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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深处有人家-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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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飞飞嗯了一声,凌花咯咯道:“你也不哄一哄我,哪有这样对病人的。”

    袁飞飞看着凌花的眼睛,凌花现在憔悴极了,眼角也带着丝丝的纹路,但是那双桃花眼就算在这样的情形下,依旧含情。

    夜静悄悄的,凌花的喘息有些费力,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很突出。

    “走不走。”袁飞飞静静道,“我带着你。”

    凌花静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吃力,边笑边喘道:“臭丫头,你别逗我了。”

    袁飞飞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凌花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会走的,我只要死在这里。我叫你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袁飞飞道:“知道了。”

    凌花道:“飞飞,我想求你一件事。”

    袁飞飞:“什么事。”

    凌花:“你再留几天,花娘死了会被扔进城外的乱坟岗,我不想去。”

    袁飞飞:“好,我会给你葬在一处好风水的地界。”

    “不。”凌花转过头,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袁飞飞,“我想留在这。飞飞,等我死了,你把我偷偷埋在裴府的花园里,好不好。”

    袁飞飞没有说话,凌花从被子里伸出手,手背上全是烂皮。她抓住袁飞飞的袖子,“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答应我。”

    袁飞飞低头看着她的手,道:“好。”

    凌花这才松开手。

    在袁飞飞走后,凌花叫小豆芽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小豆芽点了点头,出去了。

    在那之后,凌花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来到梳妆台边,她没有看镜子,直接颤颤地将梳妆盒打开,还来不及拿一张红纸,屋门就被推开了。

    裴芸是从睡梦中被小豆芽叫醒的,他连鞋子都没有穿,直接跑了过来。

    “你真的见到她了?”裴芸大步走到凌花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你真的见到了?她回来了?”

    凌花被他攥得生疼,脸上却还带着笑。

    裴芸神色几乎癫狂。

    “你快说!她是不是回来过,是不是回来过——!?”

    凌花摇摇头,轻声开口道:“没,我骗你的。”

    裴芸怔住,他退后几步,大口喘着气,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气力。最后只道:“没有下次。”说罢,他朝屋外走。

    凌花看着他的赤脚,道:“叫人拿双鞋子来吧。”

    裴芸背影凄凉,一步未停,也不知听没听到。

    当晚,凌花便死了。

    她单手拄着脸,就像是在梳妆台边休息一样。

    袁飞飞在城外等着,将凌花的尸首捡了回来。后来又趁着夜色,和狗八一起,将凌花偷偷埋在了裴府的后院。

    袁飞飞对狗八说:“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到凌花,就是在这里。”

    狗八嗯了一声。

    袁飞飞四下看了看,这院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裴芸似乎是一个守旧的人,当年的假山,花园,凉亭,现在通通还在。

    她抬起头,从院子的一处向上看,刚好能见到裴芸屋子的窗户。

    十二年前,一个小姑娘卖身到金楼。她偶然间看见老板娘领着自己的儿子,从坊间走过。那个男娃看着一根刚刚抽芽的树枝,笑着道了一句“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小姑娘听不懂诗句的意思,却牢牢记下了这句诗。

    等到花娘分名字的时候,她站出来跟教娘说,我要叫凌云。教娘说这名字听着太硬气,不好,小姑娘就说,那叫凌花好了。

    小少爷生病,消息传到了前面,小姑娘趁着教娘不注意,偷偷跑到裴府后院,在院子地大声唱歌,想哄他开心,不过结果却不好。她也知道了,后面的院子不能随便去。

    可她也知道,有一个女娃,不仅可以去那个院子,还能随随便便待多久。她心智早熟,明白了其中道理。等那女娃问到的时候她便说,她心里的那个人,差不多已经死了。

    这一辈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去那个院子。

    就算活着的时候不行,死了能进去也好。

    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袁飞飞心想,也好。

    这样也好。

    就像一个轮回。

 第五十七章

    不管袁飞飞的生命里曾经出现过多少人;狗八一直觉得,他才是最了解她的。

    不然,他不会在袁飞飞要离开的那一天,找到她。

    狗八一直都记得那一天。

    从袁飞飞去杀刘四的时候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袁飞飞是个白目的狼崽,漂泊的浮萍,她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永远留下来,他一直这样坚信。

    在袁飞飞杀掉刘四后;狗八就知道,离她要走的日子不远了。

    狗八在崎水城混了十几年;里里外外吃了个通透,他偷过世家大户的银叶子,也抢过路边的野狗食,太多的炎凉世路让他的内心早早变得冷漠麻木。

    就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乞丐一样。

    可他又跟他们不同。

    因为袁飞飞。

    其实,在狗八与袁飞飞相识的十几年里,并没有过多的深交,袁飞飞在狗八的心里,更像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了无牵挂的内心,还有绝对不会后退的步伐。

    她不会退缩,也不会畏惧,也没有任何事物能牵绊住她。

    她不富裕,也没有权势,其实他们都处于泥地。

    可袁飞飞却永远不会沉沦。

    那一天,他在城门口堵到了她——或者他更愿意形容为“等到了她。”

    袁飞飞还是穿着男装,她只带着一个小包裹,也没有多余的家当,就那么轻轻松松晃晃悠悠地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见到狗八,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早哟。”

    然后就从狗八的面前走过去。

    在她与狗八错身而过的一瞬,狗八忽然伸手,拉住了袁飞飞的手腕。

    “嗯?”袁飞飞侧眼,狗八看着她,道:“你要去哪。”

    袁飞飞咯咯地笑了两声,道:“怎么都猜到了,好没意思。”

    狗八没去问还有谁知道,他站到袁飞飞面前,道:“飞飞。”

    袁飞飞盯着自己的手指甲,五个手指来回换着看,不经意道:“怎么。”

    狗八道:“我同你一起。”

    袁飞飞还是没有看他,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就一起。”

    狗八道:“随你去哪。”

    袁飞飞终于看了他一眼,狗八站在她面前。她忽然忆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狗八,以至于现在他洗过了脸,瘦高又微微佝偻的身躯站在晨光之中,她看久了会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半晌,袁飞飞道:“我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狗八冷笑一声,先她一步朝城门走去,转身一瞬,道了一句。

    “那就再好不过了。”

    后来,狗八也曾回想过。在那个时候,袁飞飞说出“或许不会再回来”,他心里本该是高兴的,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冷笑出声,就是因为他打从心底,不相信她的话。

    这几年里,他们干过不少营生。

    光明正大的有之,偷鸡摸狗的也有之。

    跟袁飞飞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狗八的感触就越深。

    袁飞飞不能说是好命,但绝对是硬命。这种坚硬渗透在方方面面,他们最开始起家的时候,遇到的困难无数,很多时候狗八都觉得要撑不下去了,可袁飞飞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接着往下走。

    她的一切都在影响着狗八,包括冷峻凉薄,以及一往无前。

    所以狗八万分不解,为何这样的一个女人,会对那个禁锢一方庭院的哑巴铁匠念念不忘。

    虽然袁飞飞从来没有提及过,但是狗八在她的神情中,什么都能看出来。

    但他并没有太过在意,尤其是在他们的营生步上正轨后。外面的生活很好,有安稳,也有刺激,只要袁飞飞愿意,他们可以无所事事,也可以刀口舔血。

    同样,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再离开。

    漂泊,流浪,居无定所。

    他们不缺钱花,但是还是爬在泥潭之中。

    狗八不在乎,只要同她在一起,他就不在乎。他甚至享受着这种泥潭里的生活,他从不会高看自己,因为袁飞飞在见到他的第一次就说过——

    【还真像一条狗,你这名字起的不错。】

    他愿意做狗,只是在偶然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地想问一问她。

    你觉得,我这条狗,这些年来有长出点骨头么。

    他真的问了出来,在一个秋天的晚上。他和袁飞飞坐在山道上的一个亭子里,袁飞飞靠在柱子上喝酒,听了狗八的问话,她哈哈地笑了出来。

    狗八也跟着她笑了。

    狗八知道,袁飞飞一直都晓得他的感情。

    他第一次在一间柴房里,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自渎。袁飞飞推门而入,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也只愣了一下。

    狗八拎起自己的裤子,捂住身下,脸上还带着薄薄的汗印,他看着袁飞飞,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袁飞飞把柴房门打开,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上,扯着一边的嘴角,道:“叫什么名字,看着我就好了,继续啊。”

    冰白的月光顺着敞开的门照进来,勾勒出袁飞飞简洁而冷峻的侧影。风吹起她的衣摆,夹杂着山林间的泥土气,是最为催情的味道。

    狗八当真又动了起来,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了,而是一直、一直看着她。

    事后,他们对那一晚只字不提。

    并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而是对于他们两人而言,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在狗八看来,袁飞飞对那一晚的兴趣,似乎还没有对晚饭吃点什么来的多。

    至于这种事情有多羞耻下流,他们两人更不在意。

    往后的日子里,狗八也经常这样做,有的时候他做的多了,袁飞飞会笑骂,说狗到发情的季节了。

    只有一次,袁飞飞在狗八纾解之后,蹲在他的面前问他。

    “你这么想要,为何不来问我。”

    狗八还沉浸在刚刚的痛快中,身体微微地痉挛,他的脸埋在干草里,头发沾得全是汗水。他透过雾蒙蒙的眼睛,看向袁飞飞,哑声应道:

    “不问……”

    “呵。”袁飞飞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狗八不会问,也不想问。

    因为有些事情,问了也是白问,问了不如不问。

    他们在外漂泊,浪迹四方,他们都慢慢长大了。

    袁飞飞生得很美,至少在狗八的眼里,他从没见过比她更有味道的女人,就算是凌花都不行。狗八变得有些沉默,总是默默地跟在袁飞飞的身后,他太过了解她,很多时候袁飞飞不用开口,狗八已经知道她需要什么。

    有一日,他们路过一处山峦,袁飞飞想要爬到山顶。狗八随她上去,站在山崖边,袁飞飞坐在一块石头上,眺望远处的群山,她忽然问他:

    “狗八,你说那些山,千百年来扎根一片土地,会不会厌烦。”

    狗八站在袁飞飞身后,道:“会。”

    袁飞飞道:“你怎么知道。”

    狗八道:“只在一处,当然会厌烦。”

    袁飞飞笑了笑,道:“或许,那是它们自己选择的归宿呢。”

    狗八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一颤,他冥冥之中察觉到一些事,这让他不得不反驳她。

    “哪里有什么归宿,不管山还是人,都不需要什么归宿。”

    袁飞飞侧过眼睛看他,道:“不需要?”

    狗八:“不需要。”

    袁飞飞笑了一声,转过去,没有说话。狗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不甘心,他又道:“人不需要归宿,就好比我,漂泊半生,也没觉得不好。”

    袁飞飞伸了个懒腰,转过身往山下走,路过狗八身边的时候,她打着哈欠随口道:“你没觉得不好,是因为你的归宿就在这里。”

    你的归宿,就是我。

    狗八开始后悔多说了那句话。

    不久之后,袁飞飞终于要回崎水了。

    她依旧一个人独来独往,走得干脆,谁也没有告知。

    但是狗八还是同七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在山道口,等到了她。

    袁飞飞笑着同他打招呼,道:“早哟。”

    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是一样的。只是对狗八来说,那时,是他的开始,而现在,则是他的结束。

    狗八拦住她,道:“你为何要回去。”

    袁飞飞道:“想回自然就回了。”

    狗八道:“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

    袁飞飞道:“只有有用的事情才能做么。这世上有多少人,做了一辈子的无用之事。”

    狗八看着神色平淡的袁飞飞,心烦意乱。

    “除了那里,难道没有其他的事情让你挂心么。”

    袁飞飞一挑眉,道:“你想让我挂心什么。”

    狗八说不出。

    袁飞飞轻轻一笑,抬手拍了拍狗八的肩膀,这些年来,狗八长得结实了许多,袁飞飞一只手掌,已经包不住他的肩头了。

    “我走了,你保重。”

    狗八低头看着袁飞飞,低声道:“已经七年了。”

    袁飞飞道:“是啊。”

    狗八道:“这么久都过去了,你还要回去么。”

    袁飞飞看着山道旁的竹林,道:“就是因为七年了,所以才要回去。”

    狗八皱起眉头,他不懂。

    袁飞飞又道:“过了下月初七,我丢掉他的日子,就要比我拥有他的日子多了。”

    清风吹起,竹香四溢,细长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

    狗八一直到袁飞飞走得只剩个淡淡的影子的时候,才恍然转头,大声道:“袁飞飞——!我在这座城里等你!”

    袁飞飞没有回话,她的背影渐渐隐于墨绿的竹林里,就像一幅水墨画卷。

    之前的再多豪言,再多感悟,也只因为这一个背影,砰然消散。

    而这世间又有多少情种,因为一句话,禁锢一生。

 第五十八章

    那是一段很轻松的道路;袁飞飞这样觉得。比起出来的时候;回去的路;她走得更为顺畅。

    她站到崎水城的门口,城门七年来,没有任何改变。袁飞飞单肩挎着包裹,仰头看着城门上的三个石刻大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袁飞飞在心里想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似乎不是很准。

    袁飞飞轻笑一声,走进崎水城。

    在她离开的几年里;并不是没有想过回来的情景;她想过很多次迈入城中的感觉。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又觉得其实都没有什么。

    错综的街道;林立的店铺,有些袁飞飞隐约存有印象,有些则是第一次见到。虽然是第一次,但是这整座城,都给她一股陈旧的熟悉感。

    与那感觉相伴而来的,是一种味道——沉迷的、破败的,生机浅淡的味道。

    其实袁飞飞并不喜欢这种味道,但是,她还是一步未停地走了进来。

    来到南街口,记忆中的那个卖油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首饰店,店面重新整理过,已经看不出从前的影子了。

    袁飞飞在首饰店门口站了一会,店铺客人不多,门口打扫的很干净。

    她转过头,看见街道旁的桃树。

    秋天了,树上并没有留有红粉残影,而是满枝的枯叶。

    风一吹,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到土里。

    袁飞飞淡淡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种散发着潮湿腐旧的树叶味充满了鼻中。

    天有些阴。

    袁飞飞走进巷口,凉风在她周围不停地吹着。

    就在她要走到院子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嗯?”袁飞飞低低一声,目光顺势向下,看见脚边贴上来的一只花猫。

    袁飞飞轻笑一声,准备要走,但那猫好似不肯让开路一样,贴在她的小腿上,转着圈地晃。

    “唷,这是哪家的猫。”袁飞飞停下脚步,低头看它。看了一会,嘲笑道:“这老猫,你家主人给你喂的这么肥,跑都跑不动了。”

    花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袁飞飞仰头看了看,道:“太阳快下山了,你不回家么。”

    花猫肚子缠着袁飞飞的一只脚,就地趴下了。

    袁飞飞道:“你不回,我可是要回了。”

    猫闭上眼睛,看着好像准备睡觉了。

    这猫实在太胖了,脖子都看不出来,蜷成一团就像是一坨肉球一样,滑稽得很。袁飞飞玩心起来,蹲□子,在手边捡了一根枯枝,手指头捻着,戳猫的鼻孔。

    “来来,把脸抬起来。”袁飞飞的树枝插进花猫的一个鼻孔里,花猫抽动一下,抬起爪子在脸前一抓,袁飞飞瞧准时机又抽回手。

    花猫胡子颤了颤,准备继续睡觉。

    树枝在袁飞飞的手里灵活地打了个转,然后又插向另外一个鼻孔。

    花猫终于嗷叫一声。

    “哈哈哈。”袁飞飞开怀大笑,丢掉树枝,双臂打在膝盖上,无语道:“这都不走,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花猫闭着眼睛睡着了。

    袁飞飞抬起一根手指,在它脑壳盖上顺了顺,花猫小脸微微一紧,随即舒服地动了动。

    这猫在地上爬来爬去,但是身上的毛却异常的干净,摸起来也十分柔软,看起来是经常洗涮。

    袁飞飞觉得手感不错,就蹲着多摸了几下。

    日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降。

    袁飞飞看了看手边睡着的肥猫,又看了看天边隐在余晖中的残云,只觉得分外的遥远。

    忽然,袁飞飞的手顿住了。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征兆,但是袁飞飞偏就是停下了。

    她转过头——

    张平手里拎着一捆柴,站在路口的地方。

    青灰色的石板,从街角,一直铺到巷子的尽头。

    有那么一瞬间,袁飞飞觉得自己或许要哭了。

    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

    袁飞飞站起来,背后的秋风吹来浓浓的晚霞气息,带动她水绿色的裙子轻轻飘动。

    长发被风吹起,几丝黏在嘴角,袁飞飞也懒得去动。

    她只看着眼前。

    一条路,一捆柴,一个男人。

    她在心里算了算,七年,张平此时不过三十七八,可她却看到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了。

    他还是穿着一身黑色单衣,袖口挽起,小臂上满是灰尘。

    袁飞飞看着张平,张平同样看着她。

    他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这种沉默与从前不同,那时他虽口不能言,但是袁飞飞知道他何时欢心,何时愤怒。而现在,张平像是一把锈了太久的刀,无力,无锋,就算高高举起了,也不知要落向何处。

    袁飞飞开口:“老爷。”

    在叫出这一声后,袁飞飞的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特的轻松。仿佛一个行走天地的旅人,在风轻云淡的一日,突然毫无征兆地卸下全身的行囊,得到了那一瞬间的豁然开朗。

    没错,袁飞飞看着因为短短的两个字,不禁后退半步的男人,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道:“就是这里了。”

    就是,这里了。

    在袁飞飞站起来的时候,她脚下的花猫也睁开了眼睛,它晃了晃脑袋,然后托着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地往路口走,走到张平身边停了下来,轻轻地叫了两声,舔了舔张平扎紧的裤脚。

    袁飞飞见了,笑道:“老爷,这肥猫是你养的?”

    张平垂下头,才发现了脚边的花猫,他的反应有些茫然,盯着猫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袁飞飞道:“你每天给它喂几顿。”

    张平又顿了一会,然后抬起左手,伸开五指。

    袁飞飞道:“一天喂五次,怪不得肚子都拖到地上了。”

    张平低头看猫。

    袁飞飞走过去,站到张平面前。

    张平抬眼,同袁飞飞看了个正着,马上又把头低下了。

    袁飞飞在张平身前站了一会,然后道:“走吧。”说罢,便转身朝巷里走。

    张平跟在她后面,花猫打了个哈欠,看出主人的步伐,率先朝家里跑去。

    它这一跑,浑身都在颤,路过袁飞飞的时候,袁飞飞忍不住又笑了。

    来到院门口,袁飞飞站住脚步。

    “……十几年了,这门就从来没有锁过。”袁飞飞转过头,道:“老爷,明儿我抽空把门拆了吧。”

    张平眼睛一直看着地,闷头往前走,他的步子大,加上反应迟钝,以至于袁飞飞忽然转头说话,他完全没有防备,差点同她撞到一起。

    不过还好他身子反应快,在看见袁飞飞后,马上连退了好几步。

    一小段路,让张平走得前后乱窜,这狼狈的情景落在袁飞飞的眼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的苍老、沉默,都是因为她。

    同样,他的迟钝、木讷、小心翼翼,也都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袁飞飞的心又疼又痛快。

    家里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树下的那两个石头垫子不见了,其他的,都与从前一样。他们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张平看了袁飞飞一眼,什么都没做,袁飞飞点头道:“好啊,你去做饭吧。”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

    张平先反应过来,他转头进了火房。剩下袁飞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怒了努嘴,自语道:“怎么就看出来了……”

    袁飞飞同花猫一起,坐在屋子里等饭吃。

    袁飞飞走后,张平重新搬回了主屋住,袁飞飞坐在凳子上看了一圈,屋子里已经没有她的痕迹了。她看到木架上的摆设,从前放纸的地方,现在空落落的。倒是没有蒙灰,看起来经常打扫。

    究竟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一间简单到极致的房间。

    山林的猎户?苦行的僧人?还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袁飞飞一个人在屋子里思绪翻飞,张平端着饭菜进来。他先到屋子角落里,把饭菜拨进一个小碗里一些,花猫凑过去吃。

    袁飞飞见到,靠在椅子上道:“这猫还能抓老鼠么。”

    张平转过身,把两盘菜都放到袁飞飞面前,然后坐在桌子另一边。袁飞飞搓了一块火石,点亮桌上的油灯,张平的脸在灯火下,轮廓分明。

    袁飞飞看着张平,道:“老爷,你瘦了。”

    张平看着桌子上的油灯,没有回应。

    火光在他眼眸中轻轻窜动,可张平半分心绪都没有流露,袁飞飞看着,觉得他的一双眼睛就好像一口干涸的老井一样,扔下一个木桶,只能听到空旷的回声。

    张平晚饭只吃了半个馒头,袁飞飞问他吃的这么少,有没有吃饱。张平点了点头。

    吃过了饭,张平收拾了桌子,袁飞飞对他道:“今晚我要睡在这里。”张平就去木柜里翻出一床厚被子,铺在床上。

    袁飞飞躺了上去,然后看着张平慢慢退出屋子。

    她没有叫住他,因为她觉得今日已经够了。

    张平整个人都像是在梦游一样,她再做什么都是多余。

    夜里,袁飞飞醒来了一次。

    她在外面过的久了,冷不防回到这里,难免有些不惯。袁飞飞在黑暗里坐起身,听得深夜静悄悄的。

    她觉得有些闷,便爬到床尾,推开窗子。

    在推开的一瞬,袁飞飞就看见火房里面亮着蜡。

    袁飞飞笑了。

    就说嘛,半个馒头,怎么够他吃的。

    袁飞飞披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朝火房走过去。她打算调侃一下张平,若说一直到晚上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个心思,那现在她有了。

    门开着一道小小的缝隙,袁飞飞凑过去。

    她觉得他是在偷吃馒头。

    袁飞飞扒着门边看进去——

    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张平的手里的确握着一个馒头,但是看起来却并不是想要吃下。他头发披散着,手拄在灶台上,浑身都在发抖。

    袁飞飞听到一声哽咽。

    然后张平就快速地拿起馒头,塞进自己的嘴里,把余下的声音全部噎住了。

    他将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背对着灶台蹲下了。

    袁飞飞看到他脖子上满是涨起的筋脉。

    不知何时,那只肥猫走到他身边。活物皆通灵,它看见张平痛苦的模样,轻柔地叫了一声,然后舔他的脚踝。

    张平颤抖地伸出手,将那只猫紧紧抱在怀里。

    袁飞飞站起身,轻声回到自己的屋子。

    红尘丹心何处止,情字最难知。

    来,也叹不是。

    去,也叹不是。

 第五十九章

    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袁飞飞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

    她坐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些微的响声。

    张平在做早饭。

    袁飞飞捂着头发了一会呆,然后下地出门。

    她来到火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正在蒸馒头的张平;道:“老爷。”

    张平好像又被吓了一跳;他看了她一眼,马上又移开目光了。在短短的对视中;袁飞飞看到张平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袁飞飞问道:“老爷;你昨晚没有休息好?”

    张平低头摆弄蒸笼,摇了摇头。

    袁飞飞走过去;道:“我来做吧。”

    见她过来,张平连忙退后两步,袁飞飞手顿了一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接下张平手里的活做了起来。

    张平站在袁飞飞的身后。

    袁飞飞长大了,身材玲珑有致,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翠绿的玉簪轻轻挽起,露出干净白皙的脖颈,窗外的光照在她的衣裙上,就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一样。

    张平看了一会,默默地低下头,转开了眼。

    袁飞飞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屋子里,对张平道:“老爷,吃饭。”

    张平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他吃了一会,看袁飞飞没有动静,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袁飞飞道:“我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张平看着桌上的饭菜,似乎愣住了。

    袁飞飞又道:“你别多想,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只是我头有些疼,吃不下去罢了。”

    张平又转眼看袁飞飞。

    袁飞飞道:“没事,或许刚刚回来,睡得不习惯,过会就好了。”

    张平点点头,袁飞飞道:“别光看我,你快吃饭。”

    张平这才又吃了起来。

    吃过饭,袁飞飞收拾了碗筷,张平去铁房打铁。袁飞飞坐在屋子里,半天也没有听见打铁的声音,她来到铁房门口,看见张平一个人坐在铁房的凳子上发呆,别说打铁,手边连块铁皮都没有。

    他只是在躲她。

    袁飞飞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觉得他似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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