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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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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如梦方醒:“不是错了,是宛音居然将我觉得不顺的音给纠正过来,阿宛阿宛,究竟是谁赐你这样的天才?”
爹爹虽疼我宠我,却极少如此盛赞。我被夸得不好意思,侧过头,见四郎正冲我吐舌头羞我。爹爹感慨,眼神却藏着忧虑。我知他的意,轻轻将头靠在他怀里:“爹爹不担心,宛音永远都陪在你身边。”
他朗声笑了:“那可不要!爹爹也要宛音陪着,可若当真这样,人家四郎怕是要恨透我吧!”
我与四郎都默默低了头。爹爹微笑:“这曲子算是宛音作的了,那宛音也给它取个名字吧。”
放眼而去,满山青青郁郁,梅子玲珑。于是笑道:“就叫《青梅》可好?”
回去的路上,爹爹微笑:“你娘当初琵琶弹得最好。宛音该花更多的心思在琵琶上才是。”
我恍惚问道:“如果我好好练琵琶,是不是可以跟娘说话?”
爹爹含笑点头,将目光投向旷远的郊外,山高水阔,天朗气清。从此,我愈发用心,练习琵琶。
次年春闱结束,我们坐着马车去看榜。他下车,留我在马车里等待。等了半日不见他来,于是掀了帘子寻找他。人流如织,看榜的地方人头攒动。他垂头丧气走过来,我心一凉,不敢问他什么了。他也闷声不语。
我小声劝他:“四郎,莫要难过……”
他依旧板着脸。
我挤挤鼻子:“不就是乡试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倘若不过,还有下一次。放心,我不会笑你呀。”
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我莫名其妙,笑得我渐渐恼了:“讨厌!你骗我!”
他依旧在笑:“宛音,你四郎哥哥怎么会落第呢?哈哈哈哈,考中啦!是余杭的头名,明年进长安赶考!”
我顿时恼了:“哎呀呸,真是讨厌……”
他倒趁势抓住我的手,揽我入怀,耳语道:“宛音陪我去长安赶考吧!等我考中了状元,我们就可以留在长安不回来啦。”
我狠狠挣开,一边跑开一边轻道:“我不要去长安。我喜欢西湖。我在西湖,等你回来。”
就这些,那些美丽不可言说的往事,宛如琥珀里凝固的时光,一点点在尘埃里浮现。
再后来,突然有一天,听得外院厮杀,我匆匆出院,见乳娘浑身是血,扑倒于地:“娘子快逃……”我躲在院墙边,看见爹爹赤手空拳拼命与带刀的士兵打斗。在前厅与后院的月洞门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插上的一刀又一刀。
“宛音,快逃!”爹爹的身体喷出许多血,他却还是拼命抓着门边。那些利刀在捅爹爹的肚腹与心脏。鲜血染透衣衫。但是他们还在猛砍爹爹的手臂与肩膀。
丫鬟从里间狂奔而出,拉紧我的手,用力往后门处逃。
我听见身后,爹爹撕心裂肺的呼唤:“宛音!”
后面却又有人追来了。
丫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直倒了下去。
我看见她瘦伶伶的手腕晃了一晃。
然后,我被一双手用力攫住。脑后一阵钝痛,下面的事,便浑然不知。
仿佛所有的乌云都覆盖到西湖,灾难降临。
记忆在这一瞬哽住,无法继续流淌。雨声愈繁,我听见爹爹鲜血喷涌的声音,就如这雨声一般。浑身打了个寒战,呼吸艰难。
从此踏上远去西京的征程,籍没教坊。
而今的崔四郎,是否就是长安城里一位鲜衣怒马春风得意的少年?他大抵已不记得曾有一个会弹琴曲与他听的宛音,有一个曾经低声说要在西湖等他回来的宛音。
公主
盛夏午后,教习并宫人大多浅憩休息,我挂记新学的琵琶曲,悄悄跪坐于琴室拨抹调弦。有一处音调总觉不妥,往复多次仍不满意。素色短襦濡湿汗水,心中唯念内侍官梁寿当初一句“只有技艺才能使你们岁月长久”。
忽而身后帷帐簌簌一动,以为是和子也来练习琵琶,却见一个娇小轻盈的身影。她扶住门框,张望间露出狡黠笑意。
她约略十四五岁年纪,梳与宫人无二的双螺髻,却着碧色薄襦、郁金色敷彩轻容花笼裙,轻黄嫩绿,十分相宜。看服色显然不是普通宫人,一时不知如何行礼,只好放下琵琶轻轻下拜。
“哎哎,别出声。”她及时制止我的发问,“来,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梨园乐工住在哪里?”
我小声答:“仿佛在禁苑梨园。”
“是吗。”她显出很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在教坊呢。”
“姐姐有什么事?”
她细细打量我一番,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我找一个人。”
琴房不甚通风,她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却没有一柄团扇取凉。我把自己的白团扇给她,她毫不客气接过,用力扇摇。歇了片刻,她提裙起身,蹑足而出。廊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又回到琴房,屏息不语。
帷幕外是值班宫人,询问道:“谁在琴房?”
我走出去答:“是奴婢。”宫人微笑:“是卢善才的弟子?难得如此用心。”说罢渐行渐远。
那女子这才松口气,抚胸轻叹:“可吓坏我。”
她又问:“你确信是在梨园?”
我点头。
她双睫微垂,露出遗憾的表情,兀自道:“看来只有下次再溜过去了。”
才走出去几步,她又折回,急道:“你们这里怎么走出去?我找不到路了。”
“姐姐不认得?”我愈发讶异,“姐姐从何处来?”
“不许多问。”她打断,“快带我出去。”桐荫寂寂,蝉声起落。我迟疑不定,须知云韶院规矩极其严苛,宫人不经许可绝对不得轻易走出。然而看她这样焦急,便再没有太多犹豫,答应带她认路,不过只能走到离院门数丈开外的荷花池。
宫苑一片寂静,她随我穿花拂柳,还没有走开几步我已预感到事态的严重——身后分明一声呵斥:“站住。”
内官认出我:“上次受的惩戒还不够么?”
我扑通跪下:“中贵人恕罪。”
他径直走来,扬手一记响亮耳光。我低首,已经学会默然承受。而待内官要教训那位姐姐时,抬在半空的手臂忽地僵住。
她唇角一勾,淡淡道:“放肆。”
“奴婢眼拙,万安公主宽恕!”内官惊得扑地告饶,“贵主宽恕,贵主宽恕!”
我也极为惊诧,她却已是一副庄肃姿态,冷冷说:“我不过喜欢这位宫人弹的曲子,有什么不妥么?”
“贵主宽恕……”内官语不成调,“不知万安公主驾临云韶院,十分慢待……”
“好了好了。”她扬扬手,“就当我微服出行,不许声张。”
内官迭声答应。她很满意,忽而闪闪眼,指定我道:“你,继续陪我走。”
我垂首跟从,亦步亦趋。内官不敢多问,只有远远跟随。她突然站定,对内官喝道:“不许跟着我!”
内官连忙立定了,却颇为难:“贵主……”
公主不理,兀自要拉起我走。
我也很不解:“公主不是应当回宫么?怎么到这里来?”
“刚刚已经告诉你了啊,我找一个人。”她拿白扇遮住骄阳,无奈道,“可惜找错了地方。”
“公主若要找人,直接与宫人说不就可以么?”
“你问题真多。”她稍稍不耐,却又笑起来,“告诉你也不妨。你知道那天大宴曲江池时鼓琴的琴师吗?我就是想找他。”
“陈郎!”我几乎脱口而出。
她笑:“你也知道?一定是听到他那晚的琴声了吧。他是梨园最好的琴师陈芜。嗯……我也想学琴。”
缓步轻行,倏忽已至荷花池。我该止步,她却还没有说完:“然而母亲不许,说叫爹爹知道,一定又嘲笑我做事没长性……”
我不知如何答话,只躬身不前。她扬扇拍打池畔莲叶,叶上水珠簌簌游动,她蹙眉低语:“好伤心。”
我说:“奴婢之前还不知道,公主也会伤心。”
她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听了一个很大的笑话。一边借藤荫处坐下,一边同我说:“我当然有很多伤心事啊。首先我娘不是贵妃不是贤仪不是芳仪不是婕妤也不是才人,她只是美人。哦,我不是说抱怨母亲品秩太低,而是说在宫里,美人有时候是会受贵妃贤仪芳仪婕妤才人们欺负的……虽然有些娘子对我也很好,可是我看出她们不是真心,我也不喜欢她们……其次,我很少能够出来玩。我的姐姐们就不一样,她们可以驾着马车进宫,也可以随心所欲驾着马车出宫……而且,她们还有性情温顺的驸马……”
我含笑安慰:“也许是因为公主还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的年龄?”
她又笑起来,“你真有意思,小人儿故作老成。”却又黯然叹道,“其实最伤心的,是爹爹要把我嫁到南诏去……”
“南诏?”
“不跟你说啦!”她回过神,“总之都是很伤心的事,你是不会知道的。”
不远处一队宫人已捧着水盂巾帕迤逦而来,想是万安公主的随驾。她看看我,颇无奈地补充:“你看,走到哪里都不自由。”
趁随驾尚未走近,她把团扇还给我:“你比我的宫人有意思,以后或许还来找你说话。”
金奴
今上千秋节在八月五日。时已入秋,宫苑内有金桂、银桂、丹桂错落绽放,香气沁人。卢善才说,宜春院的清商伎人数不足,需从云韶院召入若干。
《清商曲》是隋朝宫廷流传至今的乐曲,国朝每遇盛典必有演出。清商曲所需乐人甚众,有编钟、编磬、独弦琴、击琴、瑟、奏琵琶、卧箜篌、筑、筝、节鼓各一,笙、笛、箫、篪、方响、跋膝皆二,歌二人,吹叶一人,舞者四人,并习《巴渝舞》。
“宜春院奏琵琶的内人孟菊奴病了,其余几位擅长琵琶的内人又被排入西凉伎和天竺伎。所以必须从我们云韶院中选去一人。”卢善才微微笑顾众人,前辈宫人均面露喜色。
云韶院琵琶伎中最出色的当数谢金奴。金奴来云韶院已有五年,往日宜春院缺少琵琶伎,总是她去填补。而她却并不愿编入宜春院,只是专心留在云韶院,连教习都需恭敬以待。
卢善才的目光自然落在金奴身上,温言道:“金奴,这一次还是你去罢。”
身边的和子小声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她这样?”
却听金奴说:“金奴过去已有太多机会,想是对其余姊妹十分不公平。其实有许多姊妹都比金奴出色,这一次我就不去罢。”
平日对金奴多有嫉妒的几位宫人颇是意外,而金奴已神定气闲,微笑移座至屏风一侧,任凭卢善才继续安排。
卢善才略感为难,除却金奴,其余几位拔尖的宫人姿色技艺不相上下,但名额只有一个,所以不便抉择。
金奴又一笑,想出折中之法:“不如从新来的宫人里挑选一个。”
她款款摇扇,朝我们当中随意一指:“就她好了。”赫然惊觉,那团扇对准的正是我。众人一片哗然,都觉不可思议。
金奴却很肯定,笑吟吟道:“就是她罢,随我来。”
我懵懵懂懂随金奴过去,接下来几天一直随她练习《清商曲》。金奴丰颜妙目,姿态从容,却异常严厉,所教曲子仅只一遍,然后阖目听我演奏。若有错处则用拨子狠狠击打我的掌心。我战战兢兢不敢大意,总算把完整的《清商曲》练习成段。
她微微展颜:“是不是奇怪我怎么选了你?”
“因为你看起来最普通。”她掩扇笑道,“像你这样普通,即使编入宜春院也不惹眼,也不懂得争权夺势,更不会对别人造成威胁。”
我默声不语。她又笑道:“希望我没有看错。”
我领会其意,轻声答:“姐姐放心,奴婢记得内侍官梁寿说,唯独技艺可保岁月长久。”
“很好。”她半眯起眼,拿纨扇盖住脸,“你继续弹。”
金奴选中我是因我的普通不起眼,但在宫人中我又成了不普通的那一个,走到哪里都惹人议论:“这小丫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每日从金奴那里练习回来已是薄暮时分。这也是宫人们忙碌一天后的休息辰光。她们或是梳洗或是嬉戏。这一日晚风细凉,庭院中木芙蓉半开半闭,花枝仿佛不堪负荷,浅浅垂下去。荷花池里莲衣脱尽,莲蓬初生。水鸟掠过池面,又倏忽飞入茫茫夜色。
回廊桐荫下,有三五位宫人鬓鬟相对,走近了才知道在玩弹棋。弹棋棋盘为方形,中间隆起,四周平坦,而边角又微微隆起。二人对局,双方各六子,先列棋相对,以手指弹棋子击开对方守门的棋子,然后将棋子弹入对方的棋门,是我们非常喜爱的游戏,以往她们也和我一起玩耍。于是不免驻足观看。
“呀,是陆宛音。”有人发现了我,牵袖覆住棋盘,“你看什么?不是在专习琵琶曲的么?”
“是啊是啊,你还是快去弹琵琶吧!”
她们嫌恶地望了一眼,抱起棋盘离开:“真扫兴。”
我默默伫立檐下,晚风灌入衣袖,温柔不去。蓦地想起西湖畔的髫龄时光,与使女对坐下弹棋,若是四郎哥哥过来,使女就悄悄退下。我的棋艺总不及四郎,往往悔棋耍赖……
蓦然想起歌班的姐姐说,和子也被选去宜春院唱《清商曲》。心下顿时诞生一些欢喜。和子在,至少有她陪伴,也不会太孤独。转念又一想,她在歌班大概也如我在琵琶班遭受冷遇罢?
猜度此时她应该在荷花池边练曲,便携一枚中馔时悄悄省下的红绫馅饼去池边找她。
果然,池边花树下坐着和子。
见我过去,她静默一笑。灯焰随着晚风低拂簌簌摇动,一阵一阵的桂花雨顺着她的发髻滑下,又落在她碧轻绢衣的裙裾。
“姐姐,尝一尝。”我把红绫馅饼递给她。她一笑,目露谢意,接过去默默咬了一口。我见她若有所思,而夜色已浓,荷花池边水气侵衣,便唤她回住所。
“你说,千秋节那一天我唱清商曲,陈郎会听见么……”她并不动,微微仰颈,面有笑意。
“姐姐歌声清越,初来云韶院即出类拔萃,选入宜春院……如果千秋节那一天陈郎在,一定会听见。”我安慰道。
她轻言细语:“那一年陈郎去长安,临别时他许诺日后做成教习,有了些许自由,便回吉安迎我入室……可惜爹爹去世后阿叔就把我卖到这里……陈郎一定不知道罢。就是他能惦记着我,回到吉安娶我,也早已见不到我了……”
不难想象和子与陈芜往昔的青梅竹马。自小相识,同居乡里,两小无猜。一起在无边原野上放风筝,一起在油菜花海里追逐奔跑,一起躺倒在草坡上看碧净无云的蓝天,一起郑重其事地办家家,她是新妇、他是郎君……她唱曲给他听,一曲歌罢,小心翼翼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问,陈郎,喜欢听我唱么?
喜欢,当然喜欢。
又或者他拂弦鼓琴,她应声而歌。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她这一说,也引动我满心哀楚。
是啊,就是四郎哥哥有心娶我,也早已见不到我了……宫苑深深,此后岁月都要在此消尽罢。世上已无亲人,漂泊无寄,或生或死都不会有人惦念。
“你怎么了?”和子忽而望定我,“我不该说这些伤心事。”
她含笑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反过来温言抚慰道:“妹妹这么小,又是如何流落到这里来?”
我一时哽咽难平:“不知是谁听说我会弹琴……就来家中抢人。爹爹不让,被他们杀死了……”
她轻抚我背,默示我不必再述说。
黑暗之中,我们借一盏温灯的余光,轻轻拥抱,彼此宽慰过去的伤痛与来日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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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
八月五日很快到来。那一天的庆典虽自黄昏开始,但我们从凌晨起就要准备。和子与我被带到东宫宜春北苑。
听姐姐们说,每年千秋节前一日,宫眷们都要用金花纸写红榜子,精心制成庆生笺,或者绣成凤凰衣,由内官呈入献给圣人。当然,我们这些新来的宫人还没有写红榜子的资格。
宜春苑门廊下一色梅红纸灯,一位内侍前来接洽,教习同他说了几句,便把我们交给内侍,自行回返。
内侍领我们走过漫长回廊,来到一处阁子停下,朝帘幔内道:“孟内人,王内人,她们来了。”
帘幔挑开,一位简妆舒袖的女子笑:“哎呀,让我看看金奴姑娘找来怎样一位弟子?”——想必她就是内人孟菊奴。我依礼敛衽。
那一位王内人则端详和子:“听说你是云韶坊新进宫人中歌声最好的一个?”
和子敛眉谦谢,王、孟二位内人也不再寒暄,引我们入内梳妆,再和了一遍曲子。
“你带来的怎么是练习琵琶?”孟菊奴噗嗤笑,“金奴也不给你一把好琵琶。”
说着从漆盒内取出一把螺钿琵琶,交与我:“虽是替补,却也是圣上的千秋节,好好准备罢。”
少时,我梳成双螺髻,换了绯丝布袍,锦袖,着绯布袴。和子则淡紫纱衣,大袖白襦,戴漆冠,饰以雀羽状金铜杂花,趿锦履。
晚宴设在兴庆宫西南隅的花萼相辉楼,黄昏时乐伎歌人均已列席楼南,赴宴的王公贵族次第到来。
乐班先奏《圣寿乐》,舞伎着五色彩衣翩然舒袖,仪态优美。其后在乐曲《舒和》中,鸿胪寺卿引领诸位番国使臣入席。《圣寿乐》又起,今上服通天冠、绛纱袍,在众位内命妇与内臣的簇拥之下,缓步上楼。
楼上隔开一道水晶帘,今上并妃嫔女御隐坐于后。司礼官高声祝颂,文武百官齐声庆贺,之后群臣进万寿酒,奉上金镜绶带和丝织成的承露囊。所谓承露囊,其实就是眼明囊。传说八月初一凌晨,用彩帛之囊盛装草木花卉上沾染的露水,以此清洗眼目,可求一年之中眼目清明。百官呈献承露囊实则隐喻沐浴皇恩。
而后番国使臣见礼还是由鸿胪寺卿引导。使臣先呈上贺礼,譬如西域进贡的犀角、南诏进贡的麝香、渤海国进贡的鹿茸、天山进贡的雪莲、高丽进贡的野参、交趾进贡的沉香、波斯进贡的琥珀。
侍中升奏,承旨答:“朕其受之。”使臣再拜。舍人承旨,降敕就座,番国诸官俱再拜。
典仪称:“就坐。”阶下赞者承传,皆就座。
至此太乐令才引领歌者及琴瑟诸乐伎来到阶前,脱履,升坐。尚食奉御进酒,至阶,典仪称:“酒至,兴。”阶下赞者承传,于是俯伏,起身。
殿中监及阶省酒,尚食奉御进酒,今上举酒,良酝令行酒。典仪称:“再拜。”阶下赞者承传,皆再拜,如此方罢。
和子与我都是《清商曲》的乐伎,所以也被引到阶前。其中出了一点小小的波折——赞者将酒传到我跟前,我还没有下拜就要接过酒来。身后只一声轻嗽,我蓦然转醒,行礼如仪,背后已沁出一层冷汗。
待赞者走远,我不由小心回顾,想找到那一声轻嗽的来处,只见列坐番国使臣之前有一位绛纱单衣漆纱冠的少年。看服色似乎应是五品以上官阶。他眸心一闪,含些微笑意望定我。我面上一红,微微垂首以示感激,藉此瞥见他一痕白纱中单的衣角。
很快,我得知了他的身份。
“鸿胪少卿——云南王长子凤迦异,因册袭次——再加授上卿,兼阳瓜州刺史,都知兵马大将——”
内侍官于阶前奉旨宣读,而自人群中款步而出,从容跪拜、纳礼的,正是方才朝我微笑的少年。
诸礼完成,气氛变得宽舒和睦。今上命内侍依次下赐礼物。赐四品以上金镜、珠囊、缣彩,赐五品以下束帛,赐番国使臣各种国朝方物。
乐声大作,待到《清商曲》时我已毫无紧张,只随着热闹欢愉的氛围应节拨弦。乐舞弛醉,楼头珠帘内笑语生风,环佩叮咚,杯盏相击。钟、磬、笙、箫、筝、箜篌、三弦、筚篥、四弦琵琶、五弦琵琶……眼底彩练翻飞,各色襦、衫、裙、帛、袴、帔……和子与另一位歌人跪在乐伎之前,曼声而歌。时而分唱,时而合音。只闻和子音质清越高远,如遏飞云,竟然丝毫不逊那一位内人。我一边拨弦一边也默祝,但愿陈郎听见这一曲清商。
一弯眉月清辉朗朗,乐池歌舞妙曼,众人仿佛都已薄醉。等到百戏杂技开演,更掀起新一番高潮。
然而可惜,今晚没有七弦琴独奏。回去的时候,我安慰她:“或许他就在另一班乐工中,或许他早已听出你的歌声,认出了你。”
和子垂目,将所有的失望隐没于嘴角勉强牵出的一丝微笑。
尺素(1)
浣溪沙
拢鬓新收玉步摇,背灯初解绣裙腰,枕寒衾冷异香焦。
深院不关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恨情残醉却无聊。
自从千秋节替补宜春院乐伎以来,在云韶院的生活总是不平静。
练习琵琶总是莫名断了弦,琴拨经常跌碎,少不了被教习责罚。说我粗疏,或说我骄傲。最初也有委屈,后来渐渐学会沉默。无聊难耐的辰光,就回想内侍官梁寿的告诫:“只有技艺才能使你们岁月长久。”所有的空闲全留在琴室,也减少了和同伴的争执与龃龉。
和子时有叹息:“何必这样刻苦?果真要入宜春院,也不是光凭琴技就可以。”
言下之意,尚需注重容颜、妆扮,懂得人情世故。
“宛音,过来为我们调弦。”常有前辈宫人使唤。匆匆放下手边的一切过去,借着灯烛仔细调弦试音,尽量做到无可挑剔。
但还是有一次,一手方触及弦轴,竟是轻轻一声迸裂——琴弦已断。习琴之人最忌讳断弦,那位姐姐大怒,挥手一掴。
而从她们愤怒神色底下,分明窥出一丝快意冷笑。她们分明还在嫉恨,恨我夺走原本属于她们的机会。
丝弦原本就不是轻易能断的,而它究竟是否由我弄断却不得而知。
但只能迭声道罪。掌掴算是轻罚,姐姐们也不大愿意做这件力气活。那么用琴拨子戳手则要轻便得多。琴拨子多用硬木制成,漆以纹饰,边角锋锐。
一记一记戳来,面上犹带笑意:“宛音妹妹生得好巧一双手,怎地弹出这样的好曲子?来,我们瞧一瞧。”
双手伏地,不可躲避挣扎,以免惹得姐姐们更加不快。手背渐渐乌紫,血痕隐现。
“翻出手来。”姐姐还是笑盈盈。
琴拨子狠狠椎入掌心。
这并不够。
她们目示随侍近前的杂妇人取来针黹笸箩,未待我回神,一条帛巾已牢牢缚住我的口,以致无法发声。一名杂妇人趋前架起我,另一名杂妇人将我一只手死死捆在榻前矮凳上。姐姐们含着笑意,又一名杂妇人默默擎了银针,准确并缓慢地刺入我一枚指尖。
银针刺入的动作缓到极处,杂妇人们似乎对这样的私刑已然驾轻就熟,能够掌握到一个完美的令姐姐们满意的分寸。
我无法复述此刻的疼痛,只是流泪,摆首,徒劳挣扎那一只缚得纹丝不动的手臂,喉管里发出沉沉呜咽,眼见寸长银针从指甲与皮肤的间隙穿刺而入,帘外帘内均有宫人语笑盈盈,十分和睦。
殷红血滴很快顺延银针淌至针尾,又轻轻一颤,落于地面。
当银针用去三枚时,终于有姐姐不忍见,抬袖劝同伴道:“算了,她还小。何况也是金奴随意找的姑娘,并没有什么心眼。”
“可是我们又能奈金奴何?”为首的姐姐笑,说着又低头凑近对我道,“啧,其实姐姐也不想这样对你。多好的一双手呀,弹的曲子的确也好。可是你凭什么就能越过我们编入宜春院呢?怪你命太好,还是太不好?”
指尖疼痛难忍,我唯有强抑痛楚,茫然摇头。
“怎么新来的妹妹一个不如一个懂事了呢?”她们互相笑问,引袖掩扇。
灯焰幢幢,晚风骤凉。帘幔上投了浓淡树影,复又被细细筛落于地板之上。责罚终于告一段落,姐姐抚腕甩手,含笑:“宛音,去,我们想听你弹曲子。”
杂妇人拔去银针,松开束缚。
我缓缓抬起伤痕累累的双手,抱过琵琶,有时是四弦,有时是五弦,认真弹拨,已然忘却这双手属于我身。掌心指尖皆有锐痛,却因用力按弦摇拨逐渐失去知觉,余下迟钝的疼痛与琵琶弦上滴落的血珠。 txt小说上传分享
尺素(2)
“真好听。”姐姐们笑。忽而有人夺过琵琶顺手一掼。
“哎呀,真是抱歉。”她笑道,“不小心弄断了你的弦。”
经夜的伤痕开始红肿,最难耐的要属指尖的针伤,为免叫旁人觉察,只有悄悄将双手浸于冰寒池水中反复濯洗,挤出伤口脓血,再舒拢十指,让血液回流。暴露在寒风里的伤口很快又涌出鲜血,小心用衣袖遮掩,也能瞒过教习与宫人的眼睛。
只是弹错音的次数略多了,会令卢善才不满:“宛音需加倍仔细,切忌骄躁。”
和子第一个发现我的手伤。避闪不及,被她夺过双手,惊问:“究竟怎么了?”
“没有事……”还是会委屈,忍泪忍痛抽离双手,垂首掩饰。
“唉,是谁?”不需多问,她叹息。或许她与我也有相似遭遇。
我绕开问题关切道:“姐姐更需珍重小心。”
和子从老宫人那里讨来伤药,仔细为我抹拭:“以后躲她们远一些。”
“嗯。”我点头笑。
“这药晨晚各换一次,如果我不在,你自己一定记得换药。”她嘱咐。
“嗯。”我心中感激,却说不出答谢言辞。
其实新来的宫人受前辈宫人差遣责罚并不稀见。譬如和子也曾被人劈过耳光。夜里她伏在我耳边切齿道:“她叫冯重重……妹妹,上次弄伤你手的有没有她?”
睡意袭来,我喃喃呓语:“不记得了。”
和子小声又清晰地附耳道:“一定不能忘记。”像是告诫我,又像是对自己说。
这一日,谢金奴要送东西去宜春院,是一枚坚润清秀的琴拨。
“你去罢。”她笑,“一定要交给孟菊奴啊。”
我依言照办,不敢有耽误。一路战战兢兢唯恐出错,幸好东西安稳交到菊奴手中,菊奴看后很喜悦,还送我一把金橘。
回去的路上却被人截住:“是你!”
定睛细看,我才认出这梳鬟髻着金丝葡萄纹石绿半臂的女子,正是那日的万安公主无疑。
她看到我显然很高兴:“正好!快来帮我。”
不待我表示为难,她已拉住我:“快带我去梨园吧,爹爹去了华清宫,我终于可以溜出来。”
我劝阻道:“公主这样大概不妥……如果要听琴,或许可以直接召见。这样直接过去……有损公主威仪。”
她秀眉微扬:“威仪?你也真烦,快走。”
后来还是随公主去了梨园。遗憾的是碰巧陈芜不在。
公主无比失望:“琴师去哪里了?”
乐官答:“圣人驾幸华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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