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囍上眉梢-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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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的手……”喜梅还要说,却是被他瞪了一眼,于是只能乖乖的探头去看他展示的东西。那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至于信得内容,喜梅草草一读竟然发现是吏部侍郎关于年末考评的东西,大约是某位侍郎评定了考评,打算要呈报尚书大人,不过在这之前竟然先送到顾凤璋这里阅览来了。而顾凤璋显然对于其中几个人的考评有所不满,正在回信暗示。

这种充满了不臣之心的言论,顾喜梅之前已经见得多了,略略惊讶之后,便将注意力转到字迹上,显然顾凤璋给她看的是这个才对。这信的开头还字迹工整,但到后面就越来越草,最后简直凌乱的不成样子,看的一个头两个大。

原来这样。喜梅这下才明白顾凤璋找她来是做什么。顾凤璋伤的是右手,看样子他回来根本没有治疗就急着处理公事,用那只伤手写字,结果到最后疼的连笔都拿不稳,字迹才乱了开的。想必他开始以为伤口是不打紧的,没想到最后严重成那样子,逼得他一只手都没办法用了,只能拉了最会模仿他写字的顾喜梅来当童工。

“能不能写?”顾凤璋等喜梅看完了才问。

“应该没问题。”字一向都是喜梅练得最多的技能,虽然跟着阮冰也学了其他的字体,但顾凤璋的却是她所练的最多的,所以模仿他的自己应该不成问题。不过出于谨慎,喜梅也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展露过这个技能,所以算起来,这世上知道她能给顾凤璋代笔的也不过顾凤璋和阎青和两个人。当然,阎青和有没有把这个小秘密告诉他老婆,那就是不得而知的了。

“写几个给我瞧瞧。”顾凤璋闻言却是松了口气,然后将笔递了过去,要喜梅写几个看看。

喜梅接过了笔,这椅子高度不合适,她握着有些够不到案面,所以索性跳下去站在案边写。因为顾凤璋的字体大开大合,偏男性些,所以她拜了沈宁为师之后开始练一种在京城里仕女们中间流行的簪花体,这段时间一直写是那种,陡然一拿笔写顾凤璋的字还有些生涩,不过随着她的刻意的运笔,十几个字之后便渐渐的找到了感觉,抄完一小段之后,自己已经跟顾凤璋有了九成的相似。

“好,总算可用。”顾凤璋看到这个,却是松了口气,在一旁指点了她几个自己写字时刻意勾捺的笔画之后,便坐在了对面,“接下来,我说你写吧。”

“等等。”喜梅听到他这个命令,叫了一声把笔放在了笔架上,叫停的意思很明显。

“你这是……”顾凤璋看着喜梅的样子,却是有些不懂她了,当下就皱了眉头,“你想要什么?”

他却是以为她要条件才肯帮忙了。

“要你个大头鬼,别把每个人都想得跟你一样功利行不行。”喜梅一边低着头在自己的小兜兜里掏着临走之前装进去的药,一边无礼的嘟囔着。若是让外人听到他如此对待自己的父亲,只怕又得落个不孝的罪名了。

不过好在,这里只有她和顾凤璋,而处于刻意的纵容或者其他,顾凤璋这个父亲在很多时候对她言辞上的无礼都很不在乎,所以也没有发怒,只是望着她从善如流的改了措词,“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上药!”喜梅没好气的说了句,拿着那对零碎到了他跟前,凶巴巴的说,“把手拿出来!”

“不要紧的。”顾凤璋习惯性的说了一句,结果被顾喜梅一句“如果你还想要你那只手就别在装硬气”给堵了回去,乖乖的伸出了手。

那手上的水泡有三个小的两个大的,小水泡务需挑破,但那大的里面似乎已经被磨出血水,非得挑破不可了。喜梅按了按,看着顾凤璋微微动的眉毛,知道这是真的疼了的,所以故意多按了两下,然后用药瓶里面装着的针帮他挑破。不得不说当初袁思齐给她的药品准备的细心,连治疗烫伤时用的银针都装在了里面。

不过,以他那个窘困的样子,恐怕这根银针也是克扣了乡民许多猪羊才攒够钱买的吧,送给自己没准儿第二天就后悔了。想起自己的小伙伴,喜梅的脸上不自觉的就有了些笑意。

顾凤璋跟喜梅相处的时间不算短,而且父女俩也算是极其了解彼此的性格了,往日在一起要不然纯然的讨论学问,要不然就针锋相对的打机锋,像是这样安静的,和睦的,比较像父女一点的在一起的时光还真少见,所以看着她低头认真帮自己擦药的样子,顾凤璋一时竟然还找不到话茬,过了好久才干巴巴的说了句,“谢谢了。”

“不谢,我只是因为这些伤是你帮我娘挡下的才管你,若是其他不三不四的,你以为我理你。”喜梅对他的好意却不怎么接受,张口就是能把人噎的半死的话,让顾凤璋当下就讨了个没趣,只能闭嘴的呆在一旁。

“不过,这伤还真不轻,我记得当初她是朝着我娘脸上去的,若不是有你挡着了,恐怕我娘的脸可就毁容了。”顾凤璋没吭声,喜梅却没有便宜他的打算,帮他上好烫伤药,拿着自己的帕子充当绷带绑好那些伤口以后,忽然旧事重提的说了这么一句。

“哦,你想怎么样?”顾凤璋听出她话中有话,所以很自然的接下去问道。

这样的她,他还比较习惯。

第8章 同样的信不同的人

“我想……”喜梅听到顾凤璋这么一问,轻轻笑了一声,却是说了句看上去不相干的话,“娘现在有了身孕,可是一个人,两条命啊。”

“嗯。”顾凤璋点了点头,也不答话,只是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我娘要请个大夫,不是那种有事才来的,而是那种住在府里,须臾不离的。”喜梅见顾凤璋比自己还要沉住气,只能无奈了掀了底盘。

“嗯,这个可以。”顾凤璋听到这个要求,虽然稍有意外,但是转眼一想却又觉得合理,于是点头答应了。

这深宅大院,有些危险是在看不到地方的,的确该有个大夫在旁边守着。

“要请技术好的,名气未必要大,人可靠最要紧。”顾喜梅见他答应了,一口气又提出许多要求,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最好是顾家其他人都不认识的!”

“这……”顾凤璋听到这个要求,愣了一下,却是有些为难,“京城中知名的大夫,没有顾家不认识的。”

顾喜梅最后一点强调的意思,顾凤璋却是明了,要顾家人不认识,就是杜绝阮冰或者老夫人在其中动手脚。因为万一那大夫被收买了,有大夫比没大夫还可怕。但是让顾凤璋为难的也是这里,阮冰生过两次孩子,不仅仅是京中,就算是宫中擅长的御医,也没有她不认识的。顾凤璋固然可以用权势让那些人屈服,让他们保证不受阮冰或老太太收买,但是这其中仍然有风险。

大夫这种事情,又不像是地里的韭菜,随随便便就能生出一茬来,能叫得上号的,无一不是在这行里浸淫了数十年的行家,满京城就只有十多个,如果不请他们的话,那就算是顾凤璋也得面临无人可请局面。

“这……”顾喜梅也知道这不好请,但是没想到顾凤璋会这么为难,正要诘难时,见顾凤璋无奈的笑了笑,为她将其中的利害陈清,于是她便也明白这事并非顾凤璋不愿意,而是的确不好办。

“那也没办法了,宁可慢一些,也不能弄了那不可靠的人。”这内宅的事以及相关的人,顾凤璋向来不在意,所以这会儿陡然要找个合适的医生却也是犯了难,最后只有先搁浅着,顾凤璋留心派遣人去打听就是。

“好在这是京城,天南海北的人若有了一技之长,总要到这里来拼打一番的,所以说不定很快就有合适的人选的。”到最后还是喜梅自己想得开,自嘲的笑了笑,然后不在提这事,跟顾凤璋开始了今天的正事。

顾凤璋累下的活计不少,毕竟结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就算他当甩手掌柜也有许多事要准备,何况是今天这种强敌环伺的局面,是以政事的确被耽误了不少,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今天一大早敬完茶之后就跑到书房里忙活了。

通过帮助顾凤璋处理信件,喜梅才知道他这个权臣到底有多权,或者说,他这个权臣有多忙。吏部的人事考核先问过他,大理寺的狱断问他,礼部的外宾接洽,工部的河堤修建,兵部的兵甲铸造……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真让人担心他那肩膀能不能扛得住。

当然,至于其他的走后门的,求情的,送贿赂的,攀关系的,更是不胜枚举,有些话肉麻的连喜梅都起鸡皮疙瘩了,可没想到他仍然一脸平静的看完,斟酌片刻之后吩咐喜梅写上各式各样的回话。

喜梅发现顾凤璋的回信还是有轻重缓急的,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先回,然后是人命关天的从细回复,至于攀关系的扔到一边,送礼的统统笑纳,告状的一概打回……

“其它的信都丢了,为什么就这份要回复?难道是因为他马屁拍的特别好?”喜梅写了许久,手也累了,一边揉着手一边看着桌上字迹未干的那封回信。这是顾凤璋回给一个来自东阳的姓马的书生的书,前面几封像这种攀关系的他都扔了,唯有这封他竟然留下,让喜梅写了颇为客气的一封回书。

“他是芸贵人的远房族兄。”这半天都是顾凤璋动口,顾喜梅动手,他也不见得松,连茶水都换了好几盏,这会儿听着喜梅发问,抿了口茶才淡淡的说。

“芸贵人?”顾喜梅听着这名字熟悉的紧,却怎么都想不出来。

“皇帝新升上来的一位嫔妃,最近势头正盛,连皇后都输了她一筹。”顾凤璋揉了揉眉心,不怎么有精神的说道。

“原来是那位。”喜梅听到这个才恍然大悟,当初沈宁给她介绍京中不能惹的人中便有这位。她是皇帝登基后在御花园遇到的一位宫嫔,据说生得是美貌非常,又弹的一手好琴,皇帝当下就被她迷住了,一连宠幸了好几晚,接着一个月内升了三级,如果不是有大臣劝谏,只怕这会儿都做上贵妃了。

这位芸贵人虽然圣眷正浓,但却有个了不得的缺陷,那就是家世极差,只是东阳一户普通商户人家的女儿。家中莫说做官的了,家中上下三代远近几房中都没有半个读书人,一向是众家笑话的把柄。

听说最近芸贵人也正坏了孩子呢,今年皇帝不到四十,太子也不过十岁,以她现在得宠的程度,将来若是生了个儿子,那皇嗣是谁可及难说了。喜梅想通这节,忍不住再看了看那封信,那个来拜会攀关系的书生,大概就是芸贵人家中唯一的读书人了吧。

只是,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待着那封信晾干了之后,正准备把他折了放到信封时,却被顾凤璋叫了停,之间他又从那对信中捡出了另外一封,“把收件人的名字改下,照着那封信照抄一份。”

“这封?”顾喜梅拆开信来,见着里面的内容也是攀关系和拍马屁的,但是比起上封信的鸡皮疙瘩,这封信显然显得平淡的多了,甚至字里行间还透露着一种不情愿。

“嗯。”顾凤璋拿着喜梅刚刚写好的看了看,又指着某处添了几句勉励的话才让她动手,这样看起来却是比上份亲热多了。

“为什么?”喜梅没有急着提笔,而是先问了句缘由。如果说那个是对芸贵人示好,那对这个桀骜的穷酸书生,他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客气。

“莫欺少年穷,你现在看他只是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谁又说得准十年后他是不是权柄在握,登阁拜相呢。”顾凤璋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轻笑着说。

顾喜梅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凤璋给外人这样高的评价,要知道他先前对那些投拜帖的士子不是说蠢材就是笨蛋呢,所以喜梅又将那书生的信看了一遍,下意识的问道,“他才学很好?”

就那封信来看,至少辞藻和文采都不弱。

“有大才。”顾凤璋靠着坐在那里,简明扼要的回复了喜梅的提问。

“那为何,屡试不中?”喜梅看着那书生在信里愤怒的埋怨到自己三次皆不中,若顾凤璋如此赏识,他怎么可能考不中?若他连进士都考不中,那顾凤璋所谓的才,又何从才起?

喜梅可不像那些古人,只要人能写两笔诗,做两首词就当那人是才子。在她看来,所谓人才,至少能适应环境一展所学才勉强有资格配上这个称呼,考试也是其中的一个素质。

“如果他中了,今天还会在这里看到他的帖子吗?”顾凤璋睁开眼睛,把玩着那奉上的拜帖,轻笑着看着喜梅。

“你……”喜梅捂住了口,震惊的看着顾凤璋,言下之意,这人的落榜却是他故意的。

的确,虽然考生的试卷有弥录滕封,但是以顾凤璋的身份和地位,他打个招呼的话,那考生就是祖坟里冒青烟都中不了了。

“为什么?”喜梅不可思议的问,虽然顾凤璋算不上什么好人,可是出于本能的,喜梅坚定的认为,他也不是个狭隘到只是为了把人逼入他的门墙就出此下策的人。

“难道你不认为我是为了收服他么?”顾凤璋这个时候却有了心思,笑着反问顾喜梅。

顾喜梅被问的无话可说,她向来都以最坏的心思来猜测这个人,难得有一次不这样做了,他自己反倒不乐意了。

“好好好,我说,我说。”顾凤璋看着喜梅虎着双大眼睛瞪他的样子,实在是可爱的紧,忍不住就笑了,“他有大才,但是却未必可用,若是要用他的才华,那就要磨磨他的性子。人沉稳了,知事故了,懂得何时该低头何时该仰头,那也就可用了。”

“你就不担心他磨练不过去,半途上废掉了?”顾喜梅听着顾凤璋这般对待他所看重的人才,不由得哀叹那年轻人真是可怜。她问的这个可能性倒也不是没有,别忘了历史上还有那么多因为屡考不重而发疯的人呢。

“若是一磨就断,那还算什么好刀。”顾凤璋听到这个却是一挑眉,回答的毫不在意。不过看到喜梅不赞同的拧眉,他倒是好心肠的补充了一句,“进入官场之后,他所受的压力会比之前大上十倍百倍,所以连小小的落榜都不能承受的话,那这人又能成什么大事!”

第9章 怎么是你?

这倒也是。喜梅不得不承认顾凤璋说的极其有道理,但问题是,她看了看那封信,“若是他没有因为屡屡碰壁而心灰意冷,但却因为屡试不第而变得世故圆滑了起来,懂得了投机钻营而失去了原本的风骨,那又当如何?”

君不见有多少寒门士子,当初也曾抱着一腔为国为民之心,只是在这条路上摔倒的多了,最后或许也坚持了下去,但是身上却再也没有当初的进取之心,营营苟苟的为自己的小利盘算,最终成为暮气沉沉的官员中的一员。

“若是那样,他这封信就会写的更谦卑,而不像现在这般,看似投诚,但是却处处尽显傲骨,字里行间满是桀骜不驯之态。”顾凤璋拿着那封信敲着案几,脸上全是满意的笑“这封信若到了其他人手里,观信者必定不悦,可我看了却很高兴。他本就是倨傲之人,这会儿懂得递帖子求指教就已经是进步了,若是再晾晾,恐怕就会真的灰了他的心,那时候就算是想用也就难了。”

“就是这样志气未消却又已经识得进退的人,才是被磨得刚刚好可用的大才。我等着这封信已经数年,幸好他未让我失望,所以,我又怎能不好好的写封信给他,将他好生勉励一番呢?”顾凤璋放下了信,脸上笑得很是畅快。

“只是勉励一番?”喜梅看着自己刚才写的那封信,嘴角不由得微微的翘了起来。顾凤璋的回信写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尽显一派慈师风范,绝对会让那个遭尽白眼尝尽人情冷暖的士子感动的痛哭流涕。喜梅都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书生读了这封信之后的反应了,不成为顾凤璋最忠实的簇拥者和崇拜者才怪!

“你这样,不是收买人心,胜似收买人心。”喜梅提起笔来抄信之前,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

顾凤璋听了之后只是笑,“所以说,我还是个坏人了。”

“倒也不是坏人,能利人,也能利己,这只能说是你的本事。”喜梅拿着笔杆撩了撩跑到眼前的额发,低头开始书写,“只是我却仍嫌不够光明正大。也罢,这是我孩子气了,我总觉得,我若知道曾经被人这般考校过,我定然不会开心……”

“你本来就是孩子,孩子气有什么要紧的!”顾凤璋看着她低头在那里奋笔疾书的样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暖意,“你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倒是难得见你孩子气,偶尔瞧瞧,却也觉得……”

他说到后面就没有说了,父女俩难得的和睦,就到此为止了吧。

“你后悔过吗?”喜梅低头写着字,已经写过一遍的东西,像现在这个样子照抄根本用不了多少脑子,所以她完全可以一心二用。想到刚才听到的顾凤璋跟阮冰的争吵,他这十年来似乎也不好过,所以喜梅忍不住就问出这句话。

“后悔?”顾凤璋坐在椅背上看着女儿写字,今天的天气很好,外面的阳光很轻柔,从敞开的窗户外轻轻的撒进来,伴随着微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响声,一切都那么安逸。他像是自言自语的反问了一句,然后拿起一旁放着磨条慢慢的研磨起来,就在喜梅以为他不会回答,差点忘了自己的问题的时候,他才开口说,“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嗯?”喜梅忍不住停下笔抬起了头。

顾凤璋按了按手,示意她继续写,看着她重新动起了笔,才慢慢的说,“我不后悔,一来后悔不能改变什么,二来,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后悔的。”

喜梅没有做声,只是看似认真的写着自己的字。

“你觉得我对王生苛刻了,可是,我却一直在给他机会。因为如果今天不是我在这里,换做另外一个人,他们是不会这般看重一个西野乡下出现的小子的。在这里坐的人,通常都以出身论断人的价值,而非才学。”

“十年前的我跟王生一样,他很幸运,有个我一直在关注着他,考校着他。而十年前的我却没有这么幸运,没有人给我机会。”

喜梅的笔停了停,又飞快写了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顾凤璋讲到以前的事情。

“我第一次进京的时候,也是踌躇满志的。虽然也曾听到科场黑暗,但仍然信着只要是锥子就能从袋中脱颖而出,但没想到还未到京师,就被人给上了一课。”

“也是我幸运,因意外而未参加考试,但却幸运的躲过一场滔天大祸。就是在那场祸事里,我作为了一个旁观者,看清楚了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是非不分,什么叫天道不公……”

“有的时候,有才比无才更可悲。”

“世有平原君,而后有毛遂。毛遂常有,而平原君不常有。”

“那次事情之后,我本来是很消沉的,收拾了行囊打算回家,安安分分的当个员外郎,将自己的才学和抱负都锁起来,埋在最深最深的柜底,当做它们从来都不存在。”

“为圣贤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过一句傻话。”

“可是,有个人阻拦住了我。他用另一种方式让我清醒过来,面对他们的牺牲,我不能麻木的当做没看见,于是就那样,我踏上了一条与原来完全不同的路。”

“你问我后悔不,是指我对不对我在这座宅子里过的十年而感到后悔?我后悔不会后悔我要进入这个圈子的选择?我说,我不后悔。”

“因为我已经经历过最可怕的事情,所以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能称之为后悔。”

写完了东西的喜梅停住了笔,将笔搁在笔架上,“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顾凤璋这话一出,她就知道他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刚才偷听到那些对话了,她只是惊讶他竟然会回答自己。

顾凤璋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更何况以他的这种生活环境,他也没办法多话。别人是言多必失,他是言多丧命,所以这些话,喜梅应该是第一个听到的。

“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我还能跟谁说?”顾凤璋听到这个,苦笑了一下,然后看着喜梅自言自语的感叹道,“除了你,我这番话竟然也没有别人可说了。你是小孩子,再聪明也是小孩子,你还了解不到大人的世界是怎么样子,所以,这些话你听听也就罢了。”

原来如此,喜梅仰着头看着顾凤璋,他一直以来这种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了解释的答案。怪不得他从来都不避讳对自己谈论任何问题,原来在他心目中,自己只是个孩子。

其实不管说什么话,顾凤璋都不需要回应,他只是需要个发泄的对象罢了。不管心智多么坚强的人,埋了那么多故事,总是想找个树洞纾解一番的。可他又不能相信别人,无论是兄弟还是枕边人,都有不可说不得说的顾忌,唯有她这样一个孩子,就算听了也无妨,就算无意中泄露了什么,也只要一句童言无忌就可以遮掩过一切。

……

喜梅在这里帮顾凤璋写完信之后,就已经到了午饭的时候了,意娘提前就叫人来通知了他们父女过去吃饭,但顾凤璋说自己有事要出门,于是便让喜梅一个人过去了。

“那个,你出去归出去,那只手注意别沾水了,还有,也别使力,有事让别人看就是。”喜梅跨出门槛的时候,想想又回头补充着叮嘱了一番。不过话落音就看到顾凤璋站在那里惊讶的神情,脸上觉得挂不住,又愤愤的补充了一句,“我才不是关心你呢,我只是不想你那手久久的好不了,天天抓我来做童工而已。”说完就落荒而逃了,只听到汤三和顾凤璋在身后的对话;

“小姐还真是个懂事的女儿呢。”

“那是。”

喜梅跑了几步,走到廊下就看着纤云弄月以及两个仆妇一个嬷嬷在檐下等着她,立刻放慢了步子。她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大家闺秀了,若还是那样横冲直闯的跑跑,非得惹人笑话不可了。

纤云弄月和那几个仆妇自然是来带喜梅去意娘那里去吃饭的,一来宅子太大喜梅不知道路是个问题,二来也是为了安全问题考虑了,毕竟这里喜梅“意外”掉入湖里什么都太正常不过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当然除了这些,面子也是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你看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走到各处不是前呼后拥的,喜梅这种排场,比起她的那些个姐妹们已经算是很寒酸了。

因为有着那个老嬷嬷在,喜梅走路不得不秀气了许多,连闲话也不敢多说两句,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的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听到说到了。喜梅闻言心中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看着那院门顿时觉得可爱极了,正要迈步往里去,却见到丫鬟领了个人正往外走过来。喜梅见着那衣着打扮,却是个年轻的男子,心中顿时诧异,心想这会儿怎么会有男人到母亲这里来?忍不住抬头望了他一眼。没想到这时那人也刚好抬了头,四目相对之下,喜梅惊讶的失声叫了出来,“怎么是你?”

第10章 不愉快的相逢

让喜梅停下脚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多没见的袁思齐。

十二三岁的孩子是长的最快的,袁思齐当初不过是比喜梅高出半个头的头芽菜而已,这会儿豆芽菜依然,但高度却已经高了顾喜梅一个多头,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蓝色衫子,若不是两个人打了照面,喜梅在街上看着还未必认得出他呢。

“喂,袁思齐,你怎么这是要到哪里去?”喜梅认出是故人,当下说不出来的开心,也顾不得周围人还在,就情不自禁的张口问他了。

他们俩的交情可不一般,那是地地道道的患难之交,这几天她看到他的药还一直惦念着他呢,没想到转眼就在这儿看到了,真是缘分。

相较于喜梅的热情,袁思齐的表现平淡多了,他只是小小的抬了抬眼,发现是认识的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不动声色的往旁边退了一步,这才拱了拱手,“小人见过顾小姐。”

“你……”袁四齐这番反应却是把喜梅噎着了,她看着袁思齐的冷淡甚至是刻意的疏离,心里满不是滋味,可脸上却仍然带着笑意,故作轻松的说,“小气鬼,你这是做什么呢,几天没见竟然跟我装起生疏了。”

“小人与顾小姐,的确算不得熟。”袁思齐垂手站在旁边,眼皮儿都没抬的来了这句,仿若一盆冰水从天而降,将喜梅淋了个透心凉。

“……”喜梅站在那里看着袁思齐,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她本来就不是擅长攀谈之人,何况像袁思齐这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让她若是再热情一点,反倒是显得自轻自贱了。

“如果顾小姐没有其它事吩咐,还请顾小姐宽恕个,小人要先告退了。”就在喜梅沉默的时候,袁思齐又不痛不痒的加了这么一句,几乎要将她击倒。

“好,好,好……”喜梅一连说了三个好,这才压抑住了内心的怒气,让自己的外表显得平淡一些。

她早就知道当自己身份变化的时候,有可能会让一些人与自己疏远,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袁思齐。他虽然贪财,但是也傲气的很,眼下这态度明显就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屑。

难道在你的心里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只是地位变了就会忘却昔日的老朋友么。喜梅又是伤心,又是灰心,望着袁思齐的目光里也充满了遗憾,“我没有什么事要吩咐了,你要走就走吧。”

“那小人告退!”袁思齐见状对她行了个礼,然后就施施然走开,步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喜梅站在那里回头望了他一眼,眼里充满了遗憾。不过这个地方显然不适合她伤感太久,因为还没等她回神,意娘屋里头就已经有人出来问了,“小姐来了啊,怎么还在外面,赶紧进去啊,夫人正在屋里头等你呢。”

意娘的进府,有了顾凤璋那般铺垫,底下人都知道这位二夫人可是极其受宠的,于是也都把怠慢的心思收了起来,小心伺候,对着喜梅母女俩殷勤非常,若不是知道底细,只看着那股子亲热劲儿,还以为她们是服侍这母女数年的。

“哦,刚才撞到人了,是见到的,所以就问了两句。今天这里怎么允了外人过来?”喜梅收回了眼神,淡淡的说。她若这样装糊涂,料那人也不会不识趣的追根究底。

果然,那出来问的管事媳妇儿听到喜梅这样说,笑着出来迎着她进去,口中回答道,“刚才那个说是从老家过来替夫人送信的,小姐眼熟也不奇怪。”

“从老家来送信?”喜梅听着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当下就反应过来了。除了小舅舅之外,还有谁会给他们送信!她虽然不清楚袁思齐是为什么到京城来的,可是那信是小舅舅送的却是确信无疑的。当下心中因为袁思齐的坏心情即刻被舅舅的消息给冲淡了,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屋里跑去,“娘,舅舅来信了?”

“瞧瞧你的样子,这都是大家闺秀了,我说了多少字,庄重,要庄重。”意娘见了喜梅掀了帘子进来,第一个反应就是数落,数落之后才招手让她坐在旁边,让这人都出去了,才将手中早就拆开的信拿给了喜梅,“你赶快帮我念念,看看你舅舅都说了什么。”

“嘻嘻,娘,看你的样子,可不比我淡定哦。”喜梅笑了两句,这才从意娘的手中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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