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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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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语气的狠辣,他急忙垂眸咳了几声,再抬起眼时,已经又是一派笑意盈盈:“如今不一样了,白氏‘涅槃之剑’归来,我河西王府真是如虎添翼啊。”

笑容可亲的大都督举起一杯酒:“来来,世侄女,这些天因为嬴怀璧伐梁的事府中乱作一团,拖到今日才为你接风洗尘,我得亲自敬你一杯。”

女子犹豫一下,执杯一饮而尽:“谢大都督。”

西域琼浆下喉,女子脸上浮上一抹胭脂色,更显得肤如凝脂。她轮廓深刻,本就有一种带着英气的艳丽,此时容光照人,像一朵怒放的玫瑰。

夜色已深,胡姬的舞蹈愈发妖娆妩媚,台下的公卿将军已经酒劲上涌,不能自制。

“这些舞姬跳得太差了,据说公子府的那些女乐,才是真正的绝色。”顾都督微眯双眼,看着一名侍酒的侍女被年轻公子按在怀里嬉笑,跳舞的胡姬几乎不是在跳舞,而是□裸的勾引了,“但,怎么比得了世侄女的容光绝世……”

红衣女子全身一僵。顾都督不动声色的背后,他的手慢慢覆上女子的背,在女子的长发下面轻轻揉捏,慢慢地游移。

“大都督!”女子齿间急促地崩出几个字。顾雍“嗯”了一声,微闭了眼睛,手却更加放肆。

白璧晖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几乎要推翻长榻退出这个骄奢淫逸的地方,咬牙忍住,手已经探向剑柄,脑海里却乍然浮现一个月前的那段对话,她以为早已忘干净的对话——

“你是否想成为一代名将,重振河西白氏的荣耀?”

那是一个月前的云氏旧宅。

昔日高华的宅邸一片荒芜,野草长满了庭院,野狐野雉在练武堂上做巢穴。

武士打扮的女子发髻高束,坐在一棵胡杨树下。那棵树已经非常苍老了,粗大的树干要四五个人合围,干瘪的树皮像老人脸上风干的皱纹,被大漠风沙吸干了精魂,枝叶干枯,稀稀疏疏地在深秋的风里萧瑟摇摆。寒鸦在上面做的巢像一个个黑点,映着大漠辽阔的天空和如血残阳。

女子拿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闭上眼睛,吹奏一曲《行路难》。

笛声像一缕萧瑟秋风,袅袅地响起,拂过胡杨树的落叶,拂过寒鸦的翅膀,拂过夕照的余光,丝丝缕缕的沧桑愁绪,渗透在残阳里。

一声清越的笛声骤然响起,和着女子的曲子。

同样是《行路难》,这缕笛声里,竟然透着隐隐的霸气。那一缕萧瑟的秋风乍然卷起漫天黄云,像金石交鸣,像风沙呼啸,晴空一鹤排云上,万里长雁鸣碧霄。

笛声或低回,或高亢,或叹惋,或豪壮,节节攀升,步步宛转,女子的笛声不由自主地被牵引、携领,堪堪招架,方才跟得上那笛声的节奏。

多少年,她从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吹奏过一首曲子。

一曲终了。有脚步踩着落叶,沙沙地响起。

她蓦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个长袍广袖的高大男子,衣裾垂在地上,长发随意束在身后,墨蓝的眼睛深邃得像一泓深海。他慢慢走过来,斜阳的光辉完全被遮蔽了下去。

他静静看着她,叹息般轻轻道:“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教我吹笛,但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吹给我听了。”

她有点局促地说:“你……吹得很好。”

男子抚摸着苍老的胡杨树干枯的树皮:“你在为这个家族悲伤?不要悲伤。任何事物到了一定的时候,都会枯萎、衰败,看这棵树,它已经几百岁了,他的树干和枝叶已经干枯老死,但是它的根深深扎在泥土下几百尺;等来年春风吹来,就会重新长出嫩芽,开始新的轮回。”

他仰首凝望苍穹:“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大都督!”

一名武士急急闯进来,从一侧走过站在顾雍下手三尺处,筵席依旧热闹,武士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讲。”顾雍收回手,不动声色睁开眼睛。

武士走上来,附耳小声几句,白璧晖隐约听到“千丈弩……阳谷关……”,就见顾雍眼睛一亮,拍案而起:“败得好!”

筵席一下子静下来,寻欢的众人骤然被打断,个个睁着被酒气熏得浑浊的眼睛看向主位,顾雍重新坐下,挥手让女乐退下,微微垂了眼眸,不动声色,脸上却难掩喜意:“诸位将军,都督府的探子传来消息,梁国派出了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用上了千丈弩。云渊在阳谷关首战大败,锐气被挫,如今阳谷关下两军对峙,互不相让;再下几场大雪,恐怕就得撤兵了。嬴怀璧此次远征无功、声名扫地,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有人小心问道:“简歌?此人是谁?”

顾雍淡淡道:“与王览并称‘双凤雏’,梁国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设计出‘千丈弩’的人。”

满座哗然:“难怪云渊战败!”

“犬子战败?!”一个狐裘上佩碧玉环扣的人此时才注意到这个名字,努力睁开惺忪醉眼,大惊失色,“那他,他有没有事?”他年纪比顾雍略大,满面酒红,肌肉松弛,眼眶下是纵欲过度的虚浮,怀里还左拥右抱着两名胡姬。狐裘的毛领上缀着的碧玉环扣做成卧虎形状,那是云氏家徽。

云氏的二公子是出了名的叛逆,年轻时不务正业、喜好和市井游侠儿为伍,为世家子弟所鄙薄;当年拒婚顾氏的小姐而娶了一名云梦平民女子的事,更是闹得云氏和他断绝了关系。八年前公子怀璧归来,他就追随这个逆贼而去。

顾雍冷冷斜他一眼,喝道:“我那不肖侄儿也在那逆贼军中,这等叛逆,死了也罢,还可惜他作甚!”

“说得好,好一位大义灭亲的大都督!”

“啪啪”几声稀稀拉拉的鼓掌响起,一个高冠博带的身影缓缓踏上台阶,走进暖阁。他披着一件华贵的紫貂裘,轻裘下暗色蟠龙织锦的长袍;衣裾垂地,从重兵把守的庭院中悠然走过,如闲庭信步般闲适。他推开暖阁厚重的雕门,冬夜的寒风吹起他貂裘下的广袖,一股严寒扑面而来,呼地吹散了室内的昏昏暖馥,养尊处优惯了的众王公齐齐抖了一下。

庭院里一阵喧嚣,都督府亲卫蜂拥着举着刀剑聚集在暖阁台阶下一丈远的地方,杀气腾腾,却没有一人敢往前一步。

筵席间有人惊惶私语:“是公子怀璧!”

顾雍神色不改,淡淡道:“原来是公子。公子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顾某筵席简陋,恐怕招待不周啊。”两队重甲亲卫从侧门涌上,眨眼之间将顾雍周围团团围住,刀枪剑戟齐齐指向大殿中央轻裘缓带的翩翩公子,四周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公子一笑,视如无物:“是怀璧冒昧,惊扰了大都督,甚是惶恐。刚才听到大都督为怀璧的名声担忧,怀璧心中真是不胜感动。不过可惜,都督担忧得似乎早了一些,大义灭亲就更是稍显仓促了。”

顾雍忍了怒气:“哦?公子此话怎讲?”

公子轻轻一笑,负手而立,眉宇间一派睥睨:“不出十五日,梁国会尽在怀璧掌握之中!”

大殿之上一阵抽气之声。

大都督冷冷道:“那顾某先祝贺公子了!”

“都督不必客气,不过怀璧今日叨扰,倒也不是专程来仰慕大都督大义灭亲的风采,”公子微笑:“是为了见一个人。”

轻裘广袖的公子在一片刀光剑影之间,手无寸铁、谈笑晏晏,像一名翩翩风流的五陵少年,一丈之内却无一人敢接近。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扫过顾雍,又缓缓扫过众人,众人皆不敢与他直视,纷纷躲避。他的目光停留在火焰般炫目的女子身上,微微一笑,拱起双手一揖——

“嬴怀璧拜见白将军。”

顾雍脸色铁青,却忍着不能发作;身边的女子已经站起来。

胡杨树下,女子看着眼前似乎遮去了大漠斜阳的男子,他看似毫无修饰的织锦长袍上却绣着蟠龙暗纹,闲雅之下隐藏着飞扬跋扈。那个名字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呼之欲出,腰间的长剑吟鸣,几乎弹跳出来;她的心脏因蓄势待发而狂跳,听到自己问:“你是谁?”

男子微微一笑:“嬴怀璧。”

被压制在剑鞘的长剑一声长鸣弹剑出鞘,伴随剑吟之声,剑锋携烈火一般的气势,扑面而来。

但她的剑势根本没有机会展开。

男子的目光霎时间锋芒凌厉,他的身形只是微微向一边一斜,白璧晖根本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的手,就见她的青铜重剑的剑锋被牢牢夹在他右手的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公子怀璧的眼睛盯着她,杀机四溢:“这么想杀了我?”

女子倔强地和他对视。

公子叹一口气,眼睛里的锋芒慢慢退去,放开手指,有一缕血红被掩盖在广袖之下——原来她的剑并不是完全没有伤到他。

“你是否想成为一代名将,重振河西白氏的荣耀?”

“……是!”

“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筵席上,白氏的女将军站起来。

公子怀璧微笑:“我给你机会,让你成为天下名将。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那满座的放肆调笑,胡姬冶艳的舞姿,顾雍浑浊的眼睛……一一浮过脑海,女将军向前踏出一步:“你不要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生命的力量,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亲们,我们一起加油~

第五章 抚琴歌

阳谷关前的旷野上,迤逦的夷水被冻成惨淡的白色。暮色渐浓,而战场上的尸体尚未清理干净,残破的战旗倒在地上,残尸枕藉;大地上深深浅浅的大片暗色,是用鲜血烙下的惨烈。

长衣广袖的谋士王览骑在黑鬃骏马之上,静静立在一处高岗,看着战士们清理战场,将虎贲武士残缺的尸体堆到一处掩埋。铁甲武士们新挖出的一个余丈的深坑,已经堆得差不多又要满了。

两名武士正抬着一具残尸从谋士身边绕过,脚下一绊摔了个趔趄,骂骂咧咧爬起来借着月光看清楚,一脚踢了过去:“妈的,梁国的龟儿子。”

原来是一具穿着梁国军服的尸体。

“都是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英魂,”谋士悠悠道:“一起埋了吧。”

“举矛戟兮挟长缨,铁甲碎兮魂且明。身首离兮终不悔,神凛凛兮为鬼雄!”一个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为国捐躯是武士的使命,太傅这样驻足于书阁暖榻的读书人,又能懂多少?”

紫袍铁甲的将军与虎贲卫都统领、伐梁主将云渊一起策马过来;他嘲讽一笑,冠玉般的脸上有一种逼人的傲气。

“攻伐者,武士以刀杀人、勇者以一敌十;将军以谋攻城、一战可夺数邑;君侯以势破国、覆手可得天下!”王览一笑,眼睛里的锋芒一闪而逝,对将军拢袖拱手施了一礼:“奚将军,武士有勇可嘉,若勇而无谋、白白送死,那可不是国家之福而是损失,当然也称不得英雄了!”

论辩上他哪里是王览的对手,奚子楚白净的面庞霎时涨红、勃然大怒,云渊忙策马走到两人中间,将两人左右隔开,大笑道:“好气魄、好气魄!太傅之智与奚将军之勇,皆是公子得力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哪里有高低之分?”他顿了一顿,笑眯眯地说:“自然,也少不了不才我云渊与其他诸位将军、谋士的得力相助啊。”

王览突然大笑,颜色一转,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端端正正对奚子楚施了一礼,诚恳道:“奚将军是河西第一名将,在下区区一书生,若是说起戎马倥偬,如何与奚将军相比呢?”

奚子楚这才脸色稍缓,转身问道:“今日这一次交锋,我们损失多少?”

“我们死了九十三个步卒、十六名骑兵、丢了三辆战车;对手死了一百余名步卒、二十二名骑兵,没有损失战车。”他身边随扈的武士连忙拱手回答:“伤亡差不多。这是一次梁国人的突袭,规模不大,与前几次相比差远了。”

“相持近一月了……”云渊骑在枣红骏马上,悠悠一声长叹:“这何时是个头啊,打不能打,退不能退,窝囊死了。”

“不要急,”太傅一笑,掉转马头眺望着茫茫夜色:“快了。”

前方远处,高大的阳谷关静静矗立在夜色里,像沉睡的巨人。

突然有一缕幽幽的琴声,飘渺地飘了过来。三个人同时一怔,忍不住一起举首望去——

今天是十五了。

清理战场的武士们都已经退了下去,茫茫旷野一片萧瑟的寂静。

一轮圆月升天天空,压下去了满天繁星,有种凄厉的白。杀戮与咆哮的战血也有疲乏的时候,白日杀伐的战场寂静无声,营帐在夜色里一望无际,似乎可以听到战马低嘶的声音。

白日的烽烟尚未散尽,不知是不是看到的鲜血太多,武士们抬头望去,那惨白的月,似乎发着微红的光。

而冷月之下、城墙之上,正燃着一炉精致的熏香。那是一只精美的青铜饕餮纹炉,淡淡的烟弥漫在这月色之下,居然隐隐散发着柔弱的微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香炉边,放着一架五弦的乌漆桐木琴;一个修长的身影,身着衣袖宽大的儒袍,在微红的月色之下,正对着满地尸骨狼藉的广阔战场、和空气中充溢的血腥与肃杀,轻轻拨动琴弦。

一曲悠悠古调,在沉寂的战场上回荡,被北风传递,似乎可以飘得很远。

虎贲卫大营外的箭垛边,巡营的将军和太傅也忍不住勒住马缰停在了那里,静静地倾听。

一时间,好像天地间的一切都沉默了下去,高大的阳谷关上、森严的虎贲大营里,值夜的武士一起抬头仰望天际同一轮悴白的圆月,清泠泠的月光洒在城头,仿佛连月色都冷了下来。

一夜征人尽望乡。

“我开始怀念咱们凉州的酒了,”云渊轻声叹道:“这是什么曲子,怎么这么……冷?”

“这是《雪月四弄》。”他身旁一身紫色华贵战袍的将军接口。

“哦,是什么来历?”云渊奇道。

白衣谋士已经抚掌轻叹:“这是前朝简帝时,云梦琴师谢宓到帝都长安朝见天子时所奏的古曲,咏雪月之夜的清幽,故名《雪月四弄》。当时宫廷琴师纷纷叹服,不敢再与他同台献艺。能把此曲弹出这般孤寒之境,真是国手!只可惜琴声有阴郁之气,此人似乎胸中有块垒郁结,难以轻易浇灭。”

他慢慢道:“这个人,恐怕就是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

云渊恍然道:“啊,是‘双凤雏’的简歌!”

简歌曾是梁国宫廷琴师,出身卑贱,奚子楚傲然道:“不过是个优伶。”

“就是这个优伶,把咱们困在阳谷关下这么多天!”云渊摇摇头,忽然笑得有丝狡黠:“太傅,你可会这首曲子?咱们可不能被比了下去!”

奚子楚轻哼一声。他是世家子弟,虽然纵横大漠、戎马倥偬,但却颇识音律、喜好中原文化。这曲《雪月四弄》琴谱早已在战火中失传,加上音律极难,百余年来可以弹得下来的人就不多,更不曾听说谁用箫吹奏过。

王览微微一笑,已经从腰间抽出洞箫放置唇边。他微微垂眸,箫声就像流水一般,伴随着月光流溢了出去。

奚子楚眼中掠过一丝惊诧,琴箫乍然合奏,居然衔接得天衣无缝。没有人再说话,悠悠古调中,两位将军都轻轻用手在马鞍上扣起了节拍。

一曲终了,琴声断绝。

奚子楚目光一凌,在琴音断绝的一霎那,刷地拔剑出鞘。四周的武士顿时回过身来,纷纷立起斩马刀,戒备地盯向前方,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那边却传来一个声音,却听不出喜怒,朗朗道:“阁下箫技了得,只可惜箫声里锋芒逼人难以掩饰;难道阁下不知,锐锋易折?”

王览挑了挑眉,放下洞箫,针锋相对:“足下琴艺堪称国手,可惜阴郁孤寒之气太甚压过了本调的清幽;难道足下不知,寒极则脆?”

那个声音忽然顿了一顿,道:“阁下可是河西王太傅?”

王览朗声一笑,尽管对方看不见,依然拢袖拱手,高声道:“河西王览,见过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

双凤雏的直面相遇,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城墙上陡然一片刀光闪烁,几乎压过月色,城墙下一阵响动,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行进。森寒的杀气逼人而来,空气陡然几乎凝结。

云渊低喝:“结阵!”

无数铁甲武士从阴暗处迅速涌出来,闪电般形成三层错落的野行阵。这种兵阵结阵迅速、专用于危急时刻的护卫,第一层铁盾,第二层弓弩,第三层是寒光凛凛的斩马刀,护住了所有的方位,牢牢将太傅与将军保卫在正中。

王览低低一笑,朗声道:“在下今日只为雅兴,不为刀兵。一曲听完,心愿已了,简大夫,可以让你埋伏的弓弩手撤下去了,在下恕不奉陪了。”

虎贲卫的人马保持兵阵、迅速掉头而去。王览回头看一眼阳谷关高大的城墙,清冷的月色之下,依稀可见那一架古琴后淡淡的人影。太傅长叹,低低道:“大敌当前,这种琴声,是亡国之音啊。”

简歌凝目看向对手撤退的方向,夜色里远远只能看到似乎一队骑兵拨马回转,马匹声整齐沉稳,竟然丝毫不乱。

城墙下阴影里,一队梁国弓弩手看到对方离开,悄悄撤回。

“妈的,居然让他们给跑了。”一边全副重甲的将军还剑入鞘,咒骂一句。

简歌的手按在琴弦上,淡淡道:“秦将军,你太急切了。你知道今晚虎贲卫巡营者是谁?河西王太傅王览、虎贲卫都统领云渊、羽卫上将军奚子楚!王、奚二人都是雅士,如果让我多与他们周旋片刻,我们的弓弩手自他们右方悄悄引进、截断后路,你率步卒自左侧包抄,就算不能活擒对手,至少不会让他们完整回营!”

他顿一顿:“如果成功,我们不用费多少兵卒,甚至不用秦将军冒险,就可以逼退虎贲。”

“说得好!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简大夫,那样你就可以大功独揽了不是?我秦焕有那么傻么?”梁国名将秦焕,瘦削高大、鹰钩鼻上一双细长的眼,在月色下微微闪动着森寒的光。他嗤笑:“你的阴毒招数,还是留给可以提拔你的人吧!”

他瞟了一眼琴案上的香炉,斜看简歌一眼:“这御香‘冷紫’可是国君爱物;对大夫,国君可真是大方啊。”

他冷哼一声,挥手召唤撤下城墙上的带刀武士,领着他的人马浩浩荡荡撤回城中去。

“大夫,这秦焕也太目中无人了!”简歌身边侍立的武士怒道:“他一直嫉妒大夫声名远播、远胜于他,处处找大夫麻烦!依我看,这阳谷关只有大夫一个人尽心尽力守城,其他将军若不是贪生怕死,就是争权夺利!”

简歌放在琴弦上的双手慢慢握紧,看着秦焕消失的方向,低低道:“败军之兆!阳谷关,我一个人守不住了……”

“大夫怎么如此说!”武士惊讶道:“大夫守关固若金汤,与虎贲铁骑相持二十余日、交战不下百次,虎贲卫只能防守不能攻城;他们远征疲惫,这么拖下去,只有退兵一途了!”

简歌眺望遥远的夜空,久久沉默。那浩瀚苍穹上,明月的光华夺去了所有星子的光辉。

“不。”简歌低低道:“我总觉得,虎贲卫迟迟拖着不退,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等援军?”武士哈哈一笑:“就是虎贲卫倾巢而出,又能奈我们阳谷雄关和千丈弩何?”

简歌摇了摇头,突然眼光一凛,呼地立起,失声道:“那是什么?!”

远远地月色下,似乎有一队人马,在夜色里踏起一片尘沙,向着虎贲营寨的方向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将军和太傅刚刚走到营帐边,立刻有持刀校尉飞奔过来,急促道:“太傅、将军,公子密使来到!”

三人一震,互相对视一眼,立刻疾步过来。

两名挎刀校尉已经被引领者疾驰过来过来,扑通一声跳下在三人面前施了一礼,呈上一卷密卷,上面插着一尾长长雁翎:“请太傅、将军过目!”

白衣谋士迅速接过打开,上面飞扬跋扈地书写四个大字——

日出破城!

他眉宇间顿时舒展开来,大袖一挥,眼睛里亮光逼人:“主将云渊、副将奚子楚听令!六军齐发,攻城!”

霎时间,尖锐的号角声顿时划破了寂静,金鼓齐鸣,六军喊杀声破空而来。圆月已沉下去,阳谷关在浓重的夜色里撼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妞们的意见,一雪已经修改了,这章是新加的,为了缓冲伐梁的过渡。大家看是不是节奏压下来了一些?

亲们有意见尽管提哦~

第六章 穿云箭

“将军!将军!”

亲卫冲进营帐的时候,两名武士已经正在为秦焕披甲,秦焕厉声道:“不要慌张!”

亲卫喘着气,瞪大眼睛:“将军,攻城了!虎贲卫攻城了!”

秦焕一路疾奔,翻身下马大步踏上阳谷关城墙,举目望去,茫茫旷野上一片火光熊熊,铁甲军团像黑色的云,席卷而来。

“稳住阵脚!云渊在找死么?突袭多少次接连失败,还要故技重施。”秦焕诧异,忽然大笑:“很好,将虎贲的将军们都给我引诱过来,一举全歼!再调一千兵马,分左右两翼包抄,将虎贲给我割成小块,一块一块逐个吃掉!”

阳谷关城门轰然打开,流水一样的骑兵飞驰出去,去截断攻上来的虎贲军团。但几乎与此同时,虎贲铁骑两支锥形大阵奔腾而上,铁骑与铁骑直面相遇!

同样是骑兵,梁国的精骑终于对上虎贲的时候,一个像残秋的衰草,一个像大漠的狂风——铁甲军团像风雷滚入云层,千百柄斩马刀高高挥起,呼喝着冲进战场;梁国的骑兵这些天的对峙已经见怕了虎贲的猛烈,在这铁甲军团面前,就像雄狮蹄下的羔羊。

当一把长刀从眼前横扫而过,骑兵的将领避无可避,惊恐大喝:“快架千丈弩啊……”

他的头颅高高飞起,剩下的话被淹没在了飞溅的鲜血、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

与此同时,一排排玄黑的强弩之箭,像毒龙吐出的毒液,铺天盖地破空而来。

千丈弩射程三百步,虎贲铁骑的搏杀被阻截到了阳谷关三百步之外。梁国三千副千丈弩全部出动,瓮城、城头密密麻麻全部架上了黑铁劲弩,一轮轮地射下去,像一面巨大的屏障,将攻城的步卒与铁骑隔绝在关城外;战马惨烈长嘶,铁甲武士们一批批倒下去,却一批批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

“虎贲铁骑之剽悍勇猛,真是名不虚传……”城墙之上,大夫简歌脸色悚然震动。

他旁边一名将军喃喃道:“如果没有千丈弩,这座雄关,如何守得住?

火光冲天,阳谷关在咆哮的夜色里颤抖,虎贲卫的铁甲军团,在千丈弩之下,举步维艰。

秦焕调兵遣将,城门再次打开,天策军铁骑倾巢而出,将攻上来的虎贲军团切割成小块,逐个歼灭。阳谷关下殊死挣扎的虎贲卫,几乎要支持不住了。

漫长的黑夜渐渐过去,东方已隐隐发白,晨曦逐渐升起。

“到时候了,该来了……”

白衣谋士在一队铁骑亲卫牢牢保护之下,高高站在一处高岗之上,凝望着前面惨烈的战场和天际已经泛白的夜色,眉头慢慢舒展起来。

“羽卫上将军奚子楚听令!”云渊断然大喝:“率五百铁骑领兵突围,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梁国主力!”

战场中央,铁甲军团像黑色的云,被洪水般不停涌上的梁国骑兵牢牢围困,逐渐淹没。

紫袍将军像一道闪电,他拔剑出鞘,高举长剑,在他身后的黑甲武士如同重云奔涌,铁蹄踏过了战友与对手的层层尸体毫不回头,挥起斩马刀呼啸着席卷而去。大漠风沙里练就的惊人战斗力立刻像惊雷一般,霎时间震动了整个局势。

“这是……”阳谷关高大的城墙之上,秦焕望着那挺拔孤峭的紫色身影,悚然震惊:“河西第一名将,奚子楚?!”

紫袍将军的人马眨眼之间,已经冲到了被围困的虎贲铁骑外缘,呼喝着举起斩马刀,形成如同一支长箭的锋阵,向天策军骑兵的心脏刺去,为被围困的兄弟杀开一条血路。

他身边的武士指着前方杀气沸腾的战场,轻声道:“此人是奚子楚,奚氏长公子、公子怀璧的爱将。号称河西第一名将,只是比主将云渊小了十多岁,资历尚轻,所以是副将。”

“第一名将……云渊把最后的老本都压上了。”将军微眯双眼,厉声喝道:“拿弓来!”

立刻有武士双手跪献一把长弓,黑沉沉的弓身镶嵌八颗黑曜石,长三尺余;那箭长度几乎是寻常长箭的一倍,箭镞玄黑,上暗雕螺旋深纹;这样的箭射中人后,在皮肉间拧转,杀伤力几乎是寻常弓箭的数倍。

他张弓搭箭,缓缓将强弓挽成一轮满月,对准了那个挥剑驰骋的紫色身影。

紫袍铁甲的骑士以不可思议的骑术,在马背上腾挪起跃,他偏身闪电般躲过十余把长枪同时投刺的瞬间,两名骑兵一前一后同时挥着斩马刀劈头横斩,电光石火间他翻身后仰,一剑刺入后者心脏的同时,前面骑兵的脑袋被后面那一斩砍了下来。

他一把抹去脸上溅上的血滴,大喝:“虎贲听令!撤军!回营!”

一箭破空。箭声呼啸,自身后传来。

紫衣骑士闪电般回头,反手一剑,金铁交鸣,箭在眼前被斩为两段。与此同时,两队二十名骑兵长刀高高挥起,疾风般,向紫衣骑士扑面斩来。

骑士不闪不避,迎着两队骑兵冲了上去。他的长剑一声龙吟,在晨曦中划出闪电般的缺口,金铁相击、上下交鸣,紫衣骑士像穿行的风,与两队骑兵擦肩而过。两队骑兵战马嘶鸣,一直向前奔出一丈,“嗤嗤”之声不断响起,喉咙间血箭喷射,几乎同时轰然倒地。

皆是当喉一剑。

眨眼之间,紫衣骑士杀出一条血路,纵马扬鞭,带领部属向西北营寨的方向飞驰而去。

“果然是河西名将……”高岗之上的将军眼中震动,紫衣骑士已经如风驰电掣,追赶不及。

“调五百轻骑,从前方阻截!”将军飞步奔下城墙,早有武士牵着他的战马在一边等候。将军飞身上马一勒马缰,马蹄高高扬起,一声长嘶:“我要亲自会会他!”

城墙之上的大夫简歌大吃一惊,他疾步奔至城墙角楼,正好看到秦焕纵马扬鞭。简歌心急如焚,冲着他大喊:“秦将军,不要轻举妄动!请将军回城,以防敌军有诈!”

“这脔宠之辈,倒管到秦某头上了。”将军嗤笑,回头高喊:“简大夫,你是怕我回来抢功吧!”

他是梁国名将,每次获胜之后被传扬的却都是简歌,他早已心怀不满。而且这时战况几乎分明,虎贲卫久攻阳谷关不下、伤亡惨重,派了奚子楚来突围,明显已有退军之意;在他们退军之前抓到一个河西名将,以后加官进爵,岂不是大大的功勋?

他一鞭抽下,战马长嘶,带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飞驰而去。

高高的城墙之上,谋士远远凝望着奔腾远去的轻骑,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惨痛,一字一顿道:“如何不败?”

带着血腥味的风从战场上吹来,拂过高高的阳谷关。晨光之下,可以看到年轻的谋士鬓角,竟然已经有了星星白发。

前方的梁国骑兵潮水般涌过来,显然是目的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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