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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灯录·中-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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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便是至死也没曾对你动过心啊。
  因为,她从来没曾抱过我,也没曾正眼看过我。
  苏提灯不知道想到了些甚么,垂下眼睫时眼眶已然红了一圈。
  公孙坤清刚才看到苏提灯还活着就略微收整了下心态,毕竟他也以为是枕骨捉去苏提灯只是为了鬼市的一些事,这时才发现薛黎陷这个『仆从』也在这儿,便同他亲切的攀谈了起来,他直觉这个年轻人也很厉害,可是乍一看之下竟然察觉不到他是个会武功的人,几番交谈下来就感受到这人身上有种草莽的气息,怎么说呢……若说是南疆那边,又不是这般粗犷,若说真的是仆从,苏提灯那华贵气质何止甩他几条街去,大概是要不了这样小厮的。
  薛黎陷却在一旁眼尖瞅着了,忙跟公孙坤清道了几句公子身上伤还重着,现在要服药睡觉了,你等着晚上再来叨扰罢,就匆匆将人赶出去了。
  薛黎陷也自知托假身份大概是藏不住多久的,而且现今在了公孙家的地界,便也不用像沉瑟说的之前戴劳什子假面具来掩藏身份了。
  只盼着那天黎明未起天色仍暗,没人识的出是他抱了一句碳烤尸体,指着说:「这便是苏提灯了。」
  关了房门,关了窗,薛黎陷又小心翼翼的绕回来了,有点不解道,「是刚才路上颠簸又疼着你了吗?现在……」
  「小生无碍。」苏提灯撑着桌沿起了身,便打算往床上走,刚才种种念头一交杂,一边是苏家一边是公孙家的往事一上涌,竟痛的心尖一阵赛一阵的绞,难过的简直无法自已,便自然忘了自己左腿根本支撑不了这事,刚起了个身便直直往前扑去。
  薛黎陷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看着这个明显不在状态的人,这人是因为沉瑟又走了,还是因到了公孙家,亦或者是听到那个甚么来信才傻成了这样?
  落到薛黎陷那厚实胸膛里去的时候苏提灯还愣了一愣,尔后竟也不知道痛麻木了哪根神经,反手抱住了薛黎陷,就像是在海里浮浮沉沉的落难者抓着了一块浮木的那种——生怕一松手自己便死了的紧法。
  薛黎陷差点叫他勒的一口气没喘的上,只好一边安抚小孩子一般淡声道,「你松开点,我又不跑,沉瑟也跟你说了他去办事,又不是像上次一般走了。」
  一边说一边直接把苏提灯抱腾空了,倒退着往床边走去,然后继续道,「这公孙大哥你也是认识的,人品也好,你也自然放心。还有那个信上甚么人,听沉瑟那语气你是怕的,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在,你便不会出事。」
  薛黎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平日是不太喜欢许诺的一个人,因为他也深知自己是个不太靠谱的人,但是许了诺就不一样,说到便必要做到。但他现在再面对苏提灯的时候,多了份不一样的感情。
  怎么说呢,跟他养的那群孩子很像。
  这一只还尤其像是个心智没发育完全的。
  在诡域那时候,他傻了呆了的时候,尤其讨薛黎陷喜欢,觉得简直再好玩不过了。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怪,尤其是照顾苏提灯又教育苏提灯的时候,那感觉非常满足……像是……弥补了小时候的一个缺憾一般。
  柳小喵那家伙简直别指望了,小时候他上树掏蛋,她绝对就是在地下弹弹弓一箭双雕那一个,後来学了武功更是你攀着我的肩,我踩着你的腰,擒拿跌打十八般武艺不带重样的天天挨揍天天被揍。
  所以虽然有一个『妹妹』存在,薛黎陷却真实的没感到自己这个大哥有甚么用处。
  他小时候上街跟一群混小子瞎胡闹的时候,最羡慕就是看到有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姑娘屁颠屁颠哭花了一张俊俏的脸过来拉拉其中一个男孩子的衣袖,「哥,哥。有人欺负我……哇……呜呜呜……」
  那时候顿觉豪情万丈冲天,妈的简直恨不得自己是她哥,极有男子气概的一把把她拉至身后,再十分大丈夫的吼一句,「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欺负我妹妹,站出来!跟老子比一场!」
  当然这种场景他也就是满嘴流哈喇子的捧着脸看别人去耍帅了。
  小时候他最常有的状态还是……
  装孙子一样满脸谦恭的制服柳小喵然后反剪着她双手,一脸谦逊的登门给别人道歉:「叔叔阿姨真不好意思,我家小喵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看住她让她下手轻点……啊不,不是,看住她不让她动手了……」
  ……
  薛黎陷从往事中轻轻抽身而出,怎么说呢,他很奇怪,他的直觉虽然告诉自己,苏提灯是个麻烦,可也从这个男人身上,察觉到点亲近的气息。
  有点久违的……亲人一般的感觉。
  好说歹说软言哄着把苏提灯放到了床上,薛黎陷给他拉好了被子,也不知道他是突然间又怎了,但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走了,总害怕苏提灯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不在。
  绿奴刚才去后厨拿了几块糕点来,一推门来瞧见此情此景,吓得以为先生又出了甚么事,忙奔了过去。
  薛黎陷想阻止也晚了,那小家伙调门拔高的一句先生,不知道还以为在报丧呢!真是,苏提灯以前是常这样么,搞得他小厮都觉得他一脚踏进鬼门关似的。
  苏提灯听了绿奴那一声喊也清醒了许多。
  总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越发的没出息了,稳妥了十年,便要在识破了薛黎陷真实身份时,崩塌溃裂么?
  於是薛黎陷一开始还想把绿奴带出去好好说道几句,想说些人要往乐观处看呀,不要一惊一乍的吓着你家先生啊……之类还没说出口,便听苏提灯冷清道,「你出去,薛黎陷。」
  薛黎陷一愣,再度在内心慨叹了下这人变脸之快之绝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之后,顺手捞了块糕点又嘻嘻哈哈出门去了。
  绿奴有些不安,把糕点随手放一旁了,便急切的走过去想要拉住他家先生的手,只是还未等拉住,苏提灯便从被窝里伸了胳膊出去,反手搂住了他的腰,往后将头慢慢靠了过去。
  绿奴索性坐在了床边,替他理了理发丝,有些不解道,「先生?」
  「从枕骨那里出来,看我一身伤的,吓着你了吧。」
  一听到这话,绿奴脑海里立马又浮现当日见到一身差不多血衣先生时的景象,眼眶便一下子红了起来,声音也混杂了些哭腔,「先生,答应绿奴,以后别再这样吓绿奴了好不好。你身子骨本就弱……那些伤……又要多久才能好啊……」
  「没个一两年好不全。」苏提灯吃吃笑了几声,将脸深深埋在绿奴的衣服里,深嗅了几下——小孩子身上,干净纯洁的无邪。
  可是绿奴,你是这么干净又天真的孩子,万一哪天知道你家先生……你家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是个魔鬼,你还会这么向着他吗?
  苏提灯难过的闭了闭眼,他多害怕这个孩子将来会对自己刀剑相向,会把自己送予他那把最适合剖开己心的匕首真扎到自个儿胸前,然后厉声质问——先生,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了,你怎么能做那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如电流击身,苏提灯愣了一愣,脑海里蓦然又想到沉瑟那句——苏提灯,你难道就不想想下辈子吗?
  可自己,毁了那么多人命盘,倒也真能是个有来世的人吗?
  「绿奴,」苏提灯打断绿奴喋喋不休的关心,突然又开了口,「若有来生,你还想认识我吗?」
  绿奴一愣,随即一笑,「想当年若不是先生救我,绿奴早已死在那奴隶场里头去了。当时那场里头那么多同我一样大的小孩儿,先生却只带走了我一个,您日后又待我这么好,我便下定了决心,要生生世世陪着您了。」
  「傻子。」苏提灯笑骂出口,却心中难免生着点希冀。是不是……同别人许了来生之类的,阎王到时候会放一马,也让我去转世投个胎,然后再见一见当初的这帮人?
  到时候一定不要再是个有这么多重身份的人了……就简简单单的成为一个『人』便好。
  以至于有没有荣华富贵倒也可不要,宁肯当一个闲散的小平民,有一个很平静的小村庄,大家都是相识,种种菜,溜溜家禽,挖个池塘养着鱼,还要架个葡萄架子,下面还得放把大藤椅……
  「先生。」绿奴反拍了拍苏提灯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像是安抚小孩子一般,慢慢开了口,「有一件事,我一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是,绿奴从来不想对先生欺瞒着甚么。」
  苏提灯心中一寒,莫非是他已知道……
  「或许先生不是甚么好人,您也总跟我讲你不是好人,让我不要跟了你。」
  苏提灯垂下眼睫,只默不作声的听着。
  「但我觉得,没关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先生你,我从来没在乎过。你将来无论变成多么恐怖的人,我也不会害怕先生。先生就是我的先生,是那个小时候教我识字读书,教我琴棋书画的那个善良的先生。」
  「绿奴知道,可能我说些甚么让先生不要去做些甚么事的话,有些拿捏不当。」
  「但是……先生,请您务必知道,无论是沉公子,还是云姐姐,包括夫人在内,鸦敷大哥……阿炎哥哥……还有南疆的诸位哥哥姐姐,都是在等你回去跟他们团聚,一起笑闹人间的。」
  苏提灯咦了一声,嗔笑道,「绿奴长大了,也长了心眼了,真是了不得了。」
  「我?我说了甚么……我无非是……」
  「你便不是嫌怪我留在中原的时间太长久了些?」苏提灯佯装生气的推了绿奴一把,差点把他推地上去,绿衣服的小厮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绿眼睛,回过头来有些无措道,「先生……我只是……」
  「我懂你的意思的。」苏提灯伸了个懒腰,心情又莫名好了些,「是了是了,是在这破地方呆太久了。回了南疆就有辰皓大哥可劲的欺负你了,对了,连他家那条狗见了你都是喜欢逮着你围着祭坛跑上个几圈才肯罢休,啊……我知道了,你大概是不想他的,想的大概是辰星姐姐吧,每次他放狗追完了你,你吓得嘤嘤哭辰星便看不下去了,接着便把你一把揽入她怀里,你那张脸也就完全可埋入她的酥胸里去了……」
  「先生!」
  「原来竟然是我们家绿奴也开始……」
  「先生……你,你怎么这样,我才没有……」
  「来来来,这些事你早晚也要经历,同先生讲讲也没关系的,且告诉告诉我,那感觉怎么样?可是软软的,弹弹的?」
  绿奴羞红了脸,便想要往门外跑,苏提灯眼疾手快的倾出去大半个身子捉住了他的手,又佯装痛的蹙眉几下,吓得绿奴又回身来扶他。
  他索性又一圈,把人带怀里固住了,想跑就铁定要把自己摔地上,他又是舍不得的,便可了劲欺负着这个已经面红耳赤的小孩,继续放浪道,「你胆敢说你不喜欢?我还没多说甚么呢,你便羞成了这个样子……不怕不怕,噢,我家绿奴乖噢,我不欺负你便是了,瞧瞧……」
  薛黎陷叼着半块糕饼蹿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苏提灯衣衫不整的半坐起身,而绿奴就被他圈在怀里,一脸受气的样子坐在床边,眼眶里还挂着泪,脸通红的,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吧唧」一声,薛黎陷嘴里半块糕点掉了地。
  那个,这个情况,呃,怎么说呢,自己是不是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苏提灯难不成刚才疯病又犯了,把他当月娘调戏了?咦,别说,神志不清把绿奴误认为月娘,把自己这个虎背熊腰还比他要高出许多的大汉误认为月娘的可能性要大上许多。
  看着薛黎陷来了,绿奴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反手推了他家先生一把,「让薛大哥看顾着你吧,先生讨厌!」
  语毕便蹭蹭蹭的跑出去了。
  唯留苏提灯拿着手帕半坐起身哭笑不得。
  这小孩儿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实心眼了,太认真了,便是自己稍微开开他玩笑便受不了了。
  只是,若没心里存着点不一样的感情,又怎会连一个玩笑也动气至此呢?
  苏提灯眉开眼笑的收了帕子,呐,看来日后得好好磨磨辰皓,让他把辰星许过来。
  到时候便把绿奴收为他和月娘的义子吧,这样以辰皓的地位,把妹妹许配给大祭司的义子,也不是甚么失了面子的事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6章 卷七 ,花枝碎骨(十四)

  「你又进来做甚么,我叫你进来了吗?」苏提灯只是把这事略微想想,间接性给自己找一个还奔回南疆的念头,就暂时搁置了。毕竟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薛黎陷就像一个闪闪发光的大血引,吸引着苏提灯蠢蠢欲动。
  最晚也不过二三年的时间,中原的事儿就能结束了。
  救回月娘,分崩离析四大家族,彻底瓦解他们的地位,算是给当年的他们一个回礼,也算是教训。
  这善恶终是有报的。
  如果没报,自己造一个报应便好了,有甚么了不起的呢?
  薛黎陷被苏提灯那么一问更尴尬了,可现在这事好像也只能找苏提灯商量商量,但是吧……他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先扯了句别的,「你刚才……怎么绿奴了?」
  苏提灯眉目微挑,一个恶劣的念头突起,冲薛黎陷勾了勾手指。
  薛黎陷听话的凑上前,苏提灯凑近了他耳边含笑道,「薛掌柜,你想女人了吗?」
  薛黎陷一开始疑怪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便有些不解的扭脸看苏提灯,才发现那人距离自己极近极近,还故意压低了嗓音说话,脸上的面容也是一副引人堕落的神情。
  气氛很尴尬的凝了一瞬。
  薛黎陷寻思着,这要是哪一个他的江湖朋友,他可以立即凑过去同他分享一下这些年听到看到的艳史。
  但……这人若换做了苏提灯,薛黎陷有点不得劲,又说不出是甚么不得劲。
  转念思索道,若是换做沉瑟在这里,大抵是要冷笑一句,「你找死?」
  想到这儿便明白是苏善人使坏拿他开涮呢,薛黎陷委委屈屈的互揣了袖子直起腰来,扁着嘴道,「苏提灯,你也便是看我好欺负罢了。」
  「我其实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人。」
  苏提灯眼瞧着自己的恶作剧被薛黎陷识破也不慌张,只是又恢复了一贯冷清的神色,淡声道,「小生刚才也无非是问问绿奴想不想罢了,他便羞成了那样。都说女大不中留,男大照样留不住。这很快又得拨出去一笔彩礼钱了。」
  薛黎陷原本还想装装委屈,听得苏提灯那么一说差点笑出来,苏提灯刚才还难过成那个样子,转念就去欺负小孩儿了……这简直也就是一个小孩儿啊!小孩心性,没长大呢!自己难过了,便立马想到去欺负别人得了便宜,於是又心情好了。
  真正的大人,都是心里苦痛自个儿藏着压着没法说出来,自己慢慢消化的,谁会想到去欺负别人取乐子呢。
  啧,这人,品行还真是恶劣。
  从小教育起就好了。
  刚想到这儿,薛黎陷又把念头动回了那句话里,於是心下又有点讶讶然,这,怎么说呢,这如同一家人商量怎么给儿子娶媳妇的事儿,搞得他觉得这真是很悠闲的一个下午,很平静的一个午后,散雪漫漫绕绕,家里人裹得厚实围出来坐着了,然后细细商夺彩礼的数目,以及一些礼节。
  这种安闲的其乐融融感,也是他一直想要的,因此便不由自主的微微垂眼笑了一笑。
  这些年未曾在正渊盟得到过,一进入正渊盟他就忙成了狗。
  也未曾在柳妙妙身上得到过,别说跟她拖把椅子坐下来闲谈小聚了,毕竟他俩都很忙,柳小喵又闲不住,基本上聚少离多。
  没想到如今却在一个外人身上得了这种其妙的感觉,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人生何止无常啊。
  薛黎陷略微恍了会儿心神。
  苏提灯原本是打算笑话笑话薛黎陷出糗的,没想到他没上钩,便打算问问他闯进来是有甚么正事要说么,说完赶紧滚蛋,却不料一抬头正好逆了阳光,薛黎陷又生的极为高大,晃得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那暖暖的光在那个怎么看都是吊儿郎当没正形的男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连他的睫毛都是金灿灿的,唇边还一直挂着一抹很暖心的笑,不由自主的就看呆了。
  这个人的眼睛一直很亮,一直很澈,这种澈法是见过许多恶还能保持本心不变的那种澈法,跟普通的纯澈并不一样……
  他的笑也一直很暖,有一种能暖化世间所有黑暗的力量似的……
  苏瞳,你当年喜欢的,便是这样的男人么?
  可是苏鹤比他,完全的有过之无不及啊,苏鹤又待你那么好……到底是因了甚么,你才能做到只认定他一人,完全不对苏鹤动心呢?
  苏鹤那个男人……又是多少人心中所想要追逐的对象呢,你怎么可能未曾对他动过心呢?
  这个男人又有甚么魅力,叫你这般割舍不下?
  「苏提灯啊,是这么个事。我恐怕得离开公孙家两天。反正你跟公孙坤清蛮熟的样子,公孙家地界里也不太会出甚么事……呃,我是说……」
  「没事,你去吧。你那么久没回正渊盟,他们也合该着是要急的。你跟小生又非亲非故,沉瑟也未曾胁迫你吃了甚么毒药,我不给你解药你便活不下去之类,没必要护在小生身边。」
  「呃……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这里离正渊盟在江南的分部不远,我去处理几件事就能立马赶回来,最晚两天,最快可能就半天……」
  苏提灯笑了笑,倒不知道薛黎陷为甚么要这么紧张着自己,南疆那边现今连鬼笙他都不惧了,这天下他还曾放眼里过么?
  「薛掌柜,你好像本就也没有那个使命一直看护着小生吧。」
  薛黎陷一愣,这说的倒是,自己又干嘛……干嘛把沉瑟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呢,真是奇哉怪哉,就因为沉瑟把这熊孩子扔给过自己一回,於是自己习惯性接着了?
  「你原先无非是奉正渊盟之命监视着小生,现今回去看看有没有新命令,有的话继续回来监视着便好了,别说的多冠冕堂皇大侠风范,还甚么看护。小生心里亮堂着呢。」
  薛黎陷挠头,更加有些慌乱了,他这次接到的是急报,青易叔受了重伤了,而且有人硬闯了江南分部!
  他有些怒火攻心,他青易叔……他青易叔原先也被蛊化了,甩在绿奴脸上那一鞭子他就有点难受,虽然在诡域里叫苏提灯给绿奴消了去,但是他知道那种疼法的,见柳小喵那次除烧伤,他疼的心都揪起来了,简直恨不得是自己替她受苦痛,更何况绿奴是个孩子……啊不对,薛黎陷猛的拍了脑子一下,奇怪咧,自己不该是想着青易叔叔的才对么?!
  对,青易叔本身就被柳小喵那个半吊子蛊术除掉蛊化状态就有点好不利索,此刻还被人袭击了,袭击那人也真是个王八蛋,真下流!合着捡谁最弱便欺负谁么?现今他真是怕他青易叔有个三长两短,哪怕对正渊盟也存着点小赌气的性质,但还是想亲自回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而且苏提灯要是愿意的话……青易叔现在重伤不能动了,只得劳驾苏善人再去正渊盟分部看看了,但他自知苏提灯现在自己体质也很糟糕,伤也很重,便不想劳累他,自己先回去看一眼安心。
  反正,日后还长着呢!
  其实也两难,把苏提灯交给别人他总是不安心,而且虽然沉瑟没说明甚么,但总觉得沉瑟就是把他扔给了自己。包括……就连绿奴也是认为他家先生在自己身边总是安全的,所以枕骨那一次看自己空手回来了才会那么生气。
  欸呀,这简直是逼着自己做决定。
  薛黎陷有些抓狂,甩开哪一边都叫他放心不下。
  「薛掌柜,麻烦你别转了,小生都被你晃得眼花了。」苏提灯清了清嗓子道,「放心吧,小生保证不会出去杀人放火奸杀淫掠,乖乖在这儿修养两天等着你继续押送我回鬼市的。」
  薛黎陷翻白眼,这人难道便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么,真是,甚么情况下都能笑的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正渊盟虽然一开始确实有让我去监视你,但是我日后已把你当个朋友看待了,我……」
  「薛掌柜,」苏提灯伸出一根手指来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痛道,「小生在枯骨海那里好像就告诫过你,小生是个有操守的商人,但是一个有操守的商人,不代表是个好人。你们正渊盟到如今没有对你撤销命令,就证明我还有留待观察的价值。老人家的眼睛总是比我们这些后生毒辣的,兴许哪一天小生干个甚么坏事露出了马脚,就恰巧被抓住了。到时候你不小心错眼错过了,可别埋怨小生没通知过你。」
  顿了顿,又继续朗声笑道,「啊对了,你现在也确定沉瑟跟我是好友了。瞧见没,我这个得力助手便替我出去杀人放火买卖行凶去了,你得快快把这个罪证呈到正渊盟里,换得他们一个全信任,也不辜负你监视了我这么久,一点马脚都没被抓着。」
  「苏提灯!」薛黎陷严厉的喊了他一句,语气里警告他不要玩笑意味甚重,又压低了嗓音凑过来道,「近些年沉瑟退隐江湖,便是公孙坤清也认他不得。你刚才在马车那边同沉瑟分手时,也无非称呼他一句沉公子。怕是公孙坤清也想不到这一点,毕竟我之前也不知道这闻风丧胆的修罗是这样一位翩翩公子,江湖上现在能认得出沉瑟长相的虽有,但还是少,大部分是老一辈子的人了,毕竟他当年成名早,退隐的也早,如今二十多年沧桑几变,笑音容貌皆跟往昔不同。就算是公孙坤清想到了,凭他那个不喜挑争端的性子,又拿你做了个朋友看,也不会是供你出去的。你自己嘴关却要把严实了,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这两天便听话些躺着睡睡醒吃,做个闲散的富家公子哥没甚么不好。千万别凑甚么热闹,惹了争端上身,可是知道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苏提灯斜靠在床边,微低着头,像是一个听话垂训的小孩那般乖巧。
  看的薛黎陷简直恨不得伸手拍拍他的头,然后夸句乖真听话,哥哥回来给你买糖吃。
  当然这种念头也就想想,他估计真做了这种事,是要被苏善人剥皮抽筋做蛊虫去了。
  「一切事都藏好掖好,等我回来后再说。啊……等沉瑟来了也可以,不过你们要是提前走了,想办法知会我一声,我再去鬼市里找你。」
  苏提灯刚才低下头是收拾了一会心绪,他总有点失控,尤其是知道这个人同自己有点血缘关系之后。
  这种关心和沉瑟那种略带谩骂讽刺一般的关心是不一样的。
  因为……这是个亲人啊……
  是……这世上大概唯一还会对自己好的亲人了……
  他从小就想要这种关怀,渴望的不得了,可是他一直努力乖乖的,做对做好任何事情,也得不到任何夸奖。
  而更别说这种家人一般的关心方式了,他一等,便苦苦等了二十六年。
  若说心里没有感触,那是假的,假的!
  他甚至现在就开口唤他一声哥哥,不要加姓氏,就是一句哥哥而已。
  可他只是下意识的在锦被之下把双手握拳了一遍又一遍,克制住自己不要宣泄任何情绪。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尽量争取早些回来,你可是记清楚了?别惹事,千万别惹事,最好一直呆在屋子里别出去,就算那公孙坤清来找你谈甚么,你也大可借身子不舒服为缘由推脱了,想去哪凑热闹或者看些甚么新奇玩意,都等我……或者沉瑟回来了再说!」
  「记清楚了。」苏提灯继续低眉顺目的点头。
  薛黎陷在内心脑补了一下拍拍他头的动作,顿觉畅快不少,这才心满意足的踏步出去了。
  直至薛黎陷走出去很久,门又被再度合上去,阳光缝隙里激起碎尘无数之时,苏提灯突然失神一般的伸出手去,空捞了那阳光好几把,尔后对着满室寂静,小小声,又小小声,十分小小声的喊了句,「哥。」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7章 卷七 ,花枝碎骨(十五)

  变故来的太快。
  薛黎陷前脚走了,后脚公孙家就来了几位客人。
  只不过公孙坤清因曾跟苏提灯有过交情,所以知道他好静,本就给他挑了个极其僻静的院落,那几位贵客来时喧嚷声虽有,但苏善人并未得闻。
  也因了沉瑟和薛黎陷都不在,连鸦敷也未曾跟来,绿奴便更加忧心他家先生,几乎寸步不离的同他在一起,也不曾出过房门,於是也未曾第一时间知晓。
  及至晚上有家丁过来送食盒,绿奴一看菜品就知道得完蛋,菜虽然是好菜,味道也是极好的,但是铁定不能符了先生的口味,可若自己去冒然借了厨房,抑或出门给先生买点他所喜欢的食料,却都得要离开他一段时间了。
  因此,小小年纪的孩童提着食盒愁容满面的站在了门口,退回来也不是,装作没接到过食盒也不是。
  停了大约有半柱香的光景,夜里的凉风顺着那条细细的门缝直往里钻,苏提灯现在五感未失,又没了冥蛊可依存,自然是身体素质极其糟糕,因此哪怕拿被子把自己团了又团,还是受不住这凉风扫面,犹豫了半晌,还是把眉眼和鼻口也都漏了出来,小小声道,「绿奴,你在干吗?」
  这一声音量虽小,还含着几分弱气,却听得绿奴一个激灵,内心里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连忙关了门,身量尚小的少年眨着一双透澈的绿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把心底话抖了出来,哪怕他知道,他所听到的那个答案,可能是他十分抗拒的——
  「先生,那个……」
  「怎么了?」苏提灯换了个侧躺方向,面朝着外面了,被子又裹回了鼻端,只漏出一双漂亮的眼瞳和光洁的额头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蒙着被子说话,苏善人说话音色都暖暖的,冷清劲儿消了大半去。
  「那个……打从我们进了诡域,好像就没看见先生你带着银银,这会儿出来了……沉公子和薛大哥都又有事不在……我就想问问,先生你带了银银没?」
  苏提灯一愣,神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微微委屈的眨了眨眼,尔后垂了垂头,似乎把眼睛也埋进被子里了,继续发声闷闷的——「我给忘了。」
  绿奴内心重重一叹,这下可好,虽然明知道自己就算待在先生身边也护不了先生,可不知怎么,一想到银银不在,就更加放心不下。
  可是,可是自己也是没用的。
  自己就算留在了先生身边也没甚么价值……
  「你也不提醒提醒我,明知道我记性差常常忘记一些要做的事情……真是……」苏提灯的语气也好像有几分懊恼,听起来就像是他自个儿真忘了这事一样。
  绿奴听了之后眼睛却又亮了几亮,这件事倒是他想的不周到,以往先生还能驱蛊行医义诊之时,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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