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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深处有人家-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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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打铁的声音顿下,没一会,门便打开了。

    张平身穿一件黑色粗布薄衣,坦胸赤膊,满头大汗。他打开门,看见裴芸的一瞬,明显愣了愣,而后看向袁飞飞。袁飞飞解释道:“这是哭、这是裴芸裴公子,上次他受伤,老爷让我去探望,他这次是专门来道谢的。”

    说完,她还特地强调了一下,“老爷,这是书院里最好的学生,读过的书比水缸还厚,诗书经典都是倒着背的,不信你问问先生。”

    张平莞尔,站在后面的裴芸偷偷拉住袁飞飞的袖子,使劲用力,脸红得像熟了的虾一样。

    张平腰里别着条擦手布,他拿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招呼袁飞飞和裴芸进屋,自己去火房准备饭菜。

    裴芸跟在大爷一样的袁飞飞身后,急得额头都渗了汗。

    “你别这样说呀,我什么时候倒着背书了……”

    袁飞飞毫不在意,道:“反正老爷又不会真的考你。”她领裴芸进了屋,指了指凳子,“坐。”

    裴芸坐下去,袁飞飞又提醒他道:“我刚刚说的你都记得没。”

    裴芸点点头。

    袁飞飞:“若是他问起书院的事,你挑好的说。”

    “好。”

    “还有。”袁飞飞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和炭块,道:“老爷得写字跟你讲话,不过也无妨,你认的字总归比我多。”袁飞飞觉得指点的差不多,最后补充一句道:“最后!你对老爷一定要恭敬!”

    裴芸被袁飞飞弄得紧张起来,恰好这时张平进了屋,裴芸马上从凳子上弹起来,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老爷好——”

    张平:“……”

 第二十六章

    裴芸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叫道:“老爷好——”

    张平顿时大窘,赶忙摆手,还朝袁飞飞使眼色。

    袁飞飞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对裴芸点点头,表示对他的表现满意的紧。

    张平只得自己上前,扶起裴芸,冲他比划了两下。裴芸一脸茫然,张平抿抿嘴,无奈地朝袁飞飞看过去。

    袁飞飞走过来,拍拍裴芸肩膀,故作老成道:“行了,免礼。”

    张平:“……”

    裴芸直起身,张平招呼他坐到凳子上,而后冲袁飞飞比划了几下。

    袁飞飞瞄了一眼。

    【问问他想吃些什么。】

    袁飞飞心里翻了个白眼,冲裴芸道:“老爷问你,炒肉丝喜欢不。”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加鸡蛋的。”

    张平微微一讶,以为袁飞飞没有看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摆摆手,又慢些比划了一句。

    【不是这个意思。】

    袁飞飞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扭过头对仔细听话的裴芸道:“还有面汤,喜不喜欢?”

    张平:“……”

    肉丝炒鸡蛋、煮面汤,这两个是平时袁飞飞最喜欢的菜,要是这时候张平再看不出袁飞飞的小把戏,那他这二十几年也算白活了。

    裴芸深吸一口气,对张平恭敬道:“回禀老爷,晚生吃什么都可以。”

    张平看向袁飞飞,这回他连手势都懒得比划了。袁飞飞觉得差不多了,清清嗓子对裴芸道:“不用叫老爷了。”

    裴芸一时顿住,“那、那——”

    张平探手从桌子上取来一张纸,拿着炭块在上面写道——

    【不必拘束,单论辈分即可。】写完,张平对裴芸淡淡一笑。或许是这笑容让裴芸放松了些,他轻声道:“那、那晚辈斗胆想以叔侄之辈相称可好。”

    张平点点头。

    裴芸也笑了,他朝张平拱手道:“小侄裴芸,见过平叔了。”

    张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在纸上写道——

    【不知有客前来,家中未有准备,只有些粗茶淡饭,还望莫弃。】

    裴芸连忙摇头,“怎会,是小侄叨扰了。”

    张平放下炭块,转身出屋准备饭菜。

    张平离开后,裴芸看到袁飞飞正在嗑桌子上的瓜子。他腰板挺直地坐在凳子上,对她道:“平叔人真好。”

    袁飞飞哼哼一声,“那当然。”

    裴芸面含笑意,盯着桌子没说话。

    袁飞飞看过去,道:“想啥呢?”

    裴芸轻声道:“我得好好谢谢平叔才是。”

    袁飞飞一摆手,“不就是去看了你一次,怎么没完没了的谢。”

    裴芸摇摇头,道:“不是谢这个……”

    袁飞飞:“?”

    裴芸一双手摆在腿上,朝袁飞飞笑道:“平叔心善,不仅收留了你,还送你去学堂读书识字。”

    袁飞飞往盘子里丢了个瓜子,嘎巴嘴道:“不是收留,是买下的我,买下的懂不懂。”

    裴芸轻笑出声,“嗯,懂。”

    袁飞飞瞪他一眼,转而道:“不过,老爷的确是个好人就是了。”

    裴芸:“飞飞,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袁飞飞干脆道:“不记得了。”

    裴芸:“……”

    “哈哈哈。”袁飞飞看着裴芸一脸震惊的表情,顿时乐出来。

    裴芸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又吓我。”

    袁飞飞不屑道:“什么胆子。”

    裴芸:“那个时候你真凶。”

    袁飞飞:“现在不凶了?”

    裴芸笑道:“不凶了。”

    袁飞飞顿时一颗瓜子扔过去,正好打在裴芸眉心上,裴芸哎呦一声捂住头,一脸怨气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吊着眉梢,“现在不凶了?”

    裴芸委屈道:“哪有女孩家总让别人说自己凶的……”

    袁飞飞白他一眼,没说话。

    裴芸四下看了看,又道:“飞飞,这是平叔的房间?”

    袁飞飞:“啊。”

    裴芸转过来,脸有些红,轻声道:“那、那等下我能去你房间看一看么。”他见袁飞飞看过来,慌忙道:“我不是、不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来,袁飞飞已经奇怪道:“什么我房间,这就是我房间啊。”

    裴芸:“……什么?”

    袁飞飞:“这是张平屋子,也是我屋子,怎了。”

    裴芸愣神好久,猛地反应过来,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笑了,道:“又怎么了,这么大反应,难道你以为人人家里都像你那似的,十几间屋子来回挑。”

    裴芸一脸激动,道:“不、不是,你怎么能、我是说你怎么能、怎么能住这!?”

    袁飞飞:“不住这住哪。”她手指头往后撇了撇,道:“那边是火房。”指完,又换了一边,道:“那边是张平打铁的房间。”然后她朝正后方比划了一下,“里面还有个小柴房。”最后她双手一摊,道:“你说我住哪。”

    裴芸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憋得满脸通红。

    “可是、可是再怎样也不能……”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把裴芸的话放在心上。

    这时,张平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两盘菜,小臂上还放着两盘菜,袁飞飞从凳子上下来,接过菜盘放到桌子上。

    她定睛一眼,一眼就看见肉丝炒鸡蛋,她心里一高兴,嘴角咧到耳根子,偷偷戳了张平一下。

    张平懒得看她,转身去拿饭盆。

    裴芸还沉浸在“袁飞飞和张平住在一个屋子”的震撼当中,呆愣地站在地上,袁飞飞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傻了你。”

    裴芸回过神,转头看着她。

    袁飞飞哟了一声,道:“怎么了这是,又要哭了?”

    裴芸摇摇头。

    没等在多问什么,张平进来了,裴芸只得乖乖坐回凳子上。

    张品给三人一一盛好饭,然后也一同坐了下来。

    他给裴芸指了指菜,裴芸低声道:“多谢平叔。”

    张平轻轻一笑,夹起一块鸡蛋,随手放到袁飞飞的碗里。

    裴芸看在眼里,一时怔忪。

    张平余光扫见裴芸捧着碗不动,自己放下筷子,在纸上写道——

    【可是不合口味。】

    裴芸摆手,“不不,不是。”他急忙用筷子扒饭吃。张平也给他夹了一块鸡蛋,裴芸抬眼,道:“多谢平叔。”

    那边袁飞飞已经吃到了忘我的境界,对张平合裴芸都视作无物。

    袁飞飞抽不出空说话,裴芸心事重重,张平口不能言,这一桌饭吃的可谓是鸦雀无声。

    第一道声音来自袁飞飞的饱嗝。

    “嗝——!”袁飞飞捂住嘴,不让吃到顶的饭菜再冒出来,张平似是习以为常,他伸手顺了顺袁飞飞的后背,袁飞飞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书书为您整理制作

    裴芸看着袁飞飞,也差点笑出来。

    “怎么吃这么多……”

    袁飞飞刚要回嘴,又是一个饱嗝。

    “嗝——!”

    裴芸这回真的笑了,袁飞飞只能干瞪眼。

    张平一脸无奈地放下碗筷,两手一起帮袁飞飞顺气,袁飞飞憋了好一会,总算是把嗝压了下去。

    她刚一正常,马上抓起一颗爪子朝裴芸扔过去。

    她动作奇快,裴芸吃过一次亏,这回长了记性,抬手就要挡。

    可在他动作之前,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

    裴芸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来去无踪,再回过神时,张平手里已经握着那颗瓜子,正目光严肃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缩着脖子,盯着面前碗上的花纹,好像看入神了。

    张平一拍桌子,袁飞飞一个激灵坐直。

    张平把瓜子放到桌子上,拿起炭块在纸上写道——

    【此子顽劣,还望勿怪。】

    写完,他示意给裴芸看,又不经意地回头看了袁飞飞一眼。

    这一眼下去,袁飞飞缩得几乎没影了,她拉着脸皮看向裴芸,不情不愿道:“我顽劣,还望怪罪。”

    张平:“……”

    裴芸感觉自己见鬼了,他啊了两声,对张平道:“没、没事的。”

    说罢,他还怕张平不信,又道:“平日里也经常如此,我都习惯了的。”

    张平、袁飞飞:“……”

    张平背脊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飞飞,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袁飞飞简直想一筷子扎死裴芸。

    裴芸也反应过来了,他涨红了一张脸,“不是不是、我是说——”

    袁飞飞抽巴着眼角看向他,无声道——别说了行不。

    裴芸愧疚地低下头。

    张平想了想,在纸上写——

    【倘若其再无礼,可告知于我。】

    裴芸:“啊、啊……好。”

    袁飞飞肠子都悔青了,她怎么就忘了现在是在张平的面前呢,平日里欺负裴芸欺负得太过顺手,现在没招了。

    张平又与裴芸聊了一会,无非说一说书院中的事情,这次裴芸倒是有条有理地回答,没出什么茬子。

    袁飞飞犯了错,乖乖地充当小丫鬟,撤了桌子,又洗了碗。

    一套折腾下来,裴芸已经起身告辞。

    “家中仆从该是来寻了,小侄也该告辞了。”

    张平起身相送,裴芸来到门口,外面果然站着一个武人打扮的随从,裴芸朝张平行了一礼,道:“平叔,小侄下次再来拜访。”

    张平点头,袁飞飞站在张平身后,透着缝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意思就是——

    “等明日的。”

    裴芸不敢看他,连忙离开了。

    裴芸走后,张平拎着袁飞飞回到屋子里,进行再教育。

    张平那些手势和字迹,袁飞飞时左眼睛进右眼睛出,没一会功夫便觉得那些字都飞起来了。她困得不行,一头栽进张平的怀里。

    张平长叹一声,抱着她回床上休息。

 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上学堂,袁飞飞给裴芸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一顿毒打。

    “别别……”裴芸不敢大声嚷,怕把别人吸引过来,他试着去握袁飞飞翻飞的手掌,却没成功。

    “飞飞,别打了,别打我了。”

    袁飞飞朝旁边啐了一口,掐着腰道:“你还敢不敢告状了!”

    裴芸整理了一下衣袍,低着头小声道:“我是不小心说错的,不是有意告你的状……”

    袁飞飞:“谅你也不敢。”

    裴芸揉了揉肩膀,低头不语。

    袁飞飞怀疑地看着他。

    “喂,哭包子,你是在笑吧。”

    裴芸哪敢说是,他闷着头,摇了摇。

    “嘁。”袁飞飞不屑地转头,她也不是真的要同裴芸动手,现在这个白馒头越来越不怕她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走了。”袁飞飞迈步往回走,“等下屈老头找来了。”

    裴芸嗯了一声,跟在袁飞飞身后。

    今日屈林苑换了套新书让众人读,还特地给袁飞飞备了一份。

    袁飞飞看了一眼面前的书简,然后一脸死人相地看着屈林苑,“这是啥。”

    屈林苑:“当朝大儒所作《华夫注经》,收藏十代名家经典文章百余篇,是所有圣人学子必读书目。”

    袁飞飞挖了挖耳朵,“行,留这吧。”

    屈林苑:“哦?你可是要读了?”

    袁飞飞:“再说。”

    屈林苑眯起眼睛,摆明了不信她,袁飞飞当然不会读,只不过她更烦屈林苑念叨她,要是他再到张平那去告状的话,她会吃不消的。

    屈林苑拍拍书简,就势弯下腰,在袁飞飞耳边小声道:“昨日芸儿去你家中了?”

    袁飞飞扒拉了一下屈林苑落下的头发,“他给你说了?”

    屈林苑:“他怎好意思同我说,是我昨晚看到了他跟你一起走了。”

    袁飞飞:“啊,是去了,他去跟老爷道谢的。”

    屈林苑意味深长地一笑,“是哦。”

    袁飞飞皱眉,“笑什么。”

    屈林苑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道了句“不可说啊不可说。”就直起身离开了。

    袁飞飞趴回桌子上,打了个哈欠。

    一边坐着的张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书。过了一会又看了她一眼……

    袁飞飞懒洋洋道:“怎么了。”

    张玉欲言又止,袁飞飞笑了,“有话就说,憋着作甚。”

    张玉皱眉道:“你要同他一起?”

    袁飞飞:“谁?”

    张玉有些急,“你别跟哥哥装傻,你是不是要跟那裴芸一路。”

    袁飞飞弯起手臂,支着头,道:“怎么。”

    张玉脸色不太好看,道:“我之前同你说的那些,你全听不进去么。”

    袁飞飞嘴角弯着,勾起一个全无所谓的神情,道:“粘人的豆包罢了。”

    张玉收敛神色,低声道:“袁飞,哥哥是好心提醒你,金家的嫡少爷就要回来了,他们不会放任这个野种这样嚣张的,不仅是他,还有他娘,统统都要被赶出去。”

    袁飞飞一愣,挑眉道:“金家到裴芸娘那一辈,不是单传么。”

    张玉耻笑一声,道:“一个生不出,还不能换一个生么。金家老太爷休了原配,六十的年纪续了个十六的亲,老来得子,宠上了天,那金竹塘五岁的时候就被金老太爷斥重金送入京师学府,一路去的还有屈家的两个少爷,今儿是第五年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袁飞飞粗略算了算,道:“那他比哭、比裴芸年纪还大一岁?”

    张玉冷笑道:“是,裴芸九岁,他那小舅舅十岁,哈。”

    袁飞飞:“裴芸知道么。”

    张玉:“怎么不知道,只不过那时他年岁太小,现在过了这么久,他娘也有意瞒着,他自然没怎么在意。”

    袁飞飞哦了一声。

    这时,也许是偶有所感,前面的的裴芸竟然转过头来。

    他刚好看见袁飞飞和张玉侃侃而谈,张了张嘴,又垂下头去。

    袁飞飞看过去,裴芸慌忙移开目光。

    袁飞飞:“……”

    她努努嘴,心里已经预感到一个画面——在一个阴冷的角落里,一只受惊的兔子被一群豺狼围绕,战战兢兢地发抖。

    袁飞飞合计了一下,又对张玉道:“你刚刚说,还有两个屈家的少爷一起进京了。”

    张玉点头,“是了,那两少爷是一对双胞胎,是屈三爷的小儿子。”

    袁飞飞:“屈家多少人。”

    张玉:“当家的是屈三爷,城里的这宅子里,上上下下算上仆从杂役的话,百十几人吧。”他看着袁飞飞,又道,“不过,屈家不只在崎水有势力,只不过本部在这里罢了。”

    袁飞飞上下打量张玉,道:“城里事,你倒是了解的很多。”

    张玉轻笑一声,道:“实不相瞒,哥哥的叔伯是城中的主簿,对城中大户之间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说完,他小声对袁飞飞道:“哥哥是跟你投缘,才跟你讲的,你可别乱说出去。”

    袁飞飞冲他一笑,拍拍他肩膀道:“不会的。”她又想了想,道:“张玉,屈家近几年来……发生过什么大事么。”

    张玉:“嗯?什么大事。”

    袁飞飞舔舔牙,道:“我也是听街坊嚼舌,好似是说屈家几年前曾有过变故。”

    “啊……”张玉恍然大悟,道:“你是指那件事。”

    袁飞飞一听张玉知道,心里一乐,面上不动声色道:“是什么事。”

    张玉刚要讲,忽然怀疑地看向袁飞飞,道:“你怎么对屈家事情这么好奇。”

    袁飞飞道:“先生就是屈家人,我自然会好奇些。”

    张玉也不多想,点点头道:“我也是在姨娘们闲聊时听的,屈家上一辈一共三兄弟,老大屈伯山,老二屈伯霞,老三屈伯时。本来这当家的位置是肯定传给老大的,可是就在八年前,屈家老大屈伯山忽然失心疯了。”

    袁飞飞:“真疯了?”

    张玉:“是啊,说是中毒了,后来老远请来当朝太医馆的大师傅,总算把命留下了,可人也疯了。”

    袁飞飞:“之后呢。”

    张玉道:“本来屈伯霞对生意场看得便很淡,在出了那事之后他带着妻子和小女儿离开了崎水城,云游四方去了。老三屈伯时就顺理成章地当了家。”

    袁飞飞脑子里千回百转,猜测这件事和张平有什么关系。一旁张玉忽然道:“对了,好像有传闻说,当时屈伯山是因为赏剑中毒的。”

    ?

    剑?

    袁飞飞凝眉,道:“什么剑?”

    张玉摇摇头,道:“这就是屈家的家事了,外人不得而知。”

    袁飞飞嗯了一声,兀自思索。

    张玉道:“怎么又扯到屈家了,你别总拐哥哥的话。”

    袁飞飞没骨头一样地坐了回去,也不看张玉。

    张玉道:“听哥哥的,离那裴芸远点,别沾了一身子贱劲。”

    袁飞飞懒洋洋一笑,道:“知道了。”

    张玉还想说什么,奈何袁飞飞已经趴回了桌子上,便转回去接着看书。

    袁飞飞枕在屈林苑送来的那份《华夫注经》上,昏昏欲睡。

    以前趴在桌上的时候有点矮,现在多了这层,高低正好,袁飞飞满意地扭了扭脖子。

    她一直在想刚刚张玉说的话。

    中毒……

    赏剑……

    她记得,屈林苑好似同她说过,张平的父亲打铁手艺一流,而且尤其擅长制兵。

    她也记得,裴芸跟他说,她娘有一柄剑,残破得不行,找了许多铸剑名家都没有修好,可是张平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修补好了……

    袁飞飞想着想着,有些困了,她半睡半醒间,脑子里乱七八糟。所有的想法扭到一起,在她脑海中转啊转啊,最后归为一片虚无。

    算了。

    袁飞飞心想,不管了。

    跟她又没什么干系……

    袁飞飞透过眼帘,看到屋外金灿灿的阳光,恍惚之间,那些阳光好似抻成了一丝一丝,变作漫天金华,铺散开来。

    袁飞飞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了撞钟的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沉重又深远。

    “钟……这有钟么……”

    她胡乱地自语,却被一旁的张玉听见了。

    “钟?你想看钟?城外的明迦寺里有。”张玉顿了顿,放下书简,思忖片刻,又道:“不过,寒山老钟应该更有名些……它年代很久远,我爷爷说他小的时候那口钟就已经在了。不过寒山寺建寺位置太过陡峭,都没什么香火,大家要拜佛都是拜明迦寺的……”

    ……

    张玉讲着讲着,转头看见袁飞飞一点动静都没有,躺在桌子上,身子缓缓一起一伏,他轻叹一声,转回去接着读书。

    周围的一切都满满变缓,袁飞飞闭上眼睛。

    四射的金色光芒,悄悄破土的稚嫩枝桠……

    书院朗朗的念读,屈林苑桌子上淡淡飘起的茶烟……

    袁飞飞在无数物象里,渐渐入眠。

    只有寒山寺庙里,那古老的钟声,穿透一切,进入袁飞飞的梦中。

    述说着人间平淡,世路无常。

    敲一声,盼一年如意。

    再敲一声,盼一世安然。

    时光过隙,转眼,五载已过。

    ——————第一卷·初生牛犊·终——————

 第二十八章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呢?”

    六月的正午,烈日炎炎,在崎水城南边一个说偏不偏说正不正的巷子口里,一个少年坐在小扎凳上,他背靠着门框,笔直的双腿叠在面前的四方宽桌上,桌子上摆着一把锄头。

    少年抱着手臂,眼睛因为光线的缘故,半睁不睁,瞧着有些慵懒。

    “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呢?”他对着桌子对面站着的人道。

    那人个头不高,有些敦实,从模样看差不多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副酒楼店小二的打扮。他手里握着一把长锅铲,正面有难色地看着少年。

    “可、可是……”也许是因为太热的原因,小伙子脸上红红的,他偷偷看了少年一眼,又把目光缩回去了。“可是,我们店里不缺锄头啊,老的那把还——”

    他话说一半,少年一动,他抬头看见少年细尖的眼角,不知怎么,汗刷刷地往下流,话也说不出口了。

    少年也没做什么,只是把搭在一起的脚上下换了个位置。

    “就你们店那把破锄头,我说句不好听的,刨个地瓜都掉齿,你怎么用。”

    这小伙子是街头上“王家酒铺”的活计王二,他听了少年的话,愣头愣脑地道:“没掉过齿啊。”

    少年一脸淡定,道:“那是因为还没刨地瓜。”

    王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少年又动了动,他放下双腿,起了身,手掌支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探。

    王二忽然感觉到面前一暗,转神的时候就看见一双细长眼眸正淡然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一抖,那感觉就像是在烈阳高照的天气里,忽地叫人泼了一身冰水一样,虽然起初有些耍苫故蔷醯煤芩臁�

    “你……”

    少年嘴角一勾,用轻细的声音慢慢道:“其实,上次去你店里打酒的时候,我就瞧过那把锄头了,就是因为看见了,所以我回来后,才特地准备了一个新的给你。你那个真的用不了了。”他说着,将桌上那把新锄头递给王二,道:“我家的铁器活全城都有名,你拿回去用个几年都不成问题。”

    少年把锄头放到王二手里,后者战战兢兢地接过,少年又道:“掂掂分量。”

    王二把锄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少年站起身,道:“怎么样。”

    王二点点头,“是好锄头。”

    少年道:“你常来我这买东西,我不会骗你的。”

    王二还是有些犹豫。

    少年看着他道:“你怕钱不够也不打紧,算我送你好了,拿回去吧。”

    王二诧异地抬起头,“送、送我?”

    少年轻轻一笑,道:“本也是给你们店里打的。”

    王二看着少年,觉得有些恍惚。面前人站在金色的暖光和无限的蝉鸣声中,他的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好像是自己的幻觉一样。

    少年年纪不大,看着比自己小了不少,他面色不算白皙,可是极为干净,一双眼睛淡薄尖锐。他的嘴角好似永远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容看起来跟别人的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王二也说不清楚,只是他每次看到这种笑容的时候,脑袋里就像刮了大风一样,呼呼地乱作一团。

    此时也一样。

    王二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银钱,数了些,递给少年。

    “不、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我们掌柜的会骂人的。”

    少年接过,圆圆的钱币在他手里打了个圈,他对王二道:“下次再有什么活,记得来找我。”

    王二头如捣蒜,“好。”

    王二抱着东西离开,少年打了个哈欠,抬头瞧瞧天气。

    太阳高高在上,晃得少年眯起眼睛。

    他被晒得颇为舒服,打了个哈欠,道:“收摊收摊,回去睡了。”说着,他伸了个懒腰,可胳膊刚伸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而后他仿佛是有所感觉一样,头一扭,看到路口站着一个人。

    那男人穿了件薄薄的青色短打衣衫,胸口微敞,窄腰长腿,一副铁打的身材。

    袁飞飞咧嘴一笑,慢悠悠喊了声:“老爷——”

    岁月如梭,五载过去,张平已近而立,他的发丝随意束在脑后,下颌坚硬,脖筋结实,面容也如千锤百炼的铁器一般,越发的深邃沉静。

    袁飞飞凑过去,讨好一乐,“老爷,刚好卖光,走走,回家。”

    张平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桌子,抬手比划道——

    【多做的那把锄头为何不在。】

    袁飞飞:“卖了啊。”

    张平微微皱眉。

    【卖给谁了。】

    袁飞飞:“王家酒铺。”说完,她又补充道,“他们的锄头破得不能使了,我帮他们换一个。”

    张平点点头,转身,袁飞飞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往家走。

    路上,张平又冲袁飞飞比划了一句。

    【莫要强迫于人。】

    袁飞飞摊手:“我本是要白送的,结果他说怕被掌柜的骂,非要给钱。”

    张平侧目看了她一眼,袁飞飞一脸坦然。

    张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尤带着些说不明的意味,或许是笑,亦或许是无奈。

    袁飞飞同张平回了家,两人一起闲了下来。

    本来张平打好了几样东西,袁飞飞拿去卖,中午吃完饭袁飞飞就出去了,结果没过一个时辰呢,就卖完收工了。

    袁飞飞在院子里,一边给自己扇了风,一边把头上的方巾解下。

    “哎呦可热死了。”袁飞飞跑到水缸边,舀了水,给自己洗了洗脸,然后到树荫底下纳凉。

    院子那棵袁飞飞叫不出名字的老树,每到一年春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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