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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 三戒大師-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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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文的思路道:“那天师的意思是?”
“我希望人到时候能搭救道门一把,不要让我的徒子徒孙们,全变成无头之鬼……”说着,老天师竟然给沈默附身行礼,颤声道:“拙言,你能帮老夫吗?”
沈默忙不迭去扶老天师,哭笑不得道:“您老就是找人托孤,也要找阁老们,最不济也得是尚书侍郎之类,我这个带着罪的小举人能济什么事?”
陶仲文坐回蒲团道:“阁老?严阁老跟我年纪差不多,谁能熬过谁还不一定呢;李默这人,起得快,跌得也快,我不看好他;至于徐阁老,本应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他是个老滑头,关键时刻肯定自保为重,指望他太不靠谱。”说着定定望向沈默道:“拙言你能宁死都要维护赵文华,比他们都可靠多了。”
‘我管赵文华去死?’沈默心中郁闷,苦笑连连道:“我的人品是没问题,但您未免把我看的太高了吧,区区十年时间,我不可能入阁为相,说话管用的?”
“切不可妄自菲薄,”陶仲文摇头笑道:“为师我擅长相面,观你的面相,天庭饱满,隆准高耸,双目锐利,眉插两鬓,正是少年得志之相,三十岁以前便可入阁为相!相信我,老夫的预测从不出错。”
沈默仍不大相信,老道却道:“如果十年后拙言你仍未入阁,咱们的约定作废,如果你入阁了,请不吝相助,可否?”
都这样说了,沈默自然点头应下,像这种长期带条件的承诺,简直是所有承诺中最不累人的。
“至于其余两件事,都是到时可顺手为之的小事了。”陶仲文轻声道:“一个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败家肯定要在他这一代,到时候还请看顾则个。”
“这个没问题。”沈默点头道:“学生一定尽力。”
“第三个么……”陶仲文脸上突然现出一阵忸怩之色道:“你能永远不泄露,自己才是百花仙酒的真正主人么?”
第三二零章 面圣
沈默是从监狱里出来的人,按照道家的说法,身上是带着晦气的,自然不能先见皇帝了,而是要经过陶天师的消毒……哦不,净化之后才能觐见。
趁着给他净化的功夫,陶天师向沈默提出了三个要求,算作帮自己提前见到皇帝的报酬,前两个属于远期带条件的,现在不想也罢,反正沈默自己都觉着不靠谱。而最后一个,则是请他让出百花仙酒的专利所有权……
沈默不由暗暗吃惊,看来尊敬的嘉靖陛下,果然对着百花仙酒有着非一般的需求,不然这老头也不会提这种要求。但他并不怪陶天师独占全功,因为身为道教权威,陛下的炼丹专家,陶仲文的工作便是,搜集天下的奇珍异草,捏吧捏吧烤成各种丹药,助皇帝延年益寿、袪病强身,当然也包括金枪不倒了。
而他这个权威专家一直无法解决陛下的性福问题,如果别人也解决不了还好,一旦有人治好了,那他这个权威就要受到极大质了……陛下圣心难测,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让他卷铺盖滚蛋都是有肯能的。
扪心自问,换成他是陶天师,恐怕会直接将献酒的人灭口了,哪还会如此大费口舌的讲条件?
好在‘虎老不咬’,陶天师并没有干掉他的意思,而是拿出了极大的诚意,向沈默讲述阁老们对他的看法,太监们对他的看法,以及最重要的,陛下对他的看法。
“如果你想有个好的发展,”;天师最后总结道:“必须要跟宫里保持良好的关系。”
“宫里?”沈默轻道:“您说是陛下近侍吗?”
“对,道士这边你不用担心,老道会直回护于你的天师轻声道:“你要重视太监们,那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拆台架秧子是足够了。”
“不是说嘉靖陛下十分斥宦官干政么?”沈默轻声问道。
“那都是老黄历了。”陶仲文微:摇头道:“陛下身居宫中二十多年。与朝臣绝少接触。日常所见地。除了几位阁老之外。就是我们这些道士和太监了。其中司礼监大头头李芳。以及陈洪、黄锦二人是二十年如一日地服饰陛下。陛下就是再有戒心。也早就放下了。”说着又爆料道:“我是亲眼见着。夏言不屑于太监交往。结果输给了与太监们关系融洽地严嵩;而严阁老正是靠着太监们通风报信话说尽。才能一直深得帝心;现在徐阁老也十分注意与太监们交往。但李默仍然对太监们不屑一顾……这次过年两位阁老都有礼物送给司礼监五位大太监。但陈洪向李默求副对联都没得到。”
沈默缓缓点头道:“我晓得了。多谢师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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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净化。变成干净人儿默便告别了陶天师。被两个道童领出了这里。沈默回头望去。只见殿额上悬挂着蓝底金字地‘紫宸殿’三个字。
离开紫宸殿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沈默终于可以打量一下这座神秘地西苑了只见四周尽是红墙黄瓦。画栋雕梁宇楼台。高低落朝微之下。显得金碧辉煌观雄伟。确实比别处地建筑尊贵太多。也让人压抑许多。
跟着小道士穿越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进入名为‘延年门’的宫门,绕过一座九条龙的琉璃照壁,便到了一处极为宽阔的庭院,四周种着松柏,还有仙鹤与梅花鹿在悠闲的漫步。
与别处皆用汉白玉和青砖铺地不同,这里是大片大片的花圃与药圃,精致的矮小篱笆之间,只有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不过与外面一样,这里的鹅卵石小道也是并排的三条,中间一条实际上是用白色玉石铺成的,那是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御道。
现在沈默就沿着边上的青石道,跟着小道童一直走到了正北方的大殿门口。道童说明来意,门口的守卫便放行,上了汉白玉的台阶,由两个太监把沈默接进去,让他在前殿里先候着,就进去通禀去了。
沈默闻到上好的檀香味道,便偷偷转眼打量。只见偌大的大殿,正南面挂着三清道君地尊像,下面有祭坛供奉。祭坛对面还有一尊一人多高地三足加盖青铜香炉,那檀香烟气便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看遍整个大殿。也没有龙椅。只是在祭坛前面,大殿正中,有一个白玉圆榻,榻下八方还镶嵌着八卦紫金砖,沈默不由胡思乱想道:‘看来陛下真的很用功,时时刻刻逼着自己打坐
但最吸引沈默注意力的,还是东墙中央挂的,一幅装裱的十分素雅的中堂,上面写着几行飘逸的行书大字曰:‘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功成而不居。’,左下方落款是‘嘉靖三十年朱厚敬录太上道君语训’,落款的底下是一方大红印玺,上“御笔”两个篆字。
沈默知道这是从《道德经》上摘录下来的,乃是老子清静无为的治国思想的体现,只是……这黄老之术,适用于天下初定,修生养息之时,现在大明内忧外患,一地鸡毛。正是君臣奋发,呕心沥血,想方设法挽大厦于将倾之时。嘉靖皇帝却挂了这样一幅字在寝宫,除了是在为自己的懒惰怠政找理由,自欺欺人之外,沈默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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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胡思乱想间,一个胖胖的穿着大红蟒衣的太监出来,朝沈默慈眉善目的笑笑道:“沈默是吧,陛下要见见你。”
“有劳公公了。”沈默拱拱手,跟着那太监从外间的大厅穿过回廊,到了一道厚厚的纱幔前,那太监便跪下了,沈默虽然极度反感给人下跪,但若是不给皇帝下跪,后果还没人设想过呢……沈默不敢为天下先,还是痛痛快快跪下吧。
只听那太监细声细气道:“万岁,那个沈默来了。”说完却没人应声,就在沈默以为皇帝是不是睡着了时,就一记清脆悦耳的玉声从里面传出来。
太监见他还在神,赶紧小声道:“陛下答应见你了,还不请安?”
“罪臣浙江解元沈默,叩见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默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却还是规规矩矩的三叩九拜。
陛下说要见,没说让他见,所以沈默只能隔着厚厚的纱幔,根本见不到皇帝长什么样。也许因为陶仲文告诉他不少内幕,其实更是因为心里有了底,跪在那里便显得端正而肃定……沈默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没戏了,嘉靖也不会召见自己,因为此人极度排斥见大臣,不到非见不可,是不会召见的;既然召见自己,且还是单独召见,那就说明有戏,大大的有戏!
便听到里面若远若近的声音道:“就是那个沈默?”
“正是微臣。”沈默赶紧答。
“沈默。”那个声音幽幽道:“字拙,绍兴籍,嘉靖十六年五月生人,也就是说还不到二十岁。”虽然说话鬼里鬼气,但那种万人之上的气势,却体现的淋漓尽致,让人不敢怠慢。
‘果然不是一般皇帝啊,还知道先谈话对象的背景资料。
’沈默尽力平静回答道:“臣是绍兴人,还差三个月二十岁。”
“嗯,”嘉靖帝缓缓道:“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此话诚不欺人,你当时不过一个小小的生员,朕破格超擢,让你当上了浙江的巡按……翻看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二十名巡按御史,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不是久经历练?只有你沈默,不过巡察浙江几个月,便以二九年华,秀才出身,当上了代天巡狩的御史。此等殊荣,翻看成祖建极以后,可曾有过一例?”
“不曾有过……”沈默摇头道。
“那你还敢公然烧毁证物,让朕亲自吩咐下去的钦案断了头,”皇帝的怒气上来了,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你太让朕失望了!太对不起朕的栽培了!”
沈默没法答话,因为皇帝不问的时候,是不能说话的,这点规矩他还懂。
“朕本以为,你身为沈炼的学生,就算不对赵文华恨之入骨,也不可能和他尿到一壶里!”皇帝的火气不消,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这个无君无师无父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失望了!”便听他厉声喝道:“说,你还打算让朕第二次失望么?”
沈默赶紧摇头道:‘不敢。’
皇帝便提高声调道:“说,你到底想保谁?”
第三二一章 奏对
“说,你到底想要护着谁?!”嘉靖帝阴冷不带一丝感情的问话,仿佛毒蛇般缠绕着沈默,只要稍不中意,便将他勒死。
“罪臣不过小小巡按,无品无级,微不足道。根本没本事护着谁,”沈默的声音越来越沉稳,到后面几乎是一字一句:“也绝不会偏袒回护任何一人!”
嘉靖帝似笑非笑道:“赵贞吉的奏疏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你从一开始,便阳奉阴违,与地方官勾勾搭搭,几次暗阻办案。最后竟然铤而走险,烧毁物证,被他抓了个正着。这件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呢?”
“臣没有可狡辩的。”沈默却不为所动道:“臣一颗丹心,可鉴日月,不需要狡辩!”
“呵呵……理直气壮啊!”嘉靖帝被他气笑了:“是不是哪位大人物,教你只要死不承认,就可以化险为夷啊?”
“不是。”沈默摇头:“没有人教我说这话,是我自己要说的。”
“还是狡辩。”嘉靖帝淡淡道:“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啊,让你见了朕都不说实话,朕问你最后一次,你倒底是谁的人呢?”
这话一出,沈立马道:“回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所有官员都是朝廷的人,都是陛下的人。”
“幼稚。”嘉靖地声音有些缓道:“大明朝这么大。官员那么多。朕一个人是管不过来地。还是得分锅吃饭。分家过日子地……说说吧。你沈解元是在姓严地锅里捞食呢?还是姓李地姓徐地?”
沈默倏地抬起了头。双目含。声音微颤道:“回陛下地话——臣本布衣碌幼稚。蒙陛下不弃。委以一省巡按。又受命协查倭寇侵袭南京一案。虽说协办官员应以主问官为尊。但臣更知道。臣地一切都是陛下给地。所以臣地一切所为。只听皇上地只为大明朝着想。绝不会听他人指使。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臣地本意……”说到最后。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只听他语带着无比地沉痛道:“至于此次未能察明钦案陛下失望。一切责任。归根结源。皆是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但臣向陛下坦言。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臣地选择还是不会变……”仿佛受尽委屈地孩子。终于可以一吐心曲一般到最后。沈默已经泣不成声了。
嘉靖帝有些烦躁道:“哭也没有用。了账本就是坐实了‘私毁证物’之罪。别人要治你。朕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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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皇帝地话。沈默擦干泪道:“臣……恳请陛下赐予刀剪。”
嘉靖帝不悦道:“死能说明什么问题?”
沈默这个汗呀紧解释道:“臣不敢置君父于不义。臣不过是有样东西要呈给陛下。”
里面没了声息,过一会儿帘子掀动,那胖太监端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了一把金柄小刀,还好心提醒道:“你可悠着点陛下面前动刀,稍有出格便会被乱刀砍死的。”
沈默感激的朝他一笑,便拿起小刀,在夹祅的底部隔开一个大口子……然后从里面掏出个密封良好的油布包来,再割开夹祅的另一侧,又取出同样一个油布包。深深望着手中的东西,沈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为了这东西,臣是几死还生,今日终于可以呈奏天子了!”
胖太监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默缓缓打开油布包,一本蓝皮的册子便出现在他的眼前,胖太监不禁轻呼一声道:“账本?”这十分出人意外的一句,连帘子里的皇帝都是一怔。
只见沈默将两个包里的两本账册合到一起,长舒口气道:“启奏陛下,罪臣原浙江巡按监军道沈默,呈上于浙江巡抚别墅处所获的账册两本,其中一本是进账册,一本是出账册,敬请圣览。”
大殿里檀香缭绕,针落可闻,所有人都望着帷幔后的帝王,嘉靖帝也不叫那胖太监黄锦去接那个辞呈,而是定定问道:“为什么之前要骗朕,说那账本已经烧了?”
“回陛下,臣确实隐瞒了实情。”沈默沉声道:“但臣有不得已的原因……因为这账册牵扯到浙江一省、甚至东南数省的局势,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使刚有起色的抗倭局面,转眼化为泡影,所以微臣愚见,这东西必须让陛下第一个见到,雷霆雨露,皆有君出,方可使东南不至于动荡,使大明不至于陷入内争,使群臣知道一
在帝心,皆由陛下乾坤独断!”
他脸上的狂热让那胖太监看得眼前一亮,心说真没看出来,这家伙马屁功力炉火纯青啊!竟然第一次见陛下,就拍出如此有水准的马屁……却不知是这是多亏了陆炳和陶仲文的考前辅导,才让沈默有的放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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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一声清脆悦耳的,那厚厚的淡黄色帷幔,便无声无息的向两侧卷去。
沈默便看到一个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圆形坐几,坐几旁隔着个架在紫檀木架子上的玉磬,里斜插着一根同样颜色的杵,那一记清脆的磬声定是从这里敲响的。
但视线也仅止于此了,他不敢再抬头,毕竟大明朝的皇帝还没有与人对视的习惯。
但那蒲团上终是坐着人的,沈默便听那里发出更清晰的声音道:“你担心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逼迫朕就范么?”
“臣愚钝,”沈默赶紧低下头:“也许是庸人自扰,但只要有万一可能,臣就情愿这样做。”
“呵呵……”嘉靖帝然笑出声来:“年青就是好啊,有冲劲没顾虑,脑袋里也没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
沈默刚要松口气,却听皇帝继续:“但是年青也有不好的地方,考虑问题不周全,你可想过这样的后果?先不说赵贞吉,单说他的老师徐阶,还有杨宜的同乡李默,不管你出于什么动机,藏起了这本账册,都已经在事实上得罪了两人,就不怕他们给你小鞋穿?”
“臣当然怕仕途阻断,甚铛入狱。”沈默掷地有声道:“但臣更怕有人借此要抰君父,让陛下做出不得已的选择。为了维护主上的权威,微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怕!”
“哈哈哈……”嘉靖帝放声笑起来,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说着伸出瘦而修长的手。
黄锦便将账册呈上。
嘉靖将账册举得远远的,眯眼翻起来。起初面色尚算平静,慢慢地,两只眼睛变得冷沉沉……他久居深宫,不与大臣接触,对权柄的把握,却比历代先帝都要紧,都要牢,其秘诀无外乎对人事权和财权的掌控。所以看账本对他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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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坐在那里边看边沉思,沈默跪在地上,黄锦则木然立着,大殿里没有别的动静,只是间或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更显得安静无比。
时间缓缓流淌,直到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皇帝才缓缓合上账册,脸色又完全平静下来。
嘉靖终于开口问道:“你看过这本账册吗?”
沈默咬咬牙,轻声道:“不敢欺瞒陛下,臣是看了之后,才发现万万不能外泄,只能交由圣裁的。”
嘉靖帝缓缓点头,脸上的神色甚是复杂,既有些赞许,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转过头问黄锦道:“你知道这账册上记载了什么吗?”
黄锦嘟噜着胖脸憨憨道:“奴才不知道。”
嘉靖冷声道:“告诉你吧,是嘉靖三十四年全年,浙江的各项税收加派,提编寇饷的最终流向!”
黄锦一愕,茫然望着嘉靖道:“都流到哪去了?”
“哼……”嘉靖鼻子发出一声怒哼道:“扣除解赴朝廷、移交藩王等用向不说,单说花掉的一百万两军费,真正落在军队身上的,不过是五十五万两而已,其余四十五万两,”说着重重一拍桌面道:“全都流进了他赵文华和胡宗宪的腰包!何等贪婪,无法无天啊!”
黄锦赶紧跪下道:“陛下息怒……”
“怪不得沈默不敢将此账册交出来,”嘉靖的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道:“若是被捅出去了,这侵吞巨额军饷的罪名,神仙老子也保不住!他们全家都得人头落地!”
第三二二章 圣心独裁
“这帮家贼,蠹虫,强盗,流氓,下三滥……”
如果单听这一连串的咒骂声,谁也不会将其与大明朝的至尊,天下最高贵的男人联系起来。其实即使让你亲眼看见,也很难把这个身穿葛布道袍,脚踏黑面布鞋,面容清矍,须发飘飘的道人,与皇帝这个金黄色的职业间划等号。
但现实的荒谬,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这位老道确实就是大明朝兆亿子民的君王,大明嘉靖皇帝陛下。
只见嘉靖帝将双手负在背后,绕着那明黄色的蒲团一边兜圈圈,一边破口大骂,太监们噤若寒蝉的匍匐在地,唯恐成为陛下发作时的牺牲品。
直到皇帝骂够了,骂累了,这才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闭目仰天喘着粗气。
看着皇帝真是轻啊,沈默心里犯嘀咕道:‘不会怪我将烫手山芋递给他,而给我小鞋穿吧?’其实他原本没这么胆小,都是让陆炳和陶仲文给吓唬的。
显然,对喜怒无常的嘉靖帝,近臣们有些妖魔化了,至少皇帝没有一点怪罪沈默的意思,他渐渐调匀了呼吸,表情也恢复了平静,缓缓道:“大道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说着睁开眼睛,支起身子,甩着宽大的袖袍,飘然起身,来到沈默的面前道:“若非积行修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你觉着胡宗宪和赵文华,算不算朕的魔障?”
“臣人微言,年少无知,不敢乱说。”沈默轻声道。
“讲!”嘉靖的声音明显高了些。
沈默一凛。赶紧道:“回圣上。微臣姑妄之。依微臣之见。朝廷出现截留贪污者固然是魔障。但东南地倭寇却也是大魔障……”偷眼一看。见皇帝没有打断地意思便接着道:“现在地难题是。要是把前者除掉地话。后者就会更加不可收拾;孰轻孰重。圣心独裁。微臣不敢妄言。”
“还叫不敢妄言?”嘉靖帝挪揄道:“朕不是二百五。你已经说地够明白了。”
沈默赶紧道:“圣明无过;下。微臣不敢狡辩。”说地极其顺溜。显然是找到了上辈子巴结局长大人地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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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嘉靖帝轻轻拍一下他肩头……这动作落在太监们眼里。简直如天雷滚滚啊。除了严阁老之外下似乎还未向任何大臣。做过如此亲昵地动作呢……但施与受地双方。都没有察觉到这点。嘉靖帝俯首在殿中缓缓踱步道:“难道没了张屠户。朕还吃不了带毛地猪吗?”
沈默轻声禀报道:“我大明朝人才济济。除了胡宗宪。肯定还有可以胜任地人选胡宗宪已经熟悉了东南。且展开经营一年有余。如果此时换将。新任官可能有自己地想法。很难做到萧规曹随……一旦推倒重来、人员更迭。造成人力物力上极大地浪费不说。军队也至少瘫痪半年。后果可能无法想象。”
“哼,”嘉靖重重哼一声也没否定这个说法,而是沉声问道:“那你觉着,朕该如何处置他们?”
“这个微臣真的不知道了。”沈默是打死都不敢胡说了,摇头苦笑道:“微臣只觉着很难很难……”他知道嘉靖帝是极端聪明的皇帝,那肯定讨厌‘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之类的推托之词,所以如是坦诚。
果然嘉靖帝的脸上露出感慨之色,仰面望着殿顶,喃喃道:“你们回答不上来,就把问题往上一推,推来推去终还是落在朕的面前,朕又能推给谁呢?”
“微臣无用不能替君父解忧,恨不能愧死当场!”沈默一脸郁卒道。
“哎你死了能解决问题,朕立马杀了你。”嘉靖帝笑道:“可是没有啊……所以说当皇帝是个苦差事啊。天下最苦莫过朕心,是宽亦误,严亦误,岂止是尔等迷哉?朕亦迷也……”
皇上一沉默,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座榻上,也不盘坐,就那么伸着双腿坐在榻边,胳膊倚在蒲团上,眯起狭长的双目道:“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你怎么理解这话?”
“回陛下,这是老子治国为政的主张,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但微臣自幼家贫,尝在江边结庐而居,自江中捉些小鱼小虾上来,与家父下酒,是以对这‘烹小鲜’还有些发言权的。那些小鱼很鲜嫩,下国之后最忌乱翻动,如果用铲子频频搅动,肉就碎了,完全不像样子。”
顿一顿,见皇帝面露倾听之色,沈默方才大着胆子
子用烹鱼比治国。
是不是说,君主治理国家,要像煎小鱼那样,不要常常翻弄……朝令夕改、朝三暮四、老百姓就会无所适从,国家就会动乱不安。相反,如果国策法令能够得到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就会收到富国强兵之效。如此,一切外在的灾祸,都不会形成长久的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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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说完,嘉靖面上的纠结犹之色尽去,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展颜笑道:“黄锦,你觉着他答得怎么样?”
“奴婢才疏学浅,一般阁老们讲话都听不懂的。”黄锦陪笑道:“但沈解元的话,奴婢能听懂,也觉着很有道理。”
“哈哈哈……”嘉靖帝指着黄锦道:“沈默,你听到没有,在黄锦看来,你比阁老们还有学问呢。”
“黄公公谬赞了,”默苦笑道:“可能是大学士们说话太深奥了,我们这些普通人都听不懂。”
“没错,就是听不懂。”嘉靖帝首道:“一个个皮里阳秋,口蜜腹剑,心里一套,嘴上一套,整日价就知道在朕的面前演戏,也不知是在给朕看耍猴呢?还是把朕当猴耍。”
“肯定是前。”沈默和黄锦齐声道。
“当然是前者!”嘉靖拂袖起身,在蒲团坐定,满脸信心道:“这个大明朝,都在朕的心里装着呢,谁也耍不了我!”说着一挥衣袖道:“宣他们进来……”黄锦便出去宣旨。
靖又对沈默道“到帷幔后面藏好了,朕让你瞧一次猴戏,看看好不好玩。”
沈默哪敢多说,赶紧起,躲到帷幔后面。刚刚藏好,便见那黄锦去而复返道:“陛下,他们来了。”
嘉靖帝点点头,黄锦便出去:“几位大人,请进来吧。”
然后就见三个身穿大红官袍,腰缠白玉腰带的官员,稍有先后的次第进来,面朝着皇帝一字排开,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嘉靖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肃,点点头道:“都起来吧。”三人便谢恩起身,黄锦将一个锦墩端过来,轻声道:“严阁老请坐。”那最先进来,年纪最长,胡子眉毛全白了的老头,颤巍巍谢过陛下,在那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坐在皇帝左侧下方。
‘原来这个棺材瓤子就是严阁老,’躲在幕后的沈默不禁暗暗皱眉:他是很尊敬老人的,但一个这样站着都费劲的垂垂老朽,担任麻烦重重的帝国的首相……他还能胜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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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个官员只能站在殿中了,因为在侧面,沈默看不到他们的脸,但能猜到那个矮的应该是内阁次辅徐阶,高的就是那个李默了。
这时候严嵩开口了:“老臣记得,上月陛下说,二月十五出关,今次竟然提前十天,看来陛下玄功大进,可喜可贺啊……”正所谓行家一开口,就知道有没有,沈默觉着必须向这位拍马屁时间比自己两辈子年龄都长的老人致敬。
嘉靖轻轻一捋袍袖,淡淡道:“没有精进,不过是心烦意乱,无法入定,只好提前出来了。”
严嵩赶紧扶着墩子起身,带领两位一品大员下跪请罪道:“都是臣等无能……”
嘉靖挥挥袖子,不耐烦道:“无能无能!以后少说这句话,若是真的自认无能,都写辞呈回家种地吧。”
“臣等不敢。”几人讨了好大个没趣,只好讪讪站起来,都知道这次得到好脸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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