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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世姣莲-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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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颜微笑看着她,温和道:“多吃,补……补身子。”
  夕莲喝完汤,眼睛转了几圈,问:“皇上,那两名宫女呢?”
  福公公答:“已经放回去了。”
  夕莲叹道:“放她们出宫吧,辛昭仪也是,有太后在,她们的日子不能好过。”
  昭颜深感意外,这样的事,在宫中实属见怪不怪。宫女们出宫可以酌情提前放,不过若要放辛欣出宫,是有违宫规的。她有品级,是皇上的女人,就算出宫了,也没人敢娶。
  “她从前也是相府千金,现在却连温饱都要看人脸色。”
  昭颜想起今日辛欣的作为,若有所思道:“她若得宠了,日子便会好过些。”
  夕莲心里咯噔一下,得宠?司马昭颜若宠幸她……对啊,皇上宠幸她,一切都解决了。可是,自己进宫以来,他未曾临幸过任何人。第一次听他堂而皇之提及这个话题,夕莲心里很别扭,当即把筷子往御桌上一扔,冷冷道:“好啊,你去宠罢!”说完,转身离席。
  司马昭颜有些莫名其妙,赶忙追上去。
  留下一圈侍婢不知所措,这满桌御膳,该撤了吗?福公公也左右为难,想想还是先放着。眼看皇上追着皇后进了内殿,韦娘有意无意放下了最外层帘幔,眼里噙了几分喜气,被福公公尽收眼底。皇后好像生气了,韦娘在笑什么?
  夕莲赌气坐在镜前,拔下一朵珠花,“啪”地一声拍在案上,侧头冲昭颜喊道:“你跟来做什么?我要午睡了!”
  昭颜见她生气的模样,心里居然舒畅了几分,平平答道:“我也午睡。”
  夕莲用力拔了发簪,浓密的发倾泻而下,凤眼怒瞪:“你还是快些去找辛昭仪午睡吧!”
  昭颜斜睨着她,傻傻笑了,她在吃醋呢?还是干醋!他忽然从她身后抱起她来,朝龙床走去,夕莲惊呼:“放我下来!我不要和你睡!你去找别人吧!”
  外头的侍婢忍不住“嗤嗤”地笑,福公公瞪着她们故意清了清嗓子,侍婢们都垂着头不敢出声了,福公公却背过身去眉开眼笑。
  夕莲挥舞着胳膊在他身上乱捶,猛地听见他一声吃痛的呻吟,夕莲停住了闹腾,盯着他的神色。后背的伤还没好?难道伤得很重吗?
  昭颜将她放下,凝视她的双眸慢慢说:“放她们……出宫,你、写手谕……便可。”
  夕莲感到他的气息带着某种安神的味道,她情绪平复下来,懒懒说:“知道了。”然后转过身去躲避他的目光。昭颜望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不由自主伸了手去,刚触到束带,夕莲警觉侧了头,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昭颜缩回手来,轻声说:“用、用膳吧,孩子需要……”
  夕莲想起方才满桌的佳肴,吞了吞口水,却懒得动弹,掀开锦衾钻了进去。“我累了,不想起来。”
  司马昭颜想了想,命人挑了几道夕莲爱吃的菜,放置在托盘里,呈在床头。
  闻见香味,夕莲忍不住爬起来。韦娘拿起银勺悉心喂她,脸上洋溢出许久未见的幸福笑容,感觉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只用守着她的小夕莲,把她喂饱、哄她睡觉。
  司马昭颜在一旁看着,白缣帐映得她肌肤胜雪,黑发如缎。脸庞比从前胖了些,身子也丰腴不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他不禁笑了。只希望她继续保持这样的温顺,一直到孩子出世,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会忘掉从前的伤痛。然后,他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夕莲正倚在窗边晒太阳,一手捧着书卷。书页好似被阳光烘出了缕缕墨香,凉凉的、淡淡的,舒爽怡人。忽然一阵袅袅笛音飘然而至,夕莲好奇问:“咦?谁在吹笛子?”
  “回娘娘,是皇上。”
  他何时会吹笛子了?夕莲按捺不住,随着笛音寻了去。
  “皇上、皇上……”福公公进来唤了好几声,昭颜才回过神来,放下了笛子。
  “皇上,卢元帅已经从扁州动身了,带了一万五千精兵,比传令的多带了一万。”
  “卢予淳,到哪儿了?”
  福公公脸色一沉道:“本来两日内应该到金陵了,可是,刚才传来消息,他在路上……私逃了。”
  私逃?恐怕是被人救走了罢……司马昭颜倒吸了口凉气,拳头愤然捶在柱子上,吐了几个字:“尾大不掉。”
  卢家满朝权贵、手握天下兵马,先皇在位时,怎会放任他们培植势力直至羽翼丰满?卢太师刻意摆出隐世脱俗的高姿态,实际上一直在为子孙筹谋,先皇怎会看不出来?
  “皇上,主校场离皇城太近,不如听右相大人的意见,启用西郊校场。卢予淳奴才会加派人手搜寻。”
  司马昭颜颔首,西郊校场多年不用,需要好生修葺。又是一笔巨款,太后如何能同意?
  夕莲不知何时来的,一手扶着腰朝他走来,开口就问:“予淳哥哥怎么了?我听见了,你说他怎么了?”
  她眼眸里含着殷切和关心,还有质问。昭颜死死攥住拳头,面色平静答道:“他在路上……逃跑了。”
  夕莲慌了神,听着自己的心“咚咚”乱跳。她不明白,逃跑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接他回来么?予淳哥哥马上就可以回家了,为何还要逃跑?
  她紧张盯着昭颜问:“怎么会逃跑?”
  司马昭颜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却一时答不上话来。为什么,她总是要用卢予淳来破坏他们之间的和睦?
  福公公接话答道:“他打伤了几名侍卫逃跑的。”
  “侍卫?还有侍卫押着他么?”夕莲的声音颤抖起来,眼里渐渐湿润,望着司马昭颜痴呆的表情冷笑道,“还以为你真会放了他……原来不过是另一种手段!如果他不逃跑,你还打算将他关起来么?”
  司马昭颜坦然答道:“软禁在家。”
  夕莲虚浮笑起来,嘟喃了一句:“你真的是白痴吗?还是装的?”而后迈着绵绵的步子离去。
  “你真的是白痴吗?还是装的?”
  她的话为何像惊雷、炸得他脑里轰然一片,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司马昭颜无力靠在朱漆大柱上,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繁华荣辱、功名利禄,统统是过眼云烟。苍茫大地,一世年华,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她而已。
  他这样容易知足,偏偏上天从不让他得到半分幸福……
  福公公见他脸色苍白、额冒虚汗,吓得大呼:“皇上、皇上您怎么了?要传太医吗?”
  夕莲还未走远,听见福公公的叫唤声,感到心尖骤然缩紧了一下。她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匆匆折回去。只见那袭刺眼的明黄斜倚着朱漆大柱,目光黯淡,奄奄一息。
  夕莲一心急,跪在他身旁,双手捧着他的脸唤道:“皇上、皇上!司马昭颜!”
  她手心的温度覆在他脸上,迅速粘回了他分崩离析的神志,昭颜粗喘了口气,对望上夕莲那双凤目。他看得痴了,她那一汪清泪,楚楚动人,是为他吗?
  福公公几乎被吓走了一半的魂儿,擦了把汗道:“快扶皇上进去休息罢!老奴去传太医!”
  昭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嘴角晕开惯有的傻笑。
  夕莲手一抖,猛的抽了出来,尖声喝道:“你吓死我了!”
  望着她负气离去的蹒跚背影,昭颜心底涌起莫名的温馨。她紧张他,好像是吧……
  冬日撒下冷清的光辉,光秃的枝桠被北风带走了湿润,树皮皲裂、脱落,连空气中都飘荡着干燥的木屑味道。
  夕莲穿着鹿皮靴在曲径上慢悠悠走着,司马昭颜在前头。听见叮叮呤呤的声音远了些,他便停下来,近了些,他又往前走。见他如此这般走走停停,夕莲冷冷道:“你先往前去吧,在我眼前晃什么?”
  昭颜对她这样的冷言冷语已经麻木,如若她忽然温和起来,那才叫人不安呢。眼看着明黄身影渐渐走远,夕莲又叫唤:“等等!”
  昭颜听话地止步回头。
  “手谕我颁下去了,她们今日出宫,皇上……”夕莲眼前晃过辛欣接旨时怨毒的眼神,心里像扎了根刺,“我做错了吗?她为什么恨我?”
  司马昭颜望着她迷茫的表情,答:“世事,没有……完全的对、错。”
  夕莲盯着他摇摇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她从不觉得世间有模棱两可、无法判断的对错。例如司马昭颜,就一直在做错。若不是太后告诉她予淳安然逃脱的消息,她绝不会让他好过。
  夕莲刚出浴,身上带着幽暗的莲花香,肌肤在轻纱覆盖下,散发出几丝濛白的热气,悠悠然腾空升起、消散。烟霞色的衣裙,衬得她满面春光。
  她在镜前坐下:“韦娘,给我试试新进贡的九回兰膏。”
  昭颜双脚不听使唤走了去,接过韦娘手里的器具,“我来。”
  夕莲清冷地看着镜中的男子。他为她梳发的动作极其轻柔,因为要极力控制手的平稳,所以神情格外专注。他的面庞在明跃灯盏下,被龙袍映出一层浓郁的金黄光辉,如雕刻的金像般,线条分明、眉目俊朗。夕莲在融融暖光中逐渐卸下了防备,微微阖上双目。
  昭颜见她脸上仇怨的表情褪去了,柔声道:“岁首朝会,一定、要去。”
  夕莲斜挑的眼角透着一股戏谑之意,“不去。”
  “不行。”他语气淡然,态度却是坚定的,似乎容不得半分反驳。腊八祭典,皇后未出席,就引起了朝臣不满;若这次岁首大朝会,她再不去,恐怕会掀起一场风波。
  夕莲低头摸了摸肚子,口吻慵懒:“我得安心养胎,你说过,一切都依我啊!”
  昭颜放下梳子,往前倾了倾身子说:“一定要去。”
  夕莲转了个身,顺势将□的右脚伸向前去,刚好搁在司马昭颜面前。她捋了捋耳边的青丝,眉毛轻扬道:“好啊,你帮我修指甲。”她不知道这称不称得上搔首弄姿,不过她对风流韵事的感悟能力比从前多了几分。他想要她,却得不到,应当是很痛苦的罢……
  内殿无人,只有灯烛炉火款款照耀。
  只要能触到她,哪怕是脚底,他也情愿。只是……昭颜稍稍皱了下眉,自己手指发颤,如何能替她修好指甲?万一伤到她怎么办?
  夕莲面露得意之色,“那我不去了。”正要收回脚来,却被司马昭颜一手握住了。她一惊,难道他真要替她修脚趾甲?他就这样言听计从?脚心传来一阵粗糙之感,有点痒,她使劲收回腿,坐直身子愠怒道:“为什么这样听话?我说什么你都听?你是皇上,到底有没有气概?!”
  昭颜心平气和道:“朕说过,一切依你。君无戏言。”
  夕莲凤目圆瞪正打算发作,无意瞥见他手心发黑的一块疤,方才就是那只手握住了她的脚。夕莲稍微俯了身子去看,只觉得触目惊心,失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昭颜握了起来,答:“没事!快、快好了……”
  夕莲瞧见自己在他眸中的倒影,方觉失态,为他紧张,值得么?她迅速恢复了冷漠的神色,跺脚起身,自顾自上了床。
  昭颜问了句:“不修了?”见夕莲没反应,苦笑了会,也上床休息,又念了声,“一定要去。”

  新年

  皇城御道两旁,设了高约十丈的灯轮。灯轮披锦挂绸,以金银点饰。数万盏灯,如百花齐放的火树,金碧辉煌。时,宫女们也可以着罗绮锦绣衣,戴珠翠、施薄妆。
  昭颜在御座上,夕莲和卢太后各坐一旁观赏胜景,往下依次是各级妃嫔。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杂戏,宫里难得如此热闹,乐声与宫嫔的嬉笑声飘于夜空。焚香燃鞭炮之后,皇上赐宴,妃嫔依次上前祝酒,道吉祥话。
  按宫中惯例,这一夜是要守岁的,直到初一五更时,皇上率百官上祖庙祭告,然后出席大朝会,筵请外藩使节。夕莲因有孕在身,先行回寝宫歇息,昭颜有几分担心,便叫福公公也跟回去。
  寝宫里,几名宫女正忙着换帘幔,不想皇后会这么早回宫,顿时慌了手脚。
  夕莲好奇问:“这是做什么?”
  “回皇后娘娘,这是西蜀国使臣送来的新年贺礼,皇上吩咐奴婢们尽快换掉德阳宫所有的帘幔。”
  夕莲轻轻挽起一条,触感丝滑,色彩如夕阳照耀下的霞光。叹道:“多好的材质、多美的颜色!”
  “是西蜀皇宫御用品烟霞锦。”
  夕莲兴致勃勃转了一圈,发现床帐里层加了副羽帘。
  “这是凤羽帘,据说是西蜀女帝御用的。”
  夕莲在床前拨弄着羽帘爱不释手,可是西蜀国为何送如此贵重的贺礼?或许大褚的使臣也带去了重礼吧。
  福公公和蔼笑道:“皇后喜欢便好,这是皇上挖空心思弄来的。”又转身对侍婢说,“天色不早,伺候娘娘就寝,不能误了明日的时辰。”
  侍婢应下,搀了夕莲先行沐浴。
  岁首大朝会仪式在正殿举行,皇上皇后郑重出席,座后设仪仗、羽扇,侧堂屏后奏雅乐。鸣鞭卷帘,百官在御前列队,向皇上贺岁,诸国使臣献礼朝贺。
  整天保持一个姿势下来,夕莲腰酸得慌,却连眉头也不敢皱一下,面上维持着和煦的笑容。终于熬到赐晚宴时,众人的视线转向台上的乐舞和百戏,夕莲才有机会歇歇气。昭颜伸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嘴唇微启道:“辛苦了。”
  夕莲不动声色背过手将他的手打下,声音从微微笑着的嘴里挤出来,“以后再也不来了!”
  昭颜笑了,万盏灯烛下,他们像一对幸福的眷侣,笑容粲然如蓝幕中散开的烟花,转瞬即逝的美丽更让人分外珍惜。他从八岁起便讨厌新年,唯独这次满心欢喜。
  仪式结束后,亥时已过,夕莲昏昏欲睡,坐在镜前任由侍婢卸妆。新换的帘幔一条条垂着,宛若霞光,轻不胜风。人一过,翩翩然。昭颜脑中迷醉,穿过旋舞的流苏帐,将她抱起来,夕莲在他怀中眯着眼念了一声:“好美……”
  他就知道她会喜欢,微醺的面庞不由多了几分得意。
  夕莲半睡半醒,望着茸茸的羽帘,脸上浮现一丝难得的俏皮,娇声道:“这个真好看!”
  昭颜微微眯着眼拥紧她,一手抚上她的肚子。他从不知道,原来喝了酒以后,胆子会变大呢……怪不得人说酒能壮胆。
  夕莲眨了眨眼,歪着脑袋问昭颜:“西蜀国女帝御用的,怎会轻易送人?你怎么弄来的?”
  他想也没想答:“西蜀与……与大褚……交好多年,只因早年联姻……”
  “怎么联姻?”
  “当年……西蜀有难,向我大褚求、求援,便送了、小公主……来联姻。也就是从前的……林皇后,朕、从未……见过……”司马昭颜从没在夕莲面前说过长句,现在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夕莲惊醒、睡意全无,他还在呢喃着:“是被东太、太后设计陷害的,一直在乌镜台……你见过她,还帮她带了口信……”
  夕莲惊疑不已,林太后居然是西蜀公主?
  西蜀与大褚交好多年全靠她的维系,可她却一直被困在乌镜台。上次林太后叫她带口信给福公公,说打听家人的消息,可她的家人都在西蜀皇宫才是!难道那封信里会有别的要事?
  夕莲挣出司马昭颜的臂弯,想越过他下床去找韦娘,无奈自己身形臃肿了不少,行动不便。
  昭颜似乎已经深深入梦了,却侧身揽住夕莲,温柔细语:“听话、夕莲……夕、你也要听话,千万……不要学你母后、那样顽劣……”
  夕莲懵懂望着他微微张合的唇,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方才还惶惶不安的心忽然恢复了宁静。也罢,明日再找韦娘问问。
  一大早,夕莲还在睡梦中,韦娘就被太后传去了。夕莲内心对高深莫测的太后是极度恐惧的。她总觉得,若是不小心惹了她,背后随时会被插上一把刀。太后单独召见过韦娘好几次了,每回说了什么韦娘都是敷衍她。
  夕莲不耐烦推开侍婢:“好了好了,不用珠钗了!”
  “娘娘,束带还没系好!”
  夕莲又停下,任侍婢将一切打点妥帖,迫不及待往太后殿去。
  凛冽的风一层层裹上身子,宫人们都缩着脑袋行色匆匆,夕莲不由自主用两片宽袖挡在腹部。寒风在太后殿前戛然而止,夕莲皱着眉回望一圈,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难道连老天都惧怕强权?
  她进入太后殿无需等通传,侍婢一路小跑先进去通报,她径自穿过正殿。冬日暖阳透过窗棂,光线所及处,都能看见细微尘埃的浮动。她一路走过,那些尘埃便疯魔乱舞、如她的心绪般。
  走到这条回廊的尽头,右拐就到了,夕莲脚步匆匆,这时候迎头撞上了一人。她惊呼了声,看清是韦娘后心头大石总算放下了,紧握住她的手问:“太后又找你来做什么?”
  韦娘近日劳累,双眼浮肿,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没事,大年初二来请个安。”
  夕莲狐疑盯着她问:“上回呢?她总是找你做什么?”
  韦娘略略垂了头,轻声道:“没事,夕莲,你多来陪陪她。太后……她需要人陪伴。”
  夕莲抿嘴摇头。
  韦娘双眉微蹙,心中叹了口气,携了夕莲沿着回廊慢慢往外走。每经过一扇窗,一明、一暗,照在她们身上光影轮回,如朝夕相依的流年,总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见侍婢远远在殿前候着,夕莲趁廊里无人,轻声问:“林太后从前是西蜀公主?”
  韦娘淡淡答:“是吧。”
  “那为何要打探家人消息,应该都在西蜀皇宫才是。可惜信件不小心烧毁了,也不知道是否有要事?林太后对我有恩,我应该帮帮她的。韦娘,我再上乌镜台去问问好吗?”
  韦娘睫毛颤了几下,按住夕莲的小臂,低声道:“别闯祸了,林皇后当年风光大葬,天下皆知。况且,乌镜台不是你随便能去的。进去的人,只有你一个出来的……别想了,好生顾着自己罢!”
  夕莲恍然明白了,为何乌镜台的人都不会说话……
  隔着一道高高的红木墙,卢太后面带寒霜。她与夕莲并排走着,只隔了一道墙的距离。她好像永远也不可能冲破那阻碍,去牵住夕莲的手。高耸的云髻上垂珠轻轻晃了晃,她语气如常:“给哀家盯紧乌镜台。”
  她身边最年长的宫女应道:“是,奴婢去安排。”
  新年之后最热闹的节日便是上元灯节,夕莲永远也忘不了,正是一年前与司马昭颜在华灯下的偶遇,酿成了这一生的错误。恰好不久后有校场阅兵,规模宏大,司马昭颜事务繁忙,夕莲便和韦娘一同在寝宫里窝着。
  “从前你最爱这日了,烟花异彩,你喜欢各式各样的花灯、喜欢糖葫芦……”韦娘轻轻抚着夕莲的额头。
  夕莲枕在韦娘腿上,笑容明媚。“是呢,父亲不让我吃糖葫芦,不过,予淳哥哥会偷偷给我买的!”
  无意提到予淳,夕莲的心忽然空落落的。每年的上元灯节,他们在花灯丛中穿梭,灯光如薄纱,朦胧而又细腻。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在一朵莲花灯下,她纤细的手指拼命揉搓手中的绢帕,紧张和羞涩来的那样甜蜜。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她不知道,诗一出口,那种刻骨的相思便从心底开花,蔓延至眼角眉梢。夕莲幽幽闭了眼。
  韦娘看时辰该传膳了,可她凝眸望了眼远处的宫阙,问道:“去给太后请安吧?陪她晚膳,今日怎么也是上元灯节。”
  夕莲懒懒坐起身来,满不情愿:“我不喜欢她,我们俩一起用膳便好。”
  “夕莲,太后是极宠你的……”
  “我不要她宠,她害了许多人,心肠必定不好。”韦娘的气韵如白玉般圣洁,可是她为何总是帮着太后?夕莲表情不悦,“韦娘,你和太后究竟什么关系?”
  韦娘神情一怔,摸了摸夕莲隆起的腹部,叹道:“人之初,性本善。她也是没办法……夕莲,不要这么说她。我与她认识多年,涉世之初,她何尝不是天真烂漫的明媚女子?只是,造化弄人。”
  夕莲反驳道:“造化如何弄人,她也不能害人。”
  韦娘顿了半晌:“不是这样……夕莲,你不能懂。”
  “怎么不懂?韦娘说给我听,我便懂了。”
  长长的沉默后,韦娘温和如常的口吻缓缓讲述起陈旧的故事:
  太后本出身名门,大家闺秀,性子却桀骜不驯,因为一次和家人闹别扭,任性离家出走。她哪里知道人心险恶,她哪里知道这样绝色的女子独自在外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才貌双全的 她,被人设计卖入教坊……你知道教坊,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她就在那时、遇上了改变她一生的两个男人。
  也是上元灯节,她卸下了平日浓媚的装束,打扮得像一名普通人家的女子,期盼那些稀奇古怪的面具下,藏着一张让人心动的脸。她真的遇见了,一见钟情的刻骨铭心,你能想象吗?那夜有多美……那名气质脱俗的男子,就站在华灯下书写对联,笔迹潇洒、文风俊逸。她沉浸在对方的才情中,无法自拔。
  那男子是当地有名的官家公子,并不知她是教坊的艺伎,也倾心于她,二人按捺不住相思之情,时常幽会。公子也是真心待她,得知她落难教坊后,并未嫌弃。太后当时年纪还小,情窦初开,难免把持不住……二人有了肌肤之亲,更加难分难舍。只是公子家世显赫,断不能接受一名艺伎,于是将公子遣去国都考取功名。
  他们一别,就是两年。期间,太后的琴技进步神速,并以一曲卜算子闻名天下。一夜独自在湖边水榭抚琴,她遇见了第二个男人。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她甚至想不起那人的具体容颜,却记得融融月光下,他的笛音,天下无双。
  公子回来后,当了名县令,他决定不顾一切要娶她为妻,这时,她却被召进了宫……
  夕莲惊呼道:“那吹笛子的人是皇上!?”
  韦娘颔首:“是,她和你一样的不情愿。况且当时的后宫嫔妃众多,需步步为营,一个闪神便是性命之忧!夕莲,你比她幸运许多,太后不是蛇蝎心肠,她只是为了自保。”
  夕莲懵懂点了头,又问:“那她的公子怎么办?”
  韦娘眉梢轻颤,喘了口气答:“至今未娶。”
  夕莲黯然,至少,她的公子还为她孑然一身。她的予淳却早已被迫成婚,受尽磨难,也不知此时身在何处。上元灯节,注定成就一场场寂寥的独角戏。
  夕莲哭了起来,肩膀一抽,韦娘的心便要碎掉一块,不一会,她泪流满面。只因放不下心中的执念蹉跎了多少时间,连烛光都能闻见泪的苦咸。他们已经够可怜了,她从没有埋怨,只是期望夕莲能幸福、期望一切不要再重演。
  她朱唇微启,柔若无声:“夕莲,你要珍惜。”
  上元灯节一向是取消夜禁的,此刻的金陵城繁华如梦。司马昭颜从校场回城,强压住疲倦,弃了马车,行走在喧闹的人流中。去年的今天,到处都是白皑皑的雪,他才从高高的楼上看见了醒目的夕莲。说起来,他也算是救了她一命,可是她从不放在心上。
  御道两旁,充斥着形形□的小摊。远处的官府大戏台有官家教坊作乐、演杂戏,顶上盘旋了一条草编的巨龙,用青幕遮笼,密密麻麻缀着无数灯烛,远远望去游龙通体闪耀。它将四周照映得亮如白昼又有何用,真正身处其中的人何曾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一名老妇人挂着满身青面獠牙的面具忽然窜到司马昭颜身前挡住了去路:“公子,买一个吧,揭开你面具的女子,就是你天定的妻子!菩萨会保佑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福公公惊得推开她,“护驾” 险些喊出口,昭颜及时拉了拉福公公的后襟,轻声道:“莫惊了……百姓。”
  老妇人依旧在喊:“公子,买一个吧!”
  她目光混浊,脸上褶皱似树皮一般生硬,昭颜点头说:“好。”
  老妇人哆哆嗦嗦取了一个下来,笑眯眯说:“这个好,是麒麟!”
  昭颜欣然接下,福公公赶忙掏了银子递去。老妇人喜出望外,一面谢恩不已,一面又取了个面具下来,“公子真是贵人啊!这个送给公子罢,遇见心上人了就送给她!”
  昭颜本想婉拒,可低头瞥见时不禁眼前一亮。这面具是只娇媚可爱的狐狸,他心花怒放捧在怀里,笑呵呵对福公公说:“像不像她?”
  “公子有心上人吧?那小姐可真有福气!”
  望着老妇人和蔼喜庆的笑容,昭颜却笑不出来了。他也想成为她的福气,却伤得她如此彻底……恐怕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罪恶痕迹,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累了,这条路太漫长、太心惊,所以还是选择上了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她身边去守着她。

  醋意

  夕莲每每用完膳都犯困,眼看着肚子就这么长大了。
  她在躺椅上微眯着眼,手边摆放着司马昭颜送的花灯,五色琉璃为灯罩,在她脸颊映出缤纷的光。这一切美轮美奂的暖意几乎要将她内心的坚冰都融化,听完韦娘说的故事,她忽然理解了司马昭颜那句话:世事,没有完全的对错。
  昭颜背着双手嗫声走近,夕莲闻到了他的气息,眼皮懒得抬一下。
  “这么晚才回,要传膳么?”
  “不、不用。”昭颜移动了几步,躬下身子正对着夕莲的视线,傻呵呵笑着,“我带了好玩意……给你玩。”
  夕莲见他背着双手,支起身子来斜睨着他问:“什么好玩意?”
  昭颜将两个面具都递了出来,“看!”
  夕莲惊叫了声,然后咯咯笑起来:“好丑哦!”
  虽然从前也看见满街都是这种面具,不过予淳不喜欢,她也不屑。没想到拿在近处瞧,竟觉得很稀奇,她夺过狐狸面具,不由分说戴上,一面叫唤:“你看我丑不丑?滑稽吗?”
  昭颜见她喜欢,心里高兴:“不丑、漂亮……漂亮!”
  夕莲晃了晃脑袋:“你也戴上!”
  昭颜很快也戴上了,声音从面具里发出来,嗡嗡作响。“好、好看吗?”
  夕莲笑得花枝乱颤,拍着手欢叫:“好滑稽!”
  昭颜在她身旁坐下,俯身逗她,模仿野兽“嗷嗷”的叫声。
  他的麒麟面态端正威严,夕莲一面笑一面伸手去揭他的面具:“麒麟才不是这样叫呢!”
  面具缓缓被揭去,昭颜愣住了,老妇人说的话应犹在耳:揭开你面具的女子,就是你天定的妻子!
  他眼里闪耀出异样的光彩,或许那句话是真的……
  一刹那,夕莲的呼吸滞住了,看着他流光溢彩的笑容,怦然心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长了一副这样明媚的脸孔。她手一松,面具掉落在地,晃晃悠悠。
  “怎么了?”昭颜察觉她的异样,关切询问,并伸手去摘她的面具。夕莲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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