先生出去沐浴了,绿奴这才一边拿毛巾擦着自己脸上的汗,一面悄悄探出去个头看辰皓。
辰皓突然睁了眼,隔大老远冲绿奴嘿嘿的阴险笑了几声。
绿奴吓得一个激灵,但是只要在先生身边,辰皓就不敢对自己下手,於是刚缩回头去,又探出来,颇孩子气的冲辰皓拌了个鬼脸。
辰皓突然皱着眉头撅了嘴,神情有点郁闷的看着绿奴冲自己扮鬼脸,那意思大抵是——暂时整不了你这小东西,只能先忍着了。
绿奴又笑眯眯了一会儿,以往在南疆的时候,辰皓整大家,先生就替大家反整辰皓,於是俩人关系一直不太融洽,此次云姨派辰皓大哥来,真不知是派他来整他们的,还是云姨在整辰皓了。
绿奴摸着下巴想了会,觉得,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反正落单的鸦敷肯定是先遭殃的,得先把鸦敷哥哥找回来啊。
开口问辰皓?
不不不,这绝对行不通……
一时半会儿想不通,但是绿奴又想替鸦敷出出这口恶气,於是果断的搬个小板凳就在先生沐浴房间的门口坐着了,这样先生有甚么事叫自己,自己也能听到,还能眼馋着辰皓。
辰皓倒显得很自在,跟个老僧入定的和尚似的把他那禅杖横放膝上了,闭着眼一派安然,只是时不时的睁眼打量一下这四周就算是青天白日也一直亮着的灯笼而已。
大约过了近一个时辰,绿奴听得里面有几声奇怪的水响。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呢,就听先生在里面幽幽叹了口气,「绿奴,搬个椅子,再拿一套衣服进来。」
绿奴愣了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还是麻溜的去办了,回来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先生出不来了。
苏提灯也有点无奈,若说之前他有力气进去,但是洗完澡又呆了会想事情,就太松懈了,然后整个人就觉得很虚脱,加上左腿现在就跟废了没甚么区别。
从绿奴手里接过衣服,苏提灯在水里穿上了,然后才磨磨蹭蹭往外爬,爬到了椅子上,这才又重新换了套干净的衣服,由绿奴搀着往屋里走。
绿奴也有些无奈,自己要是再高点,再有力气些就好了,就能背动先生了。
苏提灯在绿奴的搀扶下也是神色非常淡然的从辰皓身边过去了,虽然他现在更想回到上面他和月娘的那房间里,但是知道铁定是不成的了,於是就先回书房了。
其实他现在心里也有点不拿准,如今的差体质他真的不想动用任何蛊术,而且威力最大最能起到威胁性的冥蛊还在休眠,这一点一定不能让除了沉瑟外的任何人知道,银银又不在身边……
辰皓万一真的玩性又起了……又发现了这些,知道自己没有还手之力,那就糟糕了。
该死,沉瑟到底去哪儿了?!
「先生?要不要我去给你做些糕点?你下午都没怎么吃东西……」
「好,去吧。」苏提灯点点头,他现在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过看到是辰皓来,不是云姨亲自来,他也放心许多。而且辰皓这个人就是玩性大了些,不会真做出伤及性命的事,鸦敷铁定还是安全的,就是不知道叫他藏哪儿了,这个先不着急,当务之急是把沉瑟这个鬼东西给找回来!
混蛋,到底跑哪儿去了……
苏提灯正垂下头静静想事的时候,突然就觉得面前投下了一块阴影,一抬头,正对上辰皓一张疑惑的脸。
「怎么?」苏提灯不悦皱眉,抬头看向他。这人跟薛黎陷一个毛病,也不喜欢敲门。
辰皓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云姨给你的蛇魄,叫你扔了?」
「怎么舍得。」苏提灯笑了笑,一脸慈悲的看着辰皓。
辰皓收了笑,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提灯几眼,尔后由衷的叹道,「真是恭喜大祭司,近些年身体越来越糟糕了。」
苏提灯权当没听见,自顾自提了笔展了宣纸,把他当空气。
辰皓也不介意,他是打心底里讨厌面前这个清秀的男子,不是因为他们南疆人都长得像壮汉一样,而这人太弱鸡,而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太恶心。
像是难解心头恶似的,辰皓突然一拳垂在苏提灯面前的纸墨上,哪怕苏提灯侧头再快,白皙的脸上和脖颈上还是被溅了点点黑墨,辰皓慢慢俯下身来,冷冰冰道,「你甚么时候死了,南疆才能算平安。罗迦师傅的死,我辰皓早晚有一天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苏提灯相当平静的脱了罩衫,顺道拿它擦了擦脸,然后平静的抬起头来,对着辰皓雄赳赳气昂昂离去的背影,慢悠悠的开了口,「辰皓,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族人是誓死效忠大祭司的。更不巧的是,现在的大祭司,是我。」
辰皓握着禅杖的手紧了紧,他的职位就是大祭司的护法之一,是,他们效忠的是这个位子,并非是这个位子上的人,每一任主他们都发誓将以性命来守护,誓死效忠。可,可他偏偏是知道内幕的……於是手中的禅杖比起保护这个人,总是忍不住想用来打死这个人。
苏提灯轻轻叹了口气,「辰皓,当年,是罗迦求我杀了他的。不是吗?」
辰皓牙齿已经开始咬的咯咯作响了,这个人到底是甚么妖孽?是,就是因为这个人天赋过人,最有可能成为那百年一遇的最诡异强大的蛊师,所以罗迦就愿意以死来作为引子,好来引领他走上这条路?
苏提灯双手互揣了袖子,神色也有些幽远,「来这儿了不要叫我大祭司,我估计你也不怎么想这样称呼我,直呼我名字就好了。或者随绿奴他们唤我一声先生也行。」
轻微的咳嗽了几声,苏提灯倦声道,「成了,门口跪着吧。」
「你!」
「大祭司是我,不要让我重复很多遍,我也不爱这么在你心里反复扎刀的。」
辰皓重重摔门走了,可一想到他们族人的誓言……终生效忠于大祭司是他们族人血脉里刻进的荣耀,因此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呆在了门口,跪着是肯定不会了,索性把禅杖重重一杵,盘腿坐下了。
苏提灯也不去过加刁难,真把辰皓逼急了,万一让他发现自己现在其实并没多少还手之力才是更可怕的事,因此也自顾自想自己原本要想的事去了。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他引的想起了旧事,苏提灯虽然努力的提笔想写些东西,可墨水都快滴透宣纸了,也下不了笔。
该怎么说那种情愫呢……
苏提灯也有些恍惚。
好像,搞得他愿意去杀掉罗迦似的。
……
「比起成为一个最诡异强大的蛊师,有可以成为这么优秀的人的天赋,我却只想拿它来和上天做一场交易,让我有个正常人一样健康的身体就好了。」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的陪着月娘罢了。
可当初……
师傅,你是以死来成全我不假,却也是以死来相逼啊。
苏提灯无声的笑了笑,为甚么,就从来没有人真心待过自己呢?
小时候,苏鹤是想对自己好,而不能对自己好。
苏瞳呢,打自己出生就没抱过自己一次、正眼瞧过自己一眼。
父母的疼爱他统统没享受到,他有那么多哥哥姐姐,却从来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得。
後来长大了些,就觉着,苏鹤千方百计想留住自己的这条残命,千方百计的想法子对自己的好,都好像是因为留在自己身上母亲的残影罢了。
自己……就更像是个物品,是个摆设,是个可以供苏鹤好好放在屋子里用来怀念的活灵位一般。
再後来,随着年纪增长,自己的眉目反而更像是苏瞳了,又加之出了那档子事……苏鹤大概也是害怕再错认,再在自己身上受到伤害了吧,於是急匆匆把自己塞给了苏景慕。
怎么说呢,二叔是个很好的人,只不过满天满眼的都是云姨,哪里会记得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个小东西,又急匆匆把自己抛给了罗迦。
师傅……
师傅也是个很好的人,很慈祥。
可是……发现自己有那么好的天赋之后……
苏提灯无意识的揪了揪衣摆,他到现在还能记得罗迦日后那种看向自己越来越崇拜的目光,那种看见自己,好像看见了『神』一样充满了欣赏的目光。
这种目光,却让他心生厌恶。
他不想作为一个物品,但他从小就好像是一个摆设,还是一个异常漂亮的摆设。
他想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想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地里滚一滚,闹一闹,你追我我追你跑一跑的,可是,所有人都能在他身上发现不一样的价值,而更不巧,这种价值好像在某一个领域都能造成一个巅峰,於是,自己就被期盼成了能站在这巅峰上的人。
从小到大,除了月娘拿一种看正常人的眼光看过自己,拿一颗热忱的心对待过自己之外,还有谁呢,还能剩下谁呢?
苏提灯烦躁的扔了笔,他到现在,有时候仍能想到罗迦死在自己面前的表情,那足以称得起四个字——一脸满足。
是的,那种满足的表情简直和发泄尽了欲望的人得到最飘飘然的享受之时没任何不同。
布满了情欲的脸怕是也要比罗迦死在自己手里的表情更好看些吧。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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