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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后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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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终是准备好说了。
  然而,她却忽然什么都不想听。
  他是何种氏族的后裔,属于何种阶层,她是能猜到的。可只要他不曾说出,她就好像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以无所顾忌地爱下去。
  “小小!”阮郁又一次叫住她。
  “……嗯?”她终归停下脚步。
  他温柔地一笑,“你稍等片刻,我读完信,与你一同去。”
  然而,家书当着她的面启封,他愈读手愈难以控制的颤抖。待最后一行字收入眸中,家书飘然落地。
  她几步上前,裙摆带风,扫起那封信,用手收拂
  。
  阮父病重,朝不虑夕。
  “小小,这亦是个时机。等我半月。半月一过,我定当回来,将你明媒正娶。”
  于是,青骢蹄声急骤落下,渐行渐远。
  于是,茶凉了盏,饭凉了碟。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尝尝她费了两个时辰才做好的梅渍子姜,甚至未来得及向他讨一个拥抱,甚至连一句小小的关怀抑或抱怨都未说出口。
  可是倘若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她真的会抱怨么?
  她会向这个她苦苦争取来的男子、这份她僭越了自己的身份才得到的爱情,流露出自己的抱怨与气恼么?
  这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不就是半个月么。只是半个月而已。待到这轮新月圆满,她也就同样圆满了。
  原先看了那么多的相思词,都不比这会儿什么都不看,仅对着残烛余光想着他要来的怅然若失。
  阮郁走后,她感觉自己是在弹琴,可弹的曲却都是死的,毫无生气。她感觉自己是在唱乐,可唱的乐都是暗的,毫不靓丽。每日,思绪都像是被困于囹圄之中,只有夜晚对月数日子、想象着他回来的场景的时候,思绪才是自由的,灵越的。
  三日过去了。她想,他应是已经到家了。
  五日过去了。她想,他应是已经找到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并请回府诊治父上了。
  十日过去了。她想,父上的病情大约已然缓和,不日他便能上路归来了。
  十三日过去了。她想,他很快就要到了。
  十四日过去了。她想,自己应该将以后便属于他们二人的苏宅打点一番,以便更好地迎接他。于是她收拾了闺阁,置办了新家具,栽下了两株海棠。
  十五日过去了。她没有再想,而是拿着本香山诗集,搬了石凳坐在苏宅门前,等着他与青骢归来。
  十七日过去了。她依旧坐在那里等着,诗集读完了,便盯着宅门前小道边的一花一草,一水一木。
  十九日过去了。她没有再想,也没有再坐在那里。
  二十九日过去了。她只是在等待。
  只是等待。
  等待有个好处。
  刚开始他要离去时自己的那种懵然,和起先猜想着他的行程时那种溪流般的忧伤,以及后来被焦虑与担忧掀卷而起的天崩般的失望和无奈,在往后漫长的等待中,都渐渐平息下来。好似她从来就无所期待,好似她始终都是一个人。
  有几个晚上,她又梦到了儿时遇到的那个老者,听他用着感叹天气景物般得平淡的语气打量着自己的命途。她听见自己反驳道:“不是这样的!我终会等到他!他定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耽误了行程罢。”
  老者嘴角一提,“哦,姑娘,你真是这么思虑的么?”
  “……”
  “其实你是最清楚的,他不会回来了。”
  “……”
  “你最清楚,你根本就无法获得幸福。”
  ……
  夜半惊醒,忽觉梦啼妆泪红阑干。
  在这无边无际的等待中,她花了十日,删删改改,写了一封信,又与绣娘新学了几种手帕图样,绣成几副,想要寄于阮郁,可耐不知如何寄予,便寻摸了些好酒好菜,香茗蜜饯,招来明伏。
  明伏进苏宅从不讲礼数,向来是当作自己的院子,踢窗踹门,横冲直撞,不见其人便闻其声。
  “我已经闻到了,上好的城东老白家竹叶青,仅此一坛了,我可是要了好多次啊,奈何那老头就是不给我,我还以为他们自产自销了。没想到,居然在此处能够与之一遇,夫复何求啊!”明伏大步走进,却没走向餐桌,而是走向了一旁高榻上的她。
  “我从不知你还会女红,”明伏于她对面坐下,随意挑起已经完工的手帕,细细抚摸上面的鸳鸯,“绣的还挺像。你是想着要绣鸭子,结果绣成了鸳鸯罢?”
  她二话不说,抄起剪子朝他门面扎去。
  “女侠手下留情啊!是我错了……不过,真的没有误打误撞的成分?……这不像你啊。犹记我上次邀你描蒲柳叶,结果你送了白杨叶的细图给我。”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未抬头,一直专注于绣盘中央的墨竹。明伏借着烛光的影,赏着她的侧脸,一时竟是二人都未开口说话,屋里安静的有些异常。
  许久,明伏轻笑一声,“你说得对,士别三日,手艺,能力,都会不一样。想法犹是。”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小小。”
  “嗯?”
  “算上今日,已是五十日整了。”
  “……嗯。”
  “小小,他说过,只让你等半个月。”
  “嗯。”
  “……那,我们不等了,可以么?”
  闻言,她终于抬起头来。
  “你无须等,而我,我甘愿等。”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甘愿,什么都换不来。
  明伏闻言失笑,笑了一阵,又沉默下来。
  “明家不好么?”
  这么多年,收了直白,铡了盲勇,他终是问出了口。
  “……这和家族好不好没关系。明伏。”
  如果我要追求的仅仅是家族,那你大可不必来安慰我,因为那样,我的伤痛之处便不是心。
  “明伏,帮我寄封信于他,可否?”她说着,将信递给他。
  他接过,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字体,心中酸涩。
  “这封信倘若他没回,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建业阮府。”
  明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只直撞向城门的燕子。
  姨母咳疾发作,离开明府,重入苏宅。
  这些年姨母也愈加苍老,平日并不发觉,如今整个人无力的躺在床榻上,苍白着脸色,也多叫她心酸。
  “小小,姨母看来……咳咳……阮公子他……”
  “他会回来的。”她舀起汤药,慢慢吹凉,递向姨母嘴边。
  “……小小,这都已经三个月了……”
  “他会回来的。”她拾起绣帕,轻拭姨母的嘴角。
  “……姨母听说,阮公子他……咳咳……他的家世……”
  “他会回来的。”她将绣帕放下,重新执起汤匙。
  姨母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匹直奔向悬崖边的马。
  南齐宰相阮道第三子,单名一个郁字。
  6。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又是一年深春时。
  江南名妓苏小小于余杭最富盛名的酒楼丰咸阁大摆酒席,宴请明伏明二少。
  “东白竹叶青、洞庭碧螺春、丰咸三十四御肴、采悦四大明珠,外加花魁我一个,这般破费给明二少送行,请问公子可还满意否?”她眼波流转,道不明的风情。
  明伏大笑起来,“哈哈哈,自然是满意!满意,倘若花魁苏姑娘愿与少爷我一同赴京,本少会更加满意。”
  她故意娇嗔起来:“奴家想是想,只不过这样一来,公子这留在余杭的采悦楼,又要靠谁撑起来呢?公子这如流水的帐,又要谁来结呢?”
  “……够了,你且正经点。”明伏做了个晕厥的表情,扶额道。
  她微微一笑,了然地收起媚态,恢复嗓音,“不过说实话,你是真不打算回来了?”
  “此次是要在京城置业,没有十几年是做不成的。我兄长定是要留在余杭打理家产的,几个弟弟也各有各的事可做。嫡出一脉,也就只有我,浪荡了这么些年,必是要收敛些,也该做些什么了。”
  “有觉悟,有觉悟。”
  明伏斜睨她一眼,“不过话说回来,小小……”
  “嗯?”
  “你真的不和我一同去?阮……他,可是也在那儿。”
  她垂眸,“不去。”
  “……你如此,是因为已然忘了他?”明伏察觉到,问出这句话时,心中隐约的期待与激动。
  “……自然不是。”
  自然不是。
  明伏自嘲地一笑,他在期待些什么?
  与她相守相知的人可以是任何人,都不会是他。
  “那你为何不去找他?”
  “我……我不知道。”
  她总觉得,一旦去找他了,一旦她去探寻、去祈求了,所有东西都将会失去。包括原本拥有的,短暂而甜蜜的回忆。
  这场爱情里,她太卑微,卑微到连祈求都不敢,害怕一旦贪婪,便什么都失去。想要不失去,只得呆在原地,等,一直等,永远等。
  等来了的,是原本就属于她的。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享有,毫无顾忌地爱。
  “小小,你可知,我听说,他已然定亲了。”
  “我知道。”她细细酌着酒,只是平淡的作答。
  “小小,你可知,阮郁是绝无可能推辞掉这门亲事的。”
  “我知道。”
  “你可知,他是娶不了你的。”
  “我知道。”
  “你可知,你这样等下去,也只能是白等。”
  “我知道。”
  “你可知,他待你,不如你待他一分一毫。”
  “我知道。”
  “你可知,你对于他的价值,远不及任何一个名门千金。”
  “我知道。”
  “你可知……”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我……”她打断他。
  “那你可知,我也需要你呢?”他蓦地站起来,同时打断她。带着一丝恨戾,一丝决断。
  “……明伏,你……”
  “好了,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曲子也听了。我稍感疲乏。先走一步。”
  明伏离开的那一日,她没有前去相送。
  那日斜风细雨,她在西泠湖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地站了整整一日。
  7。
  诗词歌赋里,写了那么多的爱,写了那么多的忆。
  由是,如何不去爱,如何不去忆,如何不在意,如何遗忘,只得靠自己去琢磨揣摩。
  这个过程太过漫长艰难,她一路走来,遍体鳞伤。
  明伏走之前,将采悦楼转至了她的名下。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如何去经营一座青楼,确使她绞尽脑汁筋疲力尽。然而如此一来,有些悲伤,也就没了时间去细嚼,有些绝望,也就没了空闲去吞咽。
  明伏何等用心,她怎会不知。只不过此生,她必是无法回报了。
  既已知无以回报,便不再去顾及心中难安。不是说命有轮回么?那么下一生,她定专守着他。
  又是一年一度的踏青诗会。
  此时的她已能熟练地驾驭连夕。一人一马,行过当年的湖堤,当年的松林,行在当年通往灵隐的小道上。
  她忽觉这条路她走了这么多遍,却从未好好赏过这一路上的风景。
  原先是因为不曾留意,而后,是因为身边有比风景更吸引自己目光的人。
  再然后,是因为无心留意。
  “这位姑娘,请问,前去灵隐飞来峰的道,可是这条?”
  她闻言,转过身去。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是他回来了。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形。
  这是梦中,出现过多少次的人。
  她并未回答他,只是牵着连夕,呆立在原地。
  “……姑娘?”
  “……”
  “姑娘?敢问前往灵隐飞来峰的道,可是这条?”青年走近两步,恭敬地垂首行礼。
  青年虽未微笑,但抿嘴时,颊边的两枚酒窝,仍可显出雏形。
  “……哦,嗯。然。敢问……公子今日来这通向灵隐的小路,……可是为了踏青诗会?
  “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今日来这通向灵隐的小路,可是为了踏青诗会?”
  “正是。”
  “此般意外一出,诗会定是赶不上了。敢问公子身份为何?来日在下定为公子补上诗会。”
  “哈哈,那便再好不过。”
  “在下,余杭西泠,苏小小。”
  “建业桃叶渡,阮郁。”
  ……
  记忆忽然涌入脑海,带着钻心的疼痛,让她难以自制地弯下腰,捂住胸口,蜷在地上。
  青年仍旧垂首回答道:“正是。”而后抬起头,正看见已然半躺于地上的她,立刻几步上前,用手扶住。
  “姑娘!姑娘可是不舒服罢?”青年慌张地搀住她,扶起她的上半身,让她半靠在他怀中。
  一股熟悉的淡薄荷气息。
  “……你是……”她拧紧了眉头,艰难的启唇,发出喑哑的声音。
  你可是他?
  她真想这么问,却不知自己期待的是怎样的答案。
  不是?
  好,那便作罢。
  是?
  那么阮郁,你可告知于我,这两年,为何音讯全无?你可告知我,为何不曾守诺,前来找我?
  你可告知我,可还爱我?
  你又可知,这两年,我过的是何等艰难?我受的是何等苦痛?
  倘若你真的爱我,那么你又何其忍心,何其忍心!
  除非你,真的没有爱过我。
  “在下,平山鲍仁。”
  她抬起头,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且坚定。
  青年没有骗她。
  失望之余,还有一丝庆幸。
  他果真不是他。
  诗会上,鲍仁仅思索片刻便能出口成章,丝毫没有他当年被逼作诗时的窘迫。鲍仁无论走向何处与谁交谈,都谦逊有礼低首作揖,丝毫没有他当年大气的神色与温柔且稍显羞涩的笑容。
  鲍仁的字从行楷,清晰且飘逸。
  他的字从行草,杂乱且富有神韵。
  鲍仁的眉头处时常沉锁,而他一向是舒展的。
  鲍仁的声音冷寂凛冽,如寒风穿竹,残月踏涧。
  他的声音低沉清越,似深秋雁过,春夜悠笛。
  鲍仁若无意间撞上她的目光,定会低首致歉。
  而他,会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将自己变作她的和煦春阳。
  他不是他。
  可鲍仁的出现,仍旧毋庸置疑的打碎了她原本竭尽全力粉饰的太平与安定。她做不到不去想那个青年,不去想他来自哪里要去何方,他此时此刻正在做甚,将来又要干些什么。她做不到不去打听有关鲍仁的一切,他的下榻之处,他的此行所为。他的故事,他的梦想。
  倘若……倘若,他能像他一样……倘若,她能把他当作他。
  她寻了个好日子,邀仍旧停留在余杭的鲍仁小聚。
  她记得诗会那日,他避开了所有的酒杯,至始至终端着自己的那一碗茶盏。于是她准备了上好的毛尖,上好的清泉。
  香茗入口,她捕捉到他眼中转瞬而逝的一丝惊叹。
  看到他的反应,她竟释然一笑,感到满足。
  “不知公子,是否介怀在下的身份。”
  鲍仁闻言,竟站起来作了一揖,“鲍仁不敢。苏姑娘才貌双全,德艺双馨,能被姑娘邀会,与姑娘同桌品茶,是鲍某三生有幸。只因命运无情,世事造弄,各人无奈选了各人的路。”
  她颔首,“说得好,只因命运无情,世事造弄。不知鲍公子,也有自己无奈选了的路罢?”
  鲍仁一怔,“……姑娘所言,鲍某不甚领会。”
  “你自小胸怀大志,意在仕途。”她轻抿一口茶。毛尖,有些太清苦。
  “……是……”
  “奈何求取功名之路漫长且花费巨大。你承担不起,便背井离乡,万里迢迢走遍江南,想要靠文笔为生,攒足银两。不料路遇匪徒,被劫去了先前赚到的所有银两,只得停在余杭。”
  “不知姑娘是在何处听说……”
  “倘若,我告诉你,我愿助你一臂之力,为你供全这上京的所有费用,而我只有一个请求,你会答应么?”她打断他,于茶盏中抬起头,平淡从容地看着他。
  鲍仁缓缓站起,用坚定且不屈的目光回望向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美艳动人,却让他,这个与她相识接触不到一日的陌生人,都感受到她身上那难以抑制的沧桑哀郁气息的女子,“鲍某虽不才,家境贫寒,仕途多舛,但风骨气度尚存。姑娘大可不必可怜鲍某,还是收回方才的话吧。”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可怜你?”她拿出了真实的性子,嘲讽的弯弯嘴角。
  鲍仁顿时哑口无言。
  “我亦是在艰难时日受过他人恩泽的人。知恩当图报,可耐我欠恩人太多,反而无以为报,便放弃作罢。然而,对于其它正处在艰难时日的人,我是乐意于尽我之所能相助的。”
  “……”
  “并且,我仅有一个请求。”
  “……”
  “仅一个而已,还望公子应允。”
  “……姑娘且先说。”
  “五日。陪我游遍这余杭。”
  鲍仁是欣赏她的。
  那样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少的女子,小小年纪便盛名广传于整个江南,才貌可见一斑。
  然而他未曾想到,那副倾国倾城的好皮囊下竟也有这么一个与众不同、不可多得的灵魂。
  游玩的途中,她毫不介意的讲出自己的故事。会在讲到趣事时开怀大笑,会在悲伤哀婉处提着嘴角流泪。她会在看到漂亮的鸟兽时感慨惊叹,继而紧追其后,直到跟丢了罢。她会在发现野林叶间鲜艳而圆润的浆果时直接将鞋袜脱下,三下两下爬上树,摘下细尝。
  她会在山野间奔跑,会在江河边放声大唱。
  她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那日,两人游完同归,在西泠松柏林的小路上,她忽然开口。
  “他其实也是会做诗的。只不过那诗……还是不叫做诗比较好。”
  “……例如?”
  “你看,你看,就在那。”她上前快走两步,指着一棵最为高大蓊郁的柏树,“那日他就骑着青骢,停在这棵树下,我于现在这个方向,坐着油壁车。我跳下车,他也方束好马。我走过去,他说,他有了一首诗,只不过,只有两句话。”
  他以目示意,等着她说完。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他微默片刻,说道,“好句。”
  “是啊,在我看来,不究文藻修辞,这确是好句。直白,却令人感动。只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未曾想好另两句。”她平静地赞美,平静地议论,平静地陈述。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鲍仁思索片刻,“不如直接加上当时二人相逢时的场景,后接此两句,表情意已定。此般叙事手法,倒不枉费后两句直白却感人的才情。”
  她笑起来,拍手道,“如此甚好。你果然是造诣颇高。”
  他轻笑,“那便加上……”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鲍仁,我可有同你讲过……”
  “嗯?何事?”
  “……没事,我记错了。”
  我有同你讲过,你很像他么?
  她给了鲍仁三万两白银的银票。
  鲍仁走的那日,她以茶代酒,遥遥相送。
  一饮而尽,满腔哀愁。她果然还是喝不惯毛尖。毛尖太过清苦,她的命里,早就不缺这样的物什。
  8。
  今年的春比之往日,来得晚些。
  白梅早已凋零,海棠却仍未吐露芬芳。
  捕快闯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绣手帕,绣的是一株并蒂莲。
  并蒂莲花瓣重叠且繁多,需要用到的不同颜色的绣线也多,针法复杂。待他们说明来意,她对捕快说:“快要成了,你们且等我绣完罢。否则到时候,又忘了该用什么颜色的线,该从何起针。”
  捕快一把从她手中扯过绣帕,“到时候?!小娘子真是天真啊,还以为能回得来?若是无大事,你当弟兄们愿意操着家伙逛青楼?”他□□着摸上她的脸颊,“再说了,我们当差办事,还需按小娘子你的节奏来?美人,面子可真大啊!”
  她猛地站起来,左手扫开轻薄她的捕快的胳膊,右手顺势抄起案几上的茶杯,狠狠地向他头上砸去。
  “既然回不来,那再多做件错事,也是无妨。”
  鲜血从捕快的额头流畅地淌下,顷刻间便模糊了他整张脸。捕快“啊啊”的叫着,惊慌地用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就像她刺去。
  “你这个不要脸的□□,竟敢伤了老子,老子今日放你活着走出这扇门,老子就他妈是王八!”
  另一个捕快此时却冲上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同伴,拦下他的剑,“你莫动气!上头说了,要活的,完整的!你把剑收回去!万一不小心伤着这女人了,且不管头怎么处置你,钱老板也不会放过你!”
  果然,是钱万才找的事。
  当年明伏怒发冲冠为红颜,之后虽是安抚了钱万才,可面子是当时输了就没得捡了的东西,钱万才又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动不了明伏,动她就简单多了。更何况,当年之事,归根结底,是因为她而起。
  当年明伏方离开余杭时,她就料得到钱万才报复她的时机到了。失去了明伏的保护的她,堪比失了莲叶遮风挡雨的白荷,轻轻一阵风一场雨,就能散了花瓣。可是她却未料到,过了一年多,直到今日,这场报复才来。其中原委,着实经得起推敲。
  钱万才报官,声称她的采悦楼已逃了近三个月的税,税金近千两。
  逃未逃税她不知道,也无心知道,但她清楚的是,只要钱万才要整治她,随便一个理由都是足够的,她都无从反抗。既已在劫难逃,且看他最后开出的是怎样的条件。
  牢狱里空气潮湿,气味难闻。蚊蝇无时不刻不在眼前乱飞,偶尔还能听见老鼠吱吱地叫声。外加春寒料峭,地牢内更是阴冷。
  她按狱卒发粮的时间,推断出此时正值午时。
  这是狱卒第十五次发粮,换而言之,今日已是她入狱的第六日。
  月白的云罗缎纤尘不染,发髻也丝毫不曾凌乱。除了吃饭时间,她始终静静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不哭不闹,不言不语。
  其间她虽未被传召,倒是有过贵客来这肮脏不堪黑暗无比的牢狱中探看过她。
  钱万才首屈一指。
  他带着小厮,走到关押她的牢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靠墙而坐的虚弱的她,轻笑一声:“苏姑娘,好久不见。”
  她勉强睁开眼睛,从上到下大量他一番,随即一笑,“钱老板,别来无恙。”
  钱万才饶有趣味,蹲下来,于牢门外平视着她,嘴角挑起一丝轻蔑的哂笑,“苏姑娘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像苏姑娘此等纤弱美人,是万万不得在这种地方多呆的啊。我钱某也算与苏姑娘有缘,愿以寒舍相邀,不知苏姑娘可否赏脸呐。”
  钱万才不似一般的土豪乡绅,满脸横肉大腹便便。不去计较他的姓名与家业,性格与手段,他也算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谦谦君子。可他是商人,爱面子重名声的商人。他能容许自己的风流多情之名传遍天下,也不容许谁妨碍了他这风流,谁断送了他这多情。
  他这是要她做妾。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四年过去,他照样能用最有效最恨戾的手段,将回明伏这一军。
  他这是要让全余杭的人都得知,明二少爷当年怒发冲冠付出巨大代价救下的红颜,并不稀罕他,而是做了他钱万才的小妾。
  她闻言一怔,没想到他会直切正题,挑明的这么快。而后她使尽全身力气,做出娇媚惹怜的模样,“钱公子说笑了,奴家命贱,哪里适合如钱府般的大宅子。这里虽是脏了点,然是,配奴家的命。”
  钱万才挑眉,“哦,换而言之,钱某这是被拒绝了?哈哈,被江南名妓苏小小拒绝,不算失了颜面!不过……这真是苏姑娘你的最后决定么?”
  如果她不愿做妾?那要如何?
  倘若这件事的主谋只是钱万才,那么如果她未答应他,最坏的结果也就仅仅是在牢里坐一辈子,采悦楼关张大吉。因为以他的骄傲,定不会置她于死地。
  然而她很聪明,这件事,并非钱万才一人策划。
  当另一个起到推波助澜与权力后盾作用的人出现时,她不得不震惊。
  当朝宰相阮道。
  “老夫一直想着来亲自会会你,让我儿日夜思念、以命相守的女人。”
  仅一句话,就将她震杀在原地。
  “前年,他为推脱掉与吏部尚书许大人小女的婚事,纵火烧了软禁他的宅子。”
  “……”
  “去年,他为推脱掉与大司马楚大人独女的婚事,割脉未遂。”
  “……”
  “前些日子,皇上将六公主许配给他,你猜你那深情郎又干了什么事?”
  “……”他干了什么?他会不会……
  可惜阮道并未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道——
  “他吞了金。”
  “第二日婢女发现的时候,人早已僵硬。”
  ……
  “他从小就与他的兄弟迥然不同。他不愿舞喜文弄墨,不图功名利禄,不服看管束缚。最爱一个人牵着他那匹青骢,游山玩水,畅游天下。”
  ……
  “他母亲甚早之前就同老夫说过,一味地软禁他必是要出事的。可老夫当时并未在意,总觉得,关一关,正好改改他的性子。以他一贯的温和,倘若出了事,老夫也定能解决。”
  ……
  “可谁知他对你用情太深。老夫未曾料到,改是改了他的性子,却是改得更加执着顽固,极端易怒,全然不懂变通。”
  ……
  “可老夫不后悔。他看重的,不是我这个父亲;阮家要的,也不是这样的儿孙。然而,身为父亲,最后所能为他做的,却只能是成全。”
  阮道说着,长叹一声。
  “他走时留了书信,信中告慰了众人,却单单分毫都未曾提及你。你懂他的意思罢。”
  ……
  “由是,老夫亲自来此,送儿媳一程。”
  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本以为,他未曾爱过她。却不知,他爱得比谁都深刻,甚至早已甚于她。
  她本以为,他已然忘却她。却不知,他将她与自己的性命紧绑在了一起,没有一刻忘记。
  她本以为,这场爱情里,是自己输的一败涂地。然而事实上她确实输了,以另一种输得非常彻底。
  他太过高明,她根本赢不起。
  她忽然想要仰天大笑。
  那算命的老夫!你可看清了!我苏小小既是命里带煞,无法圆满,可我也终是拿到了我最为珍贵的宝藏!
  即便这珍贵的宝藏需要拿命来换,又有何妨。
  又有何妨!
  想罢,她立身而起,微整罗裳,稍理鬓发,敬重地向阮道鞠下一躬。
  而后,对着自己倚靠了数日的那面墙,直撞而去。
  书中曰,人逝去之前的每一秒,都会被无限的拉长,用以回忆自己的平生过往。
  她忽地忆起,那年深春时节,草长莺飞,林荫小道,湛蓝天色。
  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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