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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风雨情-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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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吴三桂哑然不语,皇太极又说:“朕让你带两句话给袁崇焕,第一,他那个‘五年平定辽东’是骗人的鬼话,只有崇祯把这句鬼话当做真话了。朕带给袁崇焕的一句话是‘朕要五年入主中原!’这句话,你敢带给他吗?”吴三桂回答:“敢!”皇太极颔首,说:“很好。第二句话:如果不想让朕入主中原,那么,大明必须承认大清,两国平等相处。大明国每年向大清提供岁赋,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
第七章 父与子,功臣与罪犯(四)
“敢问大清向大明提供什么?”皇太极笑了笑,说:“考虑到大明皇帝的体面,朕提供的岁赋是,每年一千张貂皮。”吴三桂怒道:“您认为这公平么?”皇太极依旧笑容满面:“大明有国土万里,大清只有关外一隅。因此,朕认为这很公平。”吴三桂斥道:“休想!”
皇太极笑道:“那么,朕只有年年入关南下,打得你们丢盔卸甲,打得大明朝鸡犬不
宁,一直打到你们全部跪下来,哀求我们大清国为止!……吴三桂,后会有期。”皇太极纵马离去,只剩下吴三桂独自发呆。
皇太极与多尔衮、豪格等臣将们席地而坐,围着一只火盆割肉用餐。臣将们静悄悄地进食,只有皇太极一动不动,望着火苗发呆。这使得臣将们隐隐不安。豪格忍不住,将一块烤肉奉献到皇太极面前,低声恳求:“皇阿玛,皇阿玛……”皇太极惊醒,摆手道:“你们随意吃喝,不必挂念朕。朕……这是在跟袁崇焕说话呢。”
“袁崇焕?”多尔衮与在座臣将大吃一惊。皇太极一叹,道:“是啊。大明一天比一天衰落,眼看我们就能入主中原了,可这时,袁崇焕又重新出任宁远总督,真像是大明王朝的回光反照啊。这个人不好对付,有他在,我们难以进入山海关。”豪格愤然道:“儿臣愿领本旗兵马,先取宁远,再攻山海关!”皇太极说:“袁崇焕坚守不战,你怎么攻关?即使攻下宁远城关,还有紫荆关,娘子关,飞虎关,双石关……难道,大清的国力要耗费在这没完没了的攻关上吗?如此下去,何日才能入主中原?”臣将们哑然。
“有时候,朕雄心万丈,觉得取天下非朕莫属。有时候,朕也有些悲观,觉得朕看不到一统天下的那天了。入主中原的大业,要留给儿孙们完成了……”皇太极叹息道,“因此,朕在内心问袁崇焕。朕说,你呀,也是个通古博今的人,肯定看出来大明不行了,改朝换代是早晚的事,你何必出来抗天呢?何必和朕为难呢?朕问他,你为何要阻挡那不可阻挡的大清?为何要挽救那不可挽救的大明?!——”皇太极越说越激动,后来竟然跳起怒吼:“十年前,你用大炮重伤先皇,这血海深仇,朕还没报哪。如今,你又想出来当救世主么?朕……朕要活活地捏死你!”最后一句话,皇太极咬牙切齿迸出,眼中怒火四射。众臣将一片拜伏在地,不敢举首看他。
皇太极沉默片刻,轻声冷笑,说:“传旨,会集各旗,班师回京。”
多尔衮惊讶地上前劝阻:“皇上,我军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哪……”皇太极转首,逼视多尔衮,问:“朕刚才说什么了?”多尔衮说:“皇上说班师回京。”皇太极问:“那你该说什么?”多尔衮惊恐,语不连贯地回答:“臣弟说、说、说遵旨。”
皇太极颔首道:“这就对了。记着,明朝有两颗胆子。山海关是万里长城的胆,袁崇焕是崇祯皇帝的胆。在没有找到粉碎这两个胆子的办法之前,我们不妨先退一步,让他们高兴一下,让他们陶醉一时。”
“喳。”众臣将一片响应。皇太极一掀门帘,步出帐外。
汉人范仁宽像个奴仆那样,裤腿挽得高高的,立在河水中涮洗马匹。……突然,一匹骏马伴随银铃般爽朗的笑声,从小河中驰过,马蹄激起的泥水溅了他一身。马鞍上坐着红妆素裹的庄妃。她纵马驰去不远,又突然勒马,使骏马长嘶一声,再缓缓奔回。庄妃来到范仁宽面前,紧紧盯着他。
范仁宽在水中施礼,道:“汉臣范仁宽,拜见庄妃娘娘。”庄妃嗔怒道:“范先生,谁让你来洗马的?”范仁宽答道:“皇贝勒多铎,令在下涮洗他的战马。”庄妃说:“这是奴仆干的活!”范仁宽说:“秉娘娘,我并不介意……”庄妃打断他说:“我介意!你是我的教书先生,不是多铎的马夫。上岸。”
“在下就快涮洗完了。”庄妃斥道:“我叫你上岸!”范仁宽只得应声步出河水。庄妃叹道:“范先生,你虽然是汉人,但毕竟是大清国三品大臣,你怎么能受这种屈辱呢?”
“请娘娘息怒。在下祖父和父亲,都曾是多铎爷的家奴。因而,在多铎爷眼里,在下名为汉臣,实际上仍然是个奴仆,甚至满族奴仆更加低贱。”范仁宽苦笑着说,“娘娘应该知道,在关内;汉人把满人当做蛮夷。在关外,满人把汉人当做奴仆,这些都由来以久,不是短时间能改变的,更不是多铎爷一人的错。”
庄妃叹了一口气,说:“快去更衣,然后来考我的学业。”
庄妃与范仁宽各据一案。庄妃正在伏案书写,身旁堆着许多书籍。范仁宽则在一旁读书。他不时看一眼庄妃,再看看自己案头那支快要燃尽的残香。庄妃笔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支残香也越燃越短,终于熄灭了。庄妃也正好书至卷末,她搁笔,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案侧。
范仁宽问:“答好了么?”庄妃起身,双手执卷呈给范仁宽,恭敬地说:“请先生阅。”范仁宽接过,一目十行地读卷。而庄妃则紧张不安地盯着他,等待着。范仁宽阅罢,竟然合目不语,但是面部轻微颤动,像是克制内心激动。
庄妃颤声地问:“范先生?”范仁宽睁开眼,说:“好,非常好!论述明晰,立意不凡,笔墨酣畅,才思敏捷。”
“真的?”庄妃显然很惊喜。“是的。”范仁宽忽然有点激动,他说,“娘娘,实话告诉你。这卷子上的第四、五两题,是明永乐十二年,江南贡院五省会试的考题。能将它圆满答出者,才能成为当年举人。”庄妃惊喜若狂,竟然在帐中乱蹦乱跳:“真的?!啊……我中举啦!我中举啦……”庄妃狂喜地抓过卷子,就要冲出帐蓬,这时皇太极却掀帘入内,两人撞到一堆。皇太极扶起跌倒的庄妃,不解地问:“爱妃,你怎么了?”庄妃高兴地忘了礼节,把考卷伸到皇太极面前,激动地说:“皇上您看,我把江南贡院五省会试的考题都做出来了!……皇上,我中举啦!”皇太极转过脸急问范仁宽:“范先生,这是真的?”
第七章 父与子,功臣与罪犯(五)
“秉皇上,是真的。永乐十二年江南会试的卷子,在下年轻时读过。其中有些答卷,还不及庄妃。”范仁宽叩首回答,“据臣看来,贵妃娘娘的才学,即使在大明朝全国女流当中,也属凤毛麟角。在大清国,更是前所未见的第一女才人!”皇太极大喜,竟然一把抱住庄妃:“爱妃,你真了不起啊……”庄妃与皇太极紧紧拥抱,相吻,继之动情,两人互相抚摸着,渐渐站不稳,顺势歪倒在皮榻上,痴痴地喘息、疯狂的动作……情迷之中,他们完全忘了范仁宽,或者是根本不在意他。
范仁宽转眼不看欢爱中的帝与妃,他静静站立片刻,然后轻轻走向帐门,掀帘退出。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皇太极的声音:“范先生!”范仁宽掀帘的手停止动作,却没有回头:“臣在。”身后传来皇太极声音:“朕谢谢你。朕……非常感谢你!”范仁宽仍然未动,十分平静地回答:“臣,谢皇恩。”
身后再次传来皇太极的声音:“朕想找时间同你好好谈谈。朕有好多疑难……要向你请教!”
“臣遵旨。”……范仁宽掀帘出帐,始终没有回头。
一席盛宴,临席者只有袁崇焕与吴三桂。两人已是酒至半酣。袁崇焕举盏,说:“来,三桂呀。本部堂再敬你一盅。今儿,你以一敌千,血战救父,大展了咱们的军威。你前程不可限量啊!”吴三桂双手举盅:“谢大帅。”两人一饮而尽。
袁崇焕喟叹一声,说:“你怎么看皇太极的‘五年入主中原’?”吴三桂踌蹰不安,说:“皇太极是狂妄之言,大帅不必在意。”袁崇焕沉重地说:“如果真是狂妄之言,我当然不在意。可是皇太极所说的,句句都是他真心话啊。”吴三桂说:“标下以为,有大帅坐镇辽东,皇太极必败。”
袁崇焕又是一声长叹,说:“半个月前,本部堂御前应对,曾提过平辽三策,那就是练兵,守城,联防。皇上听了,龙颜大悦。”袁崇焕看了看吴三桂,摇摇头,说:“其实这三策没什么了不起,谁当辽东统帅都能想出来,就是你也行。我之所以提出这三策。只是宽慰皇上,是为了邀宠,为了获得皇上的信任。”吴三桂一脸的惊讶。袁崇焕苦恼地说:“如果得不到皇上的信任,我什么事也干不成!三桂啊,你听着,我心中真正的平辽三策是:战――守――和。这才是肺腑之言。”吴三桂重复着:“战――守――和?”
“对。战――为奇着;守――为旁着;和――为正着!”袁崇焕推以置腹地对吴三桂说,“三桂啊,‘求和’二字听起来很痛苦,甚至很耻辱,但它却是安邦定国的根本方略。现在,皇太极兵强马壮,国势如日中天;而我们大明却是江河日下,内忧外患。照我看,不要说五年,五十年内灭清都难!但是,满清它要想灭明也是妄想。其结果呢,只能是双方连年交兵,战祸不断,国家与百姓都得不到休养生息的机会。为了大明王朝的未来,我们必须暂时承认满清,双方和平相处十几年,等朝廷平定了中原流寇,恢复内地生产,富国强兵之后,再挥师出关,一举扫除满清蛮夷!这才是明智之举。”吴三桂惊叹道:“满天下人、包括皇太极都绝不会想到,大帅内心里竟然想和!”袁崇焕苦苦一笑,说:“是啊,在他们眼里;我袁崇焕是个百战百胜的将军,恨不能杀尽天下贼,成就万古名。谁也不会想到我最希望的竟是和平。唉……从罢官待罪时起,我在家中苦苦想啊、想啊,足足想了十年哪,才把这个问题想通了。咱大明王朝要想长治久安,必须先得到和平。”
吴三桂激动地说:“标下誓死追随大帅!”袁崇焕颔首道:“战争是危险的,可求和――往往比战争更危险!在战场上,我只会死于敌手,但在追求和平的路上,敌人和自己人都可能杀我。如果到了那天――我死了,希望你把我的未竟事业继续下去!”吴三桂跪地叩道:“标下对天发誓,绝不辜负大帅。”袁崇焕扶起吴三桂,再举盏道:“干!”两人一饮而尽。袁崇焕从袖中掏出一帧廷寄,对吴三桂说:“三桂呀,兵部令到了,着将吴襄押解赴京,待罪。”吴三桂看了一眼兵部令,伤心地说:“看来,家父会被问斩……”
袁崇焕微笑着说:“这倒未必。明日,本帅着你亲自押解吴襄,赴京送交兵部。”袁崇焕看到吴三桂不解的神情,对他说:“我已经把你血战退敌的功勋大加渲染,飞报给皇上了。等你到了京城,你吴三桂的大名早就轰动朝野了。我想啊,皇上看在你这个大功臣面子上,不但要重赏你,还会给你父亲一条生路。因此,由你押解吴襄最合适。”吴三桂这才领悟过来,跪倒在地,连声说:“谢大帅恩典!”
月光下,皇太极与范仁宽沿着小河散步,庄妃跟在皇太极身后。此时微风和熙,月色宜人。皇太极驻足,正要跟范仁宽说话,看见庄妃跟着,便笑对她说:“爱妃啊,你回去歇息吧。”“干嘛撵我走。范先生能在边上侍驾,您的爱妃反而不能?”庄妃带着几分撒娇说。“范仁宽不光是你的教书先生,也是朕的臣子嘛。朕想和他单独说说话。”皇太极见庄妃仍无意离开,脸色沉了下来,说,“你且退下。”庄妃只得走开。
皇太极与范仁宽继续前行,许久,皇太极突然问:“朕怎样才能战胜袁崇焕,攻破山海关?”范仁宽沉呤片刻,回答说:“臣以为,要战胜袁崇焕,首先应该清楚袁崇焕的强弱所在,弄清楚他怕什么?”
“袁崇焕怕什么?”
“袁崇焕不怕皇上您,更不怕八旗精兵。他最怕失去崇祯皇帝的信任,其次,怕的是朝廷大臣们对他施阴谋、放暗箭。范仁宽不紧不慢地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崇祯一旦对袁崇焕起了疑心,那么,不要说是山海关,就是万里长城,都将不攻自破。而崇祯又恰恰是一个好大喜功、生性多疑的皇帝。”
“先生说得对!”皇太极猛醒,极其敬佩地说,“范先生哪,朕苦恼了多日的事儿,怎么被你三言两语就解开了?”
第七章 父与子,功臣与罪犯(六)
“皇上不必奇怪,因为臣是汉人。臣比你们更知道汉人的毛病。”月光下,皇太极与范仁宽两人又不说话,继续沿着小河散步。皇太极又问:“你是个汉人,朕是满人。朕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助朕灭掉大明呢?”范仁宽沉呤着,没有回答,半晌才说:“这问题如同刀子,臣要是回答不好,只怕要掉脑袋吧……”皇太极冷冷地说:“先生且回答吧。”“秉皇上,臣所以背明附清,有两个原因。一者,臣世受皇恩。二者,臣饱览历史,多少知道一些大势。眼下,天道在于大清,不在大明,改朝换代只是早晚的事儿。臣估计,关内的汉人在
皇上治理之下,可能比明朝更太平些。”
“仅仅是估计?”月光下,皇太极好像在笑。“是的,只能是估计!”范仁宽忽然固执起来,他说,“因为皇上还没有入关。就算皇上现在是圣君,也不等于得天下之后还是个圣君。比方说,秦始皇得天下之前是圣君,晚年却成了个昏君!秦朝二世而亡。皇上啊,与大汉相比,满族的历史太短浅了。因而,臣现在只能是估计。请恕臣不恭。”
皇太极不悦,扔下范仁宽,气冲冲独自前行,却不料一脚踏入河水。他迈出小河,愤怒地跺脚上的泥水,之后,他抬头逼视一动未动的范仁宽,再慢慢朝他走回来,手按佩剑。范仁宽紧张地低下头……皇太极站到他面前,半晌,正色道:“范仁宽,朕拜你为一品司徒,位居汉臣之首。从今以后,你与八旗亲王共同临朝议政!”范仁宽深深揖首,颤声道:“臣……遵旨。”
吴三桂父子同室而宿。吴襄躺在榻上,半裸着身子,身上到处是刀伤与箭创。吴三桂单足跪地,亲手为父亲疗伤敷药。吴襄因为痛楚,不时发出呻吟。吴襄低声嘱咐:三桂呀,你一日之间成为英雄,更要小心谨慎哪。进京之后,凡事不可莽撞,更不可将袁总督的心里话,泄露给任何一人。“是,孩儿记住了。但孩儿不明白,袁总督的方略完全是为振兴大明呀!”吴襄感概地说:“袁崇焕深谋远虑,深明‘社稷为重,君为轻’的道理。他的以战求和之策,完全正确的。可惜啊,君昏臣庸、国贫民弱,忠臣们不理解他,奸臣们更嫉恨他。袁崇焕虽然对大明忠心耿耿,但人只要忠过了头――往往不得善报啊!三桂,你记着,你可以在内心里忠诚袁崇焕,赞同他的治国方略,但是在人前千万不要流露出来。”看到吴三桂吃惊的神情,吴襄再三叮嘱:“你一定要谨慎从事,绝不可天真幼稚!”
过了一会儿,吴襄又问:“哦……你说,那个大清皇帝皇太极到底怎么样?”“孩儿非常敬佩他。”吴三桂双目顿时放光,说,“说实在的,咱们大明要有这样一位皇上该多好啊……”“低声!”吴襄紧张地看了看窗外。窗外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吴襄低声斥道:“你不怕掉脑袋么?!”
吴三桂也低声说:“孩儿心里也很痛苦。我担心啊,咱大明朝日薄西山了,而皇太极驾驭下的大清朝,很可能……很可能有一天入主中原。”吴襄沉默半晌,长叹道:“三桂啊,我们吴家世受国恩,你宁肯以身殉国,也绝不能叛明!”“父亲放心,孩儿宁死也不会叛明。!”
窗外传进一阵击更声。四更了,睡吧,明儿还得赴京。吴三桂侍候吴襄躺下,正要回到自己卧榻,吴襄忽然想起一事,问:“三桂,你夫人去世六年了,为什么还不娶一个?我等着抱孙子呢。”“爸……我……我、我……”吴三桂终于说出他迷上上了一个绝色宫女。吴襄惊问:“她是谁?”“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那天闯宫夜报时,我和她同乘一车进宫,她啊……她裹着一件黑色披风,眉眼间有无限忧愁,整个人儿像只笼中鸟,令人又怜又爱,我看她一眼心都醉了!……”吴三桂无限神往地说,“孩儿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好几次在梦里和她想见……”
“她是哪里来?是谁领她进宫的?”吴三桂兴奋地说:“她是扬州歌女,王承恩领着她入宫的……对了!爸呀,孩儿这次进见皇上,皇上肯定得有赏赐吧?孩儿能不能不要金不要银、也不要升官晋爵,只求皇上将那个宫女赏给我?……”吴三桂正说得着迷,吴襄却一个巴掌打到吴三桂脸上,怒喝:“你疯哪……既然有王公公陪着,她肯定是刚进宫的皇上女人!”
吴三桂猛醒,怔了半晌,终于绝望长叹,说:“是啊……我糊涂了,她是皇上的女人。”
城门大开,军士列队。一片鼓乐声中,吴三桂从队列中间昂然步出,他身披各色锦缎与红花,甚至连他的坐骑也披挂上了许多花缎。吴三桂朝送行将士们连连抱拳揖别……忽然响起隆隆车轮声,一辆囚车驰出了城门洞,吴襄锁着木枷脚镣坐在囚车中。吴三桂的神情立刻暗淡下来。
袁崇焕笑盈盈地出现城门下,示意吴三桂过去。吴三桂快步上前揖道:“标下拜别大帅。”袁崇焕从袖中掏出一密信,暗暗交给吴三桂,低语:“到京后,将它密交大内总管王承恩。”吴三桂把密信藏入怀中,说:“大帅放心,标下一定面交王公公。”袁崇焕沉呤良久,说:“我也不想瞒你,信中所说的就是以战求和之策。它只有先过了王承恩这道坎儿,才有希望让皇上接受。”吴三桂谨慎地说:“标下明白了。”
吴三桂坐在雄壮而鲜艳的骏马上,押解着囚车中的父亲,驰入了茫茫荒原。
天空,阴云四布。近旁,响起一阵阵寒鸦的凄鸣声。
囚车中的吴襄坐着打盹,微微摇晃。
骏马上的吴三桂眺望天边,脸上出现神往的表情。这时,隐隐升现出优美动听的琵琶乐曲……
吴三桂父子同时进京,一个是功臣,一个是罪犯;一个将接受荣耀,一个将领受耻辱。
可谁能知道,此时吴三桂最渴望见到的,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皇帝,还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女人?
第八章 陈圆圆破身风波(一)
眠月阁的窗前,陈圆圆正在弹奏着一支琵琶乐曲,形神俱陶醉于其中。忽然,窗外传来一阵阵焦急的呼唤:“公主!公主!……您在哪啊,快出来吧……”陈圆圆弦止,伫神倾听。一个中年仆妇边寻边喊,走近阁门,从地上拾起一把团扇,认出是公主的,便使劲敲院门:“公主哎,奴的小祖宗哎,您在里面呀?别藏着哪……”门开了,步出陈圆圆。“啊哟,是小姐呀,惊忧惊忧!”仆妇满面堆笑,一边道歉,一边问,“请问小姐,瞧见乐安公主了没有?”听到陈圆圆说没有看见,仆妇依旧不放心似的,偷眼往屋里瞧。
陈圆圆微笑着说:“大妈如果不放心,可以进来看看……”话音未落,仆妇毫不客气地一头撞入,两眼四望,果然没见任何人。陈圆圆开玩笑地说:“怎么会把尊贵的公主侍候丢了?”
“小姐有所不知,乐安公主可贼哪,一不留神就没影了!这可好,八成又溜出宫了,老奴非得挨罚不可。真是个疯丫头……”仆妇长吁短叹地离去。
陈圆圆关上院门。
陈圆圆回到室内,一眼看见刚才搁在案上的琵琶失踪了。她怔住,片刻,才笑着说:“皇宫大院也有贼呀……乐安公主,官军走了,您可以出来了。”门板后面响起噗哧一笑,步出一位手执琵琶的少女,朝凳上一坐,模仿陈圆圆刚才的姿势,怀抱琵琶,劈啪乱弹。陈圆圆问:“公主从哪儿进来的?”乐安公主一抬下巴,示意着那扇打开的窗户。陈圆圆笑起来,说:“放着开着的门不进,我可要关窗户了,你甭想再从窗户出去了。”乐安公主嗔道:“谁说我要出去啦?!”陈圆圆关上窗户,看着乐安公主弹琵琶,一副得意的样子。乐安公主问:“看,我弹得怎么样?”
“公主弹得天下无双……”陈圆圆笑着说:“因为您把琵琶拿反了,从来没有人敢像公主这样怀抱琵琶呢。”乐安公主生气地说:“我有什么办法,谁让妈生我一个左撇子!”陈圆圆依旧笑着:“哎哟,那可是既委屈了公主,又委屈了琵琶……”乐安公主两眼圆瞪,作出生气的样子,说:“陈圆圆,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得罚你。”看着陈圆圆询问的神情,乐安公主说,那就罚你陪我出宫去。出宫?陈圆圆可不敢再跟她开玩笑了。说,“出宫你可得问问王公公。”乐安公主瞪眼:“王承恩不过是个奴才,我干嘛非要问他?”
“照我看,有时奴才管起主子来,比主子管奴才还厉害。”陈圆圆说,“公主如果没跟王公公说过,我可不敢陪公主出宫。”乐安公主跺着足,连声说:“我不要,我不要,都闷死啦,父皇和母后都好说话,就是王承恩这个老东西喜欢多管闲事!闷死啦!”陈圆圆笑着说:“公主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什么福啊,紫禁城跟大牢房似的!在这,每走一步都有人管着,每个时辰都被人盯着。事事有章程,处处是规矩。告诉你吧,我长这么大,没出过宫。”乐安公主不无悲哀地说,“即便出去,也是坐在大轿子里,前呼后拥的,连脚都没沾过地。”
“可那位老宫女说,公主可贼啦,一不留神就溜出宫去,害她们受罚。”“这刁婆子,我割她舌头……”乐安公主又气得直跺足,说,“可我真冤啊,刁婆子们都以为我溜出宫了,可我根本没有。”看着陈圆圆疑问的神情,乐安公主又说:“我其实已经溜到后花园,已经打开了角门,只差一步就出宫了,可、可我还是没出去……”陈圆圆问她那是为什么呢?“我怕。”乐安公主有点可怜地说,“怕宫外那个陌生世界。我站在角门边,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发现自己谁也不认识,路也不知怎么走,话不知怎么说,一步迈出去,准把自个走丢了。唉……我猫在那儿看哪看,眼馋了半天,却一步也没动窝儿,最后还是乖乖的回来了。回到乐安公主宫,宫女们已经吓得半死了,她们问我上哪去了?我大声说‘出宫了!’我要不那么说的话,岂不是太窝囊了么?连宫女也要瞧不起我了。”
“公主啊,当时你要迈出那一步就好了,你就不会是现在的你了。”陈圆圆叹了一口气,说,“我跟你正好相反。在宫里,我觉得样样可怕。在外头世界,我却如鱼得水,自由自在。”“那好哇,我俩加在一块,不就里外都不怕了么?”乐安公主上前捉住陈圆圆的手,直摇着,说,“你陪我出去!你陪我出去嘛!”见陈圆圆踌蹰不语。乐安公主一边推搡她,一边软语央求,说:“好圆圆,亲圆圆,你陪我一块出去吧!我都快要闷死了……”陈圆圆终于动了心,低声说:“实话跟你说,我也想出去透透气,可我们怎么出去啊?”乐安公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腰中摸出一把钥匙,骄傲地亮给陈圆圆看:“这是后花园角门钥匙,我偷来藏了好几个月了!”
京城街道上。陈圆圆与乐安公主宛如一对姐妹俩,相挽着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乐安公主左顾右盼,看到什么都吃吃傻笑。她们来到一个一个理发挑子前,理发老头正在把一个青年脑袋剃成光头。乐安公主连这个也没见过,指着那个瓜瓢似的脑袋直傻笑。指着让陈圆圆看:“嗳,你看,真好玩哎。”光头青年贼眉鼠眼地瞅着这两个漂亮小姐。陈圆圆急忙拽走乐安公主。两个人边走边笑,开心得不得了。乐安公主忽然抽了抽鼻子,惊叹:“好香啊!”乐安公主拉着陈圆圆循香气走去,来到一个烧烤摊子前面,眼馋地望着那一片烤得油汪汪的肉串,对陈圆圆说,我想吃!陈圆圆问她带银子没有?”“没有。”乐安公主咔哒一声摘下腰间玉佩,上前想换两串烤肉。被陈圆圆一把摁住,陈圆圆摇头说:“不成,这玉佩值几千两银子,会暴露公主身份。”
第八章 陈圆圆破身风波(二)
看着公主馋猫样……陈圆圆让她呆着别动,自己挤到烤肉摊前。陈圆圆左望右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问那个摊主,“大爷,您看见我那头小花猫没有?”摊主正忙碌着,顾不过来地说:“没!”“该死的馋猫,又不知跑哪去了……”陈圆圆说着弯腰朝摊下头望,惹得摊主也不由地跟着低头朝下看,叨咕着,说:“丫头,我这儿哪有什么猫哇……”这时,陈圆圆已迅速抓起一把肉串藏进袖管里。然后装模做样地说:“没有就算了。大爷,我那馋猫可贼哪,当心它叼您的肉!”陈圆圆又回到乐安公主面前,乐安公主眼巴巴地看着她。陈
圆圆掏出烤肉串。乐安公主大喜,接过一支来就啃,一边啃,一边问:“哪来的?”“借的。”
乐安公主一口咬下块肉,嚼着,吱吱笑着,说:“什么借啊,分明是偷的!”陈圆圆嘘了一声,说:“轻点声,别不知好歹,还不是都为你!”乐安公主神彩飞扬,一边吃,一边啧嘴,说:“真好吃得要命!”陈圆圆一边吃一边说:“偷来的东西往往最好吃了。”乐安公主问她:“你经常偷东西吗?”陈圆圆说:“我在扬州学艺时,老板娘不让我们吃饱,说肚子一饱人就懒。我饿得受不了了,就偷老板娘的点心,偷来了和姐妹们分着吃。我想,你凭什么让我们饿肚子,我们吃得都是我们挣来的东西……”“圆圆,你可真胆大!”陈圆圆笑起来,说:“后来我成名了,想吃什么老板娘就供什么。可也奇怪,吃什么都没有当年偷来的点心香。”
两人笑着说着。一路向前走,忽然被对面来人撞了一下,正是那个光头小伙。乐安公主“哎哟”了一声……待那人走过,陈圆圆看看乐安公主,问:“咦,你的玉佩哪?”乐安公主低头一看,惊叫一声:“没了!”“那人是贼!”陈圆圆指着远去的光头,说,“不行!得要回来!”“算了,咱们走吧……”乐安公主有点胆怯地想拉住陈圆圆,陈圆圆已经大叫着“抓贼啊”!朝那个光头扑去。
光头情知不妙,还没有来得及拔腿欲跑,陈圆圆已经扑上前死死揪住他,怒喝道:“还我们玉佩!”光头挣扎着,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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