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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遥-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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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络停下来想了想,道:“你要做什么?”

他见了她脸上刻意戒备的神情哑然失笑,道:“陪我坐坐。”

烟络侧头盯着他,终于顺从地把药方交给候在帐外的秦缜,又折了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笑得很温柔,复又低眉专注地继续批阅。

烟络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帐外狂风怒号。

帐内静谧如斯。

烛火尽情燃烧,温暖的光线投在他的侧脸上,在另一头留下好看的剪影。

烟络望着帐帘上他的剪影开始走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看她,却见她一脸茫然。他不解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找到了自己的剪影,唇色很淡的唇边瞬息间起了柔软的笑意,如初开的花朵缓缓地轻柔地舒展了花瓣。

“烟络。”他嗓音很低,却有无比撩人之意。

烟络一愣,蓦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他原想问她怎么了,她却先问起他来。他笑道:“无聊么?”

“没有。”她盯着他的脸,不懂他为何会有这样愉快的表情。

“那就好。”他柔声说着,然后放下手中军简,缓缓起身。

烟络见他站起,赶紧问道:“不看了么?”

他摇摇头,披上外衣,眼里笑意横溢,侧头问她:“出去走走可好?”

“噫?”烟络上下打量了他,道,“外面风很大。”

“不妨事。”他轻描淡写地寥寥几字带过。

烟络妥协地跟上他的脚步,随他融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风的确很大。

夜更深。

灯火俱灭。

唯有淡淡星光。

他的衣角上下翻飞,人却不紧不慢地走在前方,一直不说话。

烟络辨不来方向,也就随他沉默地走着。

走了很久,他忽然停了下来。

烟络正在奇怪,却见他一脸单纯的笑意是从未有过。

他愉快地说道:“很美罢?”

烟络一怔,站到他身侧。

他身上淡雅如雪地青松的气味隐隐袭来。

眼前,天地是幽蓝的颜色,唯独星光下泛着青白色粼粼波光的小河蜿蜒而去,河畔萋草丛生,剪影浮动。

天空中繁星点点。

而河水之上,一片轻柔旋绕的莹绿色小点,仿佛一张正抛洒开来的织网。

“萤火虫?”烟络奇道,很快侧头问他,“你喜欢这个?”

他见了她一闪而过的惊喜,又见她这样快地平静问他,有些失落,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烟络忍不住笑靥如花,答道:“是女子都喜欢。只是,你如何有这份闲暇?”

他微微一笑,道:“前几日熟悉地形时偶然发现的。”

烟络却警觉道:“你深夜出来,有没有知会那帮手下?”

他不回答,只笑了笑。

唉。烟络叹气,又问道:“这场战争何时才会结束?”

“很快。”他敛去眼角的笑意,负手望着一片静谧的幽蓝天地。

只是,战争结束,他和她是不是也就很快结束了?

第37章

然而,战争的最后并不顺利。

就在大军拔营离开且末的路上,烟络忽然看见前方一名士兵逆着行军的方向策马疾驰而来。

他停在烟络面前,迅速翻身下马,跪道:“王爷请小姐一叙。”

烟络愣了愣,行军途中他和她有什么好叙的?却还是听话地随他上前。

眼前是昨夜那条小河,日光下仔细看去却是一片浅滩,两岸萋草茂密。

李希沂负手站在岸边,金色的阳光下仍旧是一身玄色战甲,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缓缓侧过身来。

“王爷有何吩咐?”烟络在人前规矩地施礼。

他神色严肃,沉声道:“前方探子回报,河边发现了数十具牛羊尸体。”

“牛羊尸体?”烟络重复一遍,看他难得板起了脸,醒悟道:“突厥已退,怎会留下牛羊,而且是尸体?我去看一看吧。”

“烟络!”他不顾众人在场一把拉住了她。

“怎么了?”她不解地瞧着他一脸担忧。

他淡淡说道:“许先生方才已看过,说并无异样。”

“你不放心。”烟络笑着指明他眼里的担忧,拍了拍他的手,“我再去看看,此事可大可小。战局至此,怎能功亏一篑?”

他犹豫片刻,终于松开她的手,翻身上马,一把抱起她放在身前。

烟络一惊,挣扎道:“你不能去!”

他低头微微一笑,双臂将她环在怀里,轻轻策马。

“不行!”烟络仍在挣扎,扭头回来看着他,认真说道,“就算你要去,至少也得先准备一下吧!”

他已策马奔出,想了想,便勒马往回走。

烟络自己跳了下来,道:“麻烦准备一些白布和麻绳。另外,方才回来的探子呢?他回营后可与其他人接触过?”

李希沂在她身后答道:“已在营外立了一顶帐蓬,他短期内应不用出来。”

“你怎么知道该如何做?”烟络诧异于他的预见。

他却笑了笑,“许先生说是为以防万一。”

烟络满意地点了点头,取过白布和麻绳,用白布一一裹了赤炼的四蹄,以麻绳固定。然后,交了一部分给身后微微惊讶的男子,道:“王爷知道如何做吧。”

他颔首,随她一起用白布包绕脚掌至膝盖,以麻绳固定上端,又依样裹住了双手和前臂,最后掩住口鼻,这才翻身上马。

烟络坐在他身前,见他明亮的双瞳里居然笑意盈盈,不由问道:“你还是要去?”

“嗯。”他轻轻答了一声,策马疾驰。

很快到了浅滩岸边。

李希沂先下马,然后抱她下来。

烟络瞧了瞧四周,缓缓走上前去。

这是一片水流缓慢的浅滩,清澈见底,水波中晃动着细碎的阳光。

水边和草丛里零零散散地倒着几具尚算新鲜的牛羊尸体,不时有蚊虫绕飞。

烟络折了一把草,驱赶了蚊虫,转身瞪了一眼身后的男子,道:“你就在这里,别再往前!”说罢,这才赶紧冲上前去,隔着白布小心翼翼且迅速地翻看了地上的尸体,沉吟了片刻,又望了望泡在水中的尸体周围缓缓流过的清亮河水,一咬牙,折身要往回走,却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她抬头一看,气极败坏地嚷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你、你……你气死我了!”

李希沂好脾气地笑着,也不说话,等她闹过。

“算了。”烟络无奈地盯着他,终于软了下来,问道:“有没有被虫子叮到?”

他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微微地笑。

烟络长长地叹了一大口气,幽幽说道:“虽然我不要你,却也舍不得见你受罪呀。你怎么不明白,好好活着,总会有快乐的一天?”

他只是笑,眼波流转,却还是不打算说话。

烟络看着他,终于笑道:“回去吧。军队不能再深入了。”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神情有了一丝轻松。

烟络见他这样,好奇地问道:“不觉得遗憾么?”

他勾起唇角,道:“追下去,只会更加遗憾。”

说罢,两人小心翼翼地丢弃白布,策马离开。

军营里因此事起了争论,烟络不得不面对一群将军细细解释,同时还有同来的许先生。

“姑娘可也是军中医士?”兵部尚书候靖淡淡问了第一句。

烟络恭顺地点点头。

许先生在一旁道:“回候大人,施姑娘虽一介女子,确实是我军军医。下官先后数次将棘手医务交代于她,她均顺利完成。”

“哦?”候靖正眼看她良久,缓缓道,“如此说来,施姑娘也算是良医。”

许先生颔首默认。

李希沂坐在首席,一直不说话,疏淡的眼神在注视她时却意外地有些柔和。

“那么,请施姑娘解释一下滩上的牲畜有何异样,以致使我军不能深入?”候靖继续问道。

烟络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答道:“大人可曾听过巫蛊之祸?”

候靖脸色微变,沉声道:“姑娘也信巫术?”

“不得不信。”烟络微笑如初,“历史上恶疫每十年至二十年周期反复,频频不已,延绵不断,如此大疫一旦流传于军中,军队如何战斗?”

“此与巫术何关?”

“此次所谓巫术,应是突厥胡巫将咒或蛊施于牛羊上,然后埋于我军所出诸道及水源,以阻我军深入追击。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搜一搜附近是否掩埋有同样的牛羊,并且这些患畜应该都有同样的特征——毫发无伤却遍体瘀斑、内脏腐烂。”

候靖听她这样一说,也不得不陷入沉思。

这时,秦缜上前道:“王爷,方才另一探子回报,河滩上游亦有暴死牲畜。”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

李希沂最后定夺道:“也罢。传令下去,于且末整顿军队,择日搬师回京。”

“王爷,”烟络小声地补了一句,“可否准军医备些五石散做预备使用?”

李希沂侧头看她,轻轻颔首,然后温柔地笑了。

夜里,大军已经退回昨日驻扎之处休憩。

军营里又是密如繁星的篝火。

弥漫的仍旧是一丝不苟的严谨气氛。

烟络抱着他的披风站在他身后。

凉风里,他一身玄衣立在那里良久没有说话,背影虽清瘦,却不损其丰神俊秀。

他忽然叹了一声。

烟络赶紧上前问道:“冷了么?”

他侧过头来深深望着她的脸,一双浅色的眸子里星光熠熠,流光溢彩。

烟络看得失了神,不为他眼里的星光,而是惊讶于他眼中流转的情愫。

他久久看着她,目光柔得仿佛能将她化开。

“你做什么?”烟络有些慌乱,却嘴硬地问道。

他望着她故意盯着他不放的眼睛,终是微微笑了,“大军明日启程搬师回京。”

“不好么?”烟络只好笑着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做得很好。”

他却固执地瞧着她,叹道:“烟络,你明明知道。”

她仰头而笑,“我是知道,知道你想些什么,不过,我能怎样?”

一句“我能怎样”教他微微变了脸色,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一袂衣角乱舞。

他在朦胧的夜色里,柔和地注视着远处延绵的戈壁。

一身暖意淡了又淡,而清冷疏淡之意浓了又浓。

天边一颗莹绿色的光点悠悠漂浮。

他看见了,自嘲地笑了笑。

烟络抱着双臂站着,望着他,望着如墨的星空,也看见了前日见过的会发光的小虫。

他缓缓回过身来,唇边笑意浅淡一如此刻毫无色彩的唇色,声音不复往日的温和,竟有些意外的醇净厚实,他缓缓地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慧能之意是如此清净高远。”然后,慢慢呵出一口气来,笑着问道,“烟络,你可还记得那一日?”

……

那一日,春日的明媚阳光里,丰神俊秀如玉的男子,明明拥有了她,却生出那样黯淡心灰的神情。

如云的柳枝下,溪流潺潺。

他立在那里,却缓缓侧过身来看着她,神色里有游丝般的凄苦,“我便是前面的那个僧,即使勤拂拭,也会染尘埃。你当然不会把衣钵传给我,是吧?”

是吗?

她,怔怔看着他眼里清清楚楚流露而出的挣扎,久久不能言语。她明白他的心意,明白他的难处,却也只是明白而已。

如果没有遇见苏洵,或者没有爱上苏洵,又或者他不是一心帝位的那个人,他和她的结局是不是也会改写?她于此时尚且会这样想,那他呢?他会如何?

……

而那个人此时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在笑,笑容一如两年前翠寒谷里的那个夏天,恍惚中,仿佛又见到那个牵马而来的翩翩少年。

烟络喉咙哽咽起来,觉得水气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温柔地凝视着她,又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缓缓道:“我总是教你这样为难么?”

烟络摇了摇头。

他笑着,却隔着一段距离与她对视,“你会自由。”

烟络低着头,不去看他的脸。因此,也看不到他明亮的眼中此时浮动的一层薄薄水气。

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御史府已被查封,回京之后,你去何处安身?”

烟络这才抬头看他,道:“你不用担心我。”

他却笑道:“恐怕日后想要担心,也担心不到。”

烟络深吸了口气,平静地答道:“沧海和亘木都在,他们会安排。”

“那……就好。”李希沂微笑着点了点头,话音有些飘忽。

“嗯。”烟络也附和一句,犹豫了一下,不放心地说道,“你要好好的。”

“嗯。”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都结束了么?

烟络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痛了起来。

可是,为何她还会这样心痛?

与此同时。

距且末西不过百里地。

突厥军营。

可汗牙帐里,灯火通明。

一名士兵急奔入内,跪地道:“禀可汗,探子回报,河西军与陇右军已撤回昨夜驻扎之地!”

首席之上,都顿缓缓捋须,笑意高深莫测,却阴寒刺骨。

右席的突伦叶护举杯道:“恭喜可汗,可汗已借巫术诅军之法退了河西军,此乃天助我突厥!”

都顿笑道:“突伦叶护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突伦道:“河西陇右军既已退兵,我突厥应趁势还击!”

“如何还击?”都顿慢慢举杯,目光斜视着如血的烈酒,看似不经意,却一字一字道:“汉人自古狡诈,若不加以重创,我突厥王朝如何能顺利入主中原?”

杯中烈酒妍丽如血,于手指间摇动着殷红的光芒。

见可汗一席话里颇有深意,突伦了然一笑,问道:“可汗可曾听说过汉人的反间之计?”

“反间计?”都顿双眼里隐隐有一闪而过的亮光。

“汉人有句话,”突伦笑道,“叫做‘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臣弟建议可汗不妨拿来逆意一用。”

都顿不语,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突伦会意道: “将在外,既然君令有所不受,那么,君岂会无忧?倘若战事蹊跷而止,可汗以为,李家皇帝对这在外多时之将会做何感想?”

都顿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笑道:“弟弟打算如何做?”

突伦冷笑,道:“可汗可还记得咱们俘获的那名督军?”

都顿眼角起了一丝幽冷的笑意,却不动声色道:“单凭小小督军一面之辞,如何叫老谋深算的皇帝认定他自己的儿子也会通敌?”

突伦道:“倘若有太子于一旁侧击呢?”

都顿顿时大笑,“太子?”

“不错。”突伦答道,“太子欲取帝位,早已急于拔除睿王爷这颗眼中钉。此计原也是太子身边谋士谋划,而我突厥只须小小相助,一来可以解当前之忧,二来,睿王爷不除,亦不利我突厥问鼎中原。况且,太子已承诺岁贡突厥,既然太子已显出诚意,可汗何不成人之美?”

都顿闻言冷笑,“区区岁贡,我突厥王朝还不将它放在眼里。”

突伦道:“可汗之志固然不在于此,不过,臣弟以为,依眼前形势,只要除掉睿王爷,对我突厥眼前乃至日后皆有数不尽的好处。”

都顿想了想,道:“回书李潜,就说我突厥笑纳其美意。”

突伦含笑施了礼领命而去。

夜更深。

戈壁上寒风刺骨,偌大的砂砾夹在风中,打在身上生痛。

他却丝毫不曾查觉。

他内心的恐惧不在于此,而在于死亡。

从突厥人的疏忽中一路发了狂一般地奔跑,身后有箭镞划空而来的低鸣,他也无暇去想太多,念头里只有一个字——逃!

也不知跑了多久,依稀见到前方的篝火,一时间欣喜若狂,近了才从脚底生生冷了彻骨。

还是突厥人的牙帐!

他小心翼翼地蹲在草丛中,低声喘气。

远处,竟然传来几个脚步声。

越来越近,却不同寻常地越来越轻。

他屏息,一动不动。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离他很近之处。

一阵沉默,只得风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缓缓响起,却刻意压得很低。

他听在耳里,心里一凛,那是突厥的语言,来人果然是突厥人!

男子似乎在打量四周,脚步声又响了几下,然后像是终于觉得安全,才又说道:“可汗果真是另有打算。”

另一人不以为然地答道:“丘豆伐,你这又是哪来的鬼话?我突厥已经一败涂地,你还说可汗另有打算?”

“沙钵略,”被叫做丘豆伐的男子声音明显不悦,“这可是我亲耳听到的!”

“可汗的军事机密怎会让你这守门的侍卫听到?”沙钵略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

蓦地,一个重物砸在地上,声音很闷。

却见沙钵略叫道:“好好说话,你这是做什么!?”

“沙钵略,”男子咬牙切齿地说,“我丘豆伐何时骗过你?”

“好罢。”沙钵略道,“你听到了什么?”

丘豆伐答道:“你可千万保密。”

“你说罢。”沙钵略一听口气有些急了。

草丛里的人更是屏住呼吸,一颗心悬到喉头。

丘豆伐再看了看四周,道:“可汗与汉人的那个王爷约定了讲和退兵,那个王爷还允诺要给我突厥岁岁贡俸。”

“汉人的王爷?”

“对!就是从汉人长安领兵来的那个王爷!”

“那……他为何对我突厥人这样赶尽杀绝?”

丘豆伐附在他耳边说话,声量又低了低,道:“那个王爷像是要做皇帝,请可汗助他。”

“汉人的皇帝,与我突厥何干?”

丘豆伐笑答:“我怎么知道?可汗说了句‘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攘外必先安内?王爷果然是聪明人’。沙钵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沙钵略道:“那个王爷要反了么?他可真是想让可汗帮他做皇帝?”

丘豆伐爽快地笑出声来,答道:“我不管,反正不用打仗,又有肉吃就好!”

然后,两人笑着低语离去。

他蹲在草丛里,浑身冻僵,凉到了心里。

长夜漫漫。

数月来的厮杀,却是这样可憎的一个结局么?

他,领督军之命而来,如今,一定要活着回到长安!

次日夜里,天色幽蓝,感觉很凉。

军营里谨然有序地忙碌着,为了明日继续远行。

回京的路,对大多数人而言,无疑是愉快的,独独对他——不是。

烟络坐在他身边,见他一言不发地还在忙着,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又叹了口气。

以为他看不见,他却突然扔下笔,看定她问道:“烟络,你在叹什么?”

她一怔,知他在意,却道:“没什么。”

他侧过身来,专注地看着她良久。

她终于抵不过他眼里的纵容,回答道:“你为何不服五石散?”

他笑了笑,继续低眉去看几上的文书,“我无碍。”

“可是,”烟络道,“你终究去过河滩。”

“你服了么?”他再次放下笔,认真地问道。

烟络点头。

“你怕我会染给谁么?”他淡淡地问,复又扭过头去。

烟络看着他的侧脸,道:“你这是什么话?”

他不语,凝神批阅。

烟络渐渐火大,一手推开他手里的文书,提高了嗓门道:“你想死么?”

他在她的怒意里竟然微微一笑,只安静地看着她,连呼吸也轻盈得过分。

烟络气得不轻,道:“你……你不想做你的大事了么!?”

他笑,语气很轻,说得极慢,“烟络,我很累。”

这一刹,她心中一阵绞痛,她看着他,叹道:“事到如今,你却这样说。”

他还是微笑,脸颊在烛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我明白。”

烟络道:“你明白你不能半途而废,因为一旦败了,牵连的不止你一人。”

他点头,柔声道:“所以,我自有分寸。烟络,你想问什么,尽管问罢。”

烟络久久望着他含笑的脸,见他识破了她眼中忍不住的疑惑,低声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既不是真心愿意,又为何想做位高不胜寒的那个人?”

他听着,勾起唇角,便是一抹迷人的笑容,而那笑容却如严冬的阳光,虽竭力温暖仍无法驱除遍地寒意。他看着她,目光如水,“还记得我在谷里遇见你么?”

“嗯。”烟络轻轻应了一声,这时谈起来总觉得心里止不住泛上苦涩的沧桑。

他微笑道:“你曾问我,当时微服出游为何还会受伤?”

“嗯。”烟络在他的笑容里,渐渐心痛到不能忽略。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是意外的温暖和轻盈,然后他叹了气,道:“当时之伤乃是拜二哥所赐。他一心除我,却不知父皇当年早已下诏,继大位者自是只得二哥一人,而我皇娘注定是要领旨陪葬的妃子。”他轻轻呵出一口气来,那一团热气很快在冰凉的空气里,冷着散去,不留一丝痕迹,“两年前……杜瑾于皇史晟……偶然翻见父皇预留的这道圣旨。”

突然就这么安静下来。

静得令人窒息,如溺在深水的不堪重负的窒息。

唯独灯花燃烧出细微的声响,在寒夜里竟也有丝丝凉意。

烟络立在那里,挣扎着看着他微微低眉的样子,心如刀割。

他却对她极其轻柔地笑了。

那样的笑容里。

烟络僵直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唇边微微翘起,却缓缓垂下双睫,掩去眼中的情愫,在一地迷离的光影里,轻轻地转身——

下一秒。

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奔上前去,一把环住他寂灭却固执的背影,头埋在他肩胛之间,久久不能言语。

手臂间,感觉到他清瘦的身子微微地颤动,震得她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帐外,银色的星光细细碎碎也似一地碎瓷。

原来。

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是她过不去的外境……

第38章

心里的牵挂,日渐明显。

烟络独自一人时,总是禁不住地叹气。

其实,常常会想起苏洵,想起初见面时他漠然至极的样子,想起日后他更多是微微笑着的样子,想起他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过她的头顶,然后笑声低不可闻的样子……

那时,或雨或晴,而她的心里,始终是一派清明的阳光灿烂。

于她,苏洵是唯一可以恣意欢笑恣意喜悲之处,她无法不贪恋他给的爱与自由。

天高地阔,信鸽时不时会远渡千山万水,带来他的只言片语,永远是传递着他很好,问她好不好的信息,除此,再无其它。

烟络展开手里的信笺,看着明明是苏洵的口气,却是师父的字迹的寥寥数字,不由皱紧了眉头。

他真的还好么?

这样的担心在上路以来,一直蜗居在内心深处,不常想起,但是,一旦浮出水面,便是一夜难眠。

他从不愿见她担心,不愿见她需要他之时他不在身侧,所以,即使活着会变成一件不易之事,只要她需要他,他就可以不计较地活着陪她。

她真的是很自私。

她不愿意失去他,所以不管他痛不痛苦、艰不艰难,她也要他活着!

而他,是这样地明白,因此,骄傲如他,竟然也能忍受同师父回谷诊治——她身为医士,见过的病患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有谁能在这过程中安乐如饴?其间,他可能遇见的身体的、内心的苦楚,是她所不能想象与体会的。更加教她不能释怀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只孤身一人,她却不能陪伴于他前后。

也因此,在归途中,她时常会走神,苏洵含笑却苍白的容颜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眼前,不分昼夜。

这样的一月后,大军终于抵达长安郊外。

长安道。

已是炎夏。

景致不同以往。

炽热的阳光烤得空气里也是一片挥之不去的热意。

浓荫里,知了的叫声仍旧格外烦躁。

烟络站在大军里,静静等待着,不一会儿,远远见了前来迎接大军凯旋的一干人等,其中有一道阴冷的杏黄色身形。然后,大军原地待命,而一身战甲的睿王爷、秦缜、杜瑾还有自藩镇调回的大将军粱忠嗣随杏黄色袍衫的年轻男子远去。

烟络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什么,有些疑惑地望着那个方向出神。

“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子嗓音,烟络觉得有些耳熟,侧头去看,认出竟然是沧海,不由问道:“沧海大哥?”

他低声道:“澹台先生与大人已在城内,小姐可方便过去?”

烟络只觉得他问得奇怪,却无暇多想,只笑道:“苏洵也来了?”

沧海点点头,神情里轻松过后又有一丝黯然。

“他还好么?”烟络急忙问道。

“大人很好。只是……”

见沧海这样吞吞吐吐,烟络更加着急,道:“你说清楚啊。”

沧海终于笑了笑,道:“大人自已看得很开。”

“沧海!”烟络终于恼了起来,语气也不客气,“你这样讲不清楚,干脆直接带我过去得了!”

沧海微微倾身,道:“小姐莫急。大人的眼睛看不见,小姐离京之前就已知晓。”

他还是看不见了。

烟络深吸了一口气,平着声调问道:“除了眼睛呢?”

沧海答道:“右侧肢体尚可活动。”

烟络闻言一阵很长的沉默,眉心紧蹙。

外郭城的城门外,停着一辆小小的马车。

四周一片碧绿茂密的青草,在艳阳下散发着一丝一丝凉意。

烟络疾步走至车前忽然停了下来。

心里咚咚地跳着。

这一秒,她却没有了见他的勇气。

她知道,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只要她愿意笑着走回他的身边,他就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甚至不会多问她半句可能教她尴尬的话。不用亲见,她就是明白苏洵会是怎样的神情在等着她。

事到如今,她还能回到以前那样么?

就算他可以装做什么也不在意,可是,她不会原谅自己。

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滥情而懦弱的女人。

她深深地羞愧。

然而,她停在车前不动,车里的人也是很安静地等着。

沧海站在她身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天地一片宁静,仿佛就在等她的一个决定。

他不逼她,从来没有。

烟络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像是隔了千年的沧桑,终于伸手掀开了车帘。

阳光耀眼。

车厢内的那一道白影静谧幽凉如静夜孤月。

他察觉帘外的热气袭来,于是静静地望着她的方向,微微地笑着。

就如他以前那样地笑着。

眉梢唇角的笑意如浮云浅淡,却柔和舒展。

烟络湿了眼眶,翻上马车,蹭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就上下打量他,然后盯着他的脸不放。

他仿佛知道,最终在她执着的眼光里,微微红了脸颊。

烟络笑了起来,扑进他柔软的怀里,于是,恍若隔世的淡雅甜香轻轻萦绕在鼻尖。

同时,也发现他的身上多出了一股很淡的药草味。

苏洵怔了怔,然后伸出右手轻轻地拢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动作极像是母亲在安慰哭闹的孩子,十分温柔而纵容。

烟络为之一滞,哽咽道:“你……为什么……”

苏洵笑了笑,右手紧了紧她的身子,道:“苏洵为什么,你不明白么?”

烟络点点头,想起他的眼睛,又出声道:“我明白。”

苏洵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不要想太多。烟络,你何时学会的想这样多?”

烟络半倚在他怀里,伸手叩上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叹气道:“苏洵,你好些了么?”

“嗯。”他轻声应道,虽看不见,却伸手准确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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