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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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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大明朝有过一件通奸案连续驳回宗族处理十三次,整整打官司打了三十几年。
楼上的范婆子越骂越起劲,最后抖着手上的帕子,大声道:“老娘早就说了,那郑家小官毛也没得一根,如何做得人家丈夫。”
这县衙里面,沈榜沈知县头疼欲裂,搜肠刮肚也没想到如何驳斥段夫人的法子。闻人氏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开口逼问,只是站在堂下冷笑,不过眼神却十分古怪,左右盼顾,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外面大街上相骂的声音传进来,范婆子的嗓音又独特,如老鸹一般,音线又透又尖锐,就传进了闻人氏耳中,“……那郑家小官毛也没得一根……”
她顿时眼睛一亮,转首一瞥旁边低着头发呆的长衫少年,又拿眼睛狠狠看了几眼自家几个姐妹和健妇大脚婆子,白皙如葱管一般的小手挥了挥,“毛也没一根,如何有妾,去,扒了他裤子把证据给沈知县瞧瞧。”
左右健妇大脚婆子闻言,如狼似虎一般,不管不顾就往那呆呆站着的少年扑去。
第007章 羊脂白玉一般
而被称之为'毛也没一根如何有妾'的郑家小官,此刻正浑浑噩噩站着,两眼发直,就那么傻愣愣地盯着地面。
这县衙内满地的青砖因为时光的侵蚀,看起来斑斑浊浊,仔细盯着时间久了,似乎就幻化出无数精灵来,看起来就像麒麟、白泽、仙鹤、锦鸡、狮子、熊罴……只要你想象力足够,这些图案便活灵活现在眼帘中翩翩起舞。
郑国蕃就这么一直盯着地上的青砖,脑子里面混乱不堪,从早晨投案自首到现在都是如此。
外面的嘈杂声传进耳朵,郑国蕃听来,却像是九幽传来一般,忽轻忽重忽左忽右……脑浆像一团糨糊,他还不能完全消化处理当下的情形。
什么情况?我只是在喝酒,怎么就成了杀人犯?这叫个什么事儿?
而且,连狡辩都没地方狡辩,'他'杀人后还带着两颗脑袋自己去县衙投案,轰动地方,怎么狡辩?无数双眼睛看着。
'难不成就要死了?我只不过参加作者聚会去夜总会,老编威胁之下我勉为其难叫了两个小姐而已。'
'两个小姐而已啊!何况只是喝喝酒玩玩骰子,又没干什么,怎么一醉之后此郑国蕃就非彼郑国蕃了?'
郑国蕃以为这个罪名大破天去,罪不至死罢!可眼下这出算什么?转世轮回?穿越?
好罢!兄弟我也是读过不少白话佛经的,身体嘛!只是一具臭皮囊,可刚换个臭皮囊就杀人,这算个什么事情?
'我虽然是河图出版社旗下,可我不是H小说作者啊!'
他脑子里面的糨糊终于理顺过来,想起杀人那一幕,总觉得那应该是H小说或者漫画里面的镜头:一对裸身的男女,飙飞在空中的是红色的血液、白色的脑浆,尸体轰然倒地后由于惯性还在喷射的牛奶状液体……
红色、白色,同时飚射……
红白之物喷洒在空中,一如一碗满是火红红辣椒酱的水嫩白豆腐脑儿被打翻,接着女的眼瞳膨胀六倍,高亢的尖叫如同在演唱歌剧咏叹调《拉美莫尔的露琪亚》……
可'他'上去又是一刀,把《拉美莫尔的露琪亚》割裂成了被一刀断头的打鸣公鸡嗓子眼的汩汩血泊……然后……(虽说是案发现场,讲究个清晰实际,抱歉不能写深,理由大家都明白)
可十三岁的皮囊视若无睹,居然顺手割下两人的脑袋,就用男死者的衣裳那么一裹,拎着包裹堂而皇之的去投案自首,一边走,包裹里面一边往下滴着鲜血……
这种镜头,想一想都叫人呕吐,何况亲身经历,这叫太平盛世年间的郑国蕃情何以堪?
而且,巨大的恐惧感还在后面,死或许不可怕,可怕的是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迈向死亡。
而郑国蕃认为,自己正在一步步迈向死亡,杀二人,这个罪名得判什么?斩监侯?不对,估计是斩立决。
巨大的恐慌感像是一只手在挤压心脏,导致郑国蕃满脸苍白两眼发直。
我读过庄子的,这是庄周梦蝶对不对?老天爷,别玩我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作者,挣扎在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啊!
我肯定酒喝多了,醒过来,赶紧醒过来,小舞、小奥,你妹啊!下次我再也不跟你们喝酒了。
他死死捏住拳头,由于不自觉,指甲掐进手掌内,丝丝鲜血溢出。
怎么还在这儿?
难道不是庄周梦?是南柯梦?
南柯梦是贬为平民醒过来的,我没当上状元也没当上驸马啊!
不对,是邯郸梦?
惨了惨了,邯郸梦是砍头才醒过来的,看来一会儿肯定是判斩立决了。
可我还没经历'后花园小姐赠金,落难公子中状元'啊?皇帝也没赐我二十四个美女彩战啊!
难道是哪位神仙点化兄弟?几十年荣华富贵也没享受到就给我一刀,这也太屈了罢!
他脑子里面开茶话会一般,念头走马灯似的奔流不息,根本没注意到一群老少娘们扑过来。
这么一群娘子军,一下就把郑国蕃扑倒在地,也不管明镜高悬,公堂之上,七手八脚就去拉扯少年的衣裳。
这些都是积年老手,惯会对付男人的,尤其那死鬼段大官人的几个妾,可谓是'善解人衣',一个指尖一挑就解了郑国蕃的儒绦,一个双手一扯就拉开郑国蕃的裤子,还一个一把就抓住了郑国蕃的底裤……
郑国蕃被一群娘们从南柯梦邯郸梦中惊醒,顿时大惊失色,双手死死拽住自己底裤,可这具皮囊才十三岁,论力气,哪里敌得过一票老娘们,接着,下面一凉……
完了,这似乎不是梦啊!这么拉扯都没醒过来,郑国蕃脸若死灰。
旁边闻人氏轻挪小脚,螓首微微动了动,眼光一瞟之下,发出两声笑,这笑声古怪,似哭似笑的,“果然羊脂白玉一般,请问沈县尊,这如何有妾?如何有妾啊!”
堂上的沈榜也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段夫人敢于在公堂上如此这般,行这等有辱斯文之事。
他看看呆呆躺在地上的郑国蕃,双手扯着自己底裤,脸若死灰,顿时感同身受。
堂堂名教中人,圣贤弟子,居然被这些刁民当堂如此侮辱,换谁也受不了。他如是想。
旁边他的幕友也低声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闻人氏。”堂上沈榜沈老爷虽然有些胆小,在他那一榜同年中可算是混的最差的,但碰上眼前这出,也是几乎一瞬间就有了决断,老爷我有什么好畏惧的?吾乃读书种子,名教中人,圣贤弟子……
他狠狠一拍惊堂木,乾指喝道:“若非看你是朝廷诰命在身,定要治你咆哮公堂、污秽朝纲之罪。”
这么一喝之下,他顿时感觉浩然正气在身,上古圣贤在侧,沛然正气从胸中窜出,腰杆子也硬了几分,“左右,与我轰将出去。”
不待下面闻人氏开口,他一口气就把本案给决断了,“兹有本县县学庠生郑国蕃杀人一案,经本县定夺,符合大明律,实乃义举,无罪开释,来人啊!与他披出红去,再断他五十两纹银,退堂。”
折腾了一整个上午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县衙内两旁衙役们拿的是本县县衙的银子可不是段府的银子,再说,即便那死鬼段大官人生前权势,如今可是人脑子被砍出狗脑子了,跟他们这些衙役又能扯上什么关系,至于那段夫人闻人氏,的确厉害,刚才一番话责问的老爷哑口无言,不过,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再说,这也是依照县尊的意思办事。
这些衙役们一个个都是鬼精鬼精的,县尊让轰出去,那就轰呗!一顿乱棍,就把段府人等赶了出去,段府几个妾,还没搞明白,就吃了一顿乱棍,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只有闻人氏,脸上带着冷笑,却是扬长出门,自然,那些衙役也不敢拿棍棒加诸在这位朝廷诰命夫人身上。
到了门口,冷冷笑了几声,然后高声喊:“大兴县,这件事,不算完。”说完领着段府的家奴健妇和几个垂头丧气的侍妾扬长而去。
而县衙内,两个熟练的衙役拿水火棍子架在郑国蕃身下,一挑棍子把郑小官翻了个身,接着棍花飞舞,噼里啪啦往屁股上打了十棍子,听着是响,实际上毛都没打断一条,这个沈县尊口中所谓的'披出红去'实际上就是驱赶鬼魂,防止恶鬼作祟,是对郑国蕃的一种爱护。
第008章 凤璋
打完棍子,衙役立刻伸手把他搀扶起来,还低声道歉,“小茂才老爷,我们不是故意冒犯,实在是县尊对你的爱护。”
他转了转眼珠子,看看堂上'明镜高悬',再看看地,左右又瞅瞅,弄得旁边衙役纳闷,这轻巧巧一顿棍子,莫不是把郑小相公打糊涂了?
这时候沈县尊的幕友踱过来,看他衣衫不整,干咳了两声,郑国蕃这才反应过来,满脸通红,赶紧拉上裤子系上丝绦,那幕友这才笑笑,随即偏了偏身子,把本县县尊老爷让出来。
郑小官长揖到地,“我……学生……拜谢老师。”本县县令当然不可能去大兴县学去给那些庠生上课,但名义上,大兴县所有的读书人都算是他的弟子。
沈榜伸手拉起他身子,“不用谢我,到底是你自己勇决。”说着把着他手,往县衙外面走去。
走出县衙大门,外面人山人海,烈阳正日,当空射下,照在郑国蕃头上,他忍不住用手遮了遮额头,再看看整条街上的人,其中有些人他都认识,生于斯长于斯,这些街坊邻居……这,就算是到了大明朝,我就是大兴县学庠生郑国蕃了?
正对县衙大门那扇窗户,楼上的范婆子啪一声拉上窗扇,再不好意思探头说风凉话,这县尊老爷都把人送出来了,还说什么。
静了片刻,大街上民众们不约而同鼓起掌来,间杂着'大老爷神断''青天大老爷'这类马屁,把着郑国蕃手臂的沈榜揽须微笑,这才是他送郑国蕃到县衙门口的目的。
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沈榜三十来岁就中了进士,不敢跟前阁老张居正二十出头就中进士相比,但也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过的,十年下来,却依旧不死不活的做个京县知县,官场磨人老,沈知县现在也懂得要养望,要清名,但这些都有个大前提,要被别人知道,做了好事别人不知道,养个毛的望,清个屁的名。
他一边享受了黎庶的掌声一边想:这案子说不准会被上面赞有风骨,哼!那段夫人闻人氏倒是帮了我的大忙,如果不是她使人扒下这郑国蕃的裤子,我说不准还不敢那么快决断。
沈榜沈老爷的心思要是被郑国蕃知道,怕要破口大骂,但却也不能因此就说这位沈知县不好,此刻的大明官场上,人人都想做清流,骂骂皇帝就行,但真正做事的人不多,这沈榜虽然沾染了官场习气,到底也是肯做事的。事实上,这位在历史上也是留下大名的,被后世称之为政务公开透明世界第一官员,把县衙收支一笔一笔全部张贴在县衙门外的告示牌子上,连买了几根木料坏了几支毛笔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享受了好一会儿治下百姓的掌声,沈老爷这才松开郑国蕃的手臂,双手虚按了按,如雷般的掌声这才停了下来,然后示意身后幕友,那幕友立刻递上几锭银子,他接过来,把银子塞进郑国蕃手中。
满脸和蔼的笑,他对郑国蕃说道:“这银子是表彰你纯洁地方风气……”
郑国蕃心里面明镜儿一般,心说这当官的真会演戏,看来不管哪朝哪代,天朝的官都是影帝啊!
想了想,他伸手推辞,“多谢老父台……”他换了称呼,这不比刚才在县衙里面,叫一声老师,于情于理都合适,这时候大街上人山人海的,却不能这么叫了,一要恭敬,二来叫老师未免让人觉得此案有偏袒的嫌疑。
他这一换称呼,沈榜眼睛一亮,嗯?接着微微点头,这是个聪明孩子。
他这声老父台,声音清越,十分之好听,实际上,那范婆子诅咒的一点也没错,郑国蕃毛都没长一根,连变声都还没变,整个大街上静下来,就听这清越的声音陈述。
“……多谢老父台。”郑国蕃弯腰深施一礼,“这银子晚学却不能要。”
“这是为何?”
郑国蕃沉吟了下,“老父台,晚学在县衙内站了一上午,想了很多事情,方才一通棍棒之下,忽有所悟,作了一首词,还想请老父台指点。”
他说着,往县衙里面跪了下来,双手高拱过头,再慢慢放下,却是行了一个大礼,旁边沈榜沈老爷微微皱眉,到底一榜进士出身,隐约知道了他的意思,这是……以母礼拜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他清越的嗓音回荡,声音极好听,这词意思也算浅显,识得字的,即便其中典故不懂,字面意思却也能读出一二。
一时鸦雀无声,有些知道底细的,更是忍不住在心里面夸。
以郑国蕃读书人的身份,只跪天地君亲师,他如今却是跪了那位画扇姑娘,那位画扇姑娘的美人头现下在县衙里面。至于杀人,后世或许难以理解,但在此刻,却是明文律法,所以,即便有几个同情画扇的老姑婆,看他一跪,那一丁点儿对画扇的同情也被跪没了,这样有情有义的小官,上哪儿去找?只好叹息那画扇姑娘没福分,再等几年,毛不就长出来了,你的始终是你的,何必和别人勾搭成奸,快活了身子,最后却坏了性命。
那闲汉唐三对身旁的高夫子问道:“夫子,这首诗是郑小官……不,郑小相公埋怨那个画扇变心么?”
冬烘瞪了他一眼,“这是木兰辞,是惋惜,不是埋怨,没看见他方才施了大礼么?你以为我等读书种子是随便跪人的么?”
唐三赔着笑,“夫子莫怪,我这不是读的书不多么。”
高夫子翻了翻眼珠子,“你那个只好算认得字,不好叫读书。”唐三干笑了两声,“嘿嘿!好词,好词。”
衙前站着的沈榜睁大了眼睛,词好不好,这里最有资格评价的当然就是他这位一榜进士出身的知县老爷了。这词当然好,后世也不知道迷倒了多少文学女青年,当然,这时候不叫文学女青年,陆容、叶盛等大名士专门给这种女性起了一个名号,叫做'痴呆文妇'。
沈老爷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个郑国蕃虽然年纪小小就进了学,但他在县学里面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成绩最好的之一,最好的称'禀生',朝廷按月给禄米,等于后世的全额奖学金,这郑国蕃只是'增生',朝廷是不发禄米的,却不想,这一番打击,倒是成全了他。
“雏凤清于老凤声,好。”沈榜倒也不吝啬赞美,“虽说略有些浅白了,却也有苏坡仙《江城子》的几分功力了,只凭这首词,当可流传后世。”
说完,他倒很是有点儿不是滋味,妒忌?羡慕?或许都有点。所谓立德、立功、立言,是儒教立身之本,他虽然一榜进士出身,但再过几百年,谁知道他这个嘉靖末年进士是谁啊!反而这个刚刚被一群老娘们扒下裤子看了雪白小鸡鸡侮辱成'羊脂白玉'的郑小官,说不准就因为这首词流传后世。
郑国蕃起身,转过身来先对沈榜深施一礼,“多谢老父台夸奖。”接着又侧身对大街上躬身一礼,这街上的黎庶哪里敢接他的礼,于是,男子纷纷弯腰女子个个万福,有些骨头软的、礼节重的,甚至跪倒在地。
大明朝读书人地位本就高,一首木兰辞,郑小官在围观者心中已经上升到天上星宿下凡的地位,收文曲星老爷一礼,那是要折寿的。
旁边沈榜见了,忍不住又在心里面夸了一句,这小子,颇有古风。
“诸位叔伯婶婶,哥哥姐姐,请听我一言。我九岁的时候,画扇姐姐被买进我家门,名义上是我的待年媳,当时老父体弱,家中就一位老家人和一个年级跟我相仿的小厮,是画扇姐姐一直在支撑这个家,当我在读书的时候,是画扇姐姐替我服侍老父……等到去年,我进了学,老父亲认为画扇身份配不上我这个县学庠生,匆匆给我们办了一个迎妾的礼,画扇姐姐从家门口出去,在街上走了两步再回来,又请隔壁邻居吃了一席五毫银子的酒席……”
他自揭其短,众人非但没怪他,反而觉得他坦承,尤其说到五毫银子的酒席,几乎所有人都可怜他和那个画扇姑娘了,五毫银子,这在一府两县地界上能干点啥?大约也就是一盘干果子几个肉馒头外加半瓶掺水的酒,怪不得那画扇要去偷人,这小官也可怜。
“……当我得知画扇姐姐和人苟且,我是悲愤欲狂,但我现在,很后悔,或许画扇姐姐在妇德上有亏,但不管怎么说,画扇姐姐很可怜……我希望诸位叔伯婶婶们,哥哥姐姐们,以后说到我那位画扇姐姐,口下留情,我在这里多谢了。”郑国蕃说完,又是深施一礼。
街上众人纷纷还礼,有人就大声喊道:“郑小相公,你放心,我们也不是没良心的,这件事,其实都是没银子闹的,大老爷断给你的银子你就当收着。”其余人纷纷应声。
郑国蕃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自己这番话当是安慰那个无辜的姑娘了,这要在后世,多大的事情啊!不管婚外情还是包二奶,都断没有死罪,自己如果收了那银子,怎么也不会心安的。
他向沈榜又长揖到地,然后转身离开县衙,围观众人纷纷就给他让了一条路。
沈老爷看着少年的背影,心中一动,大声道:“郑国蕃,本县送你个表字罢!”
这表字大多要及冠后才有,不过,他作了一首木兰辞,理论上,也算得名士,尊长送个表字倒也说得过去。
郑国蕃转身施礼,“请老父台赐字。”
“国蕃,国之屏障也,所谓上言奉璋,下言伐崇。你声如雏凤,就叫凤璋罢!”
“晚学多谢老父台赐字。”他一揖到地,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走到街口,他突然一顿,脸上一阵青红,咬牙切齿自言自语道:卧槽,坑爹啊!被那沈知县调戏了。
《诗经·小雅》曰: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这就是生儿子俗语弄璋之喜的出处。璋,就是玉,分明是调戏他被一帮女人扒下裤子看见小鸡鸡,凤就是雏凤,显然是指他还没变声。
可偏偏这个字取的和他的名字意义相关,只要不说出他在公堂上被一群老娘们调戏的事情,无论是谁,都得夸这个字取得好,有出处,有典故。
他恨恨跺脚,真是洪桐县里无好人,当官的果然都狡猾狡猾的。
而给他取字的沈榜沈老爷,此刻正在县衙中一边踱步一边得意微笑,小子,别看你妙手偶得一首好词,就算以后你中了进士进了内阁做了阁老,碰到我沈老爷,也得老老实实的,谁叫你叫凤璋呢!嘿嘿嘿嘿!
旁边的幕友凑趣道:“东翁,因何发笑?”
沈榜得意,一甩官袖,也不回答他问题,哈哈大笑,“人生若只如初见……雏凤清于老凤声……哈哈哈!”
第009章 胁差
郑国蕃表字凤璋骂骂咧咧,抨击着沈老爷讳榜,顺着记忆,走回家中。
这时节秋高气爽,顺天府昨日下了一场小雨,到了今儿,被太阳一蒸,地面上早就干了,但郑国蕃走到记忆中的家门口,这才对已经破落下来的家有具体印象。
他家所在的槐树胡同,因胡同口有棵大槐树得名,这条胡同地势低洼,铺路的石板破损不堪,加之衙门人到郑家勘验现场,人来人往,更是踩得泥泞,进了胡同,感觉就和外面完全不一样,以二层木结构小楼居多,大多数颇为残旧。
有几个四五岁的孩子在胡同里奔来跑去追逐游戏,踩得泥水飞溅,却咯咯乱笑,瞧见他垫着脚尖走进胡同,大呼小叫喊着'茂才哥哥',满手的泥就奔了过来,顿时把郑小官月白色的儒衫弄得上面一个一个的黑手印。
郑国蕃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几个孩子的名字,胡同里面已经有几户人家听了动静,纷纷走过来。
这条胡同中大多数人家都要出门干活,其中以店铺伙计和大商家的雇工居多,譬如那位吹嘘自己祖先夜遇神人授金的张四维张阁老,他家就有织机上千张,放在后世,就是一个大纺织厂的资本家,这些大商家们需要雇工人手颇多,大多雇佣本地人手,财雄势大,甚至官府也要高看几分,因为大多数商家背后都会站着一两个本地士绅,举人进士之流,有些巨贾豪商更是连官府都得罪不起,他若歇业一天,或许半个城市就要因此停顿一天,无数人家无工可做一天。
槐树胡同便是依靠这些商人生存的百姓聚集地,郑家是唯一的例外,他家老爹得了民间俗称痨病的肺病,这玩意儿更多时候叫富贵病,用老百姓的话说,有座银山也吃的空的,得了这病的几年,硬是逼得郑家连老宅都卖了,贪槐树胡同房子便宜,在这儿买了栋两层小楼,院子极窄小,院墙也只有大半人高。
这时候正是午后,槐树胡同留在家中的基本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们大多有午睡的习惯,不过今天郑家杀妾案弄的纷纷扰扰,大多数人却是连午睡都省了,探头探脑的张望郑家。郑国蕃这一回来,邻里之间总要招呼询问关心一番。
他倚着记忆中形象,微笑着和老人们说话,打消了别人的疑虑,这才转身回家,郑家在胡同进去第三家,他家小厮单思南早捧着个火盆在门口,“少爷,赶紧跨一跨火盆去去晦气。”
单思南是老管家单赤霞的儿子,郑家的家生子,这老管家单赤霞说起来也是传奇人物,当年是蓟镇总兵官戚继光手下。许多年前,前阁老张居正还没改革一条鞭法,郑老爹应役去蓟镇做民夫,正逢戚少保打土蛮汗,单赤霞单老管家是浙江兵出身,在浙江本就是知名的游侠,得过松溪派武当拳的真传,后来戚继光招浙江兵讨倭寇,他就入了军,后来又随军北上蓟镇,打土蛮汗的时候腿上中了流矢,好巧,是郑老爹把他从死人堆里面背回去的。
这单赤霞乃是义气汉子,非要报答郑老爹的大恩,当然,若以小人之心衡量,或许也有他的腿废掉的缘故,就从军中退出,在郑家做了管家,从此在大兴落户,郑家那时候还没破败,也算殷实人家,帮他娶了媳妇,次年就生了个儿子,比郑国蕃刚刚小两岁,取名思南,便是思念江南的意思。
郑家女主人病逝,单管家的女人后来也得病去了,顿时上下全是光棍,若真要说,还真是买了画扇进门后郑家有了点家的味道。单思南还小,不懂什么话该什么时候讲,什么话什么时候不该讲,让自家少爷跨过火盆,就从怀里面摸出一把刀来,“少爷,这是你的刀,县衙的人来的时候我怕他们给卷走了,使意去要回来的,那仵作还不肯,我狠狠给了他一拳。”说着炫耀地笑了起来,“那家伙真不禁打,大声喊疼,惊动了知县老爷,知县老爷发还给我的。”
单思南不过十一岁,脑袋比同岁的小孩要大一点,导致郑国蕃从小叫他大头,他双臂也要比常人长一点,自小跟单赤霞练武,别看他人小,等闲三五个闲汉根本近不了身,若是手上有刀枪,那就更不得了。
看着单思南递过来的刀,他伸手接过来,这刀大约成年人小臂那么长,略微有些弧度,刀鞘是木制,摸上去十分光滑,隐有包浆,显然是长期被人摩挲。
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郑国蕃疑惑,这玩意儿好像是日本刀里面的胁差罢?
他不知道,从宋朝开始,日本对中国的大宗交易主要就以刀剑和折扇为主,这时候的日本刀的锻造已经全面超越大明朝了,许多留世的明人笔记都提到过日本刀,往往夸奖极其锋利,极精且美,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面直接这样写:长刀自倭犯中国始有之,彼以此跳跃光闪而前,我兵已夺气矣。倭喜跃,一迸足则丈余,刀长五尺,则丈五尺矣。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身多两断。
戚继光台州大战的时候,杀了几个日本名武士,其中有一个是爱洲阴流嫡传,身上带着爱洲移香斋(日本剑圣上泉信纲的老师)手抄剑术秘笈,从那以后,日本剑术在江浙也颇有流传,单赤霞单管家就是此道高手,这把胁差也是郑国蕃五岁时候单赤霞送的。
他抚摸胁差良久,突然想起来,这把刀恐怕……好像……就是……杀人凶器?
顿时,满是火红红辣椒酱的水嫩白豆腐脑儿又被打翻,在他脑海中。
他喉头一痒,几步扑到墙角,一张嘴,哇啦哇啦吐了起来,单思南怔了怔,赶紧过去给自家少爷抚背。
这一吐,翻天覆地,到最后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地上跪了良久,这才顺着劲儿,拽着单思南的手笔站了起来,随手把胁差塞到单思南手上,沙哑着嗓子说:“大头,你去把这把刀卖了。”
“卖了?”单思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爷,这把刀你平时喜欢的不得了,再说,这是俺爹送你的……”
“快去,不然人脑子给你打出狗脑子来。”郑国蕃擦了一把鼻涕,对他狠狠瞪眼,这小家伙,在他记忆中是极亲切的人,但这个亲切和他理解的那种后世兄弟朋友之间的亲切又不一样,是一股浓浓的、明清小说上才有的'自幼主仆相得'的那股子亲切。
单思南嘟囔了几声,攥着刀转身就要出门,郑国蕃想了想,还是叫住了他,“算了,留着罢!以后你替我保管就是了。”听了这话,这脑袋略有点大的孩童脸上这才露出笑容,“少爷你放心,我保证保管的妥妥的,就当是自己的……”
他说到这儿,似乎察觉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把胁差给塞到腰间,这把短刀他打小就眼馋,少爷让自己保管,那不就是自己的么。
“我爹中午吃了东西没?”他放下那把胁差的心思,往厨房看了看,单思南紧紧跟在后面,“中午炖了一条鱼,老爷担心少爷,一直没吃呢!”
“你去热一热。”
“哎!”
过得片刻,单思南把一只粗瓷大碗装着的鱼端着从厨房出来,郑国蕃伸手去接,“我去罢!”
半大小子急了,楞眉瞪眼地喊:“少爷,那可不行,爹临出门吩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少爷跟老爷太接近。”
“好了,我都读县学了,懂的东西比你多,我心里面知道呢!没事的。”
单思南死活不肯,双手紧紧捧着瓷碗,小脸蛋都涨红了,“不行,就是不行。”
郑国蕃争了半天争不过他,只好让步,“好罢!好罢!我跟你一起上楼,在门外跟爹爹说几句话。”
主仆二人这才上楼,那木头楼梯经昨儿下雨潮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发出说纳簟�
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这是一间额外隔开的小阁楼,郑老爹就住在里面,房间阴暗潮湿,时不时有几声低沉的咳嗽声。
单思南拿眼睛瞪了瞪自家少爷,这会子他可不敢大意,少爷是郑家日后的希望,说不准以后就能进国子监,见皇帝考殿试,最后做大官。
“好了好了我知道。”郑国蕃往后退了两步,单思南这才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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