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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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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1)
天宝九载的仲春,坊巷中有卖花者以竹篮盛时新花卉,歌叫于市,买者纷然。
而鸿胪少卿府邸后苑,亦错错落落开着牡丹、芍药、棣棠、木香、荼蘼、蔷薇、玉绣球、小牡丹、海棠、锦李、月季、粉团、杜鹃、千叶桃、绯桃、香梅、紫笑、长春、紫荆、金雀儿、笑靥、香兰,种种缤纷。又兼雕梁燕语,绮槛莺啼,静院明轩,不由教人心神一静。
府中侍婢并不算多,却分拨了大半莳弄花木。一问,说是鸿胪少卿大人喜欢赏花。
纱幕微浮,掀帘而去,院中花木扶疏,晴丝袅袅,一时只觉春光骀荡,生出些许欢悦。引袖抬腕,在花枝上绑缚红绫结纫的小金铃。微风一漾,院中泠泠有声,惊得枝头雀鸟倏地飞开,环视四周又款款落回枝梢。引颈阖目,轻轻嗅吸,沁人心脾的欢喜无从言说,只是许久不愿睁开眼来。那一树海棠生得最好,枝柯摇曳,满树花开流锦,几乎湮没了碧叶。枝头恰有一只翠羽黄喙的雀儿,和春光啼啭数声,从这一枝跃至那一枝,流连不愿离去。
这原是宫中风尚,至春时于园中纫红丝为绳,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每有鸟鹊翔集,则令园吏制铃索以惊之,盖惜花之故。如今长安城中皆遍效仿。
“那海棠太高了,我们还是不系了罢。”有一位婢女仰望高枝,一手搭上眉端。其余也一并附和,携了剩下的金铃就要离去。
看天光也该近午罢?唇角不由衔起一丝笑,对她们说:“我来试一试。”
“那么高!”
“是啊,别摔下来!”
“只是试一试。”我含笑接过三两枚金铃,将红绫缠在指端,借来竹梯,靠在墙边,一步一步小心迈上。
众女一阵低呼:“可仔细了!”我却笃定,半个身子已露出墙头。一边牵枝一边缠绫。枝头一动即有纷纷落花一应而下,留在鬓边襟上。
我尽量放慢手中每一个动作,专注于系铃,轻轻束结,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惊扰花枝。院外似乎有皮履叩地之声传入,隐约听得侍女传报:“郎君回来了。”——府中上下并不称呼他“大王子”,也不称呼“大人”,而是如寻常人家一般,直呼“郎君”。
这一位秀目丰眉,姿容疏闲的郎君,尚未换下常朝的公服,于墙头悄然一睨,远远望见他冠上横贯的白簪,不由微笑,只觉春风无限煦暖,片刻间倒忘却了目下究竟该做什么。于是这一瞬恰到好处的恍惚——竹梯一晃,人未立稳,便生生从顶端坠落于地,因而一树繁花也翩翩飘坠。
那一片地上正好砌了一圈青石,人直直从墙高的地方摔下去的确也十分痛楚。这只是计划中的一项,成则成矣,败了——对旁的人来说亦无半分损失。好在目前看来,一切尚在预料之中。司农的管事一见这场面便作怒色,挥笞上前重重一记:“贱婢,谁叫你擅作主张攀高跨墙?弄伤郎君喜爱的海棠岂是你能赎的罪过?
府中规矩,婢女不服管教应当加倍笞鞭。所以日常若有人犯了规矩,决不会顶嘴告饶,而是恭谨受罚,以免承担双倍笞责。然而他的脚步似乎还在一段路程以外。所以我必须,仰起头,不卑不亢道:“我只是要去系金铃,失足跌下,并没有故意毁坏郎君花木之意。”
司农愈怒,笞鞭无情落下,周围一干婢女都惊怕不已,有人小声求情道:“她新来不久,还不懂规矩,且饶她这遭罢。”
“那这次就给她长些规矩。”
金铃(2)
笞鞭之痛并不陌生,初时一阵的剧烈疼痛过去,后面的也就麻木起来。司农停了笞责,问:“下次可敢再犯?”
却没有任何作答的力气。那脚步愈近,脑中竟显出几幅不相干的画面:天宝七载千秋节,清商曲乐伎班中,身后的轻轻一嗽,制止了我险要发生的错误。那绛纱单衣漆纱冠的少年,眸心一闪,含些微笑意望定我。
于是以他的善良作赌注。
步履声至,众人行礼:“郎君。”我想他一定已经注意到伏地默声的婢女,衣衫之上笞痕斑斑,落花委地,她不过清瘦一握。
“这是怎么了?”果然,他发问,音色极冷,在濒临昏迷的我听来,仿佛在千里之外的遥远处。
“回郎君,这位婢女弄伤了郎君心爱的海棠,并且不服管教。”
“只是如此?”那声音隐然有忿意。
“……只是如此。”
“区区草木,不是有心折毁便罢,何许动此私刑,连累无辜?”依然是淡漠声音,“把她扶回去,记得上药。”
“还有。”他补充吩咐,“以后不可任意动私刑。”
便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我拼尽余力,用细弱但足以传入他耳际的声音道:“谢郎君。”
由是他驻足低顾。我拼力以肘撑地,还没有支起身体又重重摔下,在薄薄泪光与满院纷纷扬扬的花影中,见得他一痕洁净的素纱中单,以及一双没有尘埃的乌皮履。霎儿气若游丝,我居然嗽出一口鲜血,唇边犹抿着微笑:“谢,郎君。”
“扶到我房中,叫大夫。”在意识渐渐失去之前,我终于听到他一声简短吩咐。
于是默然长吁,竟似十分满足地熟睡了。
卧榻之侧隔着屏风,屏风上是一幅远山水墨。帷帘半掩,躺着的时候,恰可看见沿着帷帘垂挂处疏疏朗朗悬了三五枚镏金镂空铜香球。那香球精雕细镂,缠枝纹样清晰可辨。球内盛有安息香,丝丝缕缕缠扰的香气宛如描成篆字,幽然隐没于画梁之上。
屏风后人影绰绰,有婢女端来药盏,待要上前进送,却被他抬手退下,竟亲自接过盏来,闲坐榻旁。
他并不急于喂药,目光也冷淡。室中一时无有旁人,他似若无意道:“莫非你素性秉弱,一顿笞鞭也能打成这样。”
我心一沉,面上却是惶恐又感激的神色:“大王子……”
他神情一滞,很快又舒展,淡淡道:“你果真是新来的,不知道府中上下都叫我郎君么。”
“罢了。”他制止我起身道罪,“无非是称呼而已。”
语罢执银匙,微舀了一汪汤药,送至唇边轻轻拂了拂,却不给我,兀自定住,又问:“你叫什么?”
“奴婢……青奴。”双睫略垂,有一刻并不敢直视他,怕面对他玉样琢成的容颜,怕面对他双泓清澈的眸心,怕面对他一痕微笑,怕面对他……曾经留在我记忆深处,花萼楼前一声善意提醒的轻嗽。
“哦。”他一哂:“这府中倒有好几位女子与你名字相近。譬如云奴,玉奴,琴奴。”
“因为都是草芥子般的奴婢……”我轻声说。
“是么。”他淡淡笑道,这才想起手里的药盏,执银匙的右手,食指与拇指蓦地一松,银匙落于盏内,药液幽幽一荡。
“已经凉了,叫她们再煎一遍来。”他忽而拂袖离开,“你以后就在我身边服侍,不必去后苑莳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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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灯
“国朝建立之初,对西南一带边防十分重视。现在西洱诸蛮皆降于吐蕃,所以朝廷唯有改变策略,与南诏联合,阻止吐蕃实力继续扩张。而南诏也欲借我朝之力,与吐蕃抗衡。其实都是彼此利用。一旦利益失衡,就很可能随时转向。”
赵龄语至此处,顿了顿,这才接过我手中早已端好的茶盏。
他斜靠于座榻之后的屏风,我跪坐下首,静静听取。
“哦,青奴。”赵龄微笑,纸窗外风雨萧瑟,桐荫碧静,“说这些你也许不会懂得。其实也无需懂得太多。”
“是。”我恭顺作答,檐下风铃作声,急雨愈繁,炉中香已燃尽,正欲起身添香,又被赵龄止住,“不必了,你坐下。”
“大人吩咐的,青奴会做到。”我微笑许诺。
他起身移近灯前书案,呆呆望着身前纸卷,提笔又搁下。我亦起身趋近,极快一瞥,望见他那篇未成的上表:
“……今国家西境尽潘原,而吐蕃戍摧沙堡。原州居其中间,当陇山之口,其西皆监牧故地,草肥水美。平凉在其东,独耕一县,可给军食。故垒尚存,吐蕃弃而不居。每岁夏,吐蕃畜牧青海,去塞甚远,若乘间筑之,二旬可毕。移京西军戍原州,移郭子仪戍泾州,为之根本,分兵守石门、木峡,渐开陇右,进达安西,据吐蕃腹心,则朝廷可高枕无忧矣……”
他忽而三两下撕碎纸卷,铺飞一案。我将碎纸收拾起,拨开铜香炉的一角,轻轻投入。将残的火苗倏忽一卷,舔尽纸张。
其实只是月余未见,却觉他又老了一轮。跪坐在他身侧,望见他伏案时瘦骨嶙峋的脊背在衣下隐然有现,心头不免一酸,取了架上一件遥畚稀�
“南诏兼并诸诏、统一洱海后,皮逻阁迁居太和城。南诏势力日渐滋长,每次入朝觐见,朝廷总是礼遇有加,而他们似乎不大领情。而今南诏俨然已成朝廷逐鹿西南之对手。这位鸿胪少卿以学习中原文化之名义留在长安,实为朝廷安排的人质。他毕竟是南诏国大王子,若干年后即为南诏王,其一举一动甚为要紧……你如今所做一切也并非为我,而是为太子。所以凡事需有分寸,必须小心。”赵龄一边继续说,一边将手伸入我递来的衣袍,之后饮尽茶水,忽地一笑,“这茶真好。”
“大人喜欢,青奴以后回来就为大人煎茶。”
“哦,不必了。”赵龄微笑,“我只是随口一说。”
此刻室中俱静,烛火映于纸幛,又将薄光投向四壁。窗外急雨渐转舒和,成为绵绵不绝的大雨,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减轻。雨水落下的阴影缀成一面雨帘,经烛光在壁上留下浅淡的雨影。恍惚中竟然痴怔,默想这种清寂,觉得喜欢,俄而又感空茫,知道这一切的清寂一切的喜欢一切的安宁都如若惊鸿一瞥般难以留驻。
“该回去了。”赵龄说。
于是由他安排的亲信悄然来到门边等待。我徐徐立起,双手交叠于前,敛衽下拜。詹事府偏门一带了无人迹。甫一走出廊檐,雨水便兜头直下,手中一柄油纸伞居然忘记撑开,于是肩头半身乃至裙衫皆已湿透,不由打了个寒噤,闷声轻嗽。这分明是暮春之雨,如何格外寒凉?已行出几步,赵龄又上前,冷冷递来一盏竹骨青灯,复转身离去。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并没有执伞,半幅遥酪惨讶咀魃钋唷�
提灯缓行,隐隐觉出灯柄上留有的余温,并闻得雨气中的荼蘼香,春将尽了。再垂头看灯,雨水盈盈洒落,却洇不透布面,原来是涂了桐油的薄布。因而守住一脉烛芯,守住浓黑雨夜里一小团将明将灭的温暖。
更漏(1)
我蹑足,行走于鸿胪少卿府邸的回廊。湿透的衣衫尚未来得及换下,却赫然见得面前立着一人。
登时唬了一跳。
他没有点灯,亦没有带随侍,只一袭素纱中衣,除了冠子,冷冷立在跟前。
是凤迦异。
“你去了哪里。”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奴婢在后苑研药。”近日凤迦异身有微恙,我回詹事府之前的确在下房研药,不料下起雨来,所以回来得的确有几分晚。
“研药需在雨里研么。”他声音极阴沉,想是已在暴怒的边缘。
“有一味药不曾配齐,奴婢走了几家铺子。”我亦淡淡,况且身边也有管事帮忙作证,说青奴的确是为郎君寻药。
“寻药需要赶在雨夜么。”
“郎君用药不可耽误。”我咬唇,凝视他中衣的裾边。廊外雨声漫天漫地,想来后苑花卉定然零落不可收拾。
“取笞鞭来。”他冷然道。管事一怔,待要求情,却见凤迦异目中急怒隐忍,即要爆发。我心中一喟,竟有解脱之意。
“笞鞭。”他又一字一顿重复道。
管事不敢再延迟,匆匆取来笞鞭。他忽地抬脚一踹,我便跌倒在廊外天井内,雨水顷刻淋湿满身,笞鞭也随之狠狠下落。只一道,衣衫便破开,连同衣衫一起破的,还有底下的皮肉。我看他立在雨中,管事急道:“郎君身体未愈,还是让旁人代为责罚……”
我也直目视道:“郎君且去避雨,奴婢自领惩罚。”
“你不是喜欢淋雨么,你不是喜欢受罚么。”笞鞭狠狠劈落,也有几下扣在地上,击起一漾水花,灯焰映着雨光,渐渐,并不觉得皮肉有多疼痛,只是胸口极闷,仿佛有千斤重压,这位曾给我善意一嗽的少年,这位在公主笄礼上从容有度的郎君……如何要以未愈之身,在这苦雨凄风中鞭笞一个不足道的侍女?
眼中不知是被雨水还是被泪水浸漫,我拼力叫道:“奴婢错了!郎君快回去……”一边说,一边躲开他的笞鞭,以额触地,一下,又一下,狠狠,狠狠。
他甩鞭大怒,一脚蹬开我,有一刹那两人的目光碰到一处,竟一怔。而他眸心迅速一闪,已然转身离去。留得我与血迹斑斑的笞鞭跌在雨里。
“扶她进来。”他遗我一个孤清背影。
便有婢女上前架起我,勉强行了几步,身体委实不堪重负,又狠狠滑倒在地。待婢女再要强架起我时,他突然站定,回头,瞥了一眼,说不出是嫌厌还是漠然,却展臂横抱起我。这一幕并没有在我意料之中,刹那惊讶失语,连挣扎都已忘记。
想来其余众人的惊讶亦不比我少——因为早就听说,即要做驸马的郎君,府中连一个侍寝婢女也无,平日最多只是对侍女们报以微笑,手也从来不会碰一次。
又是那一处隔着远山水墨屏风的卧榻,帷帘下镏金铜香球微击有声,香似乎已经燃尽,满室都是空茫雨声。
我就被放在这卧榻之上。
随即跟进的是凤迦异从南诏带来的近身随侍阮白,他是府中唯一一个南诏仆从,也是之前赵龄反复吩咐我最需提防的一个。
耳听得阮白急急用南诏语说了一段。我并不知内容,猜想或许与我有关。
但凤迦异却用清晰的汉话,一字一顿说:“不妨,我要留下她。”每一个字都似说给我听,又都落在我心上,我蜷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是感觉心头剧烈一缩。
阮白无奈退下。
“方才打你,你怎么不躲呢?”他突然坐到榻前,低头问我,声音出奇温和。
更漏(2)
我一惊,不经意就望见他年轻温润的面庞,几乎不敢直视,连忙转过眼去,轻声道:“郎君责罚,奴婢怎么可以躲避。”
“是啊,你不可以躲避。”他的微笑遽然收敛,凝作唇边一痕讥诮,又是一幅冰冷神情,“府中恐怕没有你这么不懂规矩的侍婢。”
“奴婢知错了。”我低声道,停了停,还是开口,“郎君……您方才淋雨,还是换了衣裳,饮一碗姜汤罢。”
他不回答,我再看他,却发现他呆呆坐着。心头不免又一阵痛楚。挣扎着离榻,将薰笼上展开的紫色遥廊∠拢莸剿啊K淘诜⒄页僖勺盼饪觳嗍幌擦焐琅矍崆嵬嗜ィ冻霭咨械ァT俳饪蚕乱麓奚换恐手械セ喝宦湎隆K廊徊欢挥芯芫裁挥蟹⑴N椅⑽⒈鹂抗猓辉钢笔铀惆渭贡常靡环轿率磷幼邢甘酶伤》羯险醋诺挠晁执掖医'衫披上。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因此听得铜漏清晰入耳。他忽而睨我,又含起微笑,我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捧着他的湿衣,愣在原处。
“前一次的笞伤还没有痊愈罢?”他开口问,“我刚刚下手重了些。只是怒你不顾身体,竟然深夜淋雨。”
这一番话他是笑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却觉目中肿胀酸楚,我垂颈咬唇,紧紧攥着留有他余温的衣衫,渐渐感到背上的新痕旧痛如三昧之火熊熊袭来,燃得肌肤骨骼五内肺腑疼痛无比。
室中一静,两边仿佛都忘记下一段该说什么。
“我叫人来上药。”他突然说。我一怔,抬目望他,他却已转了身,我并不能看清他的神情。
少时有两位婢女趋前,默声揭开我的旧衫。衣衫已被凝结的鲜血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稍稍一动,那纤维扯着血肉,异常痛楚。婢女迟疑了一下,听得他吩咐:“除了她的衣衫。”又补充一句:“先除了衣衫才能上药。”这又像是说给我听。
婢女依言照办。而后用清水洗涤伤口。裂开的笞痕皮肉翻绽,需用丝帕一点一点擦净。一位婢女大抵见得惊心,一边擦拭一边低声道:“你再忍一忍,上了药就没事了。”
其间他一直在屏风之外。
待我收拾好伤口,重新换了一身裙襦,他才吩咐:“把她留下。”
然而留下后的漫长清夜,他只是坐在屏风外的座榻。我见他目光飘忽,鼻端又狠狠一酸,方才上了药的脊背渐渐收紧皮肉,血已不再涌出。依稀记得方才涂药的婢女说这是南诏当地的创药,效果比其他的都好。
我终究还是走近屏风,离他三五尺跪坐,目光又一次触及他苍白面孔,多望了一会,心想往日他肤色是南诏人独有的轻红,此刻怎地苍白至此?而他也只是十八岁的少年啊。
两边都这样坐着,一声一声数着更漏,仿佛这雨夜漫长得永远不会过去。良久,他开口问:“你叫什么?”
“青奴。”我挤出微笑,“郎君不记得了么?”
“记得。”他倏忽淡笑,“你伤得这样,还是去睡罢。”
我思忖着究竟是留下还是返回下房,他又很快补充道:“你陪陪我。”说罢就一头卧在座榻上。
我轻声:“这里太凉……”他却已经阖目不语,似乎倦意至极,俄而便睡了,呼吸渐渐匀净。
我虽也困倦,却抵不过周身寒意,直直坐着,抱来一条衾被为他覆盖。
室内灯影昏昏,映着屏上水墨千山,居然某一刻有泊舟山野的幻觉。再看他忽而翻了个身,转向有灯火的这一面,似乎在梦里趋着光焰与暖意。我将灯座移近了些,再看他的形容,比白日更显年少,如若不到长安,他应该就是南诏宫室中尊贵自由的大王子罢。彼种想象与此时光景委实不可相较。而我也只有,在这风雨晦暝的长夜,轻轻为他掖紧衾被,愿他有一处光暖照明的梦境可栖,在此中千山万水,乘风驭云。
。。
绾发
数日阴雨,渐而转晴,总叫人心上宽舒,好过凄风苦雨。看日子端午已近,百官快要放旬假,鸿胪少卿府中也开始准备节日的诸项物事。
我担任府中采买之职,出门时忽而得到赵龄安排,临时去了一趟詹事府。
从赵龄处得知近来朝中并不安稳,边事亦颇不宁。四月里御史中丞宋浑被告发坐赃巨万,流放潮阳。而宋浑是国相李林甫一手推举入朝的亲信。不久,李林甫又一名亲信、户部侍郎吉温转而攀附贵妃家兄、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再使李林甫损失一员谋臣。一时朝中蜚短流长,人心浮动。早在天宝四载,在户部侍郎萧炅的推荐下,吉温成了李林甫的心腹,其人性情诡诈,极擅栽赃,一时屡兴大狱,帮助李林甫扳倒如韦坚、皇甫惟明、杨慎矜等大批强硬政敌,为其相权地位的巩固立下汗马功劳。但吉温并不满足李林甫对自己的礼遇和酬谢,由此倒戈投向权势正盛的杨钊。
“大人吩咐青奴该做什么。”我低声询问。
他摆手道:“说这些于你听也无意义。你小心侍奉鸿胪少卿便可。”
临别前他忽然叫住我:“听说你挨了几顿鞭笞?”
“不妨事,已经好了。”
“嗯。”他并不看我,兀自独对棋枰落子,一时执白,一时执黑,“以后不要再服那药了。”
“是。”我心头剧烈一颤,又是默然。停了停,悄然拜别。那药——我一哂。
须臾转至坊间,时欺仲夏,里坊街衢十分热闹。便是寻常百姓家门前也装饰了五色染成的菖蒲,并雕刻了五毒之虫的模样铺于其上,以葵枝、榴花、艾叶、各种花朵簇拥,看去十分有趣。
入得肆内,我选买了百索彩线、细巧镂金花朵,及糖蜜果饼、粽叶,再转入一家波斯人开的香料铺,仔细选了几种香,正要走时,那碧眼的波斯胡姬用很好的汉话向我推介郁金香粉,说今岁卖得很好。于是又添了这种,凑近鼻端,果然香气清奇,想来缝入囊袋应该相宜。
归返的路上,满目葵榴斗艳,栀艾争香,车马所过处满地余香。不惟富家巨室如此,就是蓬门筚户的一束菖蒲也悦人眼目。
回到府中不久,就听说郎君自万安公主府赴宴回来,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前去迎接,见他一边走一边除去头上的冠子,只说天气太热。我跟上笑:“那郎君换一身薄衫罢,奴婢取来。”
他停步回顾,展颜道:“嗯,什么香?”
我一愣:“方才从波斯香铺买了一种郁金香粉。”
他笑:“这香气不错。回头单独做个香缨来。”
“奴婢正在做。”
“很好。”
随他一径去往房中,为他换了衣衫,又执一柄白绢团扇轻轻取凉。司栉婢女正要上前,他突然止住她,回首顾我:“你来为我梳头,可好?”
这般亲近之态从未见过。
我竟一颤,手中团扇险要拿握不稳,脱口而出的还是:“奴婢……梳得并不好。”
“罢了。”他目中一丝暖意旋即散去,司栉婢女复又上前,轻轻取下横贯的白簪,解散他一握乌发,捧在怀里,以玉梳缓缓梳通。
他阖目扬颈,自纸窗外投入的淡金色日光洒落全身,点染勾勒出一幅清美轮廓,衬着屏风与洁白窗纸,倒像是一轴画卷。司栉婢女半蹲半跪,室中一静,只有他的呼吸与香球轻击的微响。手中团扇不知不觉缓下来,生怕有丝毫惊动。
司栉婢女拢起他的发,结于中顶,徐徐绾成一个髻子,攥握紧了,拿发带束起。我便凝视这绾发的每一个动作,心底生起一层薄薄的欢喜与悲凉。
司栉婢女轻声退出时,我仍在摇扇。他不看我,也不睁眼,只靠着手枕,懒懒道:“你也下去罢。”
“是。”已退至门边,却又听见一声:“香缨做好了给我拿来。”
“奴婢知道了。”缓步离开,在廊柱隔断的阴影中行走,忽明忽暗里,想来连我自己也没有觉察此刻面上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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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1)
捣练子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六月里万安公主生辰,凤迦异府中特意宴请公主,为公主祝寿。而这于我也不太合适,毕竟当初,在云韶院里迷了路的公主,曾拉着我,告诉我说她也有许多伤心。在这样的场合,如果被她认出我是昔日云韶院的宫人,则是很不妥。
于是需要用一些方法,卧病在下房,由婢女们通报:“青奴姐姐病了。”
不久听说,生辰宴上会请到乐师陈芜,并宜春院有歌仙之名的永新娘子。我一时心动,问:“果真是陈芜和永新娘子?”
那位侍女笑:“是啊,听说圣人最喜欢永新娘子的歌,连贵妃娘子也常请她唱曲。不知这一次郎君怎么把这两位都齐齐请到了呢。”
又说:“青奴姐姐不去听么?”
“啊……不去了。”我薄露笑意,心想和子终于能和陈郎相见,即便彼此一言不发,也能在席上顾盼,在琴声与歌曲中诉尽衷肠。或许下一次,他们就可以经由圣人许可而在一起,成就梨园一段佳话罢?
然而晚宴进行中,突然有侍女匆匆跑来:“青奴姐姐,郎君叫你过去呢。”
“我这般病容,恐怕不便见客啊。”蹙眉时作出哀愁模样,心里却一惊。莫非他已觉察?然而进府之前赵龄分明已向太子通报,说云韶院宫人陆宛音病亡。
“姐姐快收拾起,郎君催得急。”那边不依不饶。
事已至此,也不能避闪,我只有强撑着扶病起身,换新装,贴花钿,去往歌舞回绕的客厅。
但没有走出几步,又急急过来一位侍女:“青奴姐姐快回去歇下罢,郎君说方才忘了青奴姐姐在病中,已经不要你过去了。”
我背心一凉,是时正立在花池之上的廊桥,又回过身,一步一步迈回去。每一步都如履于冰上,几乎都听得见迸裂之声。忽而,加快了步伐奔走起来。
那侍女在身后急道:“姐姐慢一些,不要跌了……”而却管不住我的身,愈走愈快,愈奔愈急,一头转入下房,碰倒了纸幛,碰倒了灯座。灯油倾出,灯芯在其中倏忽一晃,灯火灭去,满室潮水般的黑暗涌来,只是出不了声,在黑暗中以肘撑地,须臾喉头一股腥甜,咳出一口液体,脑中嗡嗡,身体抽空一般恍惚,渐渐溺死在漆黑之中。
醒来时仍是黑夜,宴会已散,却没有人发现我在黑暗中。这样清宁的夜,却没有月亮。空气中是草木香,忽有蛙鸣入耳,一声声听得静悄。怔忡片刻,扶屏起身。渐也适应了黑暗,在黑暗中觉出周遭物事的轮廓,端起莲形铜灯,也忘了添油,就在茫茫夜色里空坐着。
却在此时听见身后有足音,这人不曾提灯,所以周遭还是一片暗寂。我不回身,他也不进来,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彼此渐渐听清对方的呼吸。
半晌,那人一步一步趋近,在黑暗之中,唤了一声:“宛音。”
我登时血液凝滞。不,宛音已经死了,死在詹事府中,死在赵龄为我父母合葬的那一刻,死在赵龄予我厚恩的那一时,或者更早,死在太子府的一汪清池,死在太子府的寝殿,死在永王府的探怀取暖,死在从余杭到西京的漫漫路途。
我依旧定在原地,只愿这黑暗加深,加浓,厚重到足以将我吞灭,撕碎,再不必有任何亏欠、筹谋、算计、斟酌。
然而那一声低唤却喑哑沉涩,仿佛凝噎已久,他是方才勘知,还是早已了然于胸?或许从端午节,从夜雨迟归,从跌落海棠树,从我潜入府邸为奴之时,他早已知道?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生辰(2)
突然,头顶发髻被猛然一揪,接着整个身体随后用力掼倒,扯得整幅头皮剧痛如若撕裂,一枚双足鎏金素钗随手中莲形铜灯叮咚坠地,发髻与铜梳簪环齐齐涌散,一片叮呤声里伴着铜灯骨碌碌抛滚远去。
他应是在急怒之中,却不言不语,又扯起我身后散发拖拽起我,朝着纸屏狠狠摔去,有一瞬我们居然靠得很近,以致面上可以感知他鼻端的温热之气。这一刻半边头脑撞得嗡嗡乱响,心却静了,反而从容扶屏,直起颈子,在黑暗中望定他,望定一张即便在茫茫夜色中也如玉色一般璀璨的脸孔。
很快,我们的目光触碰在一处,又很快闪开。他将愤怒发泄于无声的黑暗,不言声,就是不言声。他如若知道我潜入府中的用心,如若知道我的来处,完全可以在青天白日之下将我鞭笞,杖毙,施以各种责罚以平怒气。却不必如此,竭尽气力。我知道他的愤怒,我理解他的愤怒,我所得的惩罚皆是应该。可是……
何必,何必。
我竟有一喟之声,该是入了他耳中,他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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