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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娉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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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很久以前我曾说过,人的眼眸就像天上的繁星,而他的那双,绝对是我天空中最闪亮的那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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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 第三节(2)
几乎是冲口而出地朝他喊:“煌琰!”
  他一愣,尔后揉了揉鼻子闷声笑道:“煌琰?姑娘认错人了吧,我的名字可不是煌琰。”
  他的笑容很随意,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然后半开玩笑地拿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继续打量他。
  毫无疑问,这人的身形和轮廓与煌琰几乎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眼眸中流出的神采。
  记得那世的煌琰,眼里的颜色是淡淡的蓝,忧郁,安静,却又温柔得仿佛可以包容一切。
  而这人的眼睛里却是生命跳跃的红,炽热,活力四射,有如正午的阳光。
  他见我久不说话,脸上多了一分惊慌,看着我满身的狼狈,分外小心地问:“你没事吧。”然后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下我的额头:“会不会觉得很冷?”
  眼前的身影似是与多年前重叠,那个男子也总是用同样的动作,然后轻柔地问:“会不会觉得很冷?”
  我不由得一震,才觉得恍如隔世般的怅惘。
  突然记起转世时那老人的话。
  “两个世界的人,多少会有一些相同的牵连,那人的样貌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且他的名字里,会有一个‘煌’字,或是一个‘琰’字。”
  于是我急切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突兀的问题问得他有些发怔,又黑又亮的眼睛微微眨了下。他细长的眉微微上挑,像是种打量的神情望着我,过了许久,他说:“希琰,我的名字。”
  希琰——与煌琰只差了一个字。
  也许,真的只是也许,我又见到他了,见到那个上一世让我爱得痛彻骨髓的男子了。
  鼻子里一阵酸楚,我抬头望他,泪水不由得滚了下来,与那些溪水混在一起,渐渐地滴落了下去。
  他见我哭了,显得有几分无措,慌乱地退了两步,道:“姑娘你别哭啊,我只是不小心弄湿了你的衣服而已。要不这样吧,我拿这条鱼来赔罪。”他将那条还张着大嘴的鱼递到了我面前。
  我心中却是像针刺般地痛。
  恍然间也明白了——转世,转世,原来还记得前世纠葛的,只有我而已。
  我真的没忘记他,他却早已识不出我的模样了。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起身理了理满身的凌乱,打了个招呼。先前在一旁饮水的马儿几步便跑到了我的跟前,我翻身上马,他却猛然拉住了我的缰绳。
  “姑娘,我是不是见过你?”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是种若有所失的神伤,我心中怦然,以为他要想起什么了,却不想那神情短暂得宛若幽昙一现,转瞬便被种调皮代替,“你这个样子也没法回城去,我家就在附近,倒不如先跟我回去换件衣服,小心着凉。”说完便不由分说地跃上了我的马背。
  我还来不及拒绝,他就已然霸道地将手环过了我的腰侧,拉着缰绳道了句:“坐稳了。”便催马奔驰在了这片野林里。
  我心中只是无奈地想笑,尔后淡淡地回想,他前世,可否有这般霸道……
  就这样,我被他连人带马地给劫持去了。直到夜幕慢慢笼罩,林子里缓缓飘来一股薄雾时,他方放慢了速度。
  “你要带我去哪?”我平下了心,抬头问他。
  他笑了,很爽朗,像个大男孩。
  “是我家,就在前面了,看到那屋子了没有?”
  我顺着他所说的方向望去,果然,雾气之中隐隐现出了几道朦胧的轮廓。
  “你是山上的猎户?”我猜测着。他却笑而不答,只用下巴磕了下我的头顶,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所说的家,不过是个破旧的庙宇。里面很干净,没有脏乱的痕迹,其中一角铺了层厚重的稻草,大概是他睡觉的地方。在稻草的旁边,则是两只掉了漆的木箱子。他打开箱子,翻了翻,拿出了件衣服,递给我。
  “你身上还湿着,别着凉,去后面换下来吧。”他指着佛像身后说道。
  

浮华 第三节(3)
我仍有些犹豫,抱着衣服不肯动。
  他依旧是笑,夹了几分调侃,道:“你放心吧,再怎么样我也不能亵渎神灵,我还要他保佑我这点儿家当不要被人偷了去。”
  我不觉莞尔,心中也没了芥蒂,就起身躲到了佛像后,将自己的衣服褪了下来。他给我的衣服是件锦织长裙,很是精致,虽然有些显旧但依然贵气十足。我不由得疑惑了起来,这人看起来只像山中打猎为生的穷苦百姓,又怎么会有如此贵重之物?
  待我换了衣服出来,他已升起了火堆,穿了先前的两条鱼,放在上面烘烤。一阵淡淡的香气缓缓飘了出来。
  “你的衣服呢?”他见我出来,便道,“我帮你烤烤,明天就能穿了。”
  我将衣服递给了他,在他对面坐下,火堆的温暖驱走了夜幕的寒意,我随手拿了根树枝,在木块里挑动着。
  

浮华 第四节(1)
过了许久,那鱼香渐浓,我才抬起头来看他。
  十几年里,这张脸只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我看得几乎痴了过去。一世十三年,我跟他,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前世的煌琰,是个一身朦胧如月光般淡然的男子……
  而眼前这人,却像阳光一般干净爽朗,脸上也多了几分草莽之气。笑起来,嘴边就挂了个深深的酒窝。眉毛也比煌琰略粗,显出了几分自由与不羁。不过,令我在意的是他左边的眉骨,那里有道淡淡的月牙痕,像是伤疤又像是胎记。
  我忍不住伸手过去抚摸,这样的举动让他很惊讶,却也没躲,只是像习惯一样地半眯起了眼。
  “这个伤痕,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娘说我出生时就有的,估计是胎记一类的东西。”
  “是吗……”
  我的手停在他的额上,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前世我与他濒死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伤的,大概就是这个位置……玻璃划的,月牙一样的形状……
  正兀自想着,手臂上却忽觉一热,低头就看见条浑身裹满黑色的烤鱼被他举到了面前。我有些被吓到地往后躲,他却笑道:“这鱼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顿了顿又道,“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鱼,那香味便直往鼻腔里涌。一天的奔波,也的确饿了,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只觉得香气四溢。
  “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撕了口鱼肉下来,撑得嘴里鼓鼓的,含糊不清道:“身无长物,只好四处飘荡了。”
  我不由得笑了,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满脸升起了一种怪异的神情,忽然对我道:“你这个小孩还真奇怪。”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他拿着手里插着鱼的棍子在空中一划,道:“明明只有十几岁的样子,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嬷嬷?”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口鱼肉噎在了嗓子里,呛得我直咳嗽。
  他连忙过来拍我的后背,脸上有几分坏坏的幸灾乐祸。
  “我只说你的语气像个老嬷嬷,不过你长的嘛……”他用手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倒是像极了月宫里的仙女。”
  我还没顺过气来,边咳边道:“乱说,那月亮上怎么可能会有仙女?”人类登月都几十年了,上面连水都没有,又哪来的仙子。
  他却不以为然,依旧逗我道:“先前月宫里是有仙女的,不过现在没了。”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仙女现在就在眼前之类的混账话,却不想他竟是说道:“那仙女在天上看到了地下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婆’,心里自是悲伤难过,就只好羞愧地逃走了。”说完他便笑,胸口一震一震的。
  我似是受了他的感染,也吃吃地笑了起来。胸口里似是慢慢涌入了什么,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煌琰他……可有这般笑过?忽地想起了前世琐碎,心中一抖,笑容便不知不觉地淡漠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便不再笑了,只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道:“你看看你怀中的鱼,都哭了。”
  “哭?”我愣住,心里纳闷他怎么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条乌黑的烤鱼,便抬手敲他道,“鱼都被你烤糊了,又怎么会哭?”
  他却笑得调皮,学了鱼的样子道:“你看看,人家为了让佳人能享用美食,才被人烤成这个样子。而佳人却只顾兀自神思,对我这以身侍火的鱼瞧都不瞧一眼,悲从中来,人家当然要哭了。”
  我忍不住又重重地去敲他的头:“你这人怎么这般不正经?”
  “正经?”他不屑地冷哼,“那多没趣,做人嘛,就要像飞鸟一般自由,这样才畅快。”他站起身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才想起问我:“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也不打算瞒他:“娉兰,华娉兰。”
  

浮华 第四节(2)
他“哦”了一声,半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番,便不再说话,只看着庙门外的天空发呆。今夜是十五,斗大的月亮如银盘般地垂在天幕上,外面的地面白得像铺了层雪。
  “你冷不冷……”他像是无意识般地又问了我一句,说完后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神情有些尴尬,只挑了些木头丢进了火堆。
  我抱着膝盖,只听那火堆里偶尔噼啪的声响。忽然觉得肩上一暖,他身上的那件外衣已披在了我的身上。
  泥土和芳草的香味,紧紧地将我包围了起来。
  这时,庙门外忽地响起了一阵嘈杂声,远远地便瞧见了三匹骏马奔驰而来,我立即鼓起了满身的戒备,右手也握住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而希琰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样子。他叼起了先前的鱼骨头,脸上全是随意的笑容。瞧他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再去防备下去。不知不觉间,我竟已开始无条件地信任他了。
  不是因为他有一张酷似煌琰的脸,而是他身上的气息。我虽然不是个盲目的人,但却是个忠于自己切身感受的人。
  总觉得这个叫希琰的人身上,有我最熟悉的东西,或许他的灵魂,在上一世,就是那个与我纠缠至死仍不肯罢休的人……
  三匹马很快便到了庙门外,仔细一看原来只有两匹马上坐了人,最后一匹马上驮着的是两个鼓鼓的麻袋。打头的是个粗壮的胖小子,马还未停他便跃了下来,几步到了希琰身前,脸上全是一副灿烂的笑容。
  “大哥!今儿可是大丰收啊!”
  他指了指后面那匹马上的袋子,说道:“昨儿个我领了兄弟们在西北山道上候着,嘿,隆城那个姓张的太守还真的从那儿过了。这龟孙子可真没少刮了东西,那可是满满四大箱子的银子啊!”
  他兴奋地解下了那两个袋子,果然叮叮咚咚,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而我却察觉出了他们言语中的不对,禁不住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答我的是那个胖子:“这你还瞧不出来吗,我们是拦路打劫的山贼啊。哎,对了,大哥,这女孩是谁啊?”
  我耳朵里似是没了声音,手一松,那烤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然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中连成了线。
  怪不得他的箱子里会有如此华丽的衣衫。怪不得他没有告诉我他不是山上的猎户。原来他是山贼,那个父亲要我近日剿灭的山贼。
  我心中乱了,乱得难以理清。
  我只迅速地跨上了自己的马,不管不顾地往山下冲了去。
  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喊我,声音急切。我却心慌得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只能不停地策马在草地上毫无方向地奔驰。最后跑得热了、累了,身上黏黏的全是汗水。
  我勒住了马,翻身下来,靠在树上,不知不觉,泪水便流了下来。
  十三年,一世又一世。
  分别了,不知能否相见;终于见到了,他却忘了一切。
  如今,还成了我的敌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跟我开的玩笑。
  过了许久,我的背后传来了阵阵暖暖的体温,我知道是他追了上来。他没说话,只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一阵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渐渐地围在了我的周身。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回头望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半蹙着眉,并不说话。
  我鼓起了自己仅剩的勇气,告诉他:“我是定真城兵马大元帅华云怀的女儿,奉了父命正要征讨你们这帮山匪!”
  他的眼里似是有流光闪过,月色透过枝叶落了下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我从未想过煌琰有一天会露出这般危险的表情。那人一直都是温润的,温润得像块碧透的珠玉。
  但我也猛然想起来,这人并不是煌琰,他最多最多也就是煌琰的转世,没有了我与他一起的记忆的转世。
  所以他当然可以开怀地笑,也可以忽然像猛兽般凶狠。
  

浮华 第四节(3)
可我却不想退却,我怕只退了一步,往事就真的如烟了。
  “你可以就此杀了我。”我抬头对他道,心里却在赌,赌他的灵魂里还残存着多少与我的缘分。
  如果没有缘分,那我倒真想就此了断。若是还有,也许我可以抓住这一世的情缘。周围很静,静得只剩下我跟他的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出了一声闷笑,尔后那笑声越来越大,大得满山都是他的回音。
  “你这个娃娃。”他边笑边摇头,然后一伸手,竟是将我揽到了他的怀里,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年多大呢。”
  我咬了咬下唇:“十三了。”他“哦”了一声,便轻易地将我抱了起来。
  “再等一年吧。”他随意地说着。
  我不懂,满心还是先前的悸动,而就在我闪神时,他已将我抱上了马背。
  “就一年。”他伸出了一只手指,脸上还是几分调皮的笑意,“一年之后,你就过来当我的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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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 第一节(1)
回到王府时,已是天明时分。
  父王以前便有过让我夜宿的训练,所以即便我昨夜未归,倒也没让府中起多大的波澜。
  我随意地擦了把脸,只觉得满身的疲惫,想倒在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但当我真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丝毫没了困意。
  希琰的话时时回响在我的耳边,搅得我辗转难安。
  “一年之后,你就过来当我的娘子吧……”
  他的话说得那般笃定。
  一年,一年他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怕一想,得来的便是空寂的失落,还有十三年沉积起来的哀伤。
  不过还好,那个夏天,他再也没出现过。
  父王派我去剿匪,我本想就此逃避,但当真正看到那些匪人时,我却立即明白了。
  这些山匪绝不会是他的手下。
  这些人猥琐、肮脏、贪婪。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他扯在一起。
  虽然没有理由,但我就是如此地笃定,所以我毫不犹豫,只用了五十个人,便剿了两百多人的山寨。
  那是我第一次立下军功,父王赏了我一把匕首。那匕首的鞘是木头的——古檀木,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父王告诉我,这把匕首并不是用来杀敌的。它唯一可以染上的,只有自己的鲜血而已。
  原来,这把匕首是用来自裁的。
  华家的子女,只能死在战场上,绝不允许有被俘的耻辱。
  我知道,哥哥也有一把。
  这是华家的骄傲。
  所以我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收下了。但战场上的一切,却越发地令我厌恶了起来。
  转眼,石榴花谢了,菊花开了,北风瑟瑟,叶落了……
  我也终于见到了他。
  那是个日落的黄昏。
  我靠在后院的一株树干上,看着满地金黄的落叶。
  他从墙上探出个头来,然后一翻身,就跳下来了。
  我眨了眨眼,他出现得太快,我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是:“你冷不冷?又站在这里。”然后他的外衣,便自然地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手里捏着一片红叶,随意转着,靠在树干上有句没句地跟他聊着天。
  一切都这样自然,就好像这几个月他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
  他侧过头来瞧着我手上的红叶,唇角忽地一抿,从我手中将那叶子夺了过去。
  我似是适应了他忽来的奇怪举动,只是问他:“又怎么了?”
  他却是叹了口气,然后用种哀怨的语气对那红叶道:“叶子啊叶子,你说说你哪点比我俊俏呢,为何我的娘子如此含情脉脉地望着你,却对我瞧也不瞧呢?”
  我脸上像是忽地被烫了一下,忙去他手里抢那叶子。他却笑着围着树躲闪,大叫着:“叶子啊叶子,你看我娘子多重视你啊。”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叉着腰对他嗔怪道:“谁是你娘子啊,快还我!”
  他嬉笑着做了个鬼脸,只引我去夺,而就在此时,院子外面却响起了定儿的呼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
  那声音越来越近,我一下子慌了,若是被定儿看到希琰,定是会在府中掀起一片风波。
  可这院子里除了树还是树,又能让希琰躲到哪里去?
  就在我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自己竟是被希琰一下子抱着蹿到了树梢上!
  那树少说也有十几米,而希琰这一跳,竟是跳起了七八米的高度!
  我惊骇得险些呼出来, 而忽然的高度却让我有些眩晕,晃了两晃便连忙用力搂住了希琰的腰。
  我感到他的身子有些震动,接着便听到了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十三年来,第一次,我离他如此之近。
  定儿就在我们的身下,连声呼唤着我的名字。而我却觉得这个世界全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
  秋风依旧沁凉,吹得满树金黄陨落。定儿转了一圈出去了,希琰却伸出了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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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 第一节(2)
此时,我完完全全地进入了他的怀抱。香草的熏香萦绕鼻腔,甜甜地沁入肺腑。
  他轻轻地在我耳边对我说:“我不做山贼了。”
  我心里一颤:“那你做什么?”
  他笑着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浅浅的酒窝让他天真得像个孩子。
  “你说呢?”
  “让我猜猜看……山贼不做贼了,莫不是想转行做海盗?”
  “你这个丫头!”他用力地敲了我的头,不是很疼。我怒目瞪他,他却凑到我耳畔,对我轻声说道,“当然是赚钱、攒银子,然后开个牧场。那里有云一样的羊,碧玉一样的草,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围着我叫父亲,围着你叫……”然后他不说了,只是呵呵地笑着,温热的气息拂着我的耳垂,烫得脸都要发红。
  过了午后,阳光开始变得温柔。
  我下意识地又往希琰怀里靠了靠,一种安定心缓缓地从心底涌了出来,虽然他不会记得我们前世的故事,但是如果日子果真能如他所说的样子过下去,将会是我一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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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 第二节(1)
今年的秋天过得格外温暖。
  我总靠在后院的大树下看着满院随风陨落的金黄。看着看着,他那张总挂着一脸调笑的脸便会出现在院墙之上,然后很自然地,他陪我一起读书、练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十三岁的我与十七岁的他,不大不小,却也慢慢懂得了珍惜酝酿。
  没人的时候我总喜欢看着中庭的那株杏树,心中恍恍惚惚地想——
  明年花开的时候会不会有个人骑着披红的白马,从这里把我迎回家去?想着想着自己却失声先笑了出来。
  从那日算起刚好是杏花消谢的季节。
  “你就过来做我的娘子吧。”
  兴许那时,满树的杏花,便全都落在了我心里……
  北方的四季异常分明。待菊花满天纷飞成瓣瓣金黄时,定真城里开始落雪了。
  皇城里会不会落雪我不清楚,只是知道那里定是要比这里寒上数十倍。因为父王告诉我,大皇子,被处斩了。
  一切都是这般突然,就像秋风忽起后的蒲公英,一眨眼的工夫,便飘散零落了起来。
  “为什么?”我问父王。
  父王的脸上被灯火映得暗影斑驳,只是摇头叹气。
  一个月后,木泽国领兵三十万,开始攻打我国西北边境。齐皇后拨调兵马二十万给父王,令父王前往西北平乱。
  那时我才知道大皇子为何会被处斩。
  他闯入了他父皇的寝宫,只为了向上进言:北国即将入侵西北边疆,希望父皇不要再如此荒淫下去了。
  只可惜,他的父皇并不喜欢他。
  所以他送了命。
  这个世界的皇帝,完全可以凭个人喜欢,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只可惜,齐皇后虽然圣明,但却没有力量来阻止一切。
  她知道,这个国家已被她的丈夫摔得千疮百孔,而她能做的,只有无力地修补而已。
  十一月初,立冬。
  父王领兵去了。
  等到月末的时候,战争开始。
  母亲每日坐在正堂上,等待从西北送回的消息。她心力交瘁,只怕哪天忽然就传来了她承受不起的噩耗。
  腊月二十五,西北来了消息。
  二皇子亲自披挂,又领了十万兵马相助父王。
  那天晚上,我捧了碗水,默默地在杏花树下煮着茶。
  杏树上挂满了积雪,远远望去就像开了满树缭绕的杏花。
  五岁时,我在韩王府的杏树下煮水。那水关系着我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却被个孩子打碎了。
  他因为我的一句话,倔强得不肯从树上下来,结果摔伤了。所以,我们举家迁往了北方。因为他是个皇子。
  然后,我就忽然觉得其实在所有皇子身上,都有种如水般淡淡的忧伤。
  又过了几日,母亲收到了一封书函,是用黑色缎子系着的。她的手一触到那缎带,竟是浑身一软,瘫坐了下去。手中的那封信便像秋风里陨落的一片残叶,飘忽着落在了我的脚下。
  我弯身捡起,知道里面是什么——噩耗,西北有大将消亡。极有可能是我父王。
  我想我大概是比我母亲坚强的。
  我拆开了那缎带,细细读了起来,消逝的并不是我父王,而是二皇子。他孤入敌阵,中乱箭身亡。
  我把信函交给了母亲,她略微一愣,却仍在啜啜地哭泣。
  我却像被人满心地塞入了铅块,沉得难以成言。
  大概是二皇子的死讯激励了将士与敌一死的决心,之后的数十日,传来的全是好消息。
  几场大捷后,木泽国的兵马终于退后了十余里,整顿安息,父王大胜而归。而此时,成德帝却已病危在床。
  齐皇后也不敢大宴三军,只各自给了封赏。毕竟失去了二皇子,一切都是黯淡。
  尔后又下了场大雪。那似乎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
  我在后院毫无意识地握着一个雪球。雪在我手中慢慢融化,那股寒凉慢慢顺着手指涌了入体内。冷到极处,我痉挛地一抖,那团雪便掉在了地上。抬眼就看到一件灰色的外衣正往我肩上披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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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 第二节(2)
我轻笑,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让他坐下来。
  过了冬至,他便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都能察觉他有少许不同,比如长高了,硬朗了。
  但那抹不羁的调皮,却仍是挂在他的脸上,像是消不掉了。
  “春暖便是极寒,要当心身子别被冻着。”他帮我紧了紧厚重的棉袄,眼神却悠悠地飘忽了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我问他。
  他沉默了许久,才告诉我:“明天我就要走了,大概两个月后才回来。”
  我心里一颤,两个月,正是一年之约的尽头。
  我“哦”了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手上还有那雪球的余寒,凉凉的直钻到了心底。
  其实自那日起,他就未再提过一年后的事情,只是偶尔在玩笑时叫我“娘子”。所以我忽然惶恐地觉得,也许这一年来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笑。
  这个想法令我心惊莫名。就好像期待了很久的礼物,快要到了手里,却被人告之,这不是送给我的。
  所以他走以后,我彻夜难眠。
  其实我这一生,或者说上一生,都没太过执著地去追求什么。就算是自己那么在乎的人,也可以强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可到了现在,活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正慢慢地变得懦弱起来。
  我也渐渐明白,人动了心,动了情,就不是那样简单地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
  我是那样的爱着煌琰,爱了他一辈子,爱到了生命的尽头。
  正因为太过在乎,才会那么紧张,才会开始斤斤计较,才会变得小心翼翼。就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幸福,到了终时,却像手心里的一摊薄沙,缓缓地从指缝里流走,抓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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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约 第三节(1)
3。
  又过了半个月。
  梅花落了,转眼,杏花也含苞了。
  一切似乎都可以平淡得像昨日那般过去,然而这一年却注定了不会平淡。二月初九,成德帝驾崩。三皇子为太子,择日登基,并开始选后纳妃。
  我以为这次国丧,除了那例行的丧服外,一切都会与我无关。直到那大红的帖子与恩旨降下,我才觉得宛如天崩地陷了一般。
  韩王女华氏娉兰,聪慧温婉,贤良淑德,举止有度,特册为淑妃,以示天恩。
  天恩……天恩……
  我发了疯般地冲出了王府,骑着马不管不顾地逃出了定真城。春寒料峭,薄暮里全是寒凉的雾气。
  我没穿外衣,只一身单薄地坐在河边。河水初融,却仍像凝结一般团在了一起,没有一点生气,像是要被满山的寒气包围。
  也许我是故意不加外衣的。
  因为这一年来,每当我感到寒冷时,希琰总会适时地为我添上外衣。这几乎已成了习惯。所以我想,我现在又冷了,那他会不会还像以往,嬉笑着在我身边出现,然后怪我怎么又穿得这般单薄。
  夜风一阵一阵,染了我满身潮腻的寒凉。我幻想着,幻想着他的出现,然而越是幻想,心里却越是撕裂般地痛。
  他终究还是没有出现。我却在溪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有人给我披上了暖暖的外衣,将我拥在了怀里,然后那种淡淡的泥土芳香染了我一身。
  梦里是那般的温暖,温暖得让我忘记了外面更深露重,寒凉刺骨。
  所以当我醒来,便痛彻得只想恸哭嚎天。
  昨夜是大哥抱我回来的。他说,我险些在那河边冻死。
  当时,我昏昏沉沉的嘴里却只喃喃着一个字:琰。
  他问我:“琰是谁?”
  我摇着头,毫无意识的泪水就滚了下来,心里却像是失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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