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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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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还是随公主去了梨园。遗憾的是碰巧陈芜不在。
公主无比失望:“琴师去哪里了?”
乐官答:“圣人驾幸华清宫,特召陈郎前去。”
他没有认出公主,显出不耐烦:“你们有什么事?”
公主转身离开。
“下次再有机会溜出来,我还来找你啊。”公主说,俨然视我如心腹。我无奈点头。
回到云韶院中,我忽有所得,倘若公主下一次真要我同去梨园,那么代为和子传信也不算难事。
我为这个天真的想法喜悦不已,得空告诉和子来龙去脉。
和子眸心闪过的一丝喜悦很快湮没,嗒然道:“恐怕多有不便罢。如今有一位公主牵挂他,我实在多余。何况若教公主知道你私传信件,后果也不堪设想。”
我安慰说:“至少可以为姐姐探听得陈郎讯息。”
她勉力微笑,轻拍我手背:“多谢你。”不经意低头,目光蓦然触及她腕间旧伤,心下一凛。
然而事实上,和子还是暗中交给我一方绢帕。这素帕看去很不起眼,只在边角用淡青丝线轻轻绣了一行细若蚊足的字:“春风若解昔年意,一笑从容岂必偎。”若非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
我以为不足,建议她再绣上“和子”二字。
她却含笑摆首:“要是他真能见到这帕子,必然知道是我了。”
永新
冬至节后的一夜,众位宫人并教习在屏风后围炉消夜。先时三五聚首玩双陆,后来觉得不够热闹,便说玩藏钩。
据说昔日汉武帝钩弋夫人以手握拳无法舒展,见到汉武帝才伸开,里面握的是个钩子。于是,人们就玩起了藏钩之戏,多人参与,猜出钩子究竟藏在谁的手里。
我们分成两队较量胜负,一枚银钩在数人手中迅速传递。
我与和子分派在不同队。有一次和子猜,碰巧银钩就在我掌心内攒着。忍不住轻嗽默示,被旁人轻易察觉,笑嚷着要罚。无奈只有我奏琵琶,和子唱曲。
“唱《长相思》?”和子征询众人意见。
“好。”
她略略定神,脸色平静,宛如大雪过后的旷野,无比洁净清宁。
“剪妾身上巾,赠郎伤妾神。郎车不暂停,妾貌宁长春?青天无停云,沧海无停津。遣妾空床梦,夜夜随车轮。
妾颜与日改,君心与日新。三年得一书,犹在湘之滨。料君相轻意,知妾无至亲。况当受明礼,不令再嫁人。愿君从此日,化质为妾身。”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才缓缓停止。和子收束了尾音,这样一首哀怨凄恻的歌,教我心觉沁凉。
而歌声又是遥远温柔的召唤,拨开层层缭绕的云雾——隐约是衣冠艳丽的四郎,眉眼缱绻,唇角绽出笑容。隐约是烟花如锦的三月,他自回廊那端而来,手执一束海棠,对我朗声而笑。隐约是开满芍药的水畔,他将花儿一朵一朵插了我满鬓,我们临水照花,白鸟自我们头顶翩然而过。似乎还有一条绵长的青石巷子,紫藤花从墙头飞泻如瀑,他轻轻拥我,避开众人眼目,用唇迅速擦过我的眉心。那样小心,仿佛生怕弄碎了最细薄的瓷。
四周一静,大抵是触及心底旧事,竟有宫人引袖轻拭眼角。
可也就是在这一晚,和子的命运有了新的走向。
这一晚和子的曼声清歌,如若金石穿空,裂帛碎玉,一路飘过绵亘的宫墙,传到在某处宫院行乐的今上耳中。
今上蓦然停住,命所有人噤声。寝宫的玉瓶内养着大束腊梅,流苏芙蓉宫灯的光影恍如梦幻。今上长叹一声,问内侍:“可听到有歌声?真如仙韶妙音,莫非歌仙临世。”
一时间,宫内盛传歌仙之说。耳目聪敏的内侍们轻而易举找到了那晚歌唱《长相思》的和子。
云韶院的姑娘们纷纷前来祝贺和子:“姐姐如今成了歌仙,可不要将妹妹们忘了啊。”
和子却异常平静,脸色宛如月色中荷花池的静水,没有一丝波纹。
未过多久的元旦节,宫中依例设宴行乐。庆典上和子被推举入宜春院独唱《春莺啭》。
此前她多有踌躇,我说:“被圣人垂顾未尝不是好事。也许过了今日,你就可以和陈郎一起闻名禁中。”
“可是……”她微有烦躁,“如若果真成了内人,我与陈郎从此就隔得更远。”
命运终归不由我们决定。
和子毕竟还是盛装出场,和预料中相距不远,凭一曲《春莺啭》迅速名传宫苑。
《春莺啭》是往昔高宗晨坐闻莺声亲制而成的舞曲,因而今上格外满意,赐予和子宝相花织锦缎一匹与团扇一对,并赐她“永新”之名,寓意“妙音永新”,列位宜春院,即日由云韶院迁入宜春北院居住。
“那帕子……”这是和子离开云韶院前对我轻声说的最后一句。
“放心。”我作出简短许诺,目送宫人簇拥远去的她。
她默声不语,直至转入朱色宫墙的另一端,也未曾有一次回顾。
笄礼(1)
天宝八载初,春风悄至。正月里今上下赐诸京官绢帛绫罗,以备春时游赏。
二月,贵妃内兄杨钊奏请所在粜变为轻货,及征丁租地税皆变布帛输京师;又屡次奏曰帑藏充牣,古今罕俦。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故而今上帅群臣前往左藏库观看钱币,下赐绢帛,并赐杨钊紫衣金鱼以供玩赏,贵妃门庭荣耀可窥一斑。左藏库有东库、西库、朝堂库,又有东都库。东库西库并在太极宫内,东库在恭礼门以东,西库在安仁门之西。天下赋税调遣的所有钱物尽数归于左藏库。今上以国用丰衍,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是时春水消融,桃园、杏园、棠园、梨园、樱园次第有了花信。踏青赏春不仅是都人风尚,亦是宫中习俗。上苑春华芳盛,诸宫嫔妃并女御内人纷纷盛装出行,游春赏乐。满径珠华瑟瑟,脂香粉堕。
教坊亦相对放宽规定,允许宫人在教习引领下游园玩乐。今上心情甚佳,与贵妃在苑中宥酒投壶,陶乐融融。杨妃进妃位虽不算久,比之刘华妃、武贤仪、郭顺仪、柳婕妤众位可谓资历尚浅,却深得今上眷顾。贵妃工音律,善制新舞。近来贵妃新编了舞蹈《出云》,今上便命内人宫人舞蹈演奏,以博贵妃欢心。
《出云》舞意态舒闲,舞者宽袍缓带,广袖飞旋。贵妃又特意命宫监于舞者帛巾上缀以金铃,铃声随歌而动,在一片纷扬落花中十分迷人。
数日之后的上巳节,长安都人或相携往水边祓除不祥,或至山谷采摘兰草、焚香赏青,或到郊野宴饮行乐,酬唱作歌。宫人纷纷将荠菜花并柳叶扎成束簪戴鬓间,以求明目。
可以想象长安城中热闹非凡的街衢市井,春衫薄媚的娘子摇团扇,执花束,拖曳缤纷的披帛。俊逸的少年郎策马,出行,马蹄踏过零落的花钿翠簪。娘子与少年彼此开着不伤大雅的玩笑。还有着百色衣的孩童扯起绵长的风筝线,笑闹追逐,看谁的风筝更高更远。
而这一日正要举行万安公主的笄礼。
万安公主是今上众多女儿中不算起眼的一个,母亲品秩亦不太高,所以笄礼的乐工只请来几位普通宫人,前去观礼的宫眷也不多。按礼法公主笄礼,君父应当升座受礼。不过今上旁事在身,也没有过去。因此万安公主有机会向父亲提出一个请求——可否叫宫禁第一琴师陈芜来司琴?
今上应允。
碰巧我也是司琴中一人。
是日天气晴朗,公主笄礼在大明宫的偏殿举行。乐工们隔着垂帘演奏乐器。
公主素服而出,长发披垂。我觑她容色端凝,却在偷眼顾盼中见到帘外琴师陈芜的那一瞬于眸心旋过一丝喜悦。祝乐声起,公主微微含笑。
赞礼尚宫引公主入东殿,等候其间的一位宫妃为她梳拢发髻。公主出殿,即席面西而坐。执事尚宫奉冠笄而进,掌冠者进前一步接受,来到公主席前。乐声稍止,赞礼尚宫念诵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祝毕,乐声又起。执事尚宫捧来覆有红帕的大袖里衣与钗冠。
如此,公主按照加冠笄、冠朵、九翚四凤冠的“三加”,三醴,服裙背、大袖长裙、褕翟之衣的程序,有条不紊完成了繁复礼仪。
最后,尚宫引公主来到御座跟前,象征性跪拜谢恩,感激君父教养。
礼成,公主已微露倦意。翟衣与九翚四凤冠想来很是沉重。观礼宫眷也纷纷赠予公主一些小礼物,祝贺她成年。而公主却出人意料,直直走向琴师陈芜,隔帘道:“感谢你的琴。”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笄礼(2)
众人微哗,公主神定气闲。而陈芜也对答如仪,恭敬且得体,暂先化解了殿中尴尬。
后殿小宴摆开,三五宫眷聚着为公主庆贺。陈芜也被留下继续隔帘鼓琴。然而公主的好心情却因小宴上一个人的入席而消散殆尽——
席间男子除却公主的几位兄长之外,另有一位正是去岁千秋节上见到的鸿胪少卿,南诏国大王子凤迦异。虽然隔着帷帘,我却还能看清他清润明朗的轮廓。
公主傲然引颈:“这人是谁,我怎么不认得。”有宫眷连忙解释,并说是圣人嘱咐,命鸿胪少卿前来参加公主笄礼的宴会。
“哦,我明白了。”公主蛾眉轻蹙,“可是我记得宫中规矩,除却父兄,外客并没有资格参与公主的笄礼。想是爹爹记错了么?也不妨,且命这位鸿胪少卿回鸿胪寺罢。”
蓦地想起过去公主有关父亲要把自己嫁去南诏的怨言,想必这位大王子就是公主未来的夫婿了。
“公主莫要为难,既是圣上请来的客人,也不可慢待。”座中一位年轻女子噙笑圆场,“公主若是避忌外臣,不妨隔帘另置杯酒。”
“玉壶说得很是。”另一位宫眷微笑。这位玉壶是太子李亨的第三女,那位宫眷是太子李亨第二个女儿宁国郡主。宁国郡主已经出阁,今日与妹妹一起入宫参加万安公主的笄礼,算是尽了太子的兄长之礼。宁国郡主姊妹均年长于公主,但按理还应当称呼她为“姑姑”。
公主至此沉默不语,勉强入席。
那位大王子呈入南诏物产琥珀并麝香,公主淡淡,也没有再对他表示不满,而是频频侧身,与右手边的宫眷谈笑。但我知道,公主目光所顾处,定然是右边帘幕后鼓琴的陈芜。
两位郡主反而没有忘记大王子凤迦异,时常含笑询问南诏的风土逸闻,除却公主,其余宫眷也饶有兴致。
“南诏距离西京有多远?”
“先从长安至成都,再从成都至帯荩撕蠊伎阪洌沛洌粱岽ㄕ颍摄蚪缮牛站搅耄猎颇铣牵亮渤恰T俅恿渤侵裂糗谶愠俏迨铮绱肆角в嗬铮笤家呶辶铡!狈镥纫旃Ь醋鞔稹�
座中一阵唏嘘。
“这样远呵……”公主的母亲杜美人不由微露愁容,想是预见日后女儿远嫁南诏的山水险阻。
宁国郡主连忙选了个有趣的话题:“不知南诏可有饮茶之风?”国朝茶道盛行,宫中上下更是崇行此道,听说这也是公主所擅长的。
凤迦异笑答:“南诏银生城界诸山有茶树生长,可惜只是散种,也无茶农专司采摘制炒。得来的散茶多以椒盐、姜片、桂皮和烹而饮。”
公主闻言一哂,面露讥诮,嗤道:“不愧是蛮地风俗,竟然用椒盐姜片破坏茶之本味。”
杜美人出言制止:“公主不得无礼。”
凤迦异微笑:“公主说得不错。所以南诏诸部均心向京中,以求归化。”
公主方露出一痕傲然笑意。
宁国郡主见势笑道:“久闻公主擅长茶道,倒是可以当此机会展示一番,我们也可观摩领会。”
公主想一想,含笑答应。宫人为她换去繁琐的衣饰,只着鹅黄裙襦松绿褙子,堕髻松绾。
宫人呈上茶器,用银质炭勺取几块木炭盛入壶门高圈足座银风炉,其上烹水。水初沸,公主自蕾钮摩羯纹三足架银盐台内以银匙取细盐入水调味。当茶腹中水泡沸腾如涌泉连珠时,用梨木瓢舀出一瓢开水备用。复又以银头竹夹在茶腹中心搅拌。
另一边是用橘木碾碾成的茶末。公主姿态从容,执鎏金鸿雁纹银则,将茶末悉数倾入茶腹。俄而,腹中茶水完全沸腾,将方才舀出的一瓢水回入腹内,至此茶汤便成。
公主分茶入碗,前面色味最佳的三碗呈奉于长辈宫眷,余下的随意自取。众人称赞公主的精湛茶艺与恭顺姿态。公主却遣宫人向帘外递送一盏茶:“也要感谢梨园第一琴师前来操琴。”
公主赐茶给下臣并不足怪,但是在此之前,公主尚未顾及圣上请来的客人、她未来的夫婿。
好在凤迦异依然神态自若,侧首与几位郡主谈论南诏国的风物人情,浑不在意公主的冷淡与敌意。
乐工散去时,我很想趋前将怀中和子遗下的丝帕交予陈芜。但他早已抱琴远去,只余一个淡青宽衫的背影,映着宫苑浓疏有致的幽篁竹影。
濯足(1)
听闻万安公主下嫁南诏大王子凤迦异,定在天宝十载春吉时。
国朝公主和亲并不稀见。高祖李渊太原起兵时,就曾经想以和亲为手段向突厥借兵。至太宗、则天帝时更有多位公主与吐蕃、突厥、回纥、契丹诸国和亲。本朝更有固安县主、东光公主、宜芳公主嫁与奚国酋长,永乐公主、静乐公主、东华公主、燕郡公主嫁与契丹首领。然而远嫁异邦的公主多是宗室女或宫人,并非圣人亲生。今上欲将万安公主下嫁南诏,一来彰显与南诏的亲厚,二来却又暗示万安公主在今上看来无足轻重。
想到这里,不由想起当初公主说的那一句“我当然有很多伤心事”,也难怪她对凤迦异诸般冷遇了。
而云韶院里的生活依然如旧,并无太多变化。有一批年老宫人不再列班出演,或是隐退或是沦为杂妇人,亦有新进宫人,一如去岁春时,我们初来。
宫中并非时有宴会,更多时候,云韶院的宫人最烦恼的一件事便是如何消磨漫长不尽的天光。所以多有宫人在教坊内寻找意趣相投的姊妹,结为义姊妹,互称兄弟,通常少则*人,多则十四五人结成一派。
云韶院也有暗中潜入的儿郎,大多是慕色而来,相约花前月下。这些儿郎反被称作“新妇”或“嫂嫂”,也是一桩消遣。严格来讲,禁苑宫人都是圣人的女人,未经许可绝不能私聘郎君。但这一规定在教坊内得到默认。有资历的宫人可以通过掌管教坊的内侍官暗许,与潜入的男子举行婚配之仪。这礼仪也仅是场面而已,并没有人认真,顶多算是风月情游的小游戏。
听说云韶院弹奏箜篌的张少娘聘入的是百戏艺人苏五奴。张少娘颇具风姿。不过苏五奴十分贪杯,只要人给钱让他喝酒,便可以与少娘同床共枕。少娘也不以为意,笑嘻嘻接受。又听说旁人往往希望及早灌醉苏五奴,故而一杯接连一杯给他,苏五奴善饮,酒量很不一般。旁人有些焦急:“你究竟要喝多少才能醉呢?”
不想苏五奴哈哈一笑:“你多给我些银子,我就是喝面糊汤也能醉啦!”
姊妹们神色暧昧地谈及此事,语极不堪。唯独我十分不信。
她们笑:“宫人配百戏艺人,大家都是奴婢,有什么可怪!”
我隐有悲哀,当初梁寿那句忠告莫非竟是虚妄的谎言么。
然而还是小心坚持,把更多的辰光留在琴室。
天宝八载初夏,某日,卢善才经过琴室,道:“宛音真是刻苦异常。”
室内昏暗,我已跪坐练习多时,放下琵琶与琴拨才觉察浑身酸楚疼痛,不由悄悄换个舒服一些的姿势,笑对卢善才。
卢善才大抵有空闲,居然掀帘入内,端坐于前,听我弹了一支曲子。
“很好。”她颔首满意,“你的刻苦倒很有成效。如今恐怕当真可以比上谢金奴的技艺了。”
我得了赞许,心中感激,低眉谦称,说还有许多不够,需要善才多方指教。
晚风徐凉,拂来琴室一脉清透,揣想荷花池中大概已经风荷亭亭了罢。
卢善才温言道:“宛音将来有什么筹谋?我听你的琴,应该不会一直籍没云韶院的。”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她:“如果要说打算,宛音只希望像善才一般在云韶院安稳生活。”
她看我答得诚恳,不像恭维,讶然一笑:“宛音以为教习过得安稳清静么?”
我垂首轻答:“至少可以凭借技艺生存,不必卷入纷争的漩涡……”
“唉。”她闻言一喟,许久无言。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濯足(2)
须臾,敛裙起身,留下一句:“凭借技艺生存这句话不假,可要想远离纷争,是绝不可能的。不要说是在九重宫禁,就是在寻常百姓家,哪里没有纷争呢?”
她的话颇费深意,又教我沮丧了一层。一时了无心绪,兀自握着琴拨发怔。
天已全黑,檐下宫灯摇曳,漾出一室昏黄,因而并不觉察辰光已晚。月光涂白了纸窗,帷帘淡淡的影子卧在屋角。窗内只有滴漏单调的响声慢慢蚕食着时光。
直到外间有人通传:“宛音姐姐在么?宜春院的和子姐姐来啦。”
我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从年初和子离开云韶院编入宜春院,至今未曾有机会相见。这便急急要出琴室,而帷幕已被挑起,外间持灯而来的,分明正是和子。
这陡然一见反倒无话,一时心也静了。和子放下灯,遣去其余宫人,独与我共处琴室。
我端详她,见她清减了些微,肤色依然白皙,只是略微带了一丝忧郁之气。
“过来送些东西,一路想着就要见到妹妹。”和子展颜,“我就知道你一定在琴室用功。来,让我看看你。”
我们对望了片刻,皆噗嗤轻笑。我问:“在宜春院一切都好?”
她点头,温温笑道:“都好。其实两处也没有太大不同。”
说着又牵起我的双手仔细查看:“你呢?她们有没有再对你刻薄?”手伤早已愈合,只在掌心留下一道微红的迹子。于是笑答,“我也很好,已经没事了。”
“我们和一曲罢。”她建议,“有时候倒是很想念你的琵琶。”
“姐姐近来学了什么新曲?”
“有一支《浣溪沙》。”她道,“妹妹就弹这支罢。”
一时絮絮拨弦,《浣溪沙》一曲清和幽怨,音调低缓,和子轻吟浅唱,一曲初罢,彼此都低首一笑。
夜气弥漫。和子说要去荷花池边坐一坐。我伴她前去,莲池内水波潋滟,莲叶田田,青萍丛生。一箭箭莲花苞直直刺出水面,空气里浮出饱满清香。
她忽而有了兴致,挽袖伸出一截细白手臂浸入水中缓拨涟漪。即有几尾红鱼曳曳游来,轻轻啄她的手指。我也学她,将手浸入水中。红鱼啄吻的感觉柔软奇妙,还有自指间缓然流淌的水,好似一匹宽展凉软的绸缎。
我低声告诉她:“三月里万安公主行笄礼,我见到了陈郎。”她虽然仍在划拨水纹,面上却分明一怔,静待下文。
“可惜……他离开得很快,我并没有机会将东西交给他。”我歉答,“万安公主似乎对陈郎很有心,笄礼时专门指定陈郎前去司乐。”
“他,还好?”和子沉声一问,余音收稍于漫漫黑夜。
“沉静闲淡,无论是操琴时,还是抱琴离去时。”我斟酌词句,努力描述仅有寥寥一面所带给我的印象。
“他……”和子待要再问,却又踯躅不语。
我宽慰道:“听宫人们说,乐工是可以与内人婚配的。或许有一天,陈郎可以向圣人呈请求娶姐姐?”
她虽有笑容,却终觉惨淡,徒然摆首道:“哪里有这样的奢望呢……”
继而又笑:“听说宫中属意陈郎者不在少数。圣人也中意他的琴,有一次还教他演奏羯鼓……圣人素来对七弦琴无有太多青睐,却也曾经说要向他学琴。有宫人见了陈郎,都会纷纷抛掷团扇香饼以求一顾……你刚刚不是说了么,连公主都对他十分有意呢……”
这样的声音在静夜里听起来,愈发微弱凄凉,满含绝望的哀愁。我试图化解她的悲伤,以手轻覆住她的手。
“这水真好。”和子也笑起来。池畔菖蒲与青荻修剪有致,温润月色溶入荷花池清澈透底的水中。有蔷薇纷纷落下,用裙襟兜住,再一并倾入池面。或远或近处的宫苑殿阁在月色清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我一时忘情,除去履袜,将双足探入水中。即有不明就里的鱼儿游来唼喋,不由轻轻拍打出一圈水花。和子也随我一道,二人搅破莲台的沉寂,夜色深浓。
不知何处水声淙淙,仿佛涤荡而过,月光一泻而下,碧空千里澄澈,方才几缕云翳也散去不见。和子笑:“真清凉。”水色波光映见她秀眉妙目,宽额丰颐。
“嗯。”我也笑。
她忽而道:“妹妹,随我一道去宜春院罢。我会引荐你。”
“姐姐……”我低声惊疑。
“在那里一个人,会有艰难。”她似是无意地笑,从容引袖,掠开我鬓边一瓣蔷薇,柔声道,“若有妹妹在,则会不同。”
“而且,我很希望与妹妹和曲,也很喜欢妹妹的琵琶。”她又补充道。
香肌(1)
和子的确开始准备将我引入宜春院。先是通过宜春院教习的批准,再请求掖庭尚宫批示,再交由云韶院内侍官办理诸种手续。
至于到底留在云韶院还是去往宜春院,我并没有太多在意。
当然宫人们的嫉恨也不难想象。毕竟一旦做了内人,便是“前头人”,是圣人的“前头人”呵。
她们羡慕我有和子这样关系相笃的姊妹,一时礼物奉承纷沓而来,希望我有朝一日到了宜春院“勿忘姊妹情分”。
我微笑,这其间亦不乏当初痛责我、意欲摧毁我十指的姐姐。和子愤忿:“妹妹有一日若出人头地,必不可忘记当时痛楚。”
临去的日子将近,金奴忽而唤我过去。
其实除却那次她独授我《清商曲》外,我们的交往十分有限。此番前去,则略感意外。
“宛音。”落座后她露出难得的笑容,“说来我应当祝贺你。”我不知如何回答,所以垂首行礼,表示沉默。
她徐徐摇扇,倒不见平日的骄矜之色,反而有几分温和:“我叫你来,是要赠你一把琵琶,往后到了宜春院,也不教内人们取笑,说连把好琵琶也无。”
不由想起当初,孟菊奴笑一句“金奴也不给你一把好琵琶”,想是传闻也入了谢金奴之耳。
“那时不给你,是因为没有想到我随手指出最普通的一个,竟然真会这样出色。”她笑着从桌上捧起一把漆金描花卉四弦琶,“如今既然真要去宜春院,就把这把琵琶给你。”
我讶异,不知是否该接下这样贵重的礼物,也不知该如何答谢。
“快收下罢。”她笑道,“那时我本也要编入宜春院,就准备把这把琵琶带走。”
“是想问我为什么后来没有去么?”她忽而以扇蔽面,笑得帛巾轻颤,“因为宜春院里有个和我一般出色的孟菊奴。倘若我过去,一定会争个你死我活。她不甘居于我之下,我当然也不愿占下风。两败俱伤的局面并不难想象。不如在此,二人分立山头,相安无事,见面还能称呼一声姊妹。”
我若有所悟。
她起身笑:“听卢善才说你的琴艺已与我上下无二,但这还十分不够。我希望你到了宜春院可以和在云韶院时一样,谦逊,普通。”
我细品金奴这一番言语,由衷感激,敛衽下拜。她浅笑着挥挥手:“去罢,日后保重。”
然而,转眼到了中秋。
自去岁起,圣上将生辰“千秋节”改称“天长节”。天长节后不久即是中秋,天长节朝中休假,百官休息三日。中秋节又是一个旬休,也休假三天。接连两个节日,西京又沉入欢庆迷醉的海洋。
这一日,内侍官通报,需从云韶院选若干替补宫人,随同宜春院内人前往永王府为晚宴助兴。
是时我还是在琴室练习新曲。反反复复拨弄琴弦,帷幕蓦然被挑开,内侍官笑:“陆宫人,你既然就要编入宜春院,那这一次定然要你去的。”
与过去每一次出席宴会一样,并没有太多波澜。我依言盥洗栉沐,换上指定的衣装,抱起谢金奴相赠的琵琶,随内官去往永王府。
永王璘是今上十六子,宫人唤作“十六郎”。在宫人口中,十六郎的人气远不如鸿胪少卿凤迦异。
令我微觉意外的是,宴席上凤迦异也在。他比众位大王(唐代称呼已封王的皇子为“大王”。)都要年轻许多,仿佛刚及弱冠。
她们议论最多的就是凤迦异,凤迦异的气度,凤迦异的风雅,凤迦异的清温,凤迦异的诗文。在她们的言辞中,足以勾勒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凤迦异。
香肌(2)
往往此时,十六郎就成了凤迦异的对照。据说十六郎的生母郭顺仪去世很早,十六郎于是在太子宫中俯仰成长。宫人们说,十六郎面貌相当丑陋,且双目斜视,态度又很是骄矜。
听说这晚宴会设在永王府,宫人们大多意兴寥寥,所以差遣我作替补也没有引起任何不平。
向晚的月色已薄露清辉。虽引路内官前去的途中,直觉甬道异样漫长,左右次第亮起的石座宫灯幽光细细,遥远的彼端,隐约可见宫殿的一角。衬在暗蓝天色下的兽头略显诡异。索性永王府并不甚远,很快就看到了王府门前的灯火。
本朝制度,皇子年幼时鞠养于宫苑,皇子成年后,于安国寺东附苑城同为大宅,分院而居,便是“十王宅”,并令中官押视。日后忠王立为太子。诸王府幕均列于外坊,日常无非通报拜访,询问起居而已。
想来今上此举大抵是为了兄弟之间友爱孝悌、和睦相处,并且防微杜渐罢。
最初演奏的无非是《和风柳》、《绕殿乐》、《美唐风》这一类欢庆喜气的曲子,渐而要求演奏《鹊踏枝》、《巫山一段云》一类趣味游冶的乐曲。
乐伎绕殿而坐,琵琶二人,五弦琵琶二人,筝二人,卧箜篌一人,笙、箫、磬、鼓各一人。殿中是舞伎,先时她们着素裳缓袖踏歌。舞至第二叠,渐次相聚场中,俄而从领上抽去笼衫,各纳怀中。观者忽见众女俱换作色彩鲜艳的舞衣,彩袖璎珞,文绣炳焕,一时惊异,继而拊掌大笑。
我并不曾抬眼暗顾殿内诸人,也没有兴趣看清传说中的永王是否面目丑陋异于常人,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细心奏曲,曲终人散时早些回云韶院,准备来日练习新曲。
堂中烛灯烨烨,宫人打起帘幔,众人伴乐饮酒,并仔细赏玩升至中空的一轮皎月,纷纷联句赋诗。
但这远不是宴会的高潮。
待及酒意愈酣,先前诸如赋诗、传杯、点墨、酒令、覆射的游戏均不够尽兴。
俄而,永王有了一个新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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