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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剑客无情剑-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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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在举云庄对面的屋脊后已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他伏在那里,就像一只专候在鼠穴外,由头到脚,绝没有丝毫动弹,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闪闪地发着光的猫。
风刮在身上,冷得像是刀。
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他十岁的时候,为了要捕杀一只狐狸,就曾动也不动地在雪上等了两个时辰。
那次,他忍耐是为了饥饿,捉不到那只狐狸,他就可能挨饿!一个人为了自己要活着而忍受痛苦,并不太困难。
一个人若为了要让别人活着忍受痛苦,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这件事通常很少有人能做得出。
这时已有一个人大摇大摆在自兴云庄里走了出来,虽然隔了很远,阿飞却也看清这人是个麻子。
他自然想不到这麻子就是林仙儿父亲,他只看出这麻子一定是兴云庄里一个有头有脸的佣人。
因为普通的小佣人,绝不会像这样趾高气扬的——若不是佣人,也不会如此趾高气扬了。
这位林大总管肚子里醋装的虽不多,酒装的却不少。
他大摇大摆地走着,正想到小茶馆里去吹牛,谁知刚刚走到街角,就忽然发现一柄剑已指着他的咽喉。
阿飞并不愿对这种人用剑,但用剑说话,却比用舌头有效得多,冷冷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答不出,我就杀你,答错了,我也杀你,明白了么?
林麻子想点头,却怕剑刺伤下巴,想说话,却说不出,肚子里的酒已变成冷汗,流得满头。
阿飞道:我问你,李寻欢是不是还在庄子里?
林麻子道:是——
他嘴唇动好几次,才说出这个字来。
阿飞道:在哪里?
麻子道:柴——柴房。
阿飞道:带我去!
林麻子大骇道:我怎么带你去——我没——我没法子——
阿飞道:你一定能想得出法子来的。
他忽然反手一剑,只听哧的一声,剑锋已刺入墙里。
阿飞的眼睛已透入林麻子血管里,冷冷道:你一定能想出法子的,是不是?
林麻子牙齿打战,道:是——是——
阿飞道:好,转过身,一直走回去,莫忘了我就在你身后。
而林总管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所以这次阿飞跟在他身后,门口的家丁也并没有特别留意。
柴房离厨房不远,厨房却离主房很远,因为君远疱厨,这兴云庄昔日的主人正是位真正的君子。
林麻子从小路走到柴房,并没有遇见什么人,就算遇见人,别人也以为他是到厨房去拿下酒菜的。
只见孤零零的一个小院子里,有间孤零零的小屋子,破的小门外却加了柄很坚固的大锁。
林麻子道:李——李大爷就被锁在这屋里,大爷你——
阿飞瞪着他,道:我想你也不敢骗我。
林麻子陪笑道:小人怎敢说谎,小人怎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阿飞道:很好。
这两个字说完,他已反手一点,将这麻子点晕在地上,一步窜过去,一脚踢开了门。
第十六章 假仁假义
门外并没有人看守,这也许是因为任何人都想不到阿飞敢在白天来救人的,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想趁机睡个午觉。
这间柴房只有个很小的窗子,就像是天生的牢房一样阴森森而黑暗,堆得像是小山般的柴木下,蜷伏着一个人,也不知是已晕迷,还是已睡着。
一见到他身上那件貂裘,阿飞胸中的热血就沸腾了起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会对这人生出如此深厚的友情。
他一步窜过去,嘎声道:你——-
就在这时,貂裘下忽然飞起了道剑光!
剑光如电,急削阿飞双足!
这变化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这一剑也实在很快!
幸好阿飞手上还握着剑,他的剑更快,快得简直不可思义,那人的剑虽先已刺出,阿飞的剑后发却先至。
只听呛的一声,阿飞的剑尖竟点在对方的剑脊上!
那人骤然觉得手腕一裂,掌中剑已被敲落。
但这人也是少见的高手,临危不乱!身子一翻,已滚出丈外,这时才露出脸来,居然是游龙生去而复返。
阿飞不认得他,也没有看他一眼,一剑出手,身子已往后退,他退得虽快,怎奈却已迟了。
门外已有一条藤棍,一柄金刀封住了退路。
阿飞刚顿住身形,只听哗啦啦一声大震,小山般堆起来的柴木全崩落,现出了十几个人来。
这十几个人俱都急装劲服,手持帑匣,对准了阿飞,这种诸葛弩在近距离内威力之强,无可比拟。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有多大的本事,若在一间柴房里被十几口诸葛弩围住,再想脱身,只怕就比登天还难了!
田七微笑道:阁下还有什么话说?
阿飞叹了口气道:请动手。
田七仰面大笑道:好,阁下倒不愧是个痛快的人,田某就索性成全了你吧!
他挥了挥手,弩箭便已如急雨般射出。
就在这刹那间,阿飞突然就地一滚,左手趁势抄起了方才游龙生掌中跌落的夺情剑。
剑光飞舞,化做一具光幢,弩箭竟被四下震飞,光幢已滚珠一般滚到门口,赵正义怒吼一声,紫金刀立劈华山急砍而下。
谁知他一刀尚未砍下,光幢中突又飞出一道剑光。
这一剑之快,快如闪电。
赵正义大惊变招,已来不及了,哧的,剑已刺入了他的咽喉,鲜血标出,如旗花火箭。
田七倒退半步,反手一棍抽下。
但这时光幢又已化做一道飞虹,向门外窜了出去。
田七要想追,突又驻足,只见赵正义手掩住咽喉,喉咙里格格作响,居然还没有断气。
再看阿飞已掠到小院门外,反手一掷,夺情剑标枪般刺向田七,田七刚想追出,又缩了回去。
长剑夺的钉的了对面墙壁。
游龙生到这时才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少年好快的身手!
田七微微一笑,道:他的运气也不错。
游龙生道:运气?
田七道:少庄主方才才难道未瞧见他身上已挨了两箭么?
游龙生道:不错,我已看出他左手舞剑,剑光中仍有破绽,必定挡不住七爷属下的神弩,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受伤。
田七道:这只因他身上穿了金丝甲,我千算万算,竟忘了这一着,否则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今日也休想能活着走出这间柴屋。
游龙生出神的望着插在墙上的剑,沉重的叹息了一声,道:他今天不该来的。
田七笑道:胜负兵家常事,少庄主又保必懊恼,何况,那厮纵然冯过了我们这一关,第二关他还能冯得过去么?
阿飞刚掠出门,突听一声阿弥陀佛,清郎的佛号声竟似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
接着,他就被五个灰袍白袜的少林僧人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白眉长×,不怒自威,左手上缠着一串古铜色的佛珠,正是少林寺的护法大师心眉。
阿飞目光四扫,居然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出家人原来也会打埋伏。
心眉大师沉声道:老僧并无伤人之心,檀越何必逞人舌之利,需知利在口舌,损在心头,不能伤人,徒伤自己。
他缓缓道来,说得似乎很平和,但传入阿飞耳中后,每一个字变得有如洪钟巨鼓,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阿飞道:和尚的口舌之利,似乎也不在檀越之下吧!
他知道自己若是凌空跳起,下盘便难免空门大露,心眉的佛珠扫来,他两条腿就算废了。
是以他只有乘机自旁边两人之间的空隙中冲出。
谁知他身子刚动,少林僧人们也忽然如行云流水般转动起来,五个人围着阿飞转动不休。
阿飞脚步停下,少林僧人的脚步也立刻停下来。
心眉大师道:出家人不愿杀生,檀越你掌中有剑,脚下有足,只要能冲得出老僧这小小的罗汉门,老僧便心悦诚服,×送如仪。
阿飞长长呼吸了一次,身子却动也不动。
他已看出这些少林僧人们非但功夫深厚,而且身形之配合,更是天衣无缝,简直滴水不漏。阿飞八九岁的时候,就看到一只仙鹤被一条大蟒蛇困住,那仙鹤之喙虽利,但却始终不敢出手。
他本来觉得很奇怪,后来才知道仙鹤最知蛇性,因为这蟒蛇盘成阵后,首尾相应,如雷击电闪,它若是向蛇首直喂×,双腿就难免被蛇尾卷住,它若×向蛇尾,便难免被蛇首所伤。
所以这仙鹤一直站着不动,等到蟒蛇不耐,忍不住先出击时,仙鹤的钢×有如闪电般×住了蟒蛇的七寸。
若能做到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这八字,更能稳操胜券。
这道理他始终未曾忘记。
是以少林僧人不动,阿飞也绝不动。
心眉大师自己似有些沉不住气了,道:檀越难道想束手就缚?
阿飞道:不想。
心眉大师道:既不愿就缚,为何不走?
阿飞道:你不杀我,我也不能杀你,就冲不出去。
心眉淡淡一笑,道:檀越若能杀得了老僧,老僧死而无怨。
阿飞道:好。
他居然动了!一动就快如闪电。
但见剑光一闪,直刺心眉大师的咽喉。
少林僧人身形也立刻动了,八铁掌一齐向阿飞抬下!
谁知阿飞剑方刺出,脚下忽然一变,谁也看不出他脚步是怎样变的,只觉他身子竟忽然变了个方向。
那一剑本来明明是向心眉刺出的,此刻忽然变了方向,另四人就像是要将自己的手掌送去让他的剑割下。
心眉沉声道:好!
好字出口,他衣袖已卷起一股劲,少林铁袖,利于刀刃,这一着正是攻躲避阿飞必救之处。
四个少林僧人虽遇险着,但自己根本不必出手解救,这也就是少林罗汉阵威力之所在。
谁就在这刹那间,阿飞的剑方向竟又变了。
别人的剑变招,只不过是出手部位改变而已,但他的剑一变,却连整个方向都改变了。
本是刺向东的一剑,忽然就变成刺向西。
其实他的剑根本未变,变的只是他的脚步、变化之快,简直令人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样一双腿。
只听哧的一声,心眉衣袖已被击中。
接着,剑光忽然化做一溜青虹,人与剑似已接为一体,青虹划过,人已随着剑冲了出去。
只听心眉大师沉声道:檀越慢走,老僧相送。
阿飞只觉背后一股大力掸来,就好像只铁棰般打在他的背脊上,他身上虽有金丝甲,但也被打得胸口一热。
他的人就像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
一个胡渣子发青的少林僧人道:追!
心眉道:不必。
少林僧人道:他已逃不远了,师叔为何要放他逃走?
心眉道:他既已不远了,为何还要追?
那少林僧人想了想,垂首道:师叔说得是。
心眉望着阿飞逃走的方向,缓缓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能不伤人,还是不伤人的好。
田七一直在远远瞧着,此刻哧的一笑,喃喃道:好个出家人慈悲为怀,若有别人替他杀人,他自己就不肯动手了。
少林护法的掌力果然是雄浑沉厚,不同凡响,阿飞直掠过两重屋脊,才勉强站住了脚。
等他再次掠起时,才发现自己的内力已受了伤,但这点伤他相信自己总还能经得起。
刻苦的锻炼,艰难的岁月,已使变成了个不容易倒下去的人,他的身子几乎就像是铁打的。
阿飞若能逃出去,已是万幸——在少林护法和四大高手的围攻之下,天下本就很少有人能冲出来的。
只是阿飞并不想逃走。
田七他们将李寻欢藏到什么地方呢?
阿飞的目光鹰一般四下搜索着,狸猫般掠下屋脊,窜入后园,一个人在屋脊上的目标太大,后园中却多的是藏身之地。
突然间,他听到有人在笑。
数丈外有座小亭,这人就坐在亭子里,倚着栏杆看书,看得很出神,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别的事。
他穿着件很破旧的棉袍子,一张脸很瘦,很黄,胡子很稀疏,看来就象是个营养不良的老学究。
但老学究在数丈外发笑,只有内功绝顶的高手,才能将笑声送得这么远。
阿飞停下脚,静静地望着他。
这老学究似乎没有看到阿飞,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将书翻了一页,又津津有味地看了下去。
阿飞一步步向后退,退了十步,霍然转身。
一转身他就已到了三丈外,再也不回头,急掠而出,三两个起落,已窜入了梅林。
阿飞长长吸了口气,将喉头一点血腥味压了下去。
他已发现自己伤势比想象中重得多,方才一动真气,胸中便似有鲜血要涌出,只怕已难和人交手了。
在这时,突听一阵笛起响起。
笛声悠扬而清洌,梅花上的积雪被笛声所摧,一片片飘落下来,一片片落在阿飞身上。
雪花飘飞间,可以看到一个人正倚在数丈外一株梅树下吹笛,赫然就是方才看书的老学究。
笛声渐渐自高冗转为低迷曲折婉转,荡人幽思。
阿飞这次不再走了,凝注着他,一字道:铁笛先生?
笛声骤顿。
他盯着阿飞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受了伤?
阿飞也有些意外:这人好厉害的眼力。
铁笛先生道:伤在背后?
阿飞道:你已看出,何必再问?
铁笛先生道:是心眉和尚下的手?
阿飞:哼。
铁笛先生,摇着头道:少林护法原来也不过如此。
阿飞道:不过怎样?
铁笛先生淡淡道:以他的身份,本不该在背后出手伤人,既已伤了你,便不该还让你能活着走到我面前。
他忽然又一笑,道:老和尚这难道是想借刀杀人么?
阿飞道:我告诉你三件事,第一,若不在背后出手,他根本出不了手;第二,他纵然出手也杀不死我;第三你更杀不死我!
铁笛先生大笑道:少年人好大的口气。
他的笑声一发即收,厉声道:你既已受伤,我本不愿出手,但你的口气太大,我不能不教训你。
阿飞似已觉得话说太多,连一个字都不愿再说。
铁笛先生道:念在你已受伤,我让你三招。
阿飞望着他,忽然笑了。
他微笑着将剑插回腰带上,扭头就走。
铁笛先生纵声长笑,道:既已见到了我,你还想走?
阿飞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不走,你就得死!
铁笛先生大笑道:是我死?还是你死?
阿飞道:没有人能让我三招。
铁笛先生道:我若让你三招,就非死不可?
阿飞道:是。
铁笛先生道:你为何不试试?
阿飞不再说话,转过目光,盯着他。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几乎完全没有任何感情,这少年的眼珠子也像是用石头塑成的,这双眼睛瞪着你时,就好像一尊神像在神案上漠然俯视着苍生。
铁笛先生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阿飞的剑已出手。
一剑刺出,绝不空回。
这是阿飞的信条,没有绝对把握时,他的剑绝不出手!
铁笛先生的身子突又凌光掠起冲上梅梢,只听哗啦啦一片声响,飞满半天。
白雪和红梅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绮丽的图案,只见铁笛先生的身子在白雪红梅中轻飘飘飞舞。
阿飞根本没有抬头,剑已收起。
铁笛先生已轻飘飘落了下来,他落得那么慢,看来就像是一个纸扎的人,雪地上已多了一串鲜血。
阿飞凝视着地上的血,缓缓道:没有人能让我三招,一招都不能!
铁笛先生倚着梅树,喘息着,他的脸苍白,咽喉之下,胸口之上,血迹淋漓。
他那名震天下的铁笛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阿飞道:但你没有死,也因为你让我三招,你没有失信。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至少比心眉强得多。
心眉说绝不伤人,只要他冲出罗汉阵,但后来还是伤了他,这教训他发誓永远也不忘记。
铁笛先生喘息,忽然道:还有两招。
阿飞道:还有两招?
铁笛先生咬牙忍受着痛苦,勉强笑道:我让你三招,你只出手一招。
阿飞,凝注了他很久很久,道:好!
他轻轻出手,在铁笛先生面前击了两掌,道:现在三招都已——-
就在这时,只听叮的一声轻响,十余点寒星暴雨般自铁笛先生手上的铁笛中射出!
铁笛先生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兴奋的红光,喘息着道:今天我已学会了一件事,绝不让任何人三招,你也该学会一件事——若要出手,就一定要令对方倒下,否则你就绝不要出手!
阿飞咬着牙,瞧着钉在他腿上的一点寒星,一字字道:这件事我忘不了的!
铁笛先生道:好,你走吧。
阿飞还未说话,已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
有人在呼唤着道:前辈,铁老前辈,你得手了么?
铁笛先生道:快走,我已无力杀你,也不愿你死在别人手上!
阿飞就地一滚,滚出两丈。
他的腿虽已不能走,他的手却同样有力。
何况他此刻喉头又感觉到一阵血腥气,他虽然在勉强忍耐着,但这口血迟早是难免要吐出来。
用不着别人来追,他自己已支持不了多久,他只想见李寻欢最后一面,告诉李寻欢他已尽了力。
就在这时,已有条人影向他扑了过来。
屋子里只燃着一烛。
龙啸云默默地看着李寻欢,等他咳完了,才递过一杯酒去,送到他嘴边,慢慢地倒入他的嘴里。
喝完了这杯酒,李寻欢就笑了,道:大哥,你看我一滴酒都没有漏出来吧,我就算被人悬空倒着吊起来,但若有人喂我喝酒,我也绝不会漏出来的。
龙啸云想笑,却没有笑出来,黯然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解开你的穴道?
李寻欢道:我是个经不起诱惑的人,你若解开我的穴道,我说不定就想跑了。
龙啸云道:现在——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李寻欢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龙啸云道:我明白,可是——-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又想说这句话了,但你实在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将我从柴房搬一驼里来,又有酒喝,这已不亏我们兄弟一场了。
第十七章 原形毕露
龙啸云听了李寻欢的话,垂下了头,沉默了很久很久,黯然道: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我——
李寻欢道:你千万莫要再来送我,我从来不喜欢送人与不愿别人来送我,我看到别人送行那种如丧考妣模样就觉得恶心。
他又笑了笑道:何况我这次去的地方又不远,说不定三五天就会回来。
龙云也打起了精神,展颜笑道:不错,你回来我一定接你,那时我们再好好醉一场。
突然一人幽幽道:你们明知他这一去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又何必还要自己骗自己。
林诗音缓缓走了过来,美丽的面容似又憔悴了许多。
李寻欢目中立刻露出了痛苦之色,却还是笑着道:我为何不会回来?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林诗音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冷冷道:谁是你的好朋友,这里根本没有你的朋友。
她忽然指着龙啸云道:你以为他是你的朋友么?他若是你的朋友,就该立刻让你走。
龙啸云道:可是他——-
林诗音道:他不走,是怕连累了你,但你为何不放他?走不走是他的事,放不放却是你的事。
她没有听龙啸云答复,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龙啸云霍然长身而起,嗄声道:无论你走不走,我都该放了你的。
李寻欢突然大笑起来。
龙啸云怔道:你——你笑什么?:
李寻欢道:你几时学会听女人的话了?我交的是龙啸2,是条好汉子,可不是怕老婆的可怜虫。
龙啸云紧握着双拳,眼泪已不禁夺眶而出,颤声道:兄弟,你——你对我太好了,我并不是不懂你的苦心,可是——可是却叫我这一生如何报答你?
李寻欢道:我正有件事求你。
龙啸云一把抓住他肩头,道:什么事?你只管说,快说。
李寻欢道:昨天来的那少年阿飞,大哥你总该记得他吧。
龙啸云道:当然记得。
李寻欢道:他若有了什么危险,大哥你一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龙啸云的手缓缓松开,仰面长叹道:到了这时候,你还只记得他,你难道从来不肯为自己想想?
李寻欢道:你只问你答不答应?
龙啸云道:我当然答应,只不过也许我再也见不着他了。
李寻欢失声道:为什么,他难道已————
龙啸云勉强一笑,道:你昨天看到他走的,你怎么还会再来?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他莫要再来,只不过他一定会再来的。
龙啸云道:他若会来救你,为何直到现在还没有来?
他长长叹了一声道:兄弟,你对别人虽然义重如山,但别人对你却未必一样。
李寻欢笑了笑,道:他对我怎样是他的事,但我只求大哥,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遇见他,都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友。
龙啸云道:好,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突然外面有人唤道:龙四爷——-龙四爷。
龙啸云站起来,又坐下去,道:兄弟,你——-
李寻欢笑道:我的酒已喝够了,大哥你只管去吧,只不过千万要记着,明天早上千万莫要再来送我。
龙啸云缓缓走到门口,只见田七站在园子里的树影下,向他招手。
他快步赶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得手了么?
田七道:没有。
龙啸云厉声道:没有?你们十几个人,再加上心眉大师和铁笛先生,难道竟对付不了一个小伙子?
田七苦笑道:这小伙子可实在太厉害了,简直有些可怕,赵老大被他伤了不说,连铁笛先生都已伤在他剑下。
龙啸云连连跺脚,道:我早知道这小子不好惹,你偏说铁笛先生一定可以对付他。
田七道:他虽然逃走,却还是挨了心眉大师的一掌。
龙啸云道:既是如此,他一定逃不了的,你们为何不追?
田七道:少林寺的人已追下去了,我特地赶来通知你一声。
龙啸云道:我去看看,你去叫人到这里来守着。
树的后面,有座假山。
他们两人刚走,假山后就幽灵般出现了条人影,她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怀疑,也充满了悲×和愤恨。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泪流满面。
林诗音的心都碎了,她轻轻啜泣着,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大步向李寻欢那屋子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已有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林诗音身子一闪,立刻又退入假山后的阴影里。
田七带着七八条劲装急眼的大汉赶过来了,沉声道:守住门,莫要让任何人进去,否则格杀无论。
他自己显然也急着去追捕阿飞,话未说完,已纵身掠出,大汉们立刻张弓搭箭,守住了门口。
林诗音紧紧咬着嘴唇,已咬得出血。
她只恨自己以前为何总是轻视武功,不肯下苦功去学武。
现在她才知道有很多事的确非用武力解决不可。
她想不出如何走入那间屋子。
突听一阵轻微的喘息声,他脚步虽然有些不稳,但还是走得很快。
林诗音认得这人就是今天才赶到的铁笛先生。
只听铁笛先生厉声道:姓李的是不是在这间屋子里。
大汉们面面相视,道:我们不大清楚。
铁笛先生道:好,闪开,我进去瞧瞧。
大汉道:田七?田七是什么东西,你们可认得我是谁?
那大汉眼睛盯着他身上的血迹,道:无论谁也不能进去。
铁笛先生道:很好。
他的手忽然抬了抬,叮的寒星暴射而出。
李寻欢闭着眼睛,似已睡着了。
忽然间,年到一声惨叫,呼声并不响,而且很短促。
他皱了皱眉:难道又有人来救我了么?
接着他就看到一个手提着铁笛的青袍人大步走了进来,脸上虽已全无血色,却满含着杀机。
李寻欢目光停留在他手上的铁笛上,道:铁笛先生。
铁笛先生盯着他的脸,道:你被人点了穴道?
李寻欢笑了笑道:你看我面前有酒都没有喝的时候,一定是动也不能动了。
铁笛先生道:你既然已全无抵抗之力,我就本不该杀你的,可是我却非杀你不可。
李寻欢道:哦?
铁笛先生瞪着他,道:你不问我为何要杀你。
李寻欢又笑了笑,道:我若问了,反而难免要生气,要向你解释,你一定还是不信,还是要杀我,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铁笛先生怔了怔,大声道:不错,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杀你的——
他面上泛起一阵激动痛苦之色,嗄声道:如意,你死得虽惨,但我总算为你复仇了。
铁笛又已抬起。
李寻欢叹了口气,喃喃道:如意,你见到我时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因为你既不认得我,我认得你——
忽然间,林诗音走了进来,大声道:等一等,我有话说。
铁笛先生一惊回头,道:夫人,是你?你最好莫要拦住我,谁也拦不住我的。
林诗音脸色发青,道:我并不想拦你,但这是我的家,杀人至少总得让我动手。
铁笛先生皱眉道:你也杀他?为什么?
林诗音道:我要杀他的理由比你更大,你只不过是为妻子复仇,我却是为儿子复仇,我只有一个儿子。
她言下之意,自然是说,你却不止一个妻子。
铁笛先生沉默了很久,道:好,我等你先出手之后再出手。
他自信他的铁笛银钉快如闪电,纵然后发,也可先至,谁知林诗音走过他面前,忽然反手一掌,向他胸膛击出。
林诗音虽然武功不高,但毕竟不是弱不禁风的弱女子。这一掌她已用了全力,铁笛先生猝不及防,竟被打得掸到墙上。
要知他伤势本已难,全凭暗器伤人,此刻身子一震,伤口迸裂,鲜血又飞溅而出,人也晕了过去。
林诗音心头一阵激动,几乎也倒了下去。
李寻欢知道她一生中简直连蚂蚁都未踩死过!此刻见她居然出手伤人,心里也不知是疼是喜,却硬下心肠冷冷道:你又跑来干什么?
林诗音深深的呼吸了几次,身子才停止发抖,道:我来放你走。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我难道还没有说清楚么?我不走,绝不走。
林诗音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龙啸云而不肯走,但你知不知道他——他
她怎又颤抖了起来,而且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用力捏紧双拳,指甲都已刺入肉里,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着道:他已出卖了你,他本来就和那些人串通一气的——
说完了这句话,她已全身脱力,若非倚着桌子,就已倒了下去,她以为李寻欢听了这话,必定也难免要吃一惊。
谁知李寻欢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没有跳动,反而笑了笑,淡淡道:你只怕是误会了他,他怎会出卖我?
林诗音用力抓着桌子,桌子上的杯盏叮当直响。
她嘶声道: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
李寻欢道:你看错了,也听错了。
林诗音道:你到现在还不相信?
李寻欢柔声道:这两天你太累,难免会弄错很多事,还是去好好睡一觉吧,到了明天,你就会知道你的丈夫是个很可靠的男人。
林诗音望着他,失神的张大了眼睛,看了他很久很久,忽然倒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
李寻欢闭起眼睛,似乎已不忍再看她,嗄声道: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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