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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娉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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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昏昏沉沉的嘴里却只喃喃着一个字:琰。
他问我:“琰是谁?”
我摇着头,毫无意识的泪水就滚了下来,心里却像是失了什么东西。
我拉着大哥的手,告诉他:“我不入宫。”狠狠地说出这几个字,却觉得嘴里一片甜腥,原来唇角竟被自己咬出了血来。
大哥脸上有些惊讶,尔后便摇着头:“娉兰,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事情?
我又能决定什么事情了?
上一世懊恼的过去,空留下满腹的悔恨,难道这一世也要这般过去?
我甩开了大哥的手,只将头蒙在被子里,咬着下唇强忍着,泪水却毫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枕头湿了大片,冰凉的水渍,沾在脸上发涩地疼。
午后,阳光斑斑驳驳地落了进来,几许尘埃纠缠着在那几道光柱里翻腾环绕。我忽然厌烦了,起身将床前的帐子扯了下来。
厚重的窗帐滚落于地,满室的昏黑。
用的力气太大了,一个不稳便跌在了地上。我就那样坐着,房间里有如黑暗般死寂。甚至有一刻,我以为自己已完完全全地融到了那片黑暗中,一点光芒都没有。
黑暗注定是要吞噬希望的,但我却不想做个绝望的人。立起了身,手触到了脸,还是一片湿腻,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泪水就不曾干过。心中一阵绞痛,我挣扎着只想得到一丝光亮。猛地掀开那厚重的窗帐,才发现外面早已是日沉西山,繁星点点。
无论是屋里,还是屋外,都是死一般孤冷的漆黑。
晚上我去了父王的书房。
他正在一盏孤灯下端详着一盘残局。那白棋的大龙只有一眼,命悬一线。他见我来了,只招手让我看那盘棋局。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盏幽幽的灯火明灭不定地落在父王脸上,我忽然害怕地倒退了两步。
“现在朝中黯淡,佞臣当路,齐皇后虽有治世之才,却终究是个女人,所以我想将你送到朝中去,辅佐即将登基的天子,驱除奸佞,肃清朝政。”
我一下子怔住了,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父王,可我也只是个女人啊!”
父王的脸上闪出了莫名的情绪,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语气说不清是慈祥还是严肃,道:“娉兰,你还记不记得父王送给你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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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 第三节(2)
我垂着泪,从腰间将那匕首拿了出来。自从父王赐给我,这近一年来它从未离过身。
父王满意地点着头,才继续对我道:“娉兰,你不只是个女人,你还是个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为国家奉献。不止是生命,还有灵魂。”
我有些恍惚。
灵魂……灵魂……
我的灵魂,为何会飘落在了这里?
我禁不住大吼:“我不会去的,我并不属于这里!”
父王脸上一惊,花白的胡子抖动了一下,接着便是“啪”的一声,打在了我的脸颊上。
“混账!你给我跪下!”
我“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在我的印象中,父王从未生过如此大的脾气,更未打骂过我,如此定是气到了极处。
但我,却又情何以堪?
“父王,”我啜泣道,“女儿不想入宫为妃,只想侍奉在您的膝下,求您成全。”我磕头,重重地,撞得我头脑昏沉。
“你!”父亲气得几不成言,指着我的手颤了许久,方一挥袍袖,重重地叹了口气。
屋里一下子静寂了下来,只灯火一个噼啪,跳起了老高。
“兰儿啊……”父王俯身将我扶了起来,让我坐到了棋盘前。
他举起了一枚棋子,放到了我面前。
“你知道什么叫臣子吗?臣子臣子,说白了,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橘红色的灯火在我父王的眼里跳动着,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如今国中紊乱,新皇尚不经事,朝纲水火,百姓多难。我们身为臣子,就必要做得‘舍’这一步。娉兰,你已经长大了,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心中翻滚,长久的惆怅一下决堤,泪水瑟瑟,染了满脸。
“父王……女儿明白了。”
我默默点头,心中却像被人猛地剜走了一块,痛得厉害。
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我前世是个孤儿,今世才有了父母兄弟之爱,又怎忍割舍?
救民于水火……我何时又有了如此担当?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一世情缘,也许至此,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的腿有些软,踉跄了几步终是从父王的书房里逃了出来。
怪不得家里会忽然收到朝廷册妃的恩旨。原来这一切都是父王的意思,都已是命定了的东西。
前世是他身不由己娶了她人,今世却是我逼不得已地嫁入宫廷。
所谓的命运,毫无声息地跟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难道这就是那位老者所说的偿还?
可我前世什么都没得到,今世又为何非要我还!
誓约 第四节
4。
我冲出了后府,跑了几步,却忽地觉得满身都是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抬头正瞧到了中庭的那株杏树,珍珠似的花苞正含韵待放。
我伸出手,微微一触,却是满身的颤抖,只一股寒气从指尖沁入了肺腑。
“一年后,就做我的娘子吧。”
那玩笑般的语气,渐渐侵了满心。若他只是认真一点,也许就能让我有了跟他一起浪迹天涯的决心。
但他哪怕是一点,也没给我。
这一树的繁华终会绽放,而我,却等不到花开,也等不到花落了……
明纪1090年春,二月十五,韩王女华娉兰动身前往皇都,为淑妃。
希琰:
那天我告诉她,一年后,就做我的娘子吧。
好吧,我承认当时的语气稍稍有那么一点随意,因为即便被拒绝了,还能有理由在她身边死缠烂打下去。
呵呵,真是奇怪,那时的我其实十分紧张,紧张到只能用玩笑来掩饰胆怯。
山贼对喜欢的东西,向来只会去抢,我却第一次期待对方说“愿意”。
晚上,陆青问我最近是不是犯了魔障,怎么成日里都傻笑得跟白痴似的。
这胖子虚度了十几个春秋,哪里懂得情为何物。
只是满心期待约定的时日到来,可以将她拥入怀中,从此“浪迹”只有她的“天涯”。
于是我跟着容若去了北方,打算了结完那边的事情就去迎娶她。
这才猛然发现自己漂泊得太久,也开始想要有个家。
这是我十八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感觉。
抬头看看满树含苞的杏花,已到了二月,心中一喜,不觉加快了马速。
她定会是我的,我知道,在这个杏花纷繁的季节,我将娶她为妻,然后我们就去塞外牧马放羊,再也不用理会这些是非之事。
如果她想家了,我就陪她回来住上一两个月……不,十几天……嗯……还是三四天好了。
罢了,反正……
我们有一生的时间……
入宫 第一节(1)
1。
南下的队伍似乎行进得很快,只三天,便已看到了仲春的气息。
可惜这一路上,并没有杏花树。入夜的时候,哥哥回来了。
他手里抓了一把杏花,塞到了我的手里:“我知道你一路上都在找这个。南方杏花开得早,家里这个时候应该还没这么艳盛。”
我心里动怵,连忙躲回了房里。只是那把杏花,却灼热得烫人手。
其实就算家里的杏花开了,那树下,也没有我要等的人了。
一切就这样,罢了吧。
三月二十一,春分。
隔了九年,我又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人都道离别苦,最盼是归来,而我的归来,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车马在皇城最大的驿站前停了下来。而我也必须丝巾遮面,不便再见外人,只能默默等待十日后的大婚。
来这里的第二日,宫内派了人来,一个教礼仪的嬷嬷,还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
安顿一番后待第三日,哥哥的人马便不许再进入我所住的内院,一切起居全交给了那几个宫女和太监。
父亲身为韩王,母亲自小便教了我宫中的礼仪,现在想想她似是在我刚出生时便有了让我入宫的打算。直到父王被迁到北方,才稍有放松。
肩上忽然像负了千斤重担,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十日流水,急逝而去。转眼便到了我入宫的日子。
其实新皇的大婚是在明日,但依礼妃嫔要早入宫一天。贵淑德贤,四个名号,我是淑妃,正一品。
早在恩旨下来时,王府中的家臣便一直道“恭喜”,也许这个称位真的万分荣宠。但我却只觉得荒唐可笑。
明日将是我未来夫君的婚礼,而我不过是他提早一天入门的二姨太,这又有什么荣耀?
心中多少有了失落,暗暗去想,原来我永远也成不了唯一的妻子……
这日的事情似乎尤其的多,待哥哥细细交代完全,已过了更鼓时分。
门口候着两个值夜的宫女,哥哥一挥手,便让她们退下了。
我略微一愣,才意识到哥哥有话要对我讲。
果然,他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了,才退进来并锁上了门匙。
“娉兰。”他的语气多了几分父亲般的沉稳,这让我心中略微有些发紧。顿了顿,他才从怀里掏出了封信来,“这是父王在临行给我的,要我等你入宫前交给你。”
我接了过来,信封上并无字迹,想拆开,哥哥却按住了我的手。
“父王的意思,是要你入宫后再看。”
我有些意外,却也默默地将那信收在了怀里。
一时无言,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烛火噼啪炸了个花。
“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个孩子。”哥哥忽然对我说。
我一怔,抬头却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流转:“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非常好奇,本来别家的孩子在你那个年纪都是天真好动,而你却沉默得像是与世隔绝。所以我才想尽了办法逗你开怀,不过现在想想,以前也许是我错了。”
“哥哥……”
“娉兰,”他打断了我,继续道,“你注定了是与别人不同的。你比任何人都要淡然,所以父王才会让你入宫,希望你能辅佐新君让天下归入正轨,华家的子孙就是这个命运,你跟我,都逃不开,明白吗?”
我点头,心中却是默然,哥哥你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四月初一,大队的车驾停在了驿站门口,接我入了宫廷。因为先皇过世不久,礼仪全部从简,便只是赐了金册,并安排了居所。
此次册封妃嫔只是册了淑妃与贤妃,贵妃与德妃的名号仍是空悬。另外也选了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都是身份尊崇的贵族之女。
其实宫廷的事情,说起来复杂,却也简单得只用一句话便可解释。
权,还有势。我之所以会一入宫便成了四妃中第二高位的淑妃,其实是因为我父亲在远方的兵权。
入宫 第一节(2)
齐太后的意思很明显,她要拉拢父王,倚仗父王的兵力稳定朝中的势力。而如今的朝廷里,有两大势力斗得正狠。
一个是中书令董商,一个是尚书省右仆射张央。
再加上我父王与齐太后,俨然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董商的党羽最多,族中之人多居于高官,势力最大,所以他的女儿董鸳才成了皇后。
这也多少显出了齐太后的几分无奈。其实各朝各代,后宫与朝廷,都是密不可分的。所以如今朝廷烽火狼烟,宫廷里,也自是不会好过,齐太后明白,父王明白,我自然也明白。
禁不住打了个哈欠,身子却有些乏了。心里累,人便昏沉沉的,只想躺在床上大睡一场。一转身,却听到了悠悠一阵笛声。
大内森严,除了死寂便找不到其他生气,倒是这一管笛音,像是冲破了什么一般,直直地落在了我的心里。
音律我是不懂的,但音理却是古今相同。那笛音高高低低,本是流水般的清幽,最后却是转了一缕轻叹,似是无尽的孤苦与落寞。我心想,大概是哪个宫人,又在感慨此生无依。
心中为她所悲,百转千回地若有所思。而想着想着却不由得害怕了起来。怕自己几十年后,也要同她一般,只能对着夜空自怜。她有笛音相寄,而我,却又情何所依,能与我相拥的人,早已落在了宫外,永世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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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 第二节(1)
2。
又过了三日。
大婚后,皇上便不用再留在毓仁宫,只每到饭后翻后宫妃子的绿头牌子。
不过这三日里,倒也没听说哪位妃子被宠幸了。
午觉的时候并没有睡意,只拿出了几卷书随意地看着,翻了两页忽见几片白白的薄叶落了下去,拾起一看,心上却是一颤。原是哥哥在路上为我采的杏花,被夹在了书页中,如今成了几片干叶。
手触在上面,似是有些温烫。想家乡的杏花,此时怕是已经开了满树了。
正有所感,却听见窗外又传来了那管笛音,绵长幽转,还是那曲调子。我侧耳倾听,就怕少了个音节,而听着听着却也不知怎的,心中就没了其他的想法,只恍惚地跟着那笛音,走了出来。
待回神时,自己已出了寿德宫老远,而那笛音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眼前。我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只想尽快见到那吹笛之人。可不到片刻,那笛音却是断了,我心里一慌,气息也略略显了几分急促,忙左右去寻。
忽然瞧见左边一座漆红的大门,虚虚地掩着,内里隐隐传出一阵花香,仔细闻,竟是杏花的味道!
我心中讶然,南方杏花二月便已落尽,如今又哪来这馥郁的清香?夹了几分好奇,推门而入,可刚一进去,我却立时怔住了。
原来这满满的一庭院,开的都是如云似雾般的杏花!
仔细去看,那花开得分外绚烂,大朵大朵张扬了满树凝脂碧玉,全不似宫外消陨的落寞,我略微有些失神,往里走了两步,忽而又听到了笛音,而这次却是响在了耳边。
难道这吹笛之人正是这庭院的主人?
我心中莫名地多了些期许,便顺着庭院中的碎石路往里走去。
院子本是极大,雪白的一层,铺的都是散落的杏花,再往里走,过了个回廊,便远远瞧见那杏花树下,安着一座方桌,而那笛音,也越发地清晰了起来。
我想循着那笛音去找,可刚欲动,那笛音却是戛然而止。我心里一紧,却听一个温润的男音忽地在我耳边响起:“你来了。”
猛然一惊,连忙回身,便与那双眸子对上。这一刹那,我却像是殒了回首百世。大片大片的杏花从我们身边飘舞着落下,他就那样半隐在杏花之中。
恍惚间以为他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月牙白的衣衫,乌黑披散的长发。阳光从树影里投在他的身上,散逸出一种至美的光华,像仙人一般不真实。
他的眉眼还是那样的漂亮,睫毛又黑又长,显得那双眼像围了层云雾,朦朦胧胧一片。可眼底却是分外清亮,漆黑得没有一点杂质。
他的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弯成好看的弧度,即便不笑也会有一种温暖的气息从他身上不断地流出来。
他从头到脚都有一种天生的优雅却谦和的气质,却又是那样的温柔,宛如画中走出一般的男子。一张和希琰一模一样的脸。我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才有种酸甜苦辣伴着回忆狂涌而来,瞬间便将我淹没。
我张了张嘴,嗓子却被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琰……琰……那个千百次只在梦中出现的名字。
兴奋的泪水不停地在我眼眶里打转,喉咙动了动终于能开口想去叫他,却听他忽然说道:“朕等了你九年……”
朕?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他,过了半晌才回过神:“你是皇上?”脱口而出,脑中乱得已没了分寸。
他略微诧异,却似是理所当然,转而又是一笑,牵了我的手拉我坐下,才道:“朕若不是皇上,此刻你又怎会在这里?”他顿了顿,改口道,“我说过的话,便绝不会食言。”
他的眼眸清澈宛如流水,全没了先前的调皮模样,就那样温温润润的,让我一瞬间还以为又见到了上一世的煌琰,嘴里也不觉得念了出来:“煌……”
他却伸手按住了我的唇瓣,拉着我看那满院的碧落:“我专门找了花匠培植,这里的杏花大概可以开过三月,还好,这个时候你已经成了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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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 第二节(2)
一句话,与一年前的那个身影重叠,搅得我心绪澎湃,这才明白他那个一年之约,竟是如此实现。忍不住鼻子发酸,我垂下头,眼里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滚了出来。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忙从怀里掏出了帕子,柔声问:“怎么了?”
那明黄色的帕子上绣的是团龙纹,散着淡淡的龙檀香气,一点一滴地从鼻间透进了肺腑。我像是被蛊惑了般,微一迈步,便投进了他的怀抱。
他身上少了那些芳草的气息,多了几分雍容尊贵。我心中微微有些异样,却想他现在已不是那个破庙中的山贼,而是九五尊于天下的皇帝,便不想再去深思。只是隐约中有股暖流,甜的、润的事物缓缓地流到了干涸的心底,渐渐地化了开去。
原来,我嫁的,还是他……
眼前是座木制镂雕彩漆屏风,外面的烛火隐隐地透了过来,斑斑驳驳,全染在了那轻纱幔帐上。
我支着胳膊,瞧着那张熟悉的脸,与上一世一样的温润。一样薄薄的唇,一样淡淡的眉,只是左边眉骨上多了条细细的月牙痕。伸手抚上去,心中便像是流入了温暖的水,忍不住就笑出来。
他睡得是那般安稳,长长的眼睫下落了一道灰灰的暗影,这让我忽地想起了前世的数个夜晚,我也是如此守在他的身侧,伴他一宿安眠。
还好,转了一世,我们依旧相守。指尖上传来了一丝震动,以为他要醒了,连忙把手缩回去,却忽地被他紧紧地攥住了。
“怎么起得这么早?”他仍旧闭着眼睛,只是唇边勾起了抹宠溺的笑。
我笑着答他:“父王北方练兵,总是四更起身,久了就成了习惯。”
“那不是很辛苦?”他将我的手拉到了胸口,睁开了眼睛望着我。顿了顿,又转了话题:“你现在还在杏树下煮水吗?”
这突兀的一问,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想了想,才记起那年韩王府中的情景。有个男孩抱着我,说自己会去北方,然后带我回来,护我一生一世。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笑道,像是回忆一件幸福甘甜的事情,“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就是在满树的杏花下煮水,不过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姑娘。”
一种悚然的寒意渐渐袭上了我的心头, 九年前,九年前……
“我会去北方的,我会去那里带你回来,然后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一生一世,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朕等了你九年。”
是九年,不是一年!我忽地惊惶了起来,只觉一把冰凉刺骨的匕首,直直地插入了我的心脏,满腔寒凉。
恍惚间想起了父王提过三皇子的名字:子煌——煌……煌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全无先前那种调皮心性,怪不得他身上会换了龙檀的香气,怪不得他的神情会如此温润,怪不得……
我早该发现的。原来他是子煌,不是希琰。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老人的话,他说的名字里有“煌”字和“琰”字,不是指一个人,而是两个。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玩笑,更无法确认那个前世与我纠缠的人,究竟是子煌还是希琰。
同样的外貌,不同的人。一个是山贼,一个是皇帝,一个在我家后院翻墙而入,一个用皇旨宣我入宫。我以为天欲怜我,又让我与他相见,可却不知那人究竟是落在这宫墙之外,还是睡在了这锦帐之中。
我满身僵硬,他却倾身靠了过来。细细的吻宛若轻鸿飞过,落在了我颈鬓之间,辗转厮磨,却又精细小心,像在呵护件易碎的宝物。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身旁的锦被,几要沁出汗来,只觉两道温烫,渐渐从眼角间淌落,无声地滴在枕头上,消散化开……
月渐西沉,满空全是未明前的昏黑。
只隐隐听见耳边一句话:
“一年后,你就做我的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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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 第三节(1)
3。
子煌:
我终于又见到了她,还是在那片杏花树下。九年来,我一直盼望着这个时刻,还好,她真的来了。
上个月母后要我选后册妃,我第一个便想起了她。我想让她成为我的皇后,我的妻子。
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朝中的势力已然明朗,母后迫于形势,也只得立董相的女儿董鸳为后。册她为淑妃,虽是政治上的安排,但这也是我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大婚那日,我远远地就瞧见了她。
她一身粉红色的喜袍,立在那里有如杏花般清幽淡然。九年让她长大,而我也成了一国之君,我想我们的缘分,自这时开始,刚好。
本来满心都是甜蜜,而在触到喜帕那一刻,却恍然感到她有些淡淡的神伤,没有表露出过多的喜悦。
水苑是我仍是皇子时的居所,内里种了大片大片的杏花,我想她一定是喜欢的,所以我也安然地在这里等着她的到来。
宫廷内太多勾心斗角,我不想以皇帝的身份待她。
只想让她同我一起住在这里,隔了那一世繁华。
还好,她来了。
只一个拥抱,就暖了我九年躯体寒凉,她终是成为了我的妻子,我一世的妻子。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一股如梦似幻般的幸福在指尖萦绕,缠绵不绝……
五更时分,一个小太监跪在了门外叫起。
子煌并未睡,应了一声就起了身。
他没传唤宫女,我只好起来帮他穿戴,中衣,外衣,长袍,一件件收拾妥当。在系腰带的时候因是环着他的腰,他便伸手一揽,将我抱入了怀中,附在我耳旁轻声道:“你就在这候着,我下了朝就回来了。”
他语气还是那般温柔,却让我心底有些抽搐,慌忙跪了下去,道:“皇上,臣妾……臣妾还是回寿德宫吧。”
因为是跪着,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却能感到他的几分疑惑:“你怎么了?”
我心里难受得像压了块千斤重石,想了片刻才道:“这于礼不合。”能独宿皇帝寝宫的,只有皇后。
他却轻轻一笑,弯身扶起了我,道:“寿德宫那边我已派人传过话了,就说你陪母后一起去了西郊鹿园,水苑这边只有我的贴身太监服侍,不会给宫里人落下口实。”
他顿了顿,扶我坐在了椅子上,又道:“母后大概还有三日就回来了,帮我想想准备什么礼物去迎接她老人家。”
他搂着我轻微一抱,然后拿起一旁的朝冠,兀自戴上,上朝去了。
只留下我坐在那红漆木椅上,冷热寒凉。
一直坐到日头渐上,水银般的阳光洒了满地,我心里才猛地像被人扎一下,一股温热渐渐地从胸腔涌了出来。
就像那老人所说,他和他都有着煌琰一样的外貌,气息也是那样的相同,就连眉骨上伤疤的位置都是毫厘不差。只不过名字里一个取了“煌”字,一个取了“琰”字,与我相遇相知的是希琰,而我此生嫁的,却是子煌。
日头稍上,仍是掩不住地心慌。
瞧见了案上的笔墨,便留下了书笺一封,急急回了寿德宫。
其实这样做是失礼至极的,只是我没了其他主意,只能选择逃避。
把自己浸在温热的水里,才发现身子早已酸痛至极。本以为入宫后,心就冷了,淡了,随波逐流了,不想这一乍暖下的严寒,却是冻得我千疮百孔。
这回才是真的,杏花依旧,人已不同……
一直在寿德宫里待到了日暮西垂,等宫里打了初更后,我忽然听到一阵笛声响起,高高低低,百转千回——那样熟悉的旋律。
我知道是他在唤我,可脚步沉重,动了动,也只到窗前,挥手扫落了支着窗棂的倚木。
那窗棂“啪嗒”一声关上了,不想转身却猛地撞入了一个怀抱。
瞬间,淡淡的龙檀香沁了我满鼻,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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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 第三节(2)
如水般的温柔,轻轻地诉说,你怎么不来……
我心里一慌,忙推开他跪下:“臣妾叩见皇上。”
鎏金的香炉里燃烧的是水沉香,氤氲着一股凝重的香气,缥缈幽雅,引得房里静谧至极。我跪在地上,只觉得沉重的心跳声不断地冲击着自己的耳膜。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身子一轻,自己已被他扶了起来。
他似乎未被我的无礼所扰,蹙眉拉我坐到了桌前,将手中的玉笛搁在桌上。那笛子是绝好的,通透匀称,末尾垂着明黄的流苏。
我瞧见了,却像看到了什么刺目的物事,忙把头低下了。
“为什么要走?”
他拉着我的手,见我十指寒凉,又道:“夜凉露重,怎么不多加件衣服。”说着便将他身上那件盘龙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我的身上。那披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我却觉得被烫了一下,不由得浑身一抖。
“皇上,这么晚了,您怎么还……”
他像是不想去听般地打断了我的话,问道:“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刚从紫宸殿批了折子过来,肚子有点饿了。”我愣了愣,才意识到他只是带了贴身小太监过来,并未惊动他人。
“皇上……这……”有些踌躇,却见他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似是倦了,也只好躬身一福,默默地退了出去。
在门外看到定儿还跪在地上,便扶起她嘱咐道:“今天皇上来寿德宫的事情,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知道吗?”
定儿不甚明白,只迷糊着点了点头。我小声问道:“小厨房里还剩下什么?”
定儿想了想:“只有些小米。”
那也只能熬粥了,我吩咐道:“你去煮碗粥来,再弄些爽口的小菜。”说着却觉得于礼不合,便叫住她,“算了,还是我自己煮吧,你去外面告诉当值的宫女,别让她们过来。”
我亲自进了厨房,内里只有一袋小米。又想他身为皇上,平日里自是山珍海味,天下吃绝,便也只轻轻淡淡煮了碗粥,又切了几片酱菜,点了醋提味,就端了回去。
进门时,他仍是半合着眼靠在椅子上,似是睡了,呼吸沉稳均匀,胸口起起伏伏。
我将托盘放在了桌上,轻轻唤他:“皇上。”
他并未动,似已睡熟。我解下先前他披在我身上的披肩,轻轻给他盖上。又想起夜风寒凉,我便要去关门,可刚一转身,手就被他抓住了。
“刚刚睡着了。”他淡淡笑着,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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