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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代言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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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方面,其他方面只有一张利嘴还行。写了本畅销书,成了一种什么宗教。就凭这些,你就以为自己了解坡奇尼奥啦?”

安德闭上眼睛,“也许我错了。”

“可你相信你是正确的。’’

从声音里,他知道她已经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他睁开眼睛。“我只能相信我的直觉,简,未经分析直接产生的判断。我不知道坡奇尼奥在做什么,但那个事件肯定有明确的目的。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残忍。他们是拯救生命的医生,而不是夺走生命的屠夫。”

“我早猜到了。”简轻声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去那个限制人类发展的星球,看看那里是否适合虫族女王。你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理解猪仔。”

“就算你说得对。我还是去不了。”安德道,“移民是受严格限制的,再说,我又不是天主教徒。”

简翻了个白眼,“如果不知道怎么把你弄过去,我还会跟你磨这么久的嘴皮子吗?”

另一张脸出现了。一个十儿岁的女孩子。不如简清纯,也不如她美丽。她的脸庞线条很硬,神情冷漠,眼神聪慧,极具穿透力,嘴唇的线条只有长期忍受痛苦煎熬的人才会有。她很年轻,却有老人的神情,让人看来暗暗心惊。

“卢西塔尼亚的外星生物学家,伊凡娜娃·桑塔·卡特琳娜,大家叫她娜温,或者娜温妮阿。她请求绐她派一位死者代言人。”

“她怎么这副神态?”安德说,“出什么事了?”

“年纪很小时死了父母,近几年来另外一个人成了她事实上的父亲,她像爱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爱那个人。此人刚刚被猪仔杀害,她希望你能为他代言。”

看着她的脸,安德一时忘了虫族女王,忘了坡奇尼奥。孩子的脸,却带着成年人才能体会的痛苦。这样的脸他以前见过,那是在虫族战争的最后几个星期,他被逼得超出了自己的忍耐极限,一场又一场的战斗,在游戏中,事实却不是游戏。战争结束时,他看到了这样的脸,那时他才知道他的训练其实不是训练,他的每一场模拟战斗都实实在在发生了,自己是通过安赛波指挥着人类的舰队。那时,当他知道自己彻底毁灭了虫族,当他知道自己无意间做出了灭绝种族的行为,那时,出现在镜子中的就是这样的脸,他自己的脸。痛苦的脸,太沉太沉的痛苦,超过了他可以承受的极限。

这女孩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娜温妮阿做了什么,竟然有如此深重的痛苦?

他听着简复述娜温妮阿的生平。简说的是数据,但安德是死者代言人,他能够设身处地体会他人的感受。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所受的诅咒。正是这种才能使他在战争中具有无与伦比的指挥才能,无论是领导己方的士兵——更准确地说是孩子,还是猜测敌人的动机并战胜敌人。也正是由于这种才能,从娜温妮阿冷冰冰的生活事件中,他猜出了,不——感受到了父母的死以及成为圣人对娜温妮阿的影响,使她孤立于人群,她又如何投身父母的工作,从而强化了自己的孤立。他知道提前成为外星生物学家这一成就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皮波沉静的父爱和包容对她的意义,懂得她对利波的友谊发展到了多么铭心刻骨的地步。

卢西塔尼亚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娜温妮阿,但在天寒地冻的特隆海姆星球,在雷克雅未克的这个窑洞中,安德·维京理解她,爱她,为她流下了泪水。

“你会去吗?”简悄声问。

安德说不出话来。简是对的,之前他也会去的。作为异族屠灭者安德,他要看看卢西塔尼亚的环境是否理想。能不能将虫族女王从她三千年的囚居中释放出来,赎清他孩提时代犯下的罪孽。作为死者的代言人,他要竭尽全力理解猪仔,向人类解释他们的动机,使人类接受他们,把他们当作异族,而不是当成异种来憎恨和畏惧他们。

可是现在,他又有了另一个更深的理由。他监照看这个名叫娜温妮阿的姑娘,她是那么聪颖,那么孤立,怀着那么深的痛苦,背负那么沉重的罪孽。从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已被夺走的童年,看到了直到今天仍然埋藏在心里的痛苦的种子。卢西塔尼亚远在二十二光年以外,他的旅行速度只比光速稍稍慢一点,但即使如此,等他来到目的地,她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如果能够,他恨不能现在就出发,以安赛波的速度立即飞到她的身旁。不过他知道,她的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消逝,痛苦将在她心里,等待着他的到来。他自己的痛苦不是这样吗?年复一年,永无尽头。

他止住了泪水,情绪稳定下来。“我多大了?”他问。

“从你出生到现在已经过去3081年了,但你的实际年龄只有36岁118天。”

“我飞到时娜温妮阿多大?”

”三十九岁。误差前后不超过几星期,取决于出发日期和飞船速度。”

“我想明天动身。”

“安排飞船需要时间,安德。”

“特隆海姆轨道上没有吗?”

“当然有几艘,定于明天出发的只有一艘,运载斯克里卡鱼前往赛里里亚和阿米尼亚。”

“以前我没问过你我有多少钱。”

“这些年来,我拿你的钱投资,干得还不坏。”

“替我把飞船连同货物买下来。”

“到了卢西塔尼亚,你拿那些斯克里卡鱼怎么办呢?”

“赛里里亚人和阿米尼亚人拿那些玩意儿派什么用场?”

“用处可大了,这种鱼一部分可以吃进肚里,另一部分还能做成衣料穿在身上。他们出的价钱,卢西塔尼亚上可没人出得起。”

“那我会把它们送给卢西塔尼亚人,死者代言人在他们那个天主教殖民地肯定不受欢迎,这份礼物会让他们态度好点儿。”

简摇身一变,变成了从瓶子里钻出来的魔王。

“我的主人啊,听明白了,遵命就是。”魔王化成一缕轻烟,钻进瓶口。全息图像消失了,终端上方的空中空无一物。

“简?”

“什么事?”耳朵内的电脑传出她的声音。

“你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去卢西塔尼亚?”

“我希望你能为《虫族女王和霸主》添上第三卷,写写猪仔。”

“你怎么那么关心猪仔?”

“当你展示了人类所知的三种不同生灵的内心世界之后,你就可以撰写第四卷了。这就是我的理由。”

“另一种异族?”安德问道。

“是的。我。”

安德沉思片刻,“你真的想把你的存在公诸于众?你准备好了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问题在于,人类准备好接受我了吗?对他们来说,爱上霸主很容易,他毕竟是人类的一员。爱上虫族女王也不难,这种爱很安全,因为大家都以为虫族已经灭绝了。但猪仔就不同了。他们活着,手上还沾了人类的鲜血。如果你能让人类爱上猪仔,那么,他们就作好了接受我的准备。”

“唉,”安德叹了口气,“我希望哪天我能爱上一个别老让我吃大苦流大汗冒大险的对象。”

“反正你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厌倦了,安德。”

“说得对。但我现在是个中年人了,我乐意厌倦生活。”

“顺便告诉你一声,那艘飞船的船东名叫哈夫诺,住在盖尔星球,他已经接受了你的报价,同意以四百亿元的价格将飞船及其货物转让给你。”

“四百亿元!我会破产吗?”

“大海里的一滴水罢了。船员已经接到中止合同的通知。我擅自动用你的资金安排他们搭乘其他飞船。你和华伦蒂不需要其他船员,开飞船有我就足够了。这么说,咱们明天动身?”

“华伦蒂。”安德说了一声。惟一能耽搁他行程的人只有他这个姐姐。至于他的学生和当地寥寥几个熟人,不值得依依惜别。

“我一心盼着读到德摩斯梯尼的卢西塔尼亚殖民史。”

在寻找第一位死者代言人的过程中,简也发现了德摩斯梯尼的真实身份。

“华伦蒂不走。”安德说。

“可她是你的姐姐呀。”

安德笑了笑。简尽管知识广博,却不懂得人类的亲情,她是人类的造物,也以人类的方式思维。但她毕竟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基因之类的事她只有书本知识,她没有人类和其他生物共同具备的渴望与需求。“她是我的姐姐不假,但特隆海姆是她的家。”

“从前她也有过不愿意动身的时候,可后来还是跟你一块儿走了。”

“这一次,我根本不会要求她跟我一块儿走。”

她怎么可能走。她快生孩子了,在雷克雅末克这里过得很幸福:这里的人们喜欢她这个老师,丝毫不会想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德摩斯梯尼;这里有她的丈夫,指挥着上百条船的大船主雅各特,来往峡湾的老手;在这里她每天都能和尘世高人交流,感受浮冰漂动的大海的壮美。不,她是不会离开这儿的,也不会理解为什么我想离开。

想到不得不离开华伦蒂,安德前往卢西塔尼亚的决心不禁有些动摇。孩提时他与姐姐分开过,到现在还对那几年的损失抱恨不已。现在,二十年相聚之后,又要离开了吗?这一次将是一去不回头,从此再无相聚之日。他去卢西塔尼亚这一段旅程中,她会增加二十二岁,即使他以最快速度掉头返航,回来时她也是年过八旬的老妪了。

(不是件易事啊,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别跟我开玩笑。安德不出声地说。她是我姐姐,我觉得难过是应当的。

(她是你的另一半,你真的愿意为了我们离开她?)

这是虫族女王的声音,直接与他的意识交流。她当然明白他的处境,也知道他的决定。沉默中,他对地说:我要离开她.但不是为你们。我们不清楚这一次旅行会不会把你带到你的目的地。到头来也许和特隆海姆一样,是又一次失望。

(卢西塔尼亚有我们需要的一切,对人类来说也很安全。)

可它属于另一个种族。我不会只为弥补我给你们带来的灾难而摧毁猪仔的生活。

(和我们在一起,他们是安全的。过了这么多年,你一定对我们有了彻底的了解。)

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东西。

(我们不懂得擞浅。我们向你展乐的是我们的叫忆,我们的灵魂。)

我知道你们能和他们和平共处,但他们能和你们和平共处吗?

(带我们去,我们等待得太久了。)

那个破旧的口袋就放在屋角,没有锁起来。安德走了过去,这个口袋足以装下他真正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而已。屋子里其他东西都是他为之代言的死者的亲属送的,是为了他、他的工作,还是他说出的真相?安德从来弄不清楚。离开这个地方后这些东西就留在房间里,他的口袋盛不下。

他打开口袋,掏出一个卷成一团的毛巾包,解开。里面是一个大虫茧,直径十四厘米,纤维质的茧壳很厚实。

(对了,看看我们。)

他在一个从前虫族居住的世界上担任第一个人类殖民地总督的时候,发现这个虫茧等待着他。他们预见到自己的种族将毁于安德之手,知道他是个无法战胜的敌人,于是改建了一个地区,改建后的形状只对安德一个人有意义,因为这些形状取自他的梦。虫茧里是虫族的女王,孤立无助,同时具有清醒的意识。她在一座高塔上等着他。在他的梦中,他就是在这座塔楼里与自己的敌人相遇。

“你在那里等的时间更长。”他说,“自从我把你从镜子后取出来,时间没过多少年。”

(没过多少年?啊,是的,你以光速旅行,在你的线形延续的思维中,你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但我们意识到了,我们的思维是即时同步性的。对我们来说,时间过得真慢啊,像缓缓流过冰冷玻璃的水银。三千多年啊.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意识到了。)

“可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里有一万个受精卵,等待着降生。)

“卢西塔尼亚也许合适,但我说不准。”

(让我们复活吧。)

“我正在努力呢。”如果不是为给你们找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漫游一个又一个世界?

(快点快点快点……)

我找到的地方必须安全,对人虫双方都安全。在那个地方,我们不必一见到你们就消灭你们。对许多人来说,你们仍然是最可怕的噩梦。真正相信我的书的人其实并不多。他们会谴责我犯下屠灭异族的罪行,但只要发现你们复兴了,他们会再一次这么做的。

(在我们种族的历史上,你是我们了解的第一个外族人。我们本族内不需要理解,我们的意识相连相通,彼此理解毫无障碍。现在,我们浓缩为一个个体,你是我们的眼睛和手臂,我们只有你这双眼睛、这双手臂。如果我们过分急切的话,请你宽恕我们。)

他大笑起来。我宽恕你们?

(你的种族太愚蠢了,不知道真相。但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是谁杀了我们,不是你。)

是我。

(你只是他们的工具。)

是我。

(我们宽恕你。)

只有你们重返大地的时候,我才能得到宽恕。

第五章华伦蒂

今天,我透露说利波是我的儿子,说这话时只有巴克听到,但一小时之内这个新闻便人人皆知了。他们围着我,让塞尔瓦基姆问我这是不是真的,难道我真的“已经”当上父亲了?接着塞尔瓦基姆把利波和我的手放在一起了。我一时冲动,拥抱了利波。一见之下,他们一起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表示惊愕,我觉得还有肃然起敬的意思。我发现,从那以后,我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大大提升了。

从中只能得出一种结论:我们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坡奇尼奥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甚至不是典型的雄性。他们或者是未成年的年轻人,或者是老单身汉:没有一个作父亲的。我们猜测.兴许连交配过的人都没有。

我听说在有些原始社会形态中,单身者自成一群。但坡奇尼奥们不是这样。这一群单身者是被抛离主流的弱势群体,他们没有权力,没有地位。难怪说起女性时他们的态度既尊崇又蔑视,前一分钟,没有她们的同意就不敢作出任何决定;可下一分钟又告诉我们女人太愚蠢,什么都不懂,她们是异种。从前我一直按字面意思理解他们的话,于是产生了这种观念:即雌性坡奇尼奥没有感知力,是一群四蹄着地的大母猪。男性所谓取得她们的同意,跟取得树的同意一样,把她们无意义的哼哼声当作天意,像巫师研究骨头和灰堆一样。

可是现在,我意识到女性很可能跟男性一样有智力,完全不是异种。和我交流的男性之所以有那种怨恨态度。是因为他们被迫独身,被逐出繁殖过程,在部落中没有权利。看来,坡奇尼奥与我们交往时和我们一样小心谨慎,不让我们接触女性和手握大权的男人。从前,我们以为自己研究的是坡奇尼奥社会的核心,其实,用形象化的说法,我们接触的不过是一堆基因废料而已。跟我们打交道的是一群被部落判定不应当延续其基因的男性。

但是,我并不十分相信这种结论,我认识的坡奇尼奥们都相当聪明,有头脑,学习能力很强。他们的学习速度惊人。他们从我不经意间透露的情况中学到了许多有关人类的知识。而我多年来致力于研究他们的社会,所了解的情况却远不及他们对于人类社会的了解。如果这些仅仅是他们的弱势群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他们的标准,有资格朝见他们的“妻子”们和“父亲”们。

这些情况我不能上报,因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显然违背了法令。可是,没有人能做到对坡奇尼奥隐瞒我们的一切信息,这项法律本身就愚不可言,达不到它的预期效果。我触犯了法律,一旦被发现,他们将切断我们与坡奇尼奥的交流。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形势将比目前的受约束的交流更加恶劣。所以,我不得不欺骗,使用种种可笑的骗术,比如把这份笔记保存在利波的加密个人文件夹中,连我亲爱的妻子都不会想到在那里头寻找什么东西。这里就是我发现的信息,它极为重要:我们所研究的坡奇尼奥都是单身汉。囿于规定,我无法将这个信息通告异乡学者。

——皮波的秘密笔记,见德摩斯梯尼所著《正直的背叛:卢西塔尼亚外星人类学家

刊于雷克雅末克《历史学报》

1990/04/01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绷得紧紧的。再过一个月就是华伦蒂女儿的预产期。这是个时时恶心、大腹便便、步履蹒跚的过程。每次她要带一个历史班的学生们参加野外研讨会时,上述情形必定出现。过去搬行李上船她一个人就能干,现在却只得依靠支夫手下的船员帮忙了,她连从码头爬上船都很困难。船长尽最大努力把船泊稳,他做得不错,不愧是个老手,她又一次到这儿来时,船上的事儿就是拉乌船长教她的。以她目前的情况,按说不该举办野外研讨会,但华伦蒂可不是个被迫接受蛰居的人。

这是她举办的第五次野外研讨会了。第一次就遇上了雅各特。她原本没想过结婚,特隆海姆只不过是她和她那个漫游宇宙的弟弟所到的又一个星球罢了。她会在这里教书,学习。四个月后拿出另一本内容丰富的历史著作,以德摩斯梯尼的名字发表,然后逍逍遥遥享受生活,直到安德接到另一次代言清求,动身前往另一个世界,两人的工作通常衔接得很好。请他代言的都是重要人物,这些人的故事就成了她著作中的核心。两人只把自己当成巡回教授,但事实是,他们每到一地,都会使那个世界发生改变,因为所有人类世界都把德摩斯梯尼的著作当成最后的权威。

有一段时间,她以为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德摩斯梯尼的著作总是与她的行踪同步,由此产生疑心,并最终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但不久她便发现,德摩斯梯尼的身份已经成为一种神话.类似于死者代言人,只不过程度稍逊。人们相信这个名字并不是单独一个人的代称,他们认为每一本德摩斯梯尼的著作都出自不同的天才,他们完成创作后再以这个假名发表自己的作品。还有的人相信,电脑自动将作品转交一个由当代最杰出的历史学家组成的委员会,再由这个委员会评定,看这部作品配不配得上这个伟大的名字。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作品试图以这个名字发表,但这些并非出自真正的德摩斯梯尼之于的著作都被电脑自动拒绝了。即使这样,人们还是不肯相信存在华伦蒂这样一个人。毕竟,作为言论领袖的德摩斯梯尼诞生于虫族战争期问的地球,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与现在的德摩斯梯尼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是这样。华伦蒂想,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每创作一本书,我都会改变,随着我写下一个个世界的历史,我自己也不断改变。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彻底改变了。

她不太喜欢这里流行的路德主义,对其中激进的加尔文教派尤为厌恶。这些加尔文信徒自以为无所不知,别人问题还没出口,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于是她想出个主意,将一群她亲自挑选的研究生带离雷克雅未克,到夏季群岛中的一个小岛上。每到春天,大群斯克里卡鱼便洄游到这个群岛产卵,被繁殖的冲动刺激得躁动不安。华伦蒂试图克服大学里不可避免的智力退化。学生们不带食物,自己摘食山谷丛林中野生的浆果。有本事捕鱼的话,还可以以斯克里卡鱼为食。一日三餐完全依赖自己的劳动,这种亲身体验必将改变他们对历史事件轻重缓急的看法。

大学勉强同意了她的要求。她用自己的钱租了一条船,船主就是雅各特。他是一个世代以捕捞斯克里卡鱼为生的家族的族长,与所有饱经风霜的水手一样,对校园里的人物充满蔑视。他告诉华伦蒂,一个星期之内她就会恳求他回来救这伙人的性命。结果,她和她那些自称为流浪者的学生不仅挺过了整个研讨会期,过得还相当不错:搭起茅屋,形成了一个类似村庄的聚居点,而且思维极其活跃,创造力超水平发挥。回到学校之后,这些学生创作出一大批才华横溢、见解深刻的著作。

此外,上百个地方向华伦蒂发出邀请。现在,每次研讨会都有二十个地点可供选择。不过,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收获是雅各特。他没有受过高深的教育,但对有关特隆海姆本地的知识却了如指掌,不带海图也可以遨游半个赤道海。他知道冰山会朝哪个方向漂,哪里鱼群最密集。他好像单凭本能就知道斯克里卡鱼会在哪一处浪花尖跳跃,船员们在他的指挥下收获巨大,打鱼时不像捕捞,倒像鱼群自动从水里跃到船上一样。而且。他从来没被恶劣天气搞得手足无措。华伦蒂觉得,可能没有什么他应付不了的困难。

他惟一应付不了的只有华伦蒂。当证婚人宣布他们结为夫妻时,两口子没有欣喜若狂,倒有点儿发愣。幸好婚姻是美满的,两人都很幸福。自从离开地球,她第一次觉得没有缺憾,心情宁静,觉得回到了家,所以她才会怀上孩子。漫游结束了。这一切安德很理解,为此她很感激。安德知道,特隆海姆就是他们俩三千年浪游的终点,也是德摩斯梯尼著述生涯的尾声。她已经将自己的根扎进了这片冰封的原野,这片土地可以为她提供别的地方无法提供的养分。

胎儿动了一下,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她抬起头,正看到安德沿着码头朝她走来,肩上是那个桶包。她以为自己知道安德来的目的:他想和她一起参加野外研讨会。她不知白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安德是个平和的人,不会故意引人注目。但他对人性的那种洞察力却是无法掩饰的。平庸的学生会忽视他,但最优秀的学生,那些最富创造力的学生,肯定会追随他无意间显露的一星半点真知灼见。学生们将会由此获益。她对这一点毫不怀疑,毕竟,这么多年来,安德的见识为她提供了巨大的帮助。问题是,学生们的幼稚见解将会被安德的思想淹没。所以,从某种程度上看,安德在场反而会影响野外研讨会的效果。

但只要他提出要求,她是不会拒绝的。说实话,她希望他去。虽然她很爱雅各特,但她仍然非常怀念婚前与安德的亲密关系,她和雅各特得过许多年才能达到她跟安德那样的密切程度。这一点雅各特也知道,还有点不满,但当丈夫的总不应该与内弟竞争妻子的爱吧。

“喂,华伦。”

“你好安德。”码头上没有别人,她可以叫他童年刚代的名字,哪怕全人类都在诅咒这个名字。

“要是小家伙决定在研讨会上跳出来,你怎么办?”

她笑道:“她爸爸会拿一张斯克里卡鱼皮把她裹起来,我再给她唱几首傻里傻气的北欧摇篮曲。学生们说不定会一下子领悟到,繁衍后代对人类历史产生的冲击作用有多强烈。”

两人一起笑起来。突然间,不需要语言,华伦蒂明白,安德不是想参加研讨会,他已经整好行装,准备离开特隆海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邀请她一块儿上路,他是来道别的.泪水止不住地淌下她的而颊,巨大的悲伤攫住了她。他伸出双臂,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搂住她。但这一次,她凸出的腹部隔在两人中间,拥抱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有些笨拙。

“我以为你会留下米。”她抽泣着说,“前几次代言请求你都拒绝了。”

“这一次请求我无法拒绝:”

“我可以在研讨会上生孩子,但不能在另一个世界上生。”

和她猜的一样,安德没打算和她一起走。“是啊,一个金发宝宝无疑会轰动卢西塔尼亚,”安德说,“这孩子肯定一点儿也不像当地人,那儿的人都是巴西后裔。”

卢西塔尼亚。华伦蒂立即明白了原因——猪仔谋杀外星人类学家的事,晚餐时已上了雷克雅未克的传媒网,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疯了吗?”

“算不上疯。”

“如果那儿的人知道来猪仔世界的人是安德,他们会怎么做?一定会把你活活钉死在十字架上。”

“说实话,如果这儿的人知道了,他们一样会把我钉死。可是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你一个。千万别说出去。”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等你赶到那儿,他已经死去几十年了。”

“一般情况下,我开始代言的时候,客户早都死得硬邦邦的了。浪游天下就这点不好。”

“我从没想到会再一次失去你。”

“你一爱上雅各特,我就知道我们迟早会失去彼此。”

“那你当时就该告诉我!我肯定不会嫁给他!”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没说实话,你无论如何都会嫁给他的。我也希望你这样做。你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幸福。”他揽着她的腰,“维京家的基因哭着喊着要传下去哩。希望你能一鼓作气地生他十几个。”

“公众意见,四个已经不大说得过去了,五个就是贪心,超过六个简直就叫野蛮。”开玩笑的同时,她已经在考虑研讨会的事该怎么办才好。让助教接替她?取消?或者推迟到安德离开?

但安德的话打消了她的念头。“你能让你丈夫派条船连夜送我去空港吗?这样我明天一早就能上飞船。”

这么快,简直是残酷。“如果不是为了找雅各特要船,你没准儿会给我在终端上留一段话,然后一走了之。对不对?”

“我五分钟前才决定走,直接就过来找你..”

“可你已经订好船票,这全是事先安排好的!”

“不需要事先安排,我把飞船买下来了。”

“为什么这么急?航程需要几十年——”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那晚走一两天又能耽搁你什么事?你就不能再留一个月,看看我女儿再走吗?”

“再拖一个月,华伦,说不定我就没有走的勇气了。”

“那就别走!猪仔们是你什么人?你跟虫族打过交道,这种事一辈子遇上一回就足够了。留下来,像我这样,结婚。人类通向群星的道路是你开辟的,安德,现在也该留下来,品尝你的劳动成果了。”

“你有雅各特,我有的只是一伙讨人嫌的学生,一心只想把我变成加尔文教徒。我的劳动还没有结束,特隆海姆也不是我的家园。”

这些话在华伦蒂听来就像对自己的责备:你把根扎在这儿了,却没有考虑我能不能在这里生根。但这不是我的过错,她想回答——要离开的是你,不是我。“你还记得吗?”她说,“还记得我们把彼得留在地球上,飞行几十年去我们的第一个殖民地,去你统治的世界?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对我们来说,彼得就像死了一样。我们到时他已经老了,我们却仍然年轻。在安赛波上和他通话时,他就像是我们哪个年迈的叔伯,是手握大权的霸主、传奇式的洛克。什么都是,却一点儿也不像我们的哥哥。”

“对他而言,那是一种进步,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安德尽量想让气氛轻松点儿。

但华伦蒂固执地揪着字面意思不放,“你以为二十年后,我也会求之不得吗?”

“我会怀念你的,像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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