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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乾坤-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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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轻易去碰,梳子上有毒。”
碧巧一惊,立刻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缩回手。
“娘娘,这……”
司马显姿淡漠地望着头顶蓝蓝的天空,感慨一声道:“我从入宫的第一天起,就在和高贵嫔斗,斗了五六年,也没真正分出高下。这回,她又与我同时出手,而且手段也不在我之下,竟懂得在一把梳子上做文章。”
碧巧静默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司马显姿安静地躺在躺椅上,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隔了一会儿又说:“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胡充华虽然不能为我所用,可现在除掉她,恐怕还不是最佳时机。一旦除掉了她,高贵嫔岂不是又能闲下来,一心一意地对付我了吗?”
“娘娘所言极是!”碧巧顿了一顿,又重新开了腔,“现如今,宫中最得意的,就属新册封的胡充华。自从她得宠以后,皇上就很少再去天华宫了,高贵嫔能想到这等狠招,也足见她有多恨这女人。倘若能在娘娘生产之前,让她们去拼个你死我活,那么将来,咱们岂不是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司马显姿点点头,露出一抹深邃的笑容:“不错,相比之下,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办。”
就在这时,又有另一名女官穿过婆娑舞动的树影,来到司马显姿的面前。
“娘娘,您让奴婢准备的,奴婢都给准备妥了。”
司马显姿一听这话,当即就对碧巧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赶紧弯下身,把司马显姿从躺椅上慢慢给搀了起来,再为她整好衣裙,拨正云鬓间的凤钗。
与此同时,司马显姿直视前方,重新展露出无比自信从容的神情:“很好,备齐东西,这就摆驾太子宫!”
太子东宫位于西昭殿的后侧,是宫中极为显眼的建筑,富丽堂皇自不必说。
司马显姿率领着贴身宫女碧巧和几个宫女一路朝这里款款而来,周身都被镀上一层金边,美艳之余,更添了一份独有的尊贵,丝毫看不出孕妇的臃肿笨拙。
等她迈上东宫前的白玉石阶,来到正门前,一队宫人也急切地迎了出来,是太子的奶娘和手下几名宫女。
“奴婢等不知贵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奶娘贴着地,诚惶诚恐地行着礼。
“平身吧——”司马显姿微微一笑,在众人的簇拥中迈进东宫大门。
此刻,宽阔的正殿里一片寂静,恬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着。
司马显姿环顾了四周一遍,随后问:“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正在午睡,还没有起身。”奶娘回答。
“那我就不打扰了,只是给他带了些吃的玩的,你让人给拿下去吧。”司马显姿指着跟在奶娘身后的一群宫女说。
奶娘赶紧叩头:“奴婢替太子殿下谢过娘娘。”
很快,碧巧就带着众人,朝内殿方向走去。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司马显姿与奶娘一站一跪地面对着。
此时,司马显姿从袖管里掏出一张锦皮册子,送到奶娘手中:“这是另外赏你的。”
奶娘接过翻开一看,不禁瞪大眼睛,一阵惊诧。
司马显姿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淡淡的:“礼单上的东西,我已经派人送到你宫外的家中了,你照顾太子辛苦,这是你应得的。”
第60节:真成薄命久寻思(11)
奶娘有些慌乱:“奴婢不敢……”
司马显姿说:“你就放心收着吧,除了你我之外,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这事。”
奶娘还是摇着头:“娘娘,照顾太子是奴婢分内的事,奴婢绝不敢贪求什么赏赐。”
司马显姿的目光转而变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若不收,我可就以为你看不起这点薄礼……”
语气虽然不重,但话中的分量却很重,奶娘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哆嗦了一下,赶紧深深地叩拜下去:“谢贵妃娘娘!”
司马显姿舒了口气,在一旁的榻上安坐下来。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皇上最近可来看太子了?”
奶娘连忙答道:“几乎是天天前来,就算抽不出空,也会派身边的人来询问。”
“嗯。”司马显姿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皇上再来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吗?”
奶娘心思一转,脱口而出道:“娘娘身怀六甲,还这样惦记着太子殿下,对殿下百般呵护,实在是六宫典范!”
司马显姿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你若真这样识体懂事,下回我再来看太子的时候,照样不会忘了你。”
从东宫出来,司马显姿是一脸轻松的神情,扶着碧巧的手,就要去御花园赏花。哪知,当她走下殿前长长的白玉阶,沿着绿荫小道不过百余步,她悠然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刹那间映入她的眼帘——身穿金丝孔雀翎大袖宫服,如墨的乌发绾成倾斜的堕马髻,看似不经意,又光彩夺目地插着一支累丝金凤钗,这不是高贵嫔高英吗?
两人相遇,瞳人深处都有紧缩的冰冷,可是唇角泛开的却都是盈盈笑意。
高英更是加快脚步,殷勤地上前行了个礼:“臣妾向贵妃娘娘请安。”
声音清甜,如同三月春风中的桃花。
“起来吧。真巧,居然在这里碰见妹妹。”司马显姿表现得也同样温柔明媚。
“是啊。姐姐这是要往哪儿去?”高英站起身,执着她的手问。
司马显姿笑着说:“出来随便逛逛,正要去御花园赏花,妹妹这又是上哪?”
“皇上传旨召见,臣妾正要往西昭殿去呢!”高英笑靥如花。
司马显姿回味片刻,转而又加快语气道:“那妹妹赶紧去吧,免得耽误了旨意。”
“那臣妾先行告退,改日再到天琼宫向姐姐请安。”高英说完,就领着一群宫女离去,消失在绿荫的尽头。
四周一片空寂。
直到高英远去之后,碧巧才望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这个时候,皇上哪会召见她?依奴婢看,她就是奔着东宫去的。”
司马显姿瞥了她一眼,冷冷地笑着,同时随手抓了一把绿荫道边的芍药花,狠狠地搓得粉碎:“腿长在别人身上,去就让她去吧!总之大家各凭本事,看谁能笑到最后!”
她再也无心赏花,踏着沉重的脚步,转而朝寝宫的方向反身而去。
第61节:春意阑珊暗潮涌(1)
第六章 春意阑珊暗潮涌
一
寂静幽凉的月光下。
夜风缓缓在皇宫的上空掠过,新绿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从西昭殿里透出的烛光,无声地打破了强大黑暗的统治,巡夜的太监已经敲过三更的梆子,内殿深处却依然亮如白昼,二十四座的金漆大烛台熊熊燃烧着,将长案前那个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
啪——
合上一本奏章,元恪抬起头,闭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剑眉却蹙得紧紧的。
隔了片刻,他舒了口气,又翻开下一本,一股压抑的气息顿时蔓延到整张俊脸,下一秒,他将奏章狠狠甩在地上,声音里也透着一股怒意:“熙瑶的百日忌辰还没过,这帮大臣就串通一气逼我立新后!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还不够,就连朕的后宫也要插上一脚!”
他的声音立刻惊动了门外值夜的一帮太监,尤其是总管刘腾,他心思一转,赶忙让宫女下去端了份夜宵过来,然后亲自送进内殿,放在元恪的案几边。
“皇上,皇后母仪天下,统摄后宫,是国之大事,大臣们关心也在情理之中,您又何必这么生气呢?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啊!”刘腾温和恭敬地说着。
“到底是国之大事,还是他们心里的大事,也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元恪烦躁地将夜宵推到一旁,“这心也真齐,几十本奏章上就只有两个名字,不是高英就是司马显姿,简直是朕册封熙瑶那会儿的翻版。”
刘腾微微一笑道:“皇上当年不就因为这样,才从宫外另选了贤良恭顺的于家小姐为后吗?”
元恪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桀骜的光芒:“不错!朕就是要让那些皇亲国戚、重臣老臣都知道,朕虽然年轻,却绝不软弱,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刘腾望着元恪的眼睛,微微一顿:“皇上当年册封于皇后,就曾引起满朝震动,难道这回……”
元恪叹了一声,脸上出现了难以掩盖的复杂的神情。
他垂下眼睑道:“这回朕不用再借立后之事昭示什么,朕只想替昌儿择一位好母亲。他还年幼,实在是需要一个人好好照顾他!至少……我不希望他和当年的我一样。”
最后半句话,他没有自称“朕”,而是称“我”。
刘腾立刻点头道:“皇上说得不错!为太子择选养母,才是真正的大事啊!”
元恪望着他问:“那你觉得,后宫之中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刘腾当然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赶忙跪下道:“以老奴之见,自然应当选择一位品性贤良的女子,最好性情也能和于皇后相近,这样便容易与太子亲近。”
“是啊——”元恪淡淡地应着,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地定住了神。
暖春的朝阳较冬日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御花园的绿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动着金色的光泽,比上好的翡翠还要招人喜爱,羞涩的花蕾被风微微一吹也就开了,偶尔有些细碎的花瓣飘洒在地上,将鹅卵石的小径装点得五彩缤纷。
突然,如烟的晨雾之中浮现出两名女子的倩影,略快半步走在左边的,穿着一袭碧绿色的襦裙,样式虽然普通,却衬得人婀娜灵动,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女。走在右边的,穿着淡粉色的宫女服,虽称不上绝色,倒也清秀可人。
正是仙真与她的贴身宫女青莲。
“青莲,你瞧,这外边的花都开了。”仙真边走边说道,“你也应该多出来走走,不要总闷在房里。”
“娘娘,您就别为奴婢担心了……”青莲低着头,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仙真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已经好多了。”青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唇边虽然泛着浅笑,眼底却掩藏不住一种酸涩的感觉。
仙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青莲真正的伤口并不在身上,而是在心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月芳死了,设计毒害她们的人却如谜一样隐藏在这禁宫的某个角落,谁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度出手。更不知道,自己下回还能不能这样幸运……可是她依然带着青莲出来赏春,因为她不想就这样倒下,她要查出真相,而且,她也曾答应过姑姑静凡法师,会好好地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树枝在剧烈摇晃,可今天风和日丽的,只是偶尔吹过几缕微风,又怎么会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正当她心生疑惑的时候,一阵隐隐的哭声突然回荡在空气里,声音低低的,很是哀怨。
就连青莲也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娘娘,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仙真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平静,不过只是几声奇怪的哭声,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决定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个究竟。于是,她拉着青莲的手,穿过大片的花荫,来到御花园的另一端。一路上,这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哭声伴随着诡异的沙沙声,源源不绝地传入两人的耳中,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她们的心,不断向前。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拨开一束摇曳的花枝,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映入眼帘,在起伏的花海里时隐时现。
主仆俩不约而同地一惊,等到再走近些仔细一看,才发现好像是个孩子的身影背对着她们蹲在花丛里。
第62节:春意阑珊暗潮涌(2)
他一边哭着,一边用力揪起手边盛开的花朵,狠狠甩在地上,此时的草地上,早就积满一堆花朵的尸骨,而仙真和青莲远远听见的沙沙声,正是他扯动花枝时所发出的声响。
仙真心里更加觉得蹊跷,在宫里她从没遇见过这么小的孩子,看他的身形,最多不过三四岁吧,怎么会偷偷一个人溜到御花园里,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凌虐花草。怀着满腹疑惑,她走到他身后,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背,那个孩子立刻转过身,猛然间,映入仙真眼帘的是一张美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脸庞。
俊秀的面孔,漆黑的眼睛如同星辰一般闪亮,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光,好漂亮的孩子啊!虽然年纪还小,可是已经可以用俊逸不凡来形容了,仙真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这诡异哭声的主人。
为了弄清他的底细,她故意装出一副大人般的严肃面孔:“小鬼,你是哪个宫的,居然敢跑到这里撕花!”
小鬼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也像吃了火药似的还击道:“我心情不好,爱撕便撕,关你什么事啊?”
“做了错事还敢这么嚣张啊?”仙真伸手就想敲他的脑门,哪知却被他一个转头,灵巧地避开。
“错事?”小鬼的唇边勾起一抹讥笑,“不就是几朵花而已,算得了什么?!”
仙真望着他的神情,认真地说:“花朵也是有生命的,况且它们好好地开着,也没招惹到你,只不过因为你心情不好,就要剥夺它们生存的权力,难道你没有错吗?”
小鬼马上激动地瞪起了眼睛:“花朵也有生命?开什么玩笑啊!”
仙真依然振振有词地说:“它们跟你一样,也会不断长高、变化、开花,怎么能说它们没有生命呢?”
这下,轮到那小鬼语塞了,整张小脸憋得通红,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仙真露出胜利的微笑,继续说道:“而且它们跟你一样,也会怕痛的。看,刚刚被你折断的那些花,剩下光秃秃的杆子,是不是都垂下来了?”
小鬼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四周的花,隔了一会儿,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花也有生命的嘛!”
“那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仙真柔柔地笑着说,“世间万物都有生命,它们和我们是平等的。你年纪还小,更应该学着惜物啊!就算伤心难过,也可以找其他方法排解嘛。”
小鬼似乎把这话听进了心里,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又要哭了起来:“我真的很难过,我想找我娘亲……”
仙真于是顺水推舟地问:“你娘亲是谁啊?”
小鬼望着仙真,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他嘴里最终吐出的竟是:“四叔!”
“四叔?”仙真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小鬼的眼睛猛地一亮,然后像只小鹿似的朝仙真的方向扑来。
仙真不由得吃了一惊,可是没等她回过神来,小鬼已经擦着她的身子落进了另外一个怀抱,随后她扭头望去,只见一位俊朗贵气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的整张面容都透着春风般的温暖和煦,虽然只穿一身天蓝色长衫,系浅蓝色腰带,没有任何繁复装点,还是让人感觉说不尽的翩翩气度。日光像轻纱一般笼罩在他四周,他的皮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
正是皇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清河王元怿。
仙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再见他疼惜地抚摸着小鬼的脑袋,俩人显得分外亲密,就更加意外。仔细一看,这小鬼与元怿还真有几分相似,莫非……
就在她僵得一动不动的同时,元怿略带慵懒的声音也传入她的耳朵:“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了!”
仙真的眉角轻轻跳动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你……你还记得我……”
元怿点了点头:“当然,只怕想忘也难。”
“你说什么呢!”仙真的脸一下便红了。
“唉……”元怿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踩本王的那一脚,红肿了半天才好,本王生平遇过的美女无数,可像你脚上功夫这么厉害的,还真的没有!”
第63节:春意阑珊暗潮涌(3)
啊——仙真顿时语塞。
元怿见她这副尴尬的表情,唇角泛起一抹笑容,问道:“你到底是哪个宫的女官,我怎么连一点印象都没有?若不是今天在这里遇见,我还以为你不是宫中的人呢!”
此话一出,仙真心底便不由得一震,原来他竟错把自己当成了女官。不过细细回想那日的情景,她记起自己穿了一身绿梅棉绫裙,打扮得格外素静,根本不像后宫的妃嫔,也难怪元怿会这样以为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又想起他那日遗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香瓶,她喜欢那个味道,尤其是心情烦躁的时候,闻上一会儿,就能迅速地平静下来。
她觉得这个男人,有别于一般的皇族男子,他在宫中的所作所为,虽然张扬,却并不令人讨厌,他那身金灿灿的锦袍之下,也应该隐藏着一颗与众不同的心吧!
那么,又何必让各自沉重的封号如枷锁一般束缚住彼此呢?待到机缘成熟的时候,一切自然会明了。
想到这些,她索性将错就错,带着青莲,头也不回地朝御花园外走去。
二
回到承香殿的时候,庭院里,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
大簇粉白相间的桃花静静地绽放着,花树下站着一个人。从背影望去,他挺拔的身形,仿佛是从鲜卑壁画中走出来的人物,阳光斜斜地洒在他华贵的锦衣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绣着金色龙纹的大袖在风里翩飞。
是皇上!
仙真心底一震,赶紧上前跪下请安。
元恪闻声转过了头,俯视着她,看着飘飞的花瓣落在她的刘海上,美得令人心疼。他伸出手,轻轻为她拈下那片花瓣,眼里浮现出少见的柔软笑意:“平身吧——”
仙真这才站起来,望着元恪:“皇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派人事先通传一下?”
元恪随性答道:“批折子批得累了,到御花园里散散心,逛着逛着就到你这来了。真没想到,这满园的春色,竟数你的承香殿最美。自从进了这园子,就再也不想往外走了。”
仙真低下头去:“那是皇上抬爱了。”
元恪望着她低垂的脸,先是片刻的失神,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说道:“有件事要告诉你,刚才朕看了元叉呈上来的折子,江阳王府选定本月十五迎娶你妹妹过门。”
话刚说完,仙真便一下子抬起头:“这么快?”
元恪露出疑惑的神情:“怎么,你不愿意她嫁出去吗?”
仙真赶忙解释道:“怎么会呢?她能嫁进江阳王府,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臣妾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再怎么说,也好过在家受我二娘的闲气。臣妾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连小妹都要出阁了。”
元恪轻轻笑了起来:“这样说来,你与她感情不错?”
仙真颇为动容地说:“当然,我俩是一母所生,而且自从母亲过世以后,一直是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我进宫以来,家中最惦记的,除了父亲,也就属她了。”
元恪听后,想也没有多想就说:“那好,大婚那天,你就与我一道出席,为他们主婚吧。”
仙真的脸上立刻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您一道主婚?臣妾只不过是个二品的充华,之上还有贵妃娘娘、贵嫔娘娘,又怎敢造次和皇上一起为皇族子弟主婚呢?!”
元恪不以为然地轻扯嘴角:“朕让你去,你就去,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话虽这么说,仙真的心还是变得踌躇起来,她知道这宫中的险恶。她已经这样谨慎小心,却还屡屡招来杀身之祸。倘若真敢越制随同皇上去江阳王府主婚,必然又会有许多人在暗地里恨她入骨。
可是,这毕竟是亲妹妹的婚事啊,她怎会不想看着她凤冠霞帔,见证她一生当中最耀眼的那一刻呢?尤其这样的幸福,是自己无法拥有的……
元恪看出她的心思,又笑着说道:“你放心吧,朕自有办法,让你既能见着妹妹,又不招人妒恨。”
此话一出,仙真的蓝眸里立刻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真有这样的办法?”
第64节:春意阑珊暗潮涌(4)
元恪自信满满地应道:“当然,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到了大婚那天,仿佛是为了配合良辰吉日似的,天气也出奇的好,阳光明媚,天空蔚蓝得如同倒挂的深湖,澄净得连一片云彩的影子也看不到。
江阳王府上下更可谓热闹非凡,早早地,全城的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就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拥向这里,门外也停满了他们的香车,王府上空,“恭喜”之声不绝于耳。谁都知道,这桩婚事是由皇上亲赐,新娘的姐姐又是宫中新受宠的嫔妃,因此,全都暗自铆足了劲,想要趁机巴结一番。
深宫之中,元恪也在内侍们的服侍下换上一身明黄缎织九龙锦袍,再戴上五梁通天冠,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度,俊美的脸上散发着黄金一般的光华,并且在不知不觉间渲染了整座宫殿。
就在这时,几名太监从侧门慢慢地走了进来,然而,走在最前面的,却显得分外与众不同,面孔精致绝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元恪抬起头往她身上望了一眼,尤其当他看见她面孔上郁闷尴尬的神情时,淡淡的唇角也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眼中骄傲的神情全都化成一种轻松无比的笑意:“想不到我的爱妃,扮成太监也一样风姿绰约,难掩天生丽质。”
原来,她根本不是真的小太监,而是穿着太监服的仙真!
“皇上!您还说呢……”仙真此刻已是满脸通红,“说什么能让我见着妹妹,又不招人妒恨,原来……原来就是让我扮成太监!”
元恪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不然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就算要换装,也可以扮成宫女啊,为什么非要是……”仙真对于自己的形象,依然还是无法接受。
元恪迈开脚步,一边朝她走去一边说:“凭你的容貌,扮成宫女也还是太显眼了。万一被人给认出来,岂不是又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如果扮成太监混在朕的身后,偌大的酒宴之上,应该就没有人会注意了。”
听元恪这么一说,仙真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应对,况且他还是皇上,皇上的话又岂是他人可以违背的?
转眼间,元恪已来到她的面前,温柔又略带戏谑地笑着。
“时辰也将近了,咱们走吧!总之你就跟在我身后,刘公公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完,他便一把拉起她的手朝寝宫外走去。
临近黄昏,江阳王府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一盏盏高挂起来,婚礼也即将迎来它的高潮。不过,宾客们私下热议最多的并不是即将现身的新人,而是将要前来主婚的天子,和照规矩将要随他一同前来的某位后妃。若是以往,必是于皇后无疑。可如今于皇后已经薨逝,六宫无主,这个悬念自然成了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
“你说,皇上今晚到底会带谁前来主婚?”与几位宗族兄弟围聚在一起的咸阳王元禧捧着酒杯,首先扯开了这个话题。
“依我看,应该是司马贵妃。”坐在他身边的北海王元详与他碰了一下杯,“皇后薨逝了,她代管后宫,是最有资格的人选。”
“你难道不知道司马贵妃就快临盆了?只怕这会儿,连她寝宫的大门都迈不出去了。”元禧白了他一眼,一副“你的消息太不灵通”的表情,“依我看,保不齐就是高贵嫔。听说近日,还有不少人暗中上书要保她做皇后呢!”
“酒宴之上,酒可以多喝,但话不能乱说。”坐在他们当中,一直沉默的彭城王元勰终于忍不住发了话,他绷着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一股锐意。
“六哥,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这里也没有外人。”元禧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
元勰静静地说道:“那是因为你粗枝大叶,竟然没有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
众人随着他的话向外望去,果然看见远处,一张熟悉的面孔隐在人群中,不时将目光投向他们这里,竟是高肇!他在朝中担任尚书左仆射,又是高贵嫔的亲叔叔,是外戚中最有权势的一位。
“这只老狗!”隔得远远的,元禧也不怕被他听见,“最近他几次密奏皇上,说我们专横放纵,想让皇上罢了我们的职,其实不就是想独揽大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第65节:春意阑珊暗潮涌(5)
“还不住口,你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元勰将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扣在桌上。
“六哥!我看恐怕是你太懦弱了,这样总有一天,我们会被人杀得死无全尸!”元禧借着酒劲,也脸红脖子粗地吼了起来。
“几位叔叔——”就在元勰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几位王爷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发现清河王元怿不知何时站在他们面前,唇角挂着一抹舒展的微笑。
“小怿,原来是你。”元勰抬眼望着他,面露惊喜。
“我来敬几位叔叔一杯,今日乃是咱们元氏皇族大喜的日子,理应开怀畅饮一番。”元怿说着,便坐到他们中间,你一杯我一杯地劝起酒来。
原本压抑紧张的气氛,也因为他的到来,无形中被悄然平息。
与此同时,正门外响起“皇上驾到”的高喝声。
顷刻间,人声鼎沸的宴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宾客纷纷起身避让到一旁,静默地分开一条道路,跪下等待接驾。
隔了一会儿,就见元恪领着一群侍从,浩浩荡荡走了进来,在江阳王元继的引领下,来到大厅中央特意为他准备的一张龙椅上。
元恪入座后,淡淡扫了一眼周围的宾客,大手一挥道:“今日宾主尽欢,大家不必拘束,都起来吧!”
此话一出,宾客们纷纷叩谢圣恩,随后起身回到座位上,再度觥筹交错起来。当然,觥筹之间,又免不了议论一番龙椅边空荡荡的凤座,大家费劲猜了一大串的名字,可谁也没猜到,皇上居然哪位妃子都不带来。
不过,似乎也没人去留意元恪身边的侍从。
等到华灯初上,宴厅外突然间爆竹惊响,鼓乐声也变得无比亢奋起来,接着,就见十几名官媒、侍女领着一对新人徐步入厅,出现在众人眼前。
站在元恪身后的仙真,心顿时扑通扑通跳动起来,那是一幅梦幻般的画面,她的妹妹身披绫罗嫁衣,蒙着鲜红的盖头,纤白的手静静握着一条牵引着她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连着她高大俊朗的丈夫。
曾几何时,她也曾想过,在万众瞩目之下,这样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
可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在后宫,能够被皇帝明媒正娶的,只有一个女人。除此之外,所有的女子都是随他心情而定的点缀。想到这些,她欷殻б簧艘谎圩诹紊系脑。睦锓植磺寰烤故呛沃肿涛丁�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到,冥冥之中,像是有两道目光犀利地投向这里,使她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她抬起头,顺着视线向外望去,也就在那一刹那,她不由得怔住了,因为那两道目光,竟来自自己的妹夫!
他的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冷锐如鹰,冷得仿佛可以将万年冰川凝结成的冰锥刺到人的骨髓里去。
想起了那日在紫阳殿里发生的一切,仙真倒吸一口冷气,难道他的心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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