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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与子归全+番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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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歌吹是扬州
夕阳红透了,烈烈地烧着了天边的流云。罗霄山下青衫密布,四大门派,七十二洞府,千余名大侠,凡是《江湖逸闻录》榜上有名的江湖人都到齐了。这般气势包围着魔教老巢,却没半点进攻的意思。
众人打坐的打坐,闲聊的闲聊,如此诡异的等了一天,仿佛只是来赏云、赏枫、赏秋景,完全忘了此次集结的目的是“匡扶正义、除魔降妖”。
正是一年素景时,有是有非更有闲。
就当云霞悠闲掠过时,就见一人行色匆匆地走进峨嵋阵中。
“掌门师姐。”
说话的人气喘而急,三青却气定神闲,一双眼依旧闭着。
“果然如师姐所料,玉剑山庄坐镇的不是韦柏重本人。”
三青蔑笑了声。
“韦柏重也真是,攻山是他起的头,关键时候却不见了,师姐你说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女子想了会,忽然恍然,“难道他跟余大侠上了虎跳崖,想抢头功?”
“头功?你倒是看得起他。”三青睁开了眼,“山下这许多人,哪有人是来抢头功的。”
一个个不动声色的坐着,不就是想等着余氏夫妇与那魔教头子站得两败俱伤,再趁机捞便宜。如果算的准,说不定能在那魔教教主咽气之前补上一刀,不用血战又能在《逸闻录》上大书一笔。若再幸运一点,在补上一刀的同时又恰好捡到了有伤在身的余氏夫妇,那江湖秘宝也不是梦了。
然而,她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看了他九年,恋了他九年,为了得到他甚至还不知廉耻地下了“淫乐无边夜夜春”,到头来却便宜了那个妖女。恨,她好恨,恨得夜夜难眠。如今她只等天黑,只等混战,只要不留痕迹地除掉那个妖女,便能……
还没想完,就听有人大叫。
“起火了!”
三青倏地起身,只见罗霄山上火光映晚照,虎跳崖上一片妖娆。
“掌门!”
“掌门!”
她已是兴奋得难以自抑,顾不得理会便如风一般向山顶掠去。
残垣,断壁,烈焰染红了她的眼,一剑一个她清理着挡道的人,也不管剑下亡魂是魔教还正道。
都找遍了,这是最后一处。
踢开脚下的残肢,她提起无垢剑冲进森罗殿。殿顶的椽木被烧得噼啪作响,张狂的火舌卷着热浪,一潮胜似一潮涌来。
她掩袖走着,忽地只觉巨大的气流袭来,巨大的殿柱瞬间倾倒。
“大疯!”
是柳缇,她绝不会听错。
“大疯……”哽咽的哭声在火中零零碎碎。
“哭什么,都不像你了。”嘶哑的声音很是温柔。
“不准睡!”叫声有点急,“余瞻远你闭眼试试!”
半天,才听一声轻哼。
“好凶。”
长舒一口气,女声满是柔情。
“只要你不睡,我便再不凶了。以后我什么都依你,你让我去东我绝不向西,想喝桂花酿我就给你买。你不是喜欢孩子么,明年我们给阿归生个弟弟好不好?大疯?你大疯你听见了么?大疯!”
“咳……”
“大疯?”
“我喜欢女儿。”
“嗯,那便依你,再生一个女儿。”
“其实……”
“大疯!不能睡,大疯!”
“我一直想听你叫我一声……”
“叫你一声什么?大疯你说啊。”
声音轻得听不见,半晌就听女声哽咽。
“相公。”
“相公你记得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迎风立着,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相公,我真的好高兴能嫁给你,好高兴能为你生下阿归,好高兴能与你生活这么多年,真的好高兴……”
“相公,再坚持一下相公,马上…马上就能回家了……”
三青冷冷地看着,看着那个女人小心地背着一个血人,双脚已然被落下的巨木压断,呈现出诡异的角度,却依然努力地向前爬着。
“相公…相公……”
血痕落了一地。
“相公你看到了么,前面…前面就是藏云山啊…家…回家……”
然后那女人看到了她。
“三青掌门!”
那般狼狈地拽住了她的衣角,那般卑躬屈膝,那般低三下四,看得她心里是无尽的痛快。
“我不会救你。”她笑开。
“求你救我相公。”那女人抬起头,眼中是艳艳火光,“我的命你拿去。”
她举起无垢剑,高高地,而后落下。
赢了,她赢了!
背起“战利品”,三青脚下生风,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前冲。
九年,九年,她终于拿回本属于自己的男人,这个人人仰望、拥有江湖秘宝的男人,这个她爱他欲死的男人。
正兴奋地想着,忽觉顶上有异,抬头就见一根椽木直直落下。几乎是立即,她将身上的人扔下,毫不犹豫,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虎跳崖上,三青望着坍塌的森罗殿一脸恼怒。
“可恶。”她恨恨埋怨着。
竟让他们葬在了一起。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最近江湖荡漾得很,是因为峨嵋十姝一夜凋零,王老五们长吁短叹?
非也,非也。
抑或是因为上官公子历劫归来,有大腿可抱的破落户们又开始烧香拜佛?
错了,错了。
你没有看最新出炉的《逸闻录增刊》?什么?不识字?仁兄不是我说你,混江湖的不会耍刀也要识字,不会识字也要有银子。来来来,只要二两小弟就卖你个面子,将这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话说十年前虎跳崖……仁兄仁兄,莫急莫急,小弟不是在给您倒“陈茶”啊!真的,真的。
话说余大侠夫妇死于魔教……哎!银子别拿回去!真的是最新秘闻!余瞻远他媳妇儿没死,余瞻远他闺女也没死!
啥?人在哪?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吭,吭,十两。
嘿嘿,人就在玉剑山……错了!仁兄!玉剑山庄在东边,东边!
真是,一个个都这么性急。
……
四月的江都琼花满枝,绿柳含烟,本是文人骚客飞白留墨的好时候,可如今却是牛嚼牡丹被一群武人占了城。
客满。
不单是遍布客栈酒肆的广陵道,连素有温柔乡之称的小秦淮、满是诗文书院的广储门外,甚至连开明桥边的浴汤馆都挂上了“客满”的布幡。
如今江都城内一室,不,是一床难求啊。
“好拽啊,有钱都不让住。”看着硬生生被店家请出门外的又一位壮汉,十一不由挺直了胸膛,“能像咱一样住进玉剑山庄的,江湖上怕是没几个了。你说是吧,师弟。”
他鼻孔朝天,半晌没听响应。低头再看,人已走出了丈许。
“哎!师弟!”
叫声刺耳,成功地将行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人身上。虽穿着道袍,却难掩优美的腰身。乌发淳浓,只以木簪高高绾着,散乱的几缕如轻云一般随风卷舒。微偏首,一双秀眸弯弯如月,眼角微吊,飞上眉梢。若笑意再深点,可称得上媚眼如丝。只可惜那人控制得极好,两泓秋水生生褪了艳色,只剩清湛的平波。
虽谈不上倾国倾城,可也是清秀佳人,怎地被人唤作师弟?
卖画的书生疑惑着望了望,只觉这人越看越入眼。不由脸颊微红,绘起那双眸来。墨迹未干,画纸忽被人抽去。
“哎,我的画!”
“我家主人买下了。”
一锭元宝砸下。
真是以财压人,有辱斯文。书生忿忿地盯着行过的紫檀宝车,不忘将银子揣怀里。
“公子。”
竹制的车帘漏下点光,柔柔地洒在画中的那双眼上,如目光流转般。
俊容柔和的出奇,上官意挑起帘,一瞬不瞬地凝着那道纤影。
穰穰桑条,秾纤楚腰。微风拂兮,有女窈窕。
他正赏得动心,就见一只手牵住那人的袖角,俊眸倏地沉下。
“哇,师弟你看!”
衣袖被十一兴奋扯住,她也便停住脚看向街边的杂耍艺人,却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辆宝车。
“秭归。”车里传来轻唤。
“子愚。”
她弯起眼,却见那双俊眸没了一贯的笑意,略显阴沉地看着她的身边人。
“这是我的十一师兄。”她介绍道。
这时十一也看到了车里人,虽然很想认识一下传说中的人物。可他不过十五,还是少年心性。嘴上寒暄着,心却不忘那边的杂耍,时不时一瞟,真是心痒极了。
见状,上官意俊眸抹过异采。“比起九峰园的‘仙人班’,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十一诧道。
“以钱十枚,呼之成五色;抑或是一布相遮,移花接木。”上官意颇有意趣地说着,听得十一入了迷,“耳听为虚,不如亲眼所见。贤弟若愿意,在下可让家仆带贤弟去看个究竟。”
“真的啊?”
“自然。”上官意笑得极可亲,“贤弟且尽兴去看,花销不必挂心。”
“多谢多谢!上官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十一兴奋地脸都红了,“师弟你跟师父说声我晚点回去。”
看着那个无人再牵的袖角,上官意觉得顺眼了许多。命人挑开帘,他懒懒地靠在车里,一副邀请的姿态。
“秭归秭归,可与子归?”上官意笑容漾深,很是勾人。
她大大方方地接受,刚要抬脚,就见一人自街头大宅飞身而出。樱草色的长衫斜斜掩着,未束的卷发凌乱披着,腰带也只勉强地系了一道。
“奸夫!抓奸夫!”大宅里传出吼声。
那人向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旋即钻进后一辆车里。
“公子,是大少爷。”忠仆平平说道。
“将车门锁起来。”
“是。”
咔,咔,咔,三道玲珑锁瞬间钉牢了后一辆车的车门。
不一会——
“舅舅!”
叫声之凄厉,让她不禁心生怜悯。不过当看到笑得春意融融的某人,她决定忽略那一丝丝少得可怜的同情心,充耳不闻地爬进车里。
窗外鼎沸的人声将将淹没了后车的哀嚎,她耳力虽好,却不想用心,神游似的望着漏光的竹帘,始终未语。
“秭归向来如此么?”
忽然一声打破了宁静,她不解地望去。许是因为腿上没好,上官意舒展着四肢,慵懒中带抹狂态。
“即便好奇,也可以做到不问不听,真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呢。”
俊眸如水,非泉非溪,而是两汪幽不见底的深潭,深深深深的,仿佛在蛊惑人一探究竟般。不过她不会跳下去,因为她知道如此一来将被看透的会是自己。
于是她浮起笑。
冷哼了声,对面人褪去了温善的面具。半晌,目光停留在她的木剑上。
“怎么,江都也有人请天龙门作法?”
“师傅向来是有法事必做的。”甚至不惜压价来抢同行饭碗,“而且近日江都人多,人多的地方鬼自然也便多了。”
“人多的地方鬼也多。”上官意轻声喃道,而后笑开,“看来我不在的半月,秭归过得颇有意思呢。”
她叹了口气:“如果夜夜有人造访,这也算有意思的话。”
“秭归在哪儿惹了这么多情债,每夜都有怀春少侠造访香闺啊。”
闻言,她差点喷出血来。抬头看去,却发现那双眼冷冷沉沉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怪只怪玉剑山庄太大,而我与曼夫人又住得门靠门,以至于那些好奇曼夫人的大侠们常常走错,弄得我难以深眠,真是痛苦万分。”
“哦?那后来呢?”
眼中冷意倏地消融,这人好像见她痛苦便万分快意似的,真是“慈悲”。
“哎。”她再叹,“到后来只要听到门响,我便会提醒‘人在隔壁’,有几次好像还听到有人道谢,大概是被我的好心感动了吧。”
闻言,上官意畅快大笑,笑得眼中桃花朵朵,像要伸出枝来。还好在没变成勾人红杏前,他收敛了笑。
“秭归可知我这半月去了哪里?”他目光灼灼,笃定了她知道。
韦柏重放任江湖人夜探玉剑山庄,三青师太总也不叫声余夫人,归根结底不过是“疑心”二字。他们不信则江湖不信,如何能继续这出戏呢?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江湖上能将轶闻写成信史的是非鼻祖,她掀帘望向后面那辆车:“原来祁阳公子的克星是南山老人。”
“真舍不得这出戏太早结束。”轻笑就在耳边。
不,已经太久太久。
她垂眸。
水上不系之舟,影中浮云苍狗,桥下一斛绿水浅浅细流。
第八章 缃与缇
江湖不兴仙佛道,一路行来问长刀。欲知武林旧时事,虚席以待南山老。
洞庭湖畔南山院,记江湖史论江湖人,不见武人只有书生。南山院六十四室,每个门后都藏着江湖秘闻。刀笔不为公卿,汗青但照武林,南山院代代掌院均号南山,江湖尊称一声南山老人。南山老人记秘闻中的秘闻,成《逸闻录》之隐册,而后封入无字门。
无字门前无是非,是非人止无字门。这便是南山院的可贵之处,更是掌院南山老的职责所在。
南山院第十七代掌院从鸾,是个女子。
不仅是个女子,而且是个能治住祁阳公子的奇女子。
余秭归看着跟在从鸾身后,恭敬捧着红漆锦盒的萧匡,兀自叹道。
四大门派,七十二洞府的人都到齐了。从鸾头戴儒巾,身着青袍,于众目睽睽之下走进玉剑山庄的正气堂。
“山老。”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寒暄道。
从鸾不卑不亢回了个礼,目光停在了一旁的曼夫人身上。
“就是这位么?”从鸾问道。
三青师太厉目一沉:“还请山老用心评断。”
“这是自然。”从鸾洒然一笑,从萧匡手中结果锦盒。而后自袖中取出一把形状奇巧的钥匙,插进漆盒上的金锁。
啪嗒。
伴着清脆的开锁声,是在场人的惊叹。
“《逸闻录隐册》!”
“不错。”从鸾拿出那本蓝面书册,正色道,“原本依南山院规矩,‘是非不出无字门’,隐册除了南山应无人能看。若不是上官公子一句‘是非出门平是非’,本院是断不会请出隐册的。”
啧,好大的面子。
余秭归瞟了一眼身侧,正对上官意似笑非笑的眼。
“不过南山有训:‘册不出门,出门必毁之。’今日不论结果如何,这本记有余瞻远与柳缇夫妇旧事的隐册将不存于世。”
话一出引来无数叹息,余秭归看着那本蓝面书,心头涌动前着所未有的好奇感。
“想看么?”上官意俯身问道。
“想。”目光不移蓝册,她沙哑了嗓音,“很想。”
“那便看吧。”极温柔的嘱咐。
她不解抬眸,就听那边从鸾再道:“为显公平,本院将请一位江湖人共看隐册,而后确定这位夫人究竟是不是余柳氏。”
琥珀色的瞳仁扫过跃跃欲试的众人,最后停在了她的身上。
余秭归微愣。
“不是很想看么。”
上官意……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各色目光走上前去。
“请问姑娘师从那个门派。”从鸾问。
“天龙门。”
“入江湖几载?”从鸾又问。
“上月甫入,靴底未湿。”
“那与在座几位?”指着韦柏重等几人,从鸾再问。
“数面之缘。”
“姑娘乃是非之外人,如此最好。”从鸾微颔首,“此卷由前代掌院书写,记有余瞻远夫妇的身世经历,其中一处足以鉴别这位夫人的真伪。”
从鸾将蓝册翻至一页递来,她极缓极缓地吐纳,生生控制住微颤的指尖,稳稳接过。
黑瞳陡地瞪大,一行墨字撞入眼帘,这般血淋淋、□裸,看得她生痛。
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啊。
“如何?”
在座的已经有人等不了,她将册子交给从鸾,清湛湛的月眸里映出粼粼微光。
“曼夫人可否进内室除衣一看。”
厢房里,索索的解带声,外裳,襜褕,春衫,亵衣。
目光停在雪白脊背上那朵黄色的花形胎记上。
“夫人可以了。”
叫停的是从鸾,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怎样!”
“是不是?是不是?”
再走进正气堂,气氛已然热烈起来。从鸾清了清嗓子,沸水般的厅堂勉强平静下来。众人的目光急切中都带着兴奋,只是期盼的答案有所不同。
目光逡巡,将他们一一看进眼里。余秭归忽而笑开,冲着那人深深一揖。
“在下见过余夫人。”
或惊,或喜,或诧异,停顿了片刻,首先有反应的还是那对至爱至深的母女。
“娘!”这一次柳无双没有再看师傅,叫得是义无反顾,哭得是梨花带雨。
“恭喜,恭喜。”
“嫂子你受苦了。”
“真是苍天有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道贺的人潮一波一波涌进正气堂,而她则站在院中,静静看着从鸾点燃那卷蓝册。
火舌中墨字如泣,纸页焦黄、扭曲,痛苦地蜷在一起。
成佑二年正月初七,未名教柳左使得女。二女胎中带记,落于背脊,形似梅花。长女色淡黄,故名缃;次女色丹黄,故名缇。
缃与缇,孪女也。
《江湖逸闻录…南山院隐册》
温泉里热气蒸腾,美人懒懒地趴在泉中黑石。乌发微湿,人面桃花,一只肥肥嫩嫩的小“狼爪”在冰肌莹彻的美背上细细描画。
秀眸惺忪,美人瞟向身后。
“做什么呢?”
“狼爪”非但没停下,小“登徒子”更是凑近了。
“娘的背上有朵花。”说着顺势绕到美人身前,露出没什么看头的裸背,“有没有?”
“嗯?”美人不解。
“阿归有没有花?”扭了扭身子,小人回头问道。
望着那双满是期望的纯净瞳眸,美人怔了下,而后漾起秀眸。
“在这!”玉指轻轻停在小小的裸背上。
“什么颜色?”她有些急切地问道。
“淡淡的橘。”
“那不是和娘一样?”她兴奋地撑大眼。
“当然!阿归是娘的女儿,自然和娘一样,一模一样哦。”
闻言,小人笑出深深的梨涡。
真好真好,她和娘一样,背上有朵美丽的花呢。
月眸弯弯,她如此相信着,直到有一天……
“哇,爹爹耍赖!”
浅浅的山溪里,某男厚脸皮地使出轻功,躲过小人儿的泼水,而后毫不留情地给予“还击”。
“认不认输!”被“母老虎”压抑了好久的胜负欲陡然苏醒。
“不认!不认!”
“不认是吧,哼哼。”
“认了,认了。”敌强我弱,小人颇识时务。
“嗯?”某人仍不满意。
小人瞬间领悟,立刻道:“请盖世无双天下无敌人见人崇拜花见花盛开……”
那个,下面是什么?她抱着头,拼命想,努力想。
某人等不及,以眼神提示着。
“哦,江湖第一美男子饶命。”小脸皱成包子,是她功力不够,还不能像爹爹对娘那样面不改色地说出违心话。
“阿牛真乖。”某人立马恢复成慈父模样,将小人儿抱上岸,暗用内力将湿透的衣衫蒸干。
忽地小人像是想起什么,兴奋地扒下身上的衣服。
“爹爹你看。”
“……”
“爹爹?”
“哎。”一声叹息,“阿牛啊,你才五岁。”
这和五岁有什么关系?
她正不解着,就见衣襟被人合上。
“乖,别丧气,十年后应该会有点看头的。”大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阿牛要是以后看上那个小子,就趁月黑风高的时候对他做刚才的动作,如果他吃惊愣住,你趁机压倒便是。乖女,明白了么?”
她呆滞地歪了歪头。
“对了,这点得要你娘教你,她不仅有经验,而且很识货。”某人对溪自照,“实在太识货了。”
“爹爹。”
完全不入耳,某人依旧顾影自怜。
“娘!”
一个字成功召魂,某人惊跳了下,而后愤怒回瞪。
“爹爹没看见阿归背上的花么?”
“哈?”
那样直白的表情,纵然她只有五岁也明白了。
小嘴一瘪一瘪,最终迸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转身狂奔。
“阿牛!阿牛!”
原来她没有花,和娘不一样啦。
呜——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小人儿站在床边看着一身血色的娘亲。
“乖,不哭。”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美人轻拭着小人儿的泪。
“缇,忍着点。”
美人微颔首,可当衣衫撕开时,她还是忍不住痛叫出来。如玉的背上一处剑伤,生生穿透了那朵缇色的花。
“娘…娘……”小脸贴着那只苍白的手,泪水在指间流淌。
若不是她任性跑下山,若不是她被那些坏人捉住,娘就不会受伤,就不会这般痛。都是,都是她的错。
泪水止不住地流,小人儿哭得不能自已,快要透不过气。
“阿归不哭,娘不疼,一点也不疼。”
“疼。”
她摇头抽泣
“阿归的心里好疼。”
直到爹带着他们移居到人迹罕至的藏云山,直到娘身体一日日好了,她的心还依旧痛着。尤其在与娘共浴时,这种痛更会加深。
小手极轻极轻地触碰上美背,昔日的那朵缇花如今已成剑痕。
“怎么了?”感觉到背上痒痒的触感,在睡与醒的边缘美人懒懒地问。
“好美呢。”
“娘的花好美好美。”
美丽地,绽放在她心底。
第九章 八段锦
要下雨了么。
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她困懒地睁开眸。
“真的假的?”
窗下有人低语,无需侧耳也能听清。她并没有在意,只是愣怔地坐着,犹在回味昨夜的梦境。
“当然是真的,我和我师姐都听到了。”
“刘姐姐?”征询的语气。
“嗯,师妹所言非虚,昨日人定时分余夫人的那位外藩丈夫确实来过。”这位很笃定地说着,完全忘了改嫁的女人不可冠前姓的规矩。
“真是番人,这儿可是女眷住所,哪儿容他随意走动。”
“笨;他既然能进西厢,自然是韦庄主准的。”
坐了些许时候,她终于起身,从行李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轻轻穿上。
“然后呢?他找余夫人做什么?”
玉剑山庄待客极好,每日天明便会送一壶热水来供人洗漱。
手指碰了碰壶身,冷的。
看来是她起晚了。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突然一声惊叫。
“什么!回西土?!”
“小声点。”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那番人在想什么啊,竟然要回西土。”
“你没看到前日山老证明了余夫人的身份后,有多少男子排队等着,恨不得补余大侠的缺,那番人是害怕再留下去老婆不保,这才说要回去吧。”
“哼,小家子气。”语气颇为不屑,“江湖中人只是关心罢了,哪像那番人想得那么龌龊。”
“只是关心?只是关心会靠得那么近?胡前辈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也只是关心?”
“胡说什么,我爹哪有那样!”
“有没有你肚子里清楚。”
“冯、宁、娟!”
“怎样!”
“今日午时断魂坡见。”
“好。”
一声击掌,定下生死状。
“胡妹妹!”
“师姐你追她作甚,我又不是打不过她。”
“你……”
“她爹打得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看便知,余大侠的未亡人,得到那对母女等于得到江湖秘宝。小的嫁得太强,老的嫁得太弱,该摘哪朵花傻子都知道。”
“可即便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师姐?”
“脸面,懂么。”
“哼,又要当□又要立牌坊。”
“小娟!”
“我又没说错。”
“你——”语调骤地软下,“你这是连师傅也骂进去了。”
“什么?连师傅也……”
对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可是余夫人已经答应回西土了啊。”
“傻小娟,你以为她还回得去么。”
“我不懂。”颇迷茫。
“好了,待会儿去给胡姑娘认个错吧,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和衡山派闹僵。”
“嗯。”这人不情不愿地应道。
待她束好发,窗下已然无声。等了会,听得确实无人她才走出门。那三个姑娘哪里知道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若是碰到岂不尴尬,她可是很体贴的。
屋外天青如水,烟云卷舒似浪一般,空气里满是沉闷的湿意,远空轰隆隆的几声雷,大雨将至。
瞟了一眼廊角铜漏上的刻度。
果然,错过了朝食,又要饿肚子了。郁闷地摸了摸干瘪的胃袋,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叹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饭香。
“一起用?”
朝东的窗子不知何时打开,从鸾放下手中的笔,诚邀道。
也不矫情,余秭归从容走进厢房,微微一礼。“多谢山老。”
案几上数盘精致小点,刻有问鹤楼篆字的黑瓷缶里鲜粥还冒着热气。目光扫过早已放好的两幅碗筷,她心中含疑却不发问,只含笑看着从鸾以主人之姿为她盛食,而后双手接过。
“多谢山老。”
食不言寝不语,江湖人向来不会恪守这等礼数。只是对面坐着的是南山院的山老,武林中的礼正,大老粗中的儒生,加之这位行止间颇有正气,她原想客随主便从礼即是,却不想安静的气氛反被对方打破了。
“粥和糕点可和口味?”
“好极,问鹤楼果然不同凡响。”她弯弯眼眉,“在下真是沾了山老的光。”
拨了拨碗中的鲜粥,从鸾疏淡的眉目中透出一丝笑意。“谁沾了谁的还说不定呢。”
话中有话,若换做旁人定顺竿而上问个明白,可惜她是余秭归,眼中只有这碗香喷喷热乎乎的粥食,对这顿饭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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