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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乾坤-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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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香真好闻,不愧是西域调香师精心调配出来的,不如让奴婢倒点放在浴桶里吧,一定能让娘娘肌肤生香。”青莲拿着香瓶,爱不释手地说。
“才不要呢,我不会随便拿别人东西,更何况是这样不明不白落在我身上的。你替我拿去还给他!”仙真用力推开那只瓶子。
“怎么还啊?!”青莲露出为难的神色,“清河王又不住在宫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进宫。”
“那就随便搁在哪个角落,等他一进宫就拿去给他!”仙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浴房,脚步如此匆匆,就好像躲避着像箭一样危险的东西。
青莲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露出淡淡一笑。
三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从天边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穿透重重宫阙,洒在承香殿的雕花窗棂上,又曲折地在地面上投射出花窗美丽的纹路,如同撒了一地的花瓣。
仙真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台前,任由青莲为她梳理青丝,自己则微垂着眼睑,盘坐在榻上,似乎还没有完全苏醒。
晨风拂过,忽然一股香气飘来。
仙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仿佛是受到某种召唤似的,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打开镜台边的一个圆形盒子,瞬间,更为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香源就隐藏在盒子里的一只精致玉瓶里。
第40节:珠帘不卷夜来霜(5)
这香气真的很好闻,纯净、清雅,让人想起水晶般透明的高山湖泊和雪山之巅静静绽放的雪莲。
仙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挡住诱惑,将它拿起来,放在鼻前轻嗅了一下,顿时,一缕香气顺着呼吸包围了全身,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香气,这么特别?”寂静的寝殿里,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仙真的手被惊得颤抖了一下,瓶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面前铜镜里浮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皇上。”仙真的声音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站在她身后的元恪微微一笑,从地上捡起玉瓶,目光却盯住仙真:“这香好别致,是宫里哪位调香师配的?”
仙真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侧过脸,露出一抹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这是臣妾的独门秘方,宫里的调香师可配不出来。”
“是吗?”元恪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伸出手,从后背将她拥住,并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印下一吻。
此时,寝殿内不仅寂静而且空旷,青莲和侍立在周围的宫女们已经悄悄地退到门外去了。
当元恪冰冷柔软的嘴唇顺着仙真的后颈开始游移的时候,她的身子一阵抵触的颤动。
元恪睨视着她映在镜中的容颜,皱眉道:“难道直至今日,你还在处处躲着朕?”
听到这句话,仙真反倒释然一笑:“皇上若是这么觉得,何不去找其他不躲您的女人,反正这后宫之中,日夜期盼圣宠的,何止千万!”
元恪的面孔瞬间凝结起来,然而望着铜镜里她淡漠的神情,竟略微有些失神。渐渐地,他危险地眯起双眸,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朕明白你的心思,不过,朕一定会让你慢慢地,慢慢地爱上朕。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这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和其他妃嫔一样,把拥有朕的宠爱,看成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身体像被什么重重地击中,仙真如花的面容瞬间被抽走了血色,泛着苍白的光芒,然而她却不愿就此妥协,依然抿着嘴唇,倔犟地凝视着元恪,用沉默对抗。
“来人!”元恪的声音忽然响亮起来。
门外的宫女、太监们以最快的速度纷纷走了进来,领头的是青莲。
“今天,给你们的主子化个最漂亮的妆,换上最美的衣裳,听见没有?”元恪对青莲说。
“是。”青莲跪下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对身边的宫女做了一番安排,又来到仙真身后,捉住她柔顺的长发,双手上下翻飞,转眼间,一个当前最为流行的芙蓉髻就弄好了。
与此同时,十几名宫女也捧着锦云般的华服走到皇帝面前,请他给个指示。
元恪望了望仙真,又对比着她的身形、发饰,饶有兴致地挑选了一番,才说:“就要这套丹碧纱纹大袖衣吧!”
“是。”宫女们应了一声,便朝仙真走去。
发髻梳好,衣裳换好,青莲又开始为仙真上妆,先是细细扑上一层香粉,然后开始上胭脂,接着又拿出唇笔,要为她点唇。
“慢着!”元恪的声音响起。
青莲愣了一下,慌忙将手收回。
“我来替她点唇。”元恪以一种奇特的目光对青莲说,“去把西域进贡的圣檀心拿来。”
青莲不敢有误,从镜台边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只镶金的小盒,打开呈在他的面前。
元恪拿着唇笔,从小盒里沾了一点檀红色的口脂,然后坐到仙真身边,面孔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手慢慢地伸向她的唇。
“皇上……”仙真的脖子不由得缩了一下,“今天到底有什么事,为什么要如此盛装?”
“因为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元恪目含深意地说。
“什么地方?”仙真的心本能地一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闭着你的嘴,我要点了,若是点得不好,你可不要怪我。”元恪的话音像轻风从她的面颊边缓缓吹过,就连眼眸中也透着春日阳光般的温暖。
目光相遇的一刹那,仙真不由得一怔,那一瞬间她突然产生一种错觉,面前这个人,并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第41节:珠帘不卷夜来霜(6)
她闭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她的心底曾默默期盼着这样一个时刻,他们之间,不是君王和臣民,不是皇帝与妃嫔;她的目光,不需要仰视,也可以轻易地看见他的脸。可是这样的时刻,为何会发生在她已经心如死灰之后?这片刻的温柔又怎么可能弥补那差一点要夺走她性命的恨意呢?面前这个男人,是一个毁灭她宁静生活的男人;是一个深深伤害过她,使她对生命彻底绝望的男人;是一个凭着君王之尊,对她予取予求的男人!而且,就在前一刻,他还以那样让人心惊胆战的口吻,说过要让她臣服的话,因此,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就在仙真心神恍惚的时候,唇间忽然划过一片滑腻的冰凉,如同幻术一般,樱唇上泛开一片淡绛色的光泽,鲜艳而不俗丽,光亮而不刺眼,同时还透着醉人的香气。
“很美。”元恪对于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仙真睁开眼睛,望着镜中点上圣檀心的脸庞,一时间也有点失神。
元恪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轻柔无比地将她搂进怀里,心口没来由地一阵疼惜,就像拥有的是一个稍不留神就会碎裂的瓷娃娃。
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彼此相望,却又彼此对峙。
元恪轻轻呼吸着,望着怀里沉默无言的女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阵暗潮涌动:胡仙真,我一定会拥有你的,是完全、彻底地让你臣服于我!
他望着映照出两个人面庞的铜镜,在心底默默地发出声音。
四
在此之后,两人同乘龙辇来到御花园西面的紫阳殿,这里是皇宫的宴厅,一般情况下,只在举行盛典或者皇上大宴群臣的时候才会开放,可是今天,远远地就能闻到醇美的酒香和美味佳肴的香气,宏伟的大殿,即便在白昼也是灯火辉煌。
“皇上今天在此设宴?”仙真从龙辇里走下来的第一时间便问。
元恪望着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宴请的是谁?”仙真仍然是满腹疑惑。
“你进去不就知道了吗?”
元恪说完,便拉起她的手,一同迈上殿阶。
皇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仙真怀着剧烈的心跳缓缓走在汉白玉铺成的台阶上,越想越觉得不安。从早晨的更衣、上妆,再到紫阳殿的这场午宴,他表现得和以往完全不同,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而且,总有种防不胜防的感觉。
元恪转过头,望着她沉思中绝美的侧脸,也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所要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彻底击碎她的堡垒,等待着她一点一点地沦陷。
当他们同步迈进大殿的时候,门口的地面上早就跪满了一排等待接驾的人,仙真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那些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父亲胡国珍和大哥、二哥,还有胡氏一族的几位长者。
她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娘娘受封充华,老臣等进宫谢恩,承蒙皇上爱惜赐宴,老臣等在此谢过皇上,谢过充华娘娘。”
“平身吧。”一旁传来元恪淡淡的声音。
原来皇上是特意安排了他们一家团聚!仙真心中猛然一动,蓝色的眼眸中有一道光芒飞快地闪过。她原以为进了宫,封了嫔,就断绝了亲情,与父兄再无缘相见。没想到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父亲和哥哥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时间,惊喜、意外、激动……统统溢满胸腔,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绪,朝着皇上灿烂地一笑。
元恪当场有些失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仙真对他展露这样明媚的笑容,原来,她的笑比她表面的美更能融化人心,他的心里如同花开一般,猛地绽放出一股暖意。为了能够留住这样的笑容,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胡充华,我赐你与你父亲同座,共叙家常。”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无不惊讶。要知道,如今的仙真已是皇上的妃子,与父亲之间不再是单纯的父女关系,而是君臣之别,君臣之纲不可违忤,这样的恩典,对于仙真来说,胜过任何一切的赏赐。
第42节:珠帘不卷夜来霜(7)
她的眼底顷刻流露出从惊喜再到感激的目光,再度躬身谢恩:“臣妾谢过陛下!”
元恪含颔挥了挥手,示意她入座,自己则独自走向大殿前方白玉阶台上的龙椅。
仙真起身后,立刻飞奔地扑到胡国珍面前,与父亲还有哥哥们抱作一团,激动得浑身颤抖:“爹爹,哥,仙真……仙真好想你们啊!”
胡国珍此刻也是百感交集,双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话。虽然十五年前,就有人预言过仙真的未来,可是当这一刻,他真正看见女儿穿着华丽的宫服,打扮得光彩夺目出现在他面前时,还是激动得热血沸腾,如同置身梦境一般。
一切来得太快,也太顺利,从他接到仙真入宫的圣旨再到封嫔的圣旨,前后不过三日,对于既无显赫出身,也无宫廷背景的仙真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而且,一般的官家小姐,就算被皇上看中,也至多被封为四品的美人或者婕妤。照这样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再晋一级,被封为夫人,再下去……
正当他浮想联翩的时候,仙真一句话打断了他:“爹,您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胡国珍连忙掩饰。
“爹爹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仙真关切地问。
“好。”他笑眯眯地说。
“天寒可要注意身子啊!”仙真一边叮嘱着,一边挽扶着他朝宴桌走去。
“放心,为父知道照顾自己,请娘娘放心。”胡国珍轻拍着女儿的手背。
父女俩执手来到宴桌边坐下,望着面前一桌丰盛的佳肴,仙真先夹了一块肉放在胡国珍的碗里,又为坐在一旁的两位哥哥各倒了一杯酒,举手投足间尽是化不开的浓浓亲情,元恪在龙椅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也不由得轻轻扬起唇角。
就在这时,殿外却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就见传令太监行色匆匆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启禀皇上,江阳王世子元叉求见!”
听到“元叉”这个名字,刚刚夹起一口菜的胡国珍手不由得一颤,接着,筷子和菜一起散乱在桌上,场面一片狼藉。
元恪瞥了他一眼,心底似有微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你难道没有告诉他,朕正在举行家宴,不想被外人打扰?”
传令太监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奴才说了,可是元叉世子坚决要求上殿,说事关皇上的威仪和皇家的体面……”
听到后半句话,元恪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就宣他上殿吧!”
紫阳殿内陷入一片沉静之中。
片刻的工夫,就见元叉身穿一袭墨液般的黑色镶银丝大袖对襟衫,下着宽大飘逸的裤褶,腰间系着三尺盘绣银边锦带,大步流星地走上殿,对着高高在上的君王,重重地施了一礼。
“元叉,你这么急着要见朕,到底所为何事?”大殿上方传来皇上的声音。
元叉闻声略仰起头,眼睛顺着视线掠过大殿四周,眼前出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仿佛是有一股洪流,自他的心底汹涌而出,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在全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扩散开来,终而化成阵阵彻骨的痛,溢上眼眶……
她的眼,盈盈若水,可眼中倒映的却不是自己。
她的唇,红似樱珠,可是却被他人撷取品尝。
她的身段,如风中杨柳,可是却被另外一个男人拥在怀中。
他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女人,是苦涩,是失落,是不甘……千言万语,百种情绪翻绞着他的心。身为江阳王世子,权势、名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美人、珠宝,也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然而,这一生中他最想得到的,甚至甘愿用所拥有的一切去换取的,却失落在别人的怀抱。
不是夺妻之恨,却更胜夺妻之恨!
自此,他用尽全身力量,自口中迸出每个字:“启禀皇上,武始侯之女胡仙真原系我元叉礼聘之妻,武始侯贪慕虚荣,竟悔婚将她送入宫中,一女二聘,夫家还都是元氏皇族,岂不是我大魏王朝的笑话和耻辱吗?”
第43节:珠帘不卷夜来霜(8)
“什么?”坐在龙椅上的元恪一惊,转而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座下的胡国珍父女。
胡国珍慌忙起身,离席来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绝无此事啊!老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枉上。倒是元叉世子多次来我家逼婚,仙真入宫后还多次扬言威胁。老臣慑于江阳王府的威势才不敢声张,没想到如今他竟敢当着皇上的面血口喷人,毁谤充华娘娘的清誉,还请皇上为老臣主持公道!”
双方各据一词,互不相让。
元恪望了望胡国珍,又望了望元叉,然后问:“元叉,武始侯说你逼婚,是否真有此事?”
“绝无此事!上月初三,在武始侯府,胡大人亲口答应将女儿许配给我,并且已经与我交换庚帖,收了聘礼。”说罢,他便从袖管里掏出一册正面书写着“天作之合”字样的锦皮帖子,双手高举过头,奉呈给皇上。
没等元恪示意,侍立在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刘腾已经飞快地奔下白玉阶台,取来锦皮帖子,恭恭敬敬地奉到皇上面前。
元恪从刘腾手里接过庚帖,打开来扫了几眼后便对他说:“你去翻查胡充华的籍册,将她的八字报来给朕。”
刘腾立刻领命而去,大殿内随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四周鸦雀无声。
此间,元恪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面色苍白的胡国珍,胡国珍又恨恨地盯着元叉,而元叉,则装作视而不见,坦然地面对皇上,三人的目光就这样来回不停地微妙交错着。
只有仙真异常平静,她始终坐在宴桌边,表情平淡,眉眼微倦,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腾终于气喘吁吁地回来,凑到皇上耳边,掩嘴低语了一番,瞬间,元恪低垂的眼帘黯了下去,漠然的脸上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随后,他将庚帖用力地扔向胡国珍,洪亮的声音里蕴藏着凶狠的怒气:“武始侯,你与江阳王府已经交换过庚帖,居然还敢将她送入皇宫,是何居心?”
这句话犹如一声霹雳震响在胡国珍耳边,他全身颤抖着,心里一团乱麻:元叉怎么会有仙真的庚帖?这是怎么回事?
头顶天旋地转,他差一点便要昏过去了。
可是不行,倘若这个时候倒下,岂不是更加证明自己心虚?万一皇上信以为真,不仅仙真无法在宫中立足,自己脑袋说掉就掉,只怕连九族都不保。于是,他紧咬牙关,硬撑道:“皇上,老臣也不知庚帖如何落入元叉世子手中,但老臣确实未与他交换庚帖,请圣上明察!”
皇上盯着他,半天沉默着没有说话。
元叉占据了上风,又冷哼一声道:“皇上,臣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什么人证?”元恪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元叉大声回答道:“侯府的管家胡全安,他可以证明胡大人收过我的聘礼!”
话音刚落,胡国珍再也无法掩饰住满脸的惊慌失措,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皇上,老臣以性命担保,这绝无可能……”
沉重的叩头声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仙真见此情景,再也坐不住了,上前将父亲搀扶住,一脸心疼地说:“爹,清者自清,您这又是何必呢!”
说罢,回头冷冷地望了元叉一眼。
这道凌厉的眼神让元叉猛然一颤,心尖仿佛被一道利剑划过。
元恪深邃的目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扫过,最终停在仙真的脸上,威严的声音缓缓压深,然后悠远地送出:“传胡全安上殿。”
顷刻间,皇上的口谕就被传令太监一个接一个地送出紫阳殿。
不一会儿,就见一名年约五旬,身材精瘦的男子,躬着身,战战兢兢地走上殿,没等走到殿中央,他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脸紧紧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元恪的下颌微微一扬:“你就是胡全安?”
“是。”胡全安小声地回答。
“你可曾亲眼见过你家主子收受元叉的聘礼?”
“回皇上,我家侯爷确实收过元叉世子的聘礼,整整二十箱呢!我亲自清点的,连名册都有。”
第44节:珠帘不卷夜来霜(9)
“你敢担保所说的句句属实?”
胡全安声音沙哑但却有力地回答:“皇上。小的不过是一介草民,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皇上,小的敢指天发誓,若是有一句谎话,愿受天打雷劈!”
说罢,他微微抬起头,望了身边的元叉一眼,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你有什么可说的?”大殿内再次回荡起皇上的声音。
胡国珍哑然,那二十箱聘礼如今确实还在他的府上,当日元叉送礼上门的时候他本想当场拒退,可是碰巧遇上仙真闹出家的事,他便急急赶去瑶光寺,结果当天傍晚,仙真就奉诏入宫,三天后又被封为充华。此后他几次三番想退,元叉都拒之不理,还以此作为要挟,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这位神通广大的元叉世子连他重用了十几年的管家都收买了,他还能说些什么?
绝望到极点,他的唇角露出一丝无力的苦笑。
“朕问的是你,胡充华!”元恪低着头,目光深沉地望着仙真,没有人能读懂他脸上的表情。
仙真反应过来,对着御座深深地叩拜下去:“皇上,礼聘之事,都是家父在操办,臣妾并不知情,所以不敢妄下断言。倘若皇上觉得臣妾已无资格再留在后宫,可以随意责罚臣妾,或者……就让臣妾到瑶光寺出家吧!臣妾愿意终生侍奉佛祖,忏悔罪业!”
她微垂着眼帘,脸上有茫然却又坚韧的神情。
出家?她倒是懂得把握机会!元恪的唇角扬起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是,他怎么可能让她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出家?方才,在他得知她差点便会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曾有过强烈的震惊,但震惊之后,留在心底的却不是厌恶和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庆幸。幸好她已入宫,幸好他们之间已有了名正言顺的关系,她礼聘过又如何?毕竟还没有谁真正拥有过她。现在的她,是他的。
想到这些,他不动声色地望着胡国珍:“武始侯,胡充华是否是你的独女?”
胡国珍不由得怔了一下,皇上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
隔了一会儿,他才很慢很慢地回道:“回皇上,充华娘娘是家中长女,在她之下还有一女。”
元恪的笑容更深了:“她芳龄几何?”
胡国珍答道:“回皇上,今年刚满十三。”
元恪抚摸着龙椅上金雕的蟠龙,眼底一道光芒闪过:“那好,你与江阳王世子既然已有婚聘,那便不可毁婚。”
此话一出,元叉面露喜色,胡国珍则屏住了呼吸。
“可是所聘之女胡仙真已经入宫册封为嫔,便不能再依婚约嫁到江阳王府。”元恪话锋一转,“因此,你改将小女嫁给世子,三个月内择吉日完婚,大婚当日,朕也会亲自到江阳王府主婚!”
“皇上……”这回轮到元叉瞠目结舌地仰望着白玉阶台上的元恪,眼中涨满血丝。
“元叉,朕知道你的心意,不过,你想娶的人毕竟已经入宫,成为朕的妃嫔,覆水岂能收回?你虽娶不到她,但是能娶到她的妹妹,不也是抱得美人归吗?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元叉的脑海已是一片空白,君臣、生死、荣辱都被抛诸脑后,一股想要见血的冲动回荡在他的胸腔,使他的手指一根根地绷紧。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这不是他费尽心机,布下这场局所要赢得的结局!
况且,那个女人不是对他说过,只要他听从她的安排,进宫面圣,皇上就一定会在震怒之下将仙真逐出皇宫,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他并不在乎她是否已经被人占有过,他只要最终能够拥有就已满足,而且,依然会视她为珍宝,用尽一生一世来爱她。可是上苍为什么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予呢?
“你不满意吗?”上方又传来皇上的声音。
猛然收紧的力道使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血,一滴滴地从元叉的掌间滴落,他并没有感觉到痛,却突然清醒过来。现在,绝对不是以死相抗的时候,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再次寻找机会!想到这里,他克制住满腔的怨愤,深深地俯下身去。
第45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0)
“谢皇上赐婚。”
“好!”元恪显得非常满意,“那么朕封你为通直散骑侍郎,封武始侯之次女为新平郡君,你们两家尽快择日完婚!”
“遵旨。”元叉咬着牙,声音就像要从喉咙里挤出血一般。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累了。”元恪慵懒地挥挥袖。
“是!”底下传来一片回应声。
一场宴席就这样早早地结束,所有的人都起身朝殿外退去,胡国珍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真想不到,大闹了一场,冤家倒成了亲家,但不管怎么说,总算保住了仙真在宫中的地位。而且透过这件事情来看,皇上确实很宠爱仙真,这也让他有种因祸得福的庆幸,甚至主动上前想要与元叉和解。然而元叉一发现他朝自己走来,立刻转身,拂袖离去。
快步走出紫阳殿,冬日的北风一阵阵迎面吹来,元叉冷冷地伫立在寒风中,衣袂飘扬。
胡仙真,我元叉对天起誓,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得到你的!他眼神幽幽地望向天空大片掠过的流云,拳头再一次攥紧。
五
是夜,夜色迷离。
月光像一层银纱,静谧地笼罩着天琼宫,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寝宫里,烛火飘摇,门窗紧闭,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遣走,只有碧巧一人在为她的主子司马显姿卸妆。模糊的光影中,倒映在墙上的影子,随着灯烛闪烁不定的光,隐隐晃动着。
“你说皇上居然没有责罚她,还把她的妹妹封为新平郡君,指婚给元叉?”空旷的宫殿里回荡起司马显姿冷傲的声音。
“是。”碧巧正为她摘着额前花钿的手明显放慢,仿佛有什么重物正压着她的手腕。
“这个废物,亏我还费了那么多心思为他安排一切!”司马显姿的两弯柳眉狠狠地皱在一起,眉心刚摘了一半的花钿也被扭得不成形状。
“娘娘别动怒,小心动了胎气。”碧巧小心翼翼地安抚道。
“我怎么能不动怒!”司马显姿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原本一个高贵嫔就已经够我烦的了,现在半路又杀出一个小丫头,更可恶的是她比高贵嫔还要张狂。高贵嫔至少表面还对我客客气气的,她倒好,当众就敢给我难堪,照这样下去,迟早会爬到我头上撒野!”
“娘娘,您如今可是六宫之主,那个黄毛丫头又算得上什么东西,您想除掉她,还怕找不到机会吗?”碧巧不动声色地为她摘净花钿,又拿来热毛巾为她轻轻擦拭着。
“说得容易,她现在可是皇上的心头肉,从元叉的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皇上有多护着她了!”司马显姿咬牙切齿地说。
“正是因为如此,只怕有人比咱们更想除掉她。别忘了,最初是谁把元叉这条线索提供给咱们的?”碧巧意味深长地笑着。
“你是说高贵嫔?”司马显姿瞥了她一眼。
“是啊!她懂得利用您除掉胡充华,咱们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听着碧巧的话,司马显姿直视着面前铜镜里自己一点一点褪去铅华的脸,陷入了沉思。
寝宫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碧巧望着自己的主子,声音突然微微一变:“娘娘,奴婢有一计,可保万无一失。”
司马显姿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很有默契的眼神,之后就见碧巧飞快地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很快,司马显姿本来焦躁的神情,瞬间闪过一丝沉静的笑意。
梅花落尽,柳梢吐绿,乍暖还寒的天气却最是捉摸不定,就在各宫的宫女们都忙着收拾冬衣的时候,次日的午后,天色忽变,转眼又下起了一场大雪,寒风夹杂着飞扬的雪花簌簌飘落,没到天黑,已为金碧辉煌的皇宫披上了一层银装。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围炉夜话。
万寿堂里,魏月芳望着窗外雪花纷纷,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宫里唯一的闺友仙真。过去遇上这样的雪天,两人就常常聚到一块儿,温酒赏雪,别有一番情趣。如今虽然同处皇宫,可仙真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嫔,见了面都得请安叩拜,过去那样的日子,也不知能不能再找得回来,想到这些,月芳心里有些伤感,突然间便想到承香殿探望旧友。
第46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1)
披上斗篷,又揣上一盒前些日子家里托人捎进宫的糕点,她走出寝房的大门,昏暗的暮色下,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整个人很快被淹没在一片雪白之中。
一路上,她脚步飞快,快到承香殿时,几乎小跑起来,可是在殿外的水榭前,却被守立在两旁的几个小太监拦了下来。
“皇上今晚临幸承香殿,充华娘娘正在伴驾,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随着嚣张的呵斥声,魏月芳顺着视线朝前方望去,果然看见纷飞的大雪中,承香殿里一派灯火通明,远远地,还能听见悠扬的琴音,她知道今晚注定是进不去了,可是又不甘心白跑一趟,于是就将随身带来的点心递到看守太监的面前。
“那就烦请公公替我将这盒点心转交给充华娘娘,就说月芳来过了。”
哪知那两个太监根本不接,还白了她一眼说:“充华娘娘想吃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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