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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与子归全+番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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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头一看,刀光剑影中淡青色的身影在几次易主。视线向上,却见那双天生偏暖的俊眸直直望来,唇畔含着了然的笑。

    “快啊!”黑衣大哥再吼。

    “他”啊不懂什么江湖道义,也没有那么高尚的节操。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他”记得最牢。

    上官意,你自求多福吧。

    思及此,“他”顺着刺来的刀锋偏深一转,任剑身刺进衣服,发出近似插入血肉的声响。而后咬破舌尖,鲜血沿着唇角黏腻滑下。

    幸亏是混战,女侠们没空理会“他”这个小角色。换做是“他”的话,一定不忘补上一刀。

    呸呸呸,童言无忌,女侠饶命。

    挺尸般躺在地上,在挨了三五下踩踏后,上风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好,教主有事,退!”

    刀剑声渐止,“他”依旧躺着,并不急于表明身份。

    “公子快些过来,速速与我师姐妹离开。”声音很是耳熟,与树下的密语重叠在一起。

    果然是那个人啊。

    “季姑娘急着送在下上路么?”这声澄澈如泉,静静地流淌在夜里。

    “既然瞒不住……”插嘴的应是其他峨嵋弟子。

    “闭嘴!”

    “就知道师姐对上官意存着心思。”那人冷哼了一声,“师姐是想背叛师门么!”

    “你…”季兰沉默了片刻,“上官公子既已知道,不如将东西交给小女子,小女子也好留你性命。”

    “姑娘又在说笑了,若在下交出那证明柳无双只是出生娼门的信物,怕是下一刻便会身首异处吧。”

    原来如此,今夜即便没有那群蒙面人,上官意还是会落入险境。只是这人明知有难,还拉着“他“下水,真是记仇记得紧。

    “公子。”一声明显不耐,可以说是威胁了。

    “倘若韦少庄主和韦柏重老前辈知道柳姑娘并非余家后人,那,又会怎样呢?”

    自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峨嵋派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上官公子!”

    “更何况——”

    怎么脸上痒痒的,声音就在头顶?“他”微疑。

    忽地,蒙面的黑布被人撤掉。

    “在下还有余姑娘呢。”

    她猛地睁眼,跃身躲过数道寒光。

    上官意!她咬牙切齿。

    “今夜,有劳姑娘。”

    一剑挑落四人,她很用力地想要甩掉“包袱”。却想到他若死了,峨嵋必将杀人恶名推到她一人头上。

    暗骂一声,又将“包袱”拽回。

    “姑娘好身手。”

    她以一抵十,他却还在谈笑风生。

    “姑娘风采真是神似在下那位恩人啊。”

    闻言,她眼皮一颤。不想被人抓住空子,一掌击中多话的“某人”,淡青色的身影向崖边飞去。眼见救不及,她很识时务地转过身。

    天意如此啊,上官公子你就乖乖上路吧。

    她正想着要不要自责一下以表遗憾,忽觉腰带一紧,整个人向后飞去。

    山风自脚下吹来,鼓扬的衣袍遮蔽了视线。此身直直坠落,如在虚无缥缈间。

    

第三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一树梨花半山月,若不在此时此处,真可谓赏心乐事,只可惜……

    “在下快被你勒死了。”双手抱着崖壁上横出的一根梨枝,余秭归涨红了脸,恨恨瞪着紧拽她腰带的某人。

    “对不住。”虽这般说着,某人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

    耳边一声轻响,不好,这梨枝快承不住了。

    她眯眼朝下看去,脚下渊深不见底,如黄泉幽冥处。

    “上官公子。”

    “姑娘何事?”他问得脸不红气不喘,没有半点仰人鼻息的自知。

    “在下甫进江湖便听得公子美名,江湖人人皆道上官公子慈悲如天人,公子之善堪比神佛。佛家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今身陷危难,公子你看——”

    自己松手和被踹下去,随便挑一个吧。她是给足了面子,却低估了某人脸皮的厚度。

    “佛祖誓要渡尽天下苍生,今日在下若连姑娘都渡不了,那就真是愧对江湖人对在下的信任了。”

    南风徐来,揉碎一树梨花,似雪的花瓣没入墨发。他的唇瓣隐约勾起,一笑堪比秀丽月华。

    看得她好想、好想……

    不待这脚踹下,梨枝应声而断。黑暗中,她手脚并用试图抓住山岩上的凸处,不想却落在了一方温软上。

    原来离地面这么近。

    她长舒一口气,欲撑地站起。

    “咦?”她讶了声,一看身下,“上官公子?!”

    清俊的脸皮微微颤动,难言的笑意刻在他的唇畔上:“姑娘这一‘渡’可还舒服?”上官意轻轻问道。

    她讪讪一哂:“公子真若神佛。”

    “那在下的左腿便没白折了。”冷汗滑下额角,上官意死死攥着她的手,“接下来有劳姑娘。”

    看着怀里晕过去的某人,她久久一叹。

  这下梁子结大了。
  
  
  
    她快站不住了。

    小小的身子紧贴着崖壁,九月的山风很是凛冽,吹得小人儿不住颤抖。

    稳住,稳住,若一个不小心踩空了,那她便再也见不着爹爹和娘亲了。

    小手冻得发白,死死扣住尖利的山岩。

    “没错吗?”头顶的山崖上有人交谈着。

    “错不了,余瞻远虽为人谨慎,却独独对孩童没有戒心。前几日余瞻远来我庄上,犬子在他身上撒了无色无味的追魂香。今夜有赤峰引路,是断不会错的。”

    “韦庄主真是步步设饵,招招算计。”

    “柳教主过奖了,若不是教主大义灭亲,擒得亲妹余夫人。余瞻远又怎会匆匆离开,独留女儿在这藏云山上。”

    “而他断不会料到此时玉剑山庄的韦庄主不是本尊,这次不仅是余瞻远,整个江湖都被你我玩弄于鼓掌之中。”女声森冷,“还望韦庄主信守承诺,不要动那吃独食的心思。”

    “这是自然。”

    山崖上人影摇动,半晌有人回报:“禀教主,四周并未发现孩子的踪迹。”

    “没有孩子的踪迹?”女声拉长,忽地冷哼,“那孩子最多不过八岁,这茅屋结在断崖之上,她还能飞天不成?搜!”

    “是!”

    砸锅碎罐之声不绝于耳,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她的家,她和爹娘的家啊。

    “还没么?”女子咬牙切齿,“韦庄主,莫不是你先来一步了吧。”

    “柳教主不要多心。”

    “不要多心?只怕你存着异心!”

    “真是妇人气短!”

    “韦柏重你别忘了,孩子落在我的手中,最多不过是亲姨娘想见外甥女。看在柳缇的面子上,余瞻远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可若是你,哼哼。”

    “你!”

    “教主!”高叫声打断争执,“榕树后有一吊桥!”

    “糟,那孩子定是从那儿跑了!”

    “韦庄主如此认为?”

    “不信就算!你就在这等着吧!”男人恨恨一声,疾步向树后跑去。

    “将吊桥砍断。”如寒风一阵,女声冻结了她的心底,“我要让那丫头有家归不得,看她怎么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那一夜,她站在崖壁间默默安慰自己,有爹有娘的地方就是家。

    却没想,她已是一只失亲的雏鸟。守着的,只是一个空巢。



    “算了。”她放下手中的石子。

    “要在下没记错,是姑娘想要吃肉的。”上官意抬眼看了看树上的鸟巢。

    “没长毛的鸟肉少不好吃。”

    微光暗影中飞来两只山雀,一先一后哺食着巢中的雏鸟。

    “这下好,齐全了。”上官意含笑看着她。

    “嘘。”她示意他噤声,侧耳听了会儿,忽而惊喜道,“水声,有鱼吃了!”说着拽起上官意,让他半靠在她身上,脚步一深一浅吃力地向前走去。

    “怎么?”发现他一直凝视着自己,余秭归眨了眨眼,“公子不爱吃鱼?”

    上官意清清浅浅地笑开,温热的鼻息吹拂在她的颈侧。

    怪人。

    余秭归暗道一声,又开口:“鱼比鸟更补,待会儿公子可要多吃点。”

    “姑娘是在关心在下?”

    抑制住眼角的抽动,她磊落答道:“公子因在下受伤,在下自然关心。”

    “如此啊。”他垂眸看着身侧,轻声悦耳道,“我与姑娘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么客气未免奇怪,不如以姓名相称,你看可好?”

    脚步微滞,余秭归警惕地朝他看了又看。俊眸澄澈,绝无破绽。

    “那…好吧。”她答应得犹豫,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秭归。”这两个字经他一唤,真是悦耳得紧,“秭归今后可叫我子愚。”

    “公子的表字?”她惶恐了。

    “是。”

    她是恪守礼教的老八股,还是算了吧。

    “上官公子,这……”

    “子愚。”

    某人不给她八股的机会,大眼瞪大眼对看了许久。直到肚子唱起空城计,她才委曲求全道:“子愚。”

    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上官意笑得温暖,好似绿了江南岸的春风,吹得她晕陶陶。

    不过片刻她便恢复了神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他俩的新仇旧恨又不止一桩。

  她笃定着,下意识忽略了那瞬间涌起的莫名情思。


    初夏的山风有点清凉,上官意坐在溪石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双晶莹如玉的裸足,滑过不时插入水中的树枝,落在余秭归捉鱼的那只手上。

    原来她是左撇子。

    俊眸遂亮,抹过难以言喻的神采。

    那夜他看得明白,峨嵋十姝虽江湖排名不高,可排出是让阿匡都头疼的碧水阵。即便有他妨碍,她也只用了十招便轻松拆解,且是右手握剑。

    想他在江湖兴风作浪这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让他一眼看不透的人;让他想要一看再看的人。

    余秭归,余秭归。

    心中默念着,他俊眸流盼,化出一丝浅笑。

    三天了,落入山底三天。除了第一夜他因剧痛晕厥,后几日他醒得都比她早,并且时时在笑。这笑不同以往,是十分内敛地含在唇边,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看得她汗毛直竖,夜夜噩梦不胜其扰。可怜她白日还要背负这尊“大佛”,原本不胜丰腴的脸蛋便更加清瘦了。

    妖孽啊。

    “秭归你叹什么?”说着,他轻轻靠来,近在咫尺的呼吸让她不由炸毛。

    妖孽速退!

    “秭归?”

    顺着他不解的目光,她这才发现自己动作快过思想。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她下意识结起了除妖手印。

    “呵呵,呵呵。”解开双手,她敷衍地笑了笑,“数日没练,我怕回去后师傅查我功课。”

    “这么说来,天龙门本是道观,王掌门怎么收了你这个女徒弟?”

    “师傅以为我是男孩。”

    闻言,他似笑非笑地扫过她不算平坦的某处。

    是谁说他如若神佛的?江湖人眼都瞎了么?

    按捺下心头火,她咬牙道:“当年我只有八、岁。”

    他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原来如此。”

    “那时我只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哪里能看得出男女?”

    “小乞丐?那你爹娘?”

    一瞬间上官意看到了她乌瞳颤了颤,似有难以言语的哀伤。可仅眨了个眼,她便又将情感收得妥妥当当。

    “他们离开了。”她笑得云淡风清,仿佛事不关己。

    他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瞅着他眨眼:“你在想什么,我爹娘尚在人间。”她笑得愈发轻快,露出了藏了好久的靥窝,“他们还活着,只是不要我罢了。”

    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脸上,明媚得不见一丝阴影,却又带着烧灼一切的荒凉。

    上官意默默凝睇,一眼似要看进她的心底。几乎是同时,她回避。

    “子愚呢,可曾有过什么经历?”

    “我么。”他思索了许久,“一言以蔽之。”

    睁大眼,她貌似很期待。

    “乏善可陈。”

    小脸骤地黑了。

    “过去的二十三年中何时最快活,何时最悲伤。我适才很认真地想,却没有哪一个日子或哪一个人能让我记起。你道,这算不算是乏善可陈呢?”

    徐徐垂眸,他看着她轻轻道:“我一直在等着一个——能让我不那么快忘记的人。”

    这目光带着期待,看得她心惊肉跳。

    笃笃笃……隐隐有声。

    她别开视线,极目望去,只见葱郁的树间闪过彩色。

    马车,是马车。

    “救命!”她立即大叫,半负着上官意向前快跑,“救命啊!”

  原来他们离官道这么近。


    余秭归看着几架马车的主人,这胡商身材魁梧,年逾不惑,正操着一口波斯语同上官意攀谈着。

    半晌,上官意右手按在心口向胡商行了个礼,而后垂首对她道:“曼老板此去临海,可顺道送我们到江都。”

    “恩,那你的腿。”

    “等进了城,就帮我郎中。”

    “这就好。”她点了点头。

    “秭归是在关心我?”这声带着笑意。

    嘴角抽了抽,她刚要说话,就见自马车上跑下一个小女娃。

    “爹,爹!”娃娃娇笑着扑向胡商,“娘要罚我,爹爹救命。”

    “华语说得真好。”她赞道。

    “曼夫人是中原人。”上官意解释道。

    正说着,布帘打起:“阿归,你又调皮。”

    这语气,这容貌,分明就是,分明就是。

    她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走来的美妇人。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还是…还是……

    还是一切从未发生,是她昨夜入了魇,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是了,只是梦啊。前日她摔坏了娘的玉簪,如今娘发现了,在怪她调皮呢。

    原来都是梦啊,真好,真好。

    胸口充溢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张口欲唤。却见那人与她擦肩而过,倾身抓住那个小女娃,佯装怒道:“该打,该打。”

    对她,视—若—未—睹。

    美好的回忆汇聚在一起,又瞬间破碎。碎片一个不少地割在她的身上,一片一片,割得她好痛,好苦,血淋淋的全是伤。

    她并未漆身为厉吞炭为哑,可她的娘,她午夜梦回每每必寻的娘,却认不出她,竟不认她!

    一口心头血,含恨整十年。

   
第四章 三试

    “阿牛阿牛,倒杯茶来。”

    “阿牛阿牛,快给你盖世无双的爹爹按按肩。”

    “阿牛阿牛,你娘把那瓶‘桂花酿’藏到哪儿去了?”

    “阿牛阿牛……”

    男子翻身跳起,对着榕树下闭目养神的小人儿怒道:“丫头,你当你英明神武的爹不存在啊!”

    “嗯?”小手揉了揉眼,“爹爹有叫我么?”

    “你,你,你——”

    “方才爹爹明明叫的是阿牛么。”微翘的眼眨啊眨,很无辜。

    “乖女啊~”男子柔和了语调,颇为可惜道,“阿牛就是你,你就是阿牛。当年要不是你娘到处乱跑,你应该生在牛首山,哪里会叫这个俗里俗气的名字。”

    眼角抽了抽,小人儿面无表情地看向远处。

    “没错!当年排在取名簿上的第一候选就是余牛首!阿牛,阿牛,当年是爹不好,没看好你娘,一个不小心让她跑到了秭归县。浪费了一个好名字啊,阿牛,是爹对不起你……”长身一抖一抖。

    没看见,没看见,她闭上眼继续睡。

    哎,不怪她年纪小小却举止老成,只因这样事太常发生,她早已见怪不怪,就算哪一天发现武林大会比的是女红针线她也不会惊讶。

    “乖女也很遗憾吧,不如以后趁你娘不在的时候爹改口叫你阿牛?”

    “阿牛阿牛。”某人叫的很欢,生怕小人儿听不见。忽地他弯下身子,语调谄媚道,“阿牛,那瓶‘桂花酿’?”

    “余大疯!”震天一声“狮吼”,杀气由远而近,“三天不收拾就皮痒是不是?”

    “夫……夫人……”

    “你刚才叫阿归什么?嗯?”

    “没啊,呵…呵……”干笑。

    “牛首山,秭归县,肚子里那点墨水还学文人喝什么清酒!”

    “那‘桂花酿’……”某人不死心。

    “早下肚了!”女声豪气冲天。

    “什么!好啊好啊,还不准我喝!你个偷酒的……”

    最后三个字男子虽没敢说出口,可她眯着眼分明看到他的嘴皮在动。

  

    “母老虎,我娘叫母老虎。”

    闻言,小道士们纷纷嗤笑。

    “咳咳。”老道士清了清嗓子,看着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再问,“你爹叫余大疯,你娘叫母老虎,那你叫什么?”

    小乞丐抬起头,微翘的眼眸清澈见底。

    “余秭归,我叫余秭归。”

    “好,从今日起余秭归便是我王叔仁的座下弟子,排行十二。”

    ………

    “师弟师弟。”

    “十一师兄。”

    “师弟师弟。”

    “什么事?”

    “师弟师弟。”

    “……”

    半个时辰过去,她洗净身子,穿好道袍,推门出去。

    “师弟师弟。”“鹦鹉”还在。

    撩过发带,她边走边绑。

    “师弟师弟,我终于有师弟了呢。”圆脸小十一兴奋地跟在她身后。

    “哇,师弟师弟,你比山下的小红还漂亮。”

    “师弟师弟,你长得比我还高呢。”

    “师弟师弟,虽然你比我大两岁,可你还是我的师弟哦。”

    穿过破旧的走廊,她拿起笤帚开始清扫练功场。

    “师弟师弟,做师哥的怎么能让师弟一个人打扫呢,一起吧。”

    “师弟师弟,你姓余,和那个大英雄同姓呢。”

    小手一滞,扫地声渐轻。

    “大英雄?”她问。

    “师弟,你同我说话了呢!”十一兴奋地热泪盈眶。

    “那个大英雄也姓余么?”她问得随意,手指却深深扣紧。

    “嗯嗯,这次师傅带我们下山就是为了看那个大英雄哦。”

    “那怎么又回来了?”

    “哎,才走到一半就听说那个大英雄死了。”

    “真的…死了?”路上虽听人说起,可她始终不相信。

    “肯定是死了。”十一重重点头,生怕师弟怀疑,“同路回来的徐大侠当时就在虎跳崖,四大门派、百来个掌门、上千江湖人,亲眼看到大英雄和大魔头同归于尽的。”

    “四大门派、百来个掌门、上千江湖人么。”她轻轻地扫着地,喃喃着。

    “那个大英雄还有个魔教老婆呢。”

    “哦?”她淡淡应着。

    “听说那个魔女长得像观音,眉心一点红痣,温柔美丽的不得了。可惜也死了,要不然我们就可以看到观音长什么样了。”



    冬阳浅浅流照,如一杯薄酒,熏热了记忆。充耳不闻十一的聒噪,她细细想着,想得那么仔细,像要穷尽全身的力气。

    不是的,不是爹,她的爹是个见势不好就逃跑的识时务者。也不是娘,她的娘一点也不温柔,是个力大无穷的母老虎。

    不是的,一定不是,因为她记得娘离家前的话语……

    “乖女,你姨娘病了,娘要去看看她。”

    姨娘?原来她还有个姨娘啊。

    “你要乖乖在家,过几天娘就回来。”

    不要,不要,过几天阿归就长大了,到时候娘认不得阿归怎么办?

    “傻孩子,就算十年不见娘照样能一眼认出你。”

    真的么?

    “那当然,因为阿归是娘的乖女,娘是用心在看你啊。”

    嗯!

    当时她重重点头,却不知是离别时候,更不知会有这样一个十年之后。

    她微微掀眼,只见暗色的帷幔挡住了烛光,隐隐几个人影近在床边。

    “这位姑娘……”

    明明说一眼就能认出,如今却这般生分。在这人眼里,她只是一位姑娘,一位不知名的姑娘。

    思及此,她难以抑制地轻颤。

    “秭归负着在下走了几天,已是累极。”语声轻缓,如清风一般。此时,这声音的主人正坐在床缘上,一只手伸进被子里,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

    上官意,上官子愚。

    “秭归?阿归?”女声喃喃着,每一咬字都让她心跳加快,“听起来和我们家阿徽的名字可真像。”

    阿徽么?原来刚才这人叫的不是阿归啊。

    失意涌上心田,甜腥在喉头蔓延。

    “方才听公子提起姑娘姓余,不知是哪个字?”

    “这个恐怕要问她自己了。”帷幔轻掀,“你说呢,秭归。”

    烛光微暖,一双俊目静静看来,似有几分深意。手腕被扣得有些紧,让她忘了颤抖,也忘了去看旁人。

    “自然是到往之‘于’。”她嗓子有些哑。

    “于子归,于子归。”

    女子轻声回味,听得她心头微紧,不由期盼着。

    “为姑娘取名的人真是雅士。”

    她心跳一沉,眯眼看去:“雅士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姑娘的名字应是取义于此吧。”

    女子笑意浅浅,眉心一点观音痣,分明是那个人,却又和记忆中的倩影无法重叠。

    原来如此,是她心浮气躁了。

    “夫人好聪敏。”她微微一哂,“今日之事多谢夫人。”

    随之手腕轻转,脱离了他的抓握,眼波浅回,如雨后空山般清明。

    “也多谢子愚。”

    …………

    风云百里碧,晚照长留君。

    早听说江南道的长留山绵延百里,绿遍千原,如今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余秭归依着车窗,回望蜿蜒绵远的山路。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五日她落崖获救、巧遇故人,此番遭遇恰是应了这句话,可这种幸运她偏偏是不信的。

    “姐姐姐姐。”

    正在叫她的是阿徽,湛蓝的瞳眸,偏黄的卷发,一看便知是胡汉混血。自她醒后,这孩子便成了她的尾巴,那般讨好的叫着,让她不禁怀疑是十一师兄附体。

    “姐姐姐姐,陪我玩儿吧。”蓝瞳一眨一眨,像能挤出水来。

    “好啊,玩什么?”她来了兴致。

    “玩‘打马儿’吧。”

    阿徽绕过正在午睡的娘亲,从箱子里取出棋盒。摆着棋子,小丫头随口问道:“姐姐玩得好么?”

    “我总输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怎么会?听说中原姑娘打小就会玩这个呢。”阿徽说着,笑笑打量着她,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眨眼道,“我姐姐玩得就很好。”

    “哦。”余秭归敷衍地应了声,皱眉看向棋盘,犹豫了半天方才落子,“该你了。”她抬眼看向对面。

    车马徐行,树影斑驳,小小女孩坐在明暗交界处,一双蓝瞳又似清水又似深渊,让人一眼瞧不透。

    “姐姐这一步想了好久。”阿徽忽而嗔道,哪还有半点老成。

    “对不住,对不住,我尽量快点就是。哎哎,你这就下了?跳青马儿……”她拈着棋子,低头想着。

    “走官道?不行不行……跃高山?说不定会失足,啧……”

    自顾自喃喃,她知道阿徽在看她。

    “姐姐姐姐。”

    “嗯。”她随口应着,又自言自语,“下平川吧,嗯只有平川妥当。”

    “我们赌棋吧。”

    “嗯。”须臾,“什么?”她猛抬头。

    “姐姐已经答应我了哦。”小丫头气定神闲地再落一子,正中咽喉,“这盘我们赌棋,输的人就要告诉对方一个秘密。”

    “秘密?可秘密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姐姐放心,阿徽定守口如瓶。”

    “小丫头挺自信啊,好,今天我就豁出去了!”她卷起衣袖,气势十足地落下一子。

    即便气势再足,她还是输了。不仅输了,还是完败。

    “怎么会…怎么会…”她抱着脑袋,很不甘心地看着棋盘。

    “愿赌服输,姐姐的秘密是?”女娃笑眯眯,勾头靠向她。

    正了正身,她看向窗外。

    “姐姐?”

    她一脸严肃,嘴巴张了又合。

    “姐姐想赖皮?”

    长舒一口气,她像是下定决心,垂首轻道:“其实……”

    小手紧紧攫住她的衣袖,将她的身子拉近了些。

    “其实我不叫余秭归。”她好容易憋出一句话。

    蓝瞳紧紧盯着她,小丫头压抑着兴奋:“那叫什么?”

    “余……”

    “什么?”阿徽倾身靠近,耳朵几乎贴到她的唇上,这才听清。

    “余牛首。”

    不可置信一般,小丫头僵住。好一会儿,才来了一句:“咳咳,姐姐的本名还真……特别。”

    闻言,余秭归肩膀一抖一抖,痛不欲生地抱头趴下。

    “姐姐别难过,于子归不是好听很多么。”

    呜呜呜,说什么也没用,这是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啊。

    “是阿徽不对,戳到了姐姐的痛处。这样,我也说个秘密,权当给姐姐的补偿。”

    “秘密?”她倏地爬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痕,“什么秘密?”

    “其实阿徽有个姐姐。”

    “你耍我。”嘴一瘪,她继续哭去。

    “真的是秘密,阿徽没骗你。”

    受伤了,自尊心严重受伤。

    “真的真的,我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怕她不信,小丫头连珠炮似的说道,“十年前我爹来中原走商,意外遇见了我娘。当时我娘受了重伤,养了好久才醒,醒过来后却失忆了。”

    “失忆?”她止住哭,哽咽道。

    “嗯,什么都忘了,却唯独记着有一个女儿。”

    眼底泪光犹在,她抬起头。

    “因为太想念,娘便给我取了和姐姐一样的小名。阿徽,阿徽。”女娃兀自叹着,“在娘心中,我怕是永远不及姐姐。”

    “还真是一个不能言传的秘密呢。”余秭归轻喟

    马车颠簸,榻上的美人一直睡不安稳。车厢每一起伏,这人的眉心便微微拢起,如画着同心圆的涟漪,皱褶了一方宁静,以及她的心。

    是十年一梦终将圆?还是恶风又起碎浮萍?

    她静静地坐着,手指轻抚着膝上女娃的一头绒发。

    当年自己可曾像阿徽一样暗自饮泣?

    记不得了,也不想记。

    目光一寸一寸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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