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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剑凝霜-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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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悦来客栈落店,一宵平安无事。
他住的是统铺,同房的人全是苦哈哈。客人不多,一个阴阳怪气的驿站是不接纳平民百姓的,只收容官府中带有勘合的人。这儿是通衢大道,驿站接纳外客是犯法的。
客店只有两家,都在镇东,全是张五爷所经营;当然不是以他的名义开设的。两家店对门开,南称悦来,北叫致远。店面广,前面的广场没有拴马栏,驻马桩,停车场,歇轿棚,一应俱全。
驿站有一条大道,长约二十丈与官道衔接。官道北端岔出一条小径,可沿药石河至鱼儿铺巡检司。镇南的路,可到平度州,高密,胶州。
中年老道,一个浑身散发着狐骚的大个儿,一个瘸了右腿的乞丐,一个满脸病容的中年落魄书生,一个有一双山羊眼的壮年人,一个替人奔走投信的脚夫。
他,路引说明是马贩子。
住统铺的人,照例须茶水自理。一早,他取了盥洗用具到了水井旁,舀上水端至廊下梳洗。那位路魄书生,也恰好端着木盆在他左面放下,懒洋洋地洗漱。
“这人的脸用了易容术,是个可疑人物,会不会是恶贼江彬派来的走狗?”
他对这位落魄书生动了疑,暗中便留了神。回到房中,他换了一件洁净的褐衫,信步到街上走走。刚出店门,便发觉落魄书生与中年老道随后跟来了。他心中一动,走向街西的牲口市场,向人打听消息。
落魄书生到了十字街口,向南一折。镇南,建有祟楼高阁,张五爷的府第真够气派。门前是一座广约五六亩大小的广场,四面栽了花木。
没留院子,七级石阶以上,便是高大宏伟的门楼,两栏建了千字栏杆,摆设了两行盆景。中道尽头是铁叶门,门环大逾海碗,闭得紧紧的。看中门的气概,便可猜想出中堂必定宏大宽敞了。
七级石阶,每一级的两侧,皆设了两座小巧精致的看门石狮。两廊侧的门房住处,各站了一名雄纠纠气昂昂的青衣打手,叉手屹立,像是哼哈二将。
落魄书生在前,中年老道在后,两人神态悠闲地经过广场外的小街道,恰好看到朱海带着两子一女,在奴仆的引领下,进入张府拜码头。
两人从镇东绕回客栈,立即被张府的眼线钉上了。
百十户人家的镇市能有多大?何况全镇的人都是张五爷的爪牙,陌生人在此逗留,已足够引人注意,再在张府门前经过,形迹像是踩盘子,难怪引来了钉梢。
两人不在乎,若无其事地返回店中,恰好是进膳时分了。
中年书生到了大厅,吩咐店伙送两壶酒两碟小菜来,在角落上就座。这时,天色已经不早,远道的客人早已起程,留下来的如不是短程客,便是留下来等货的商贩。
店伙送来了酒菜,一面斟酒一面含笑向客人搭汕:“相公的口音,像是江南人氏,远至敝处不知在何处得意?”
店伙的口吻斯斯文文,不像是酒保伙计。书生瞥了店伙一眼,咧嘴笑笑,说:“小生家住南京镇江,小地方。不远千里而来,要在贵处打听一位朋友的下落。”
“贵友是本地人么?”店伙提着酒壶追问“大概是。”
“如果是本镇的人,小的或许可以知道,不知能否为相公效劳?”
“此人大大的有名,姓刘,名宠。”
店伙骇然一震,几乎失手将酒壶跌范,脸色一变,恐惧地说:“相互理解别找小的穷开心好不?刘宠就是流贼的头领刘六嘛。”
“小生不认识什么贼头领,只认识一个叫刘宠的人,至于这人排行第几,小生却不清楚了。”
“相公所问的刘宠,小的并没听说过这个人呢。”
“听说他在贵地张五爷手下听候使唤,目下不知怎样了?”
“哦!相公何不到五爷家中打听打听?”
“小生会去打听的,但须等些时候再说。”书生含笑说,口角涌现得意的微笑。
店伙不再多说,借口事忙告罪走了。
“你不是在打草惊蛇么?”邻桌的老道低声问,声音仅可让书生听到书生喝了半碗酒,也用同样低微的声音说:“这叫做引虎出山,妙用无穷。要是不信,不久可知。”
“你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不如此,怎能与刘头领见面?”
有一名店伙经过身旁,两人不再多说,各自进食。
这里且表当时的马政。马,是战争必需的牲口。大明中叶以后,大军不能出塞,原因就是缺少马匹,无法在大漠和元鞑子决战。山东响马盗能以铁骑蹂躏五省,主要是他们凭借快速的骑兵,一昼夜可流窜五百里,官兵疲于奔命,堵不住追不及。
马政在立国初期,原定有成规,分官牧和民牧。官牧不谈,民牧即按了田授马,始称户马,后称种马,按岁征驹,马死或革生不及,勒令赔偿。江南十一户,江北五户,即负责养马一匹。每年生驹分三次报官备案,候命征收。公马称儿,母马称骒。一公四母为群,设一人为群头负责管理。水乐移都北京,令畿民养马,民十五丁养一匹,六十丁以上二匹。北方五丁养一匹。免一半田租。
此后备代皇帝,因经济情况而各有改变,总之一句话,劳民伤财。
南方不产马,改征银。北方的产马地,除西北草场外,顺天,山东,河南是主产区。而山东的马,多集中于济南、衷州、东昌一带。到了正德年间,老百姓对马极感头痛,马料难求,宁可罚银也不愿养马,甚至弄死小驹,赔报了事。须有大牧场的人,方养得起马。
穷则变,变则通,军队不能缺少马,只好派员至各处买马。前年,颁下纳马例十二条。今年初,拨下太仆银(太仆寺——管理马政机关之一)一万五千两,在山东,辽东,河南,凤阳,保定五地买马。目下的马价,是上马十两,中马五两。但市价却有高有低,早晚时价不同。
山东拨到买马银两三千,但却要责令地方官买马六百匹,而且要上马。因此,地方官自己不会掏自己的腰包,羊毛出在羊身上,在百姓小民头上打主意,按户丁征很,由各地的马贩子至各地购马。
灰埠附近共有两处草场(即官牧地),属平度州。有三处熟地(民牧地)。三处熟地有两处是张五爷的产业,另一处是镇西农户公有的牧地,位于镇西南三里左右。草场则相距二十余里,在张五爷的牧场南端,张五爷的马料,大多数来自草场,这是说,他敢派人盗取草场的牧李玉自称是马贩子,这是他经过多方调查而决定的行业,事先已有周详准备,可说是有备而来,经过上一次紫沙洲的失败,这一次不能再错了,再错便可能赔上老命啦!花了一年工夫,方得到贼首的下落,他无法与贼人斗力,必须以智取,如果斗智也棋差一着,哪还有什么指望?
他先到镇西的牧马人家中探行情,由于他有一肚子马经,和满腹贩马的经验与门路,实在显出他是行家中名手,甚获马主的赏识,与那些马主们套上了交情。
他的口气很大,说是要购百匹上驷至京师交差。价钱出得高,但唯一的条件是要留在牧地十天半月,以便察看马匹的健康情形。至于是否购买,须待察看完全后交易,交下十两定银,约期到来留驻察看动静。
回到客栈,他发觉落魄书生和怪老道已经回来了。
当晚,仍是那几个人同房,只少了一个脚夫,这几个家伙为何不走?
难道在小小的发埠镇有停留的必要?
“难道真有人发现我,跟来查底细不成?”他惊然地想,暗怀戒心地留了神。
这天晚间客人不多,客人也依例在大厅的膳堂内进食。落魄书生独自在东首占了一桌,两壶酒三五碟小酒菜,自斟自酌情然自得其乐。
怪老道则在西端,与另五名食客同桌,各自进食。
李玉在宙角入座,这一桌已有三名食客,都是衣着褴楼的人,看光景像是脚夫,其中之一年约三十左右,五官端正,但眉梢眼角似隐重忧,叫了两碟酱菜,啃着难以咽的窝窝头,似乎不急于填饱肚子,不住停下来格头叹息。
李玉一眼便看出这人心事重重,而且有难言之隐,显然有了困难。
他叫来了两味菜,切了一大盘大饼,先填肚皮再说。
膳堂中闹哄哄,食客们的粗豪嗓音似乎互比高低,比肩而坐的人如不大声说话,对方便不易听清。
“老兄,你怎么老是唉声叹气?八成遇上了困难,不错吧?”他向那人善意地搭讪。
那人惊觉地瞥了他一眼,不加理会,而且本能地向外挪了挪坐位。
“在下姓吴名用,京师来,贩马,来了两天。”他为免对方生疑,先表明身份。
“我………我不认识你。
“老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出门靠朋友,谁没有困难的时候?你如果信得过我,或许在下能替你解决困难,至少也有个人商量,对不又才了”
恰好有一位店伙经过身旁,那人更是害怕,向店伙招手,放下一百文制钱,急急离座仓惶而走。
接近堂口,蓦然外面闯入两个青衣人。第二名青衣人与那人擦肩而过,突然扭头转身,高叫道:“喂!慢走。”
那人不知是叫他,仍然向外走。
青衣人突然跟上,伸手搭住那人的肩膀向后扳,不说他叫:“怎么?
你耳聋了吗?”
那人吃了一惊,惶然踉跄止步,被扳得向后转,吃惊地问:“你……
你这位仁兄……”
“我叫你慢走,你敢充耳不闻?”青衣人冷笑着问。
“小可不知有人叫唤,小可并无熟人,因此……”
“因此你就故意不听?”
堂口起了冲突,食客们逐渐安静下来了,全讶然向双方注视。
“小可确是不知仁兄叫唤,决无故意不听的意思。”
那人一再陪小心低声下气回答,两个青衣人发不起火来。青衣人收回搭肩的手,不住打量对方。
“我记起来了。”青衣人桎眼放光地抢着叫。
“小可……”
“你是去年岁抄经过本镇的人。”
那人脸色大变,强自镇定地说:“小可从未经过贵地,这次至登州投亲,途经……”
“你姓高,叫高诚,是吧?那次你带了一妻一妹,乘车经过本镇,在对街致远客栈投宿,作威作福侮辱店伙,被咱们的人剥光衣裤赶出镇外。我没记错吧?”青衣人狞恶地说。
“小可……”
“你就是高诚。”
“我……”
“好小子,你居然敢再来?真该死!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认命啦!好小子!”青衣人怪叫,“啪啪”两声绘了那人两记阴阳耳光,下手甚重。
两个青衣人出手接高诚,那服盛气凌人的气焰,委实令人看不下去。怪的是所有的食客和店伙,皆视若无睹,没人敢出面排解。
高城被两耳光打得乌天黑地,几乎被击倒,狂乱地伸手乱抓,一面狂叫:“你……你怎么行行……凶打人?你……”
话未完,另一名青衣一把逮住他的右手一带一振,“咯”一声响,拉脱了他的肩关节,擒住冷笑道:“好小子,你既然不想活,咱们成全你就是,带你去见阎王。”
“哎……唷……”高诚杀猪般狂叫,浑身痛得发抖,脸色铁青,冷汗直流,在青衣人的擒制下,毫无反抗之力。
李玉到底年轻气盛,而且天生侠骨,眼见不平顿忘利害,猛地推碗而起。
蓦地,邻桌伸来一只大手,神奇地按在他的有膝上,他感到有半身一麻,腰无法挺直,颓然坐倒。耳中,清晰地听到有人用京师口音向他说话:“纵井救人,智者不为。”
他骇然一震,本能地想:“传音入密之术,此地有登峰造极的内家高手。”他定神看去,膝上的大手已收回去了。手的主人是个脸色干枯,满身有风尘之色的古稀老人,看穿着,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老脚夫。老脚夫正埋头进食,若无其事,神色毫无异处,怎样看也不像是个身怀绝技的高人名宿。
“灰埠驿卧虎藏龙。”他懔然地自语。
他自语的声音低得不可再低,但居然被对方听到了,同样神奇的声音再次人耳:“不如说龙蛇混杂,风雨欲来。”
“难道老伯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不成?”他仍用极低的声音哺哺地问。
“天网恢恢,报应至速,你不用担心。”
“老伯……”
“他死不了,受些苦自然难免,但对他来说,受点伤是值得的。”
他心中一宽,不再过问。两个青衣人已押着高诚走了,膳堂恢复嘈杂旧观。他已经发现柜台前的三名店伙,始终以凌厉冷静的目光,监视着所有的食客,留神食客们的反应。他想:“我已经站起来了,不知他们是否已经对我生疑?我得提高警觉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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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计入魔窟
老脚夫已经食罢,会过帐蹒跚地走了。
村镇的酒店食堂客栈,设备皆相当简陋。
悦来客栈是张五爷所开设,张五爷财势雄霸一方,素称大手笔,但地非通都大邑,设备仍然不够气派,没有供住客活动的厅堂,膳堂便是旅客活动的中心。
食客们食罢,泡上一杯茶,便可交际或谈生意突聊天,并不急于离开。
近柜台的一桌有六名行商打扮的食客。
其中一人带了六七分酒意,向店伙叫道:“店家,听说从青州来了几个卖唱的,何不请他们到贵店来赚几文,让咱们散散心,可好?”
倚在柜台旁的一名店伙咧嘴一笑,说:“不错,来了几个卖唱的,客官要听曲散心?”
“凑合几文,相信大家不至于反对。”
食客信口答。
“他们可不是上茶楼酒馆卖唱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给他他会不唱?”
“行有行规。有钱他们也不能自贬身价。客官如果想听,可在小店多住三两天。”
“为什么?”
“敝镇的张五爷,过两天是四十晋一华诞,在镇南七真观建有寿堂,届时百艺杂陈,与宾客同乐。诸位如果多住三五天,必定大饱眼耳之福。”
“咦!寿堂怎能建在观中?难道张五爷的大厅小得建不了寿堂不成?”
“五爷府中有寿堂,但闲杂人等是不准随便出入的。”
“哦!可惜,咱们生意人不能久留。”
“错过机会,未免可惜。”
店伙微笑着答。
李玉不再逗留,膳罢会帐走了。
他对七真观颇感兴趣,存下私往一探的念头。
在山东,七真观可说大名鼎鼎,各地几乎皆有,建座七真观凑热闹,而以登州府城南的七真观最为著名。
七真的第一真是重阳子王嘉。他是陕西人,金朗大定韧年东游海上,栖息登州城南的修真观。
收了六名弟子。六名弟子是马丹阳夫妇、长春真人邱处机、王玉阳、郝广陵、谭处端,因此号称为七真。
六弟子中,长春真人天下闻名,出入大漠。
足迹远及欧亚异域。
随元朝的大军纵横八极,神迹惊天动地。
直至本朝中叶,民间仍流传着邱真人西游的神怪故事,传说愈来愈神迹近荒诞不经。
目下,京师西便门外的长春宫虽已改名为白云观,但长春派已在山东生根,每年真人的圣诞,长春派的弟子仍然在白云观的大殿挂起长春宫的大匾。
马丹阳的弟子任凤子,比乃师的仙术似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仙逝于莱阳的游仙观,但百年后仍有人在京师看到他。
据传说,早年造反的妖妇康赛儿,是他的徒仙辈云云。
但可疑的是,唐赛儿学佛而不是学仙。
再说,长春真人的侄孙辈,还不至于滥得收一个寡妇做门人。
真人的大弟子尹阳和,订下的门规严得不可再严,谁敢胡作非为?
灰埠的七真观,是张五爷独资经建。
规模并不大,但属于五爷的产业内,形同家庙,已算是相当雄伟巍峨的建筑了。
平时,七真观是不开放的,里面有十来名老道在内修真,现内的一切,外人皆不知其详,更摸不清底细。
五爷在四十晋一诞辰开放让外人参观,这是十分稀罕的事。
次日一早,张府戒备森严,张灯结彩极事铺张。
从各地赶来替五爷拜寿的人不绝于途,登、莱、青三府的官吏。
也派来了祝寿代表,可知五爷的交游是如何广阔了。
镇中开始清查可疑分子,由平度州派来的巡检主持,张府的打手护院协同办事。
除了两家客栈之外,任何人家皆不许收容外客,即使是至亲好友光临,也必须送往客栈投宿,令出如山,雷厉风行。
李玉。早便看出紧张的形势,忖道:“今天该是暖寿的一晚,寿辰的前夕已经如此紧张。明天必定更为麻烦,今天我得规规矩矩,以免对方生疑才是。”
已牌左右,他正在房中出神,一名店伙入室含笑招呼道:“吴爷,外面有人请见,请至大厅一行。”
“是什么人?”他迟疑地问,心中一跳。
“镇西的侯五。”
他心中一宽,原来是马主之一,大概是谈买卖来了。他说声有劳,立即随店伙外出。到了大厅,不由一怔。一张八仙桌前不但有候五在,而且多了一位师爷打扮的短小精悍中年人,有一双锐利无比的怪眼。
之外尚有六名腰带上插了匕首的青衣大汉,共有八人之多。
侯五是一个朴实的人,堆下笑站起点头招呼,说:“吴爷,早。”
“五哥,有事么?”李玉含笑上前,警觉地问。
七个家伙的怪眼,全部饱含敌意地向他打量。
侯五不住搓手,迟迟地说:“本来,午间小可该来迎接吴爷到牧场小住的,只是,这几天恐怕不便,只好前来请吴爷在客栈委屈三天,大后天午间,再来请吴爷动身到牧场小住。”
李玉略一沉吟,苦笑道:“五哥,兄弟已经拾掇好了,这一来……”
“事非得已,吴爷千万包涵些儿。”侯五强笑着说。
“五哥,生意人怎能久留?多留一天,便多一天开销哪!三天……”
贵牧场只有五十六匹可售的马,与兄弟欲购之数相差一半,兄弟还要到别的地方收购呢!”
“吴爷,不瞒你说,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如果吴爷不能等,小可也不敢勉强,这笔买卖恐怕只好搁下了。”
“也好。”李玉无奈地说,又道:“那么,咱们下次再谈,兄弟先到登州走一趟,如果贵牧场确有不便,兄弟也不好勉强。生意不成仁义在,兄弟的定银,五哥清交还好了,兄弟午后便动身走一趟登州。”
“这个……”
师爷打扮的中年人推椅而起,摇手阻止候五发话,向李玉淡淡一笑,说:“阁下,你到底需要多少牲口?
李玉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在下这一趟需要的不是牲口,而是马匹。”
“好,就算是马匹好了。你要多少匹?”
“这一趟要一百匹,两百匹也不嫌多。”
师爷冷冷地瞪着他,久久方冷笑道:“阁下,你并不是买马来的。”
李玉早有打算,脸色一沉,傲然地说:“京师镇边牧场与太仆寺每年交易两次,每次皆在三千匹以上。赶场主派至各地买马的人,居然被人看成不是买马的骗子,恐怕是太阳从西山升起来了,邪门!”
师爷脸色一变,哼了一声问:“你是镇边牧场的人?”
“山东道上,敝牧场派了三位总管,一走兖州,一走定登、莱,一走沂州。区区在下就是走登荣的吴总管。”
“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了?”
“第一次光临贵地,但并非人地生疏。”
“你为何不到姆砾岛买马,却在敝地这种穷乡收购?”
李玉哈哈大笑,笑完说:“阁下说的是外行话,请教高名上姓,出面干涉有何用意?”
“区区崔如峰。你说,在下怎见得是外行?”
“登州的姆砾岛,在本朝初年确是直属大仆寺的养马场之一,但那儿水草变质,已经荒废了数十年,阁下叫区区前往买马,岂不是开玩笑?
再说,即使草场仍在,烙了印的官马,草场也卖,镇边牧场虽有廷臣撑腰,也不敢买,你的话算不算外行?”
“你……”
“如果草场有马卖,在下为何不到平度州草场,而来贵处的熟地零星收购?难道在下疯了不成?”
“你知道敝地有多少熟地?”
“有三处。”
“阁下该知道哪一处地有马出售了。”
“当然。”
“但阁下并未到过另两处熟地。”
李玉嘿嘿一笑,说:“老兄,张五爷的生意难做。俗语说:生意人千做万做,赔本生意不做,太仆寺收购马匹,官价是三龄上驷十两纹银,外加由顺天府津贴草料银二两。在贵地交货是每匹八两,算上沿途草料与损耗等等费用,每匹总价已接近十两,甚至十两出头,敝牧场只赚一两二千文左右。而张五爷的马,众所周知每匹索价十两以上,难道敝牧场甘愿赔老本,让弟兄们喝西北风不成?”
崔如峰嘿嘿一笑,阴森森地说:“咱们缓谈马价……”
“不谈马价,便没有可谈的了。民间用马不多,张五爷认为奇货可居,不想出手,那就养着好了。人老珠黄不值钱,马齿稍长还不是一样!”
“咱们先谈谈阁下。你一个人能赶得了一百匹马?”
“在下的伙计在济南府待命,半月内可以赶来,如不能成交,他们便不来了。”
“阁下衣着褴褛,马贩子自己没有坐骑,住的是客栈统铺,身上没带金银。阁下,你骗谁?”
李玉仰天狂笑,笑完说:“山东地面不靖,在下这般打扮,极为安全。
阁下认为区区是个穷鬼吗?”说完开始从怀中往外掏,共有六叠京师常厚银楼订造的金叶子,上面更摆满了五张享誉两京的京华钱庄银票。
每票的面额是凭票即付纹银百两的高额庄票。
一两黄金可兑银四两,银一两兑钱千文。本来,民间禁用金银,但大明宝钞已经成为仅可作纳税抽分之用,而所出的制钱愈来愈薄愈小,通货膨胀,钱和钞几乎成了废物。目下朝廷所发的官俸。是钱一银九。
因此,无形中金银已成为通货了。目前钱与银的比值是三分之一,三千文方兑银一两。北钱一千五百文兑一两,南钱甚至已贬至银一两兑钱四千文以上,而且有些地方根本不用南钱,南钱薄劣,私铸钱更是无人收受,钱法大乱,禁不胜禁。唯一可通行而且兑换率相抵的钱、是洪武二十年所发行的洪武钱,一斤铜铸小钱六十文,份量足而美观,天下通行。
他向崔如蜂嘿嘿一笑,傲然地问:“阁下,你有马卖吗?寸金为斤,阁下看看这些金子和五百两庄票。能买多少匹好马?你说好。”
崔如峰两眼发直。接着发射出贪婪阴森的光芒,沉声问:“你说每匹上驹,出价纹银八两?”
“不错。”李玉傲然地说。
“你要多少匹?”
“一百至两百,多了在下的伙计照顾不来。”
“一句话,卖给你两百匹。”
“在下须看货色。”
“随我来!”
李玉心中暗笑,收起针盒瑞人怀中间:“崔兄有牧场吗?”
“在下是五爷的牧场总管。”崔如峰拍着胸膛傲然地说。
“哦!原来是崔总管,失敬了。但是……但不知总管是不是作得主。”
“在下自然作得了主,先带你到牧场看看驹群,再带你去见敝东主。““好,崔总管请。侯五哥……”
“别管候五的事,他的马不卖了。侯五,你走。”
侯五的脸色铁青,但不敢回话,仓惶出店而去。
李玉在崔如峰和六名青衣大汉的扶持下,出店扑奔镇东。
要到张五爷的牧场,该走镇南而非镇东。李玉心中雪亮,心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假金假庄票,竟能令这位牧场总管动了贪念。
看来,张五爷驭下并不严,养了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他们刚离开客栈五六座店面,镇西来的八名行商打扮的人,踏入了客栈的大门,直趋膳堂落坐,一名行商直着嗓子向前来张罗的店伙伙计,替咱们来十斤好酒,五六味下酒菜,然后替咱们弄一间上房奇Qīsūu。сom书,要在贵店歇脚。也许得过夜呢。”
八名行商各带了一个大包裹,年纪约在二十出头至四十上下。其中一人,赫然就是云骑尉岳琳。
岳琳风尘仆仆,将大包裹搁在脚旁。在条凳上落坐。用衣袖拭掉脸上的尘埃,接口道:“是否过夜还不一定,请伙计先替咱们留房间。”
店伙一面应喏,一面用目光在各人的大包裹上打量,奉上茶,亮开大嗓门向后面的厨下大声吩咐备酒菜。
酒菜送上,坐在上首的中年行商遗走店伙,不许店伙在附近打扰。
酒至半酣,他向岳琳低声说:“岳兄与李、赵两兄如不急于赶路,何不在此小留一两天?”
岳琳喝了半杯酒,低声笑问:“孙兄是不是想要咱们助一臂之力?”
孙兄含笑点头道:”兄弟确有此意,五个人办这件重大案件,兄弟确感吃力。如能获得三侠鼎力相助,感激不尽。至于岳兄要追缉的人,虽说已查出线索,证实他已从京师潜赴山东,但山东偌大的地面,一个人何处不可藏身?这不是短期间便可查获的事,急也不在一时,反正岳兄已先期派人在各地任眼线,耽搁三两天并不碍事。再说,此地既然有不法之徒暗中聚集滋事,或许岳兄所要的人也混迹其中哩!”
“兄弟所要追缉的人,诡异莫测,神通广大。他所要做的事,极为难测,但可断言的是,他不会与那些主霸散匪交往或寻仇,在此地逗留,是无法获得线索的。”
“依兄弟推测,张五固然在灰埠无法无天,但决不是土霸散匪。据兄弟在各地所获的消息,他在七真观建了复空秘道,牧场中养马千匹,借寿辰大会党羽,结交三府官吏,横任不法,显然有不轨之谋,潜势力深布东海各府州。岳兄所找的人,极可能混迹其间,三位以为然否?”
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人接口道:“据兄弟所获手下所呈报的消息,证实艾文慈已孤身进入山东地境,他的行踪从东昌入境。兄弟的手下半月前在济南发现一个相貌相符的人,但被他扔脱了钉梢的眼线,从此失踪。接着是接获宁海州传来的消息,大昆仑山逃贼百毒元君藏身处的长春洞附近,曾发现一个相貌与艾照相同的人出没。百毒元君是二十八宿之一,艾贼前往投奔贼老道极有可能,因此岳兄必须赶往大昆仑山追缉,不能久耽。”
岳琳也接口道:“其实,对付一个土霸和百十名痞棍,孙兄何所得哉?兄弟留此……”
“岳兄,请多等一天,如何?今晚咱们乘他们寿期聚会,一举擒捕首恶,岳兄能否相助一二?”孙兄满怀希冀地问。
“好吧,兄弟与李、赵两兄耽搁一宵便了。孙兄的事,兄弟自不能袖手旁观。”岳琳慨然地说。
孙兄赶忙道谢,八个人开怀畅饮,不再提公事。
李玉跟着崔如峰出了镇东,沿一条向东南行的小径急走,不久便到了一座阴森森的古松林,小径一分为二。崔如峰领先而行,走上了左面的小径。
李玉突然止步,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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