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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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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府的人,他如何得罪得起!

将军高高在上地打量少年,拱一拱手:“如此,多谢了。”

少年淡然还礼:“将军不必客气。”

“将军,将军!”

远远一队大约五十人的黑甲骑士飞驰过来,在距离将军一丈的地方稳稳停下。他们每人每匹马上,居然都绑缚着一个人。

将军扫一眼少年,策马过去,手臂一挥,骑士们把捆缚的人从马匹上丢下去。那是一群普通打扮的青壮男子,个个满面黄沙、披头散发,狼狈地倒了一地。

将军在高大骏马之上,绕着这群人巡视了一圈,问下属:“人已全部抓回?”

“是!一个都没有跑掉。”

一名男子挣扎着站起来,遍布着青肿与血渍的脸上目光如刀,对着将军狠狠啐一口。将军目光一冷,挥鞭抽了过去,“啪”地一声脆响,那名男子一个趔趄滚出老远,蠕动几下,终于没能站起来。

将军冷哼一声,用马鞭指着地上的人,开口道:“你们这些云梦人,仗着公子优容,几年来在凉州屡屡犯禁,平时有公子袒护也就罢了,如今居然敢私通羌胡,打开城门私自放他们入城!这次犯到我的手里,绝不姑息!”

他声音清亮,隐隐有一股锋利的怒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为首的云梦人狠狠往地上啐一口:“我云梦族人国破家亡、四处流浪,你杀得了我们,杀得了全天下的云梦人?我们不能杀了嬴怀璧,本就没有脸面苟活于世,就是做了鬼,云梦人也不会放过嬴怀璧这卑鄙小人……”

“啪!”的一声,那人只看到鞭影掠过眼前,脸颊上已经一道鲜艳的血痕,皮开肉绽。

将军手执乌硝马鞭,俯视在下面痛苦挣扎的人,怒道:“再说一句,先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口中呜呜,根本说不出话来。“你们不是有起死回生的秘术么?正好用一下。”将军嘲讽地冷冷一笑,缓缓巡视满地的羌胡人和云梦人,扬起手臂对追随的武士下令:“杀无赦!”

原来这是一群云梦人。

八年前,在大司马庞呈三十万铁骑之下,长江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云梦破国,从此云梦人离乡去国,在九州大陆四处流浪。云梦是个智慧又柔弱的民族,传说中云梦人有起死回生的秘术,云梦人善于制造各种匪夷所思的机械,云梦人无论男女皆多出美人;上天赐予他们惊人的天赋和智慧,却忘记了给他们以守护这些的能力。当守卫他们家园的天险——云梦泽与长江被烽火烧破,他们在这乱世四处流浪,就像三千里云梦泽上深秋的飘萍,故土难归,生存艰难。

云梦人是弱者,所以,他们是乱世的牺牲品。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老驼头也忍不住别开眼去。

身后的骑士们一齐举起劲弩,取箭,上弦,动作整齐利索得诡异。地上的羌胡俘虏顿时歇斯底里地嘶喊挣扎起来。

“将军住手!”

一声呼喊划破荒原,远远又一队铁甲骑士护卫着一辆素盖马车飞驰而来。马车由两匹骏马拉着,似乎眨眼之间,便到了眼前。

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人从马车上跳下来。紫袍将军看到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挥手让下属们收起弓弩,拍转马头对着来人的方向,却并不下马,高昂着头,态度倨傲。

来人一身白色朴素布衣,全身上下唯一的修饰是腰间别的一支紫竹洞箫。他对将军的不敬视若未睹,彬彬有礼地拱一拱手:“王览见过奚将军。”

将军高高俯视他:“你来做什么?”

白衣公子微笑:“我来代传公子之命,请将军放了这些云梦人。”

将军勃然变色,厉声道:“王太傅,你可知道这些人是犯了什么罪!”

白衣公子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所及之处,驼队刀手们不禁微微垂下头。看到马上少年的时候,他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少年忍不住心头一跳——此人明明笑容温和,目光偏偏像刀一般凌厉。

白衣公子微笑着吐出两个字:“通敌。”

将军怒道:“王太傅,这还用我多讲么?通敌卖国,此罪当诛!”

“公子自有他的道理!”白衣公子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印信,高高举起:“奚将军,你既知道通敌当诛,当然也应该知道抗命应以何种军法处置?”

将军瞪着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半晌,策马来到那群云梦人面前,扬起马鞭,啪一下,打开一人绑着手挽的绳索,力道恰到好处。接着,啪啪啪接连数十下,那些云梦人的绳索统统被鞭开。

一旦得了自由,那群云梦人看都未再看将军与白衣公子一眼,互相扶持着,蜂拥向东南方向逃窜而去。

白衣公子静静看向那些人逃走的方向,那里东南三百七十里处,过了夷水,便是梁国边境。梁国西南,依次是北燕、陈、中山三国;函谷关后,便是王畿之地,帝都长安。

这是帝国北部的半壁江山。

将军策马来到他面前,白衣人对他拱手致意:“谢奚将军。”

“这些羌胡人呢?是不是也要放回去,顺便带给他们的单于和左贤王一个警告?”将军不无讽刺地看着他。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没有人送警告,就是最好的警告。”他在颈间比一个手刀的姿势,“就地斩首,杀无赦。”

这白衣人……老驼头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上,那是他故事里“双凤雏”中的河西王太傅,王览。

奚子楚,王览,这些寻常难得一见的人物居然同时出现在这凉州城外边陲之地,凉州,果然是要有什么动静了。这趟走完,驼队暂时是不能再上丝路了。

驼队小心翼翼地离开,他们要赶在日落之前进城。

白衣公子正要登上马车离开,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走到驼队这边的少年面前,施了一礼:“在下冒昧,足下可是凉州人士?”

“你不必拐弯抹角了。公子府情报之迅速,真令人敬佩啊。”一直默默看着一切的少年慢慢开口,日光为他轮廓深邃的面孔镀上如画般的质地,他的声音有一种中性的磁,一字一顿道:“凉州白氏,白璧晖。”

第二章 翻云手

“我已经知道了。”

王览说出“白璧晖”这个名字的时候,竹亭里独自下棋的人举起一枚黑子停在半空顿了一顿:“河西名将世家白氏,如今只剩下这一缕血脉……白璧晖流落西域十余年,是回来的时候了。”

他啪地将棋子落下:“白氏的女将军。”

池上的莲花已呈凋谢之态,湖面漂浮着败叶,秋风扫过,顿感萧瑟。湖上是天然竹木铺就的步桥通向竹亭,王览就站在竹亭外的步桥上。

这里自然不是公子府,而是凉州城外公子怀璧最喜欢的一处别业。湖水引自西山冰川雪水,碧水竹亭,流云青山;园中养着几只悠游的白鹤,时时可见珍禽异兽徜徉于花木扶疏之间。巧匠雕琢的最高境界,就是天然化工、不着痕迹。

一扫大漠戈壁的风沙戾气,在这里丝毫看不出这是凉州,简直是江左。

天色已经暗下来。一阵狂风吹得竹亭外悬挂的锦帐狂舞,几名侍姬匆匆过来,她们都是栗色头发、象牙皮肤,丰满健美的身体像充满蜜汁的马奶葡萄,在深秋之时依然酥胸半裸,走动之时微微颤动,妖媚得像罂粟花,诱人之极。高鼻深目的艳丽侍姬对着竹亭里玄袍高冠的高大身影和亭外的白衣谋士柔媚地屈膝行礼,然后将锦帐绑好,挂起犀角灯。公子示意她们退下。

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遮蔽住了天际残阳。山雨欲来。

白氏的女将军!

白衣谋士心头一震。关于白氏,他听说过一些。白璧晖的父亲,河西名将白烈曾是公子怀璧少年时的老师,后来公子叛逆弑师,致使白氏最后一支血脉断绝。这本是一段秘辛,流传的版本各有差别,真相如何,却是谁也不知道。

但是无论版本如何变化,“弑师”这个罪名,却始终无人否认。在这个时候,白氏名将的回归,对河西、对公子,又将意味着什么?

王览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凉亭里的人已经不耐地招呼他:“子瞻,你还站着做什么,快来陪我下完这盘棋。这招死棋我已经解了半个多月,始终找不到解决之法,害得我睡不着觉。”

“公子喜欢这种险中求胜、绝地复生的棋路,我却不以为然。”白衣谋士缓步走进竹亭,调侃道:“有死有生,有舍有得,君子趋利避害才是明智之器,公子何必守着一局死棋钻牛角尖呢!”

玄袍广袖的公子对属下的不敬言辞充耳不闻,随意挥了挥衣袖示意他坐下,眼睛未离白玉棋盘。谋士对全神贯注的公子施了一礼,坐在对面位置。

一片落花被风吹上棋盘,公子轻轻将它弹开。

公子忽然道:“那些云梦人,可平安离开?”

王览思索片刻,落下一枚白子:“是。”

“子楚可有怨言?”

谋士悠悠道:“公子对云梦人一直很宽容。”

公子一笑,陡然问:“子瞻,你是河西王太傅,可知去年凉州赋税收入共多少?”

谋士想也未想:“一百一十三万金株。”

“军费所耗为几?”

“四十二万金株。”

“粮谷交纳多少?”

“三百七十万石。”

“军粮所耗为几?”

“一百二十万石。”

“军马多少?”

“十二万匹,每年约替代五万匹。”

“凉州九郡,外加朔方共十郡二百二十九城,人口多少?”

“不过一百余万。”

“府兵为几?”

“公子提十万虎贲铁骑,又有步卒五万,共十五万;河西王府提三万铁甲军,一万亲卫铁骑,共四万,合之共十九万,号称二十万。”

公子步步紧逼,谋士自如应对。

“为何迟迟不能拿下羌胡?”

谋士想了一想,和公子异口同声:“粮,铁。”

二人同时抬眼,相视大笑。

公子拈起一枚黑子,叹道:“我这几年讨伐羌胡,每年军费几乎占去凉州赋税的一半,不到百万人口要供养十九万将士,更不用提精锐骑兵所需马匹数量,与养马所耗的不菲费用。凉州城加上收复不久的朔方郡,为应付我连年征战,早已仓廪空虚,我们对丝路往来的税率也是一升再升。这样下去,自然不是长久之计。”

凉州,只是一个栖息之所。

小小一个河西之地,如何容得下欲上苍穹翻云覆雨的蛟龙?

谋士微笑,落下一枚白子:“公子的心思,在下尚能猜度一二。云梦之事,不知道在下与公子所想是否一致?”

他以手指沾茶水,在桌上写出两个字——伐、梁。

梁国毗邻凉州南境,沃野平原、东临东海,粮食充足兼有鱼盐之利;又盛产铜铁,是大量修筑精良兵器的重要资源,这一切都是对凉州绝妙的补充。

公子眼睛里亮光一闪而逝。

“在我凉州通敌的云梦人逃到了梁国境内——公子暗中谋划半年,却一直苦于师出无名,现在是一个多好的契机。”这一句最不易出口的隐秘,被谋士谈笑说出,无比的云淡风轻,“这个理由,可以向列国诸侯与帝都的小皇帝交代了。”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双凤雏’——河西虎贲卫王览、梁国天策军简歌,你终于要和你的对手正面交锋了。”公子毫不理会谋士的不敬,微微一笑,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混在一起,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和棋。”

狂风肆卷,酝酿着一场风暴的到来。

“当年羌胡血洗凉州,邻国诸侯鄙夷我河西为蛮夷之地,为一己私利袖手旁观,眼看着繁华的丝路重镇变成一片焦土,我凉州百姓生灵涂炭。如今,是我一个一个把债讨回来的时候了。”公子站起身来,踱至亭边阑干,背负双手凝目眺望夜色中隐隐远山,长发和广袖在风中飞舞:“白璧晖……就让我会一会这位白氏名将的后人吧。”

琅嬛阁里的沉静女子,在这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就着一盏摇曳的烛火,在一卷绢帛上用秀逸的簪花小楷缓缓写下——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九月,云梦人通胡于凉州,夜开城门,窃以迎敌。未竟,公子怀璧至,破胡兵。云梦人东走,奔至梁。公子是以伐梁。”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这些数字,尤其是虎贲卫的数量,总是算不好,老天,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第三章   寂寞雪

“你是否想成为一代名将,重振河西白氏的荣耀?”

“……是!”

“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此处距离凉州城二百七十里,阳谷关外。

夷水西岸的茫茫旷野,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赤色大旗迎风猎猎飞舞,上面是沉沉一个黑色大字——云。

晋愍帝元熙十一年秋,公子怀璧以在凉州通敌的云梦人逃到了邻国为由,以虎贲卫都统领云渊为主将、羽卫上将军奚子楚为副将,提五千铁骑和三万步兵,进逼梁国边境,二十日内连拔三十城,直逼阳谷关,北方诸侯震惊。

黑云沉沉压在头顶,和地上的火光交映。千万道羽箭拖曳着火舌,一轮又一轮呼啸着掠过天空,狂风暴雨一般扑进城去,将阳谷关淹没在一片火光中。城墙、关外一片浓烟滚滚,夹杂着尸体皮肉焦灼的气味,士兵冲锋攻城的呼喊、兵器砍斫的碰撞声和哀嚎声融成一片。

巍峨的阳谷关五百年来雄踞在这西北旷野之上,城高七丈三,宽一丈六,瓮城设暗箭机关,号称固若金汤。阳谷关后一百二十里,就是梁国国都大梁城;攻破阳谷关,就等于打开了梁国的门户。

七丈高的城墙下,黑色的铁甲军团一轮轮冲向阳谷雄关,就像汹涌的波涛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礁岩。虎贲卫的石炮携着熊熊的火光,呼啸着飞向宛城固若金汤的大门,千钧般的力量让大地为之颤抖。城墙上冒着烟的箭垛、碎石和战士来不及收拾的残破的肢体到处可见。

远处观战的将军看着梁国士兵一波倒下去,又有下一波冲上来,忍不住摇头慨叹:“想不到梁国人如此骁勇!”

“将军,将军!”一名传令官飞马来报,“梁国人,梁国人退了!”

退了?明明正在拼死相持,怎么退了?

将军策马奔上高处,远远望去,果然,被黑甲军团围在正中的梁国军队渐渐缩小,退潮一样往城中退去;黑甲军团则如升潮,蜂拥向着雄关汇集。

已经和虎贲卫僵持了数日的梁国人,怎么会突然撤军?

一阵风沙扫过天地,高高矗立的阳谷关一片寂静,仿佛成了一座空城。突然间,“咔咔”的声音像从地底发出,阳谷关高高城墙之上,天降一般凭空出现两队身披重甲的武士,战成四排、分为两组,与普通弓弩手并无不同,只是那弩比普通弓弩长出一尺,箭也长出九寸、粗了一倍。武士上弓、发射,两组轮换,上弓、发射,弓箭呼啸,像焠了剧毒的巨大毒蝗,蜂拥着铺天盖地破空而来——

“那是,那是……”

“……千丈弩,千丈弩啊!”

今年的雪,居然不到十月就下了起来。

夜色已深,雪势小了下来。幽幽的琴声奏着一曲古调,潜入夜色,留下悠悠一片清寒。飘飘渺渺的细雪,静静地落在窗前几株横斜的梅花树,雪声瑟瑟,像一副淡墨山水的留白。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从琐窗探出去,那素白柔美的颜色,像是要融化在一片细雪之中。

“夜月梅花十年笛,暮雪关山一朝别。”女子的声音有着夜雪的质地,她轻轻叹息。

五百年前的这个地方,绝世枭雄公子昭阳提十万兵马临于阳谷关下,那时的梁国王室夜氏的宗室公主夜雪,就在这间宫阁里辞别了在窗前为她吹笛的心上人,写下这两句诗,登上了送至敌营的马车,换回公子昭阳的退兵。

如今,却是她的心上人向她辞行。

“铮!”的一声,奏琴的人拔下最后一个音符,余音袅袅。他缓缓放下双手,慢慢抬起头来,霎时间整个阁室如同被芝兰玉树的光华照耀,恍惚如同生出光彩。琴师淡淡道:“终须曲终人散……公主,简歌就此别过了。”

公主转过身,静静坐在一袭纱幕之后,她没有说话,凄凉却像琴架旁边的金兽博山香炉吐出的轻烟,一点一点弥漫在阁室里。

梁国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简歌,与河西王览并称“双凤雏”,声名远播。八年前,简歌二十岁的时候,是一名被当做礼物献给梁侯的默默无闻的琴师,这个沉默苍白的少年,以惊人的琴技与罕见的美貌震惊了梁国公侯。那个时侯,梁国上下荒淫昏聩的公卿们,谁也不知道这个被他们视为贵族玩物的少年,会隐藏如此狠辣决断的智谋。

简歌成为梁国宫廷琴师一个月的时候,梁侯的弟弟丹阳君发动兵变;宫廷琴师简歌用一把桐木琴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宴上砸碎了梁侯的脑袋,抢过梁侯佩戴的御剑,指挥宫廷御卫斯门卫,将参与晚宴的所有公卿全部斩杀,就地埋在一片菊花丛下,与丹阳君里应外合,用鲜血和阴谋把梁国换了一朝江山。

而就在新君的庆功宴上,简歌薄醉,寻到一处僻静处休憩,无意看到两名参加宴会的贵族遮袖对坐,仪态高雅,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如是说:

“平城君适才可见,此君薄酒微醉,如淡染胭脂,令人色授魂与……”

“上阳侯,此君你我觊觎不得!谁人不知,此君阴狠毒辣,如今又是新君上席之客。”

“咄!无非脔宠之辈,以色侍人者耳。却不知,与新君床第之间,如何销魂夺魄?……”

二十岁的少年大多余勇可贾,听到这样的侮辱,怕早已怒发冲冠、誓要用对方的血来荣耀自己的尊严;而二十岁的简歌却已经知道,他出身卑贱,在这权贵盘根错节、阴暗如地狱的宫廷里毫无依仗,他只能——忍。

一个月后,新君的书案上神秘地出现了平城君、上阳侯与新君的侧夫人狎戏送递的淫诗,新君勃然大怒,但碍于君主的面子,只好将三人秘密处以枭首之刑。

这一切并不能阻止这个郡国的衰败,梁国像一颗生长了数百年的过熟的果子,国君与公侯荒淫残暴更胜以往,上行下效,它已经从核心开始,无可挽回地迅速腐烂。

大概因为出身的卑贱与弑君的阴毒,这位年轻的谋臣八年来被一分一毫榨出他殚精竭虑的智慧,却始终被新君与公侯们压制、忌惮。他的官位始终只是——天策军一品文书大夫。

一个没有兵权的虚衔。

“从前出征,你从来不向我拜别的,因为归期有定,你胸有成竹。”良久,她轻轻道,声音像微微裂缝的珠玉:“为什么?我们有千丈弩,还打赢了一仗,不是么?”

“简歌不敢欺瞒公主,”奏琴的人顿了顿,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沧桑:“千丈弩是神兵,压得住五千铁骑,但一万铁骑呢,三万、五万、十万呢?压得住一场战争,压得住一个国家自己的衰落么?”

战争,有时候,并不只是兵器与军队的较量。

沉默为空气加上了浸透悲哀的重量,一点一点,像是要把心脏一层一层包裹,慢慢地压得一丝气都透不过来。

“公主,请听简歌一言……”谋臣的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他声音很低,但一个字一个字无比清晰:“一旦城破,一刻都不要停,逃离这里,远远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久久的沉寂,窗外的落雪压在梅枝上,簌簌作响。那狻猊博山炉里的烟气,氤氤氲氲,静静地弥漫了阁室。

“你,会来找我吗?”

她的声音就像窗外的细雪,飘渺地落在空气里,像要融化。

年轻的谋臣站起来,向帘帐之后美丽的身影深深一拜,唇角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修长的身影慢慢走出暖阁,踏上窗外湖沼上的的长桥。

这曲曲折折的湖上木桥,有个十分缠绵美丽的名字——十里春风桥。桥下一片湖沼一望无际,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琉璃白玉镜,一切都被造化妙手用雪包裹起来,仿佛琉璃世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简歌!”

谋士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停下。

“简歌!”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凄厉悲哀,谋士如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脚步再也迈不出去。

身后的人奔过来,“啪、啪、啪”,她的脚步一向那么轻盈,为何却听得那么清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急促的呼吸声、暖馥柔软的气息,仿佛就吹在耳边——那个柔软的身体贴上了后背,一双纤细的手臂,缠上他的身体。

谋士全身僵住。

“简歌,我怕……”

那柔糯的声音响在耳边,仿佛穿越了多少年的时光而来,那时还在丹阳君府,他还是少年、她尚未及笄,他还不是谋臣、她也不是公主;依稀又是那名纤柔的稚龄少女,在暴风雨的黑夜里,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他怀里,稚嫩地呼唤:“简歌,我怕,简歌,我怕……”

那个时候,少年和少女冰凉的手,握得那么紧、那么紧;是谁,是谁把它们分开,远远地、狠狠地分开?

“不要怕,不要怕呵!”年轻的谋士猛地转过身来,一把紧紧抱住她,仿佛抱住记忆里那个惶恐的少女,抱住流水般逝去的光阴,抱住一个咫尺天涯的梦,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不要怕,鸾姬,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这将会是最后一次抱住她。

谋士猛然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此之后,她会恨他入骨,而他再也看不到她。

“一旦城破,立刻离开,鸾姬,离开这个锦绣地狱,再也不要回来……”他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重复。

落棋无悔!

第四章  谁家子

河西虎贲卫在阳谷关首战失利。

梁国人用简歌之计,扬长避短,梁国军队的战斗力比起虎贲天差地别,就避免正面交锋。城中粮食充足,梁国军队就躲在阳谷关内,任凭虎贲卫在阵前叫骂,硬是坚守不出。若是强攻上来,千丈弩射程超过三百步,三千副千丈弩在瓮城内一架,所有城门前三百步为半径,其内任何角落均在强弩之下,避无可避。

城中更是日夜轮守,更可恶的是,在半夜三更任何意想不到的时候,梁国军队仗着地形熟知,每每派几队轻骑夜袭骚扰,不等虎贲卫反应过来,杀掠几番又立刻逃走,轻车熟路如入无人之境,闹得虎贲铁骑日夜不得安宁。

虎贲卫铁骑速攻天下少有,但遇上这样的软磨之法,实在是像一拳打在棉花肚上,满腹窝火,无计可施。梁国军队粮草充足、地形熟悉,虎贲将士却是远征疲乏,这西北之地几场大雪下来苦不堪言,若再久攻不下就只能撤兵。主将云渊心急如焚,恨不得撕碎简歌这只狡猾的狐狸。

阳谷关失利的消息传到河西的时候,河西王与众臣正在都督府通宵宴饮。

大雪吞噬着大漠戈壁,狂风卷起沙石奔走,酷寒如割,真正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犹著。守城的士兵用角壶在番舍里打了烈酒,一口灌下去,骂一句“淡得出鸟来”,一边砸着嘴回味着波斯胡姬那合欢襦下高高的大胸脯,缩了脖子继续在寒风里瑟缩。

但严寒侵不进这熏香暖馥的暖殿,地上厚厚的波斯地毯柔软无比,左右两列长长的胡榻上是真正的金盏玉杯,燔熊掌、脍羔羊是最普通的菜,正中是用西昆仑的雪水煨熟的豹胎和远自东海送过来的晶鲛鱼,鱼被金发碧眼的妖娆胡姬端上长榻时,鱼尾还在金盘里跳动。

采树转灯上镶着数十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光彩照人,整个暖阁亮如白昼;千百支光焰跳跃的蜡烛仅仅剩下了装饰作用。

河西王长期沉湎酒色而身体虚弱,筵席不到一半,就支持不住先下去了。

顾氏是河西大族,历代的经营使都督府富丽堂皇,让人叹为观止。大都督顾雍豪爽好客、都督府中多妖童媛女,彻夜笙歌到深夜才是重头戏,酒至半酣的宾客们会看到那些美貌的侍姬与童子来往堂下、妩媚多情,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九名妖冶的胡姬在正中的地毯上跳着胡旋舞,她们赤着小巧的玉足,露出镶着宝石的秀气肚脐和结实修长的大腿;晶莹的足踝上手腕上是串串玉环金镯,随着舞步飞速的旋转,叮叮咚咚的声音像小溪拍打卵石。

夜色渐深。几名舞姬踏着舞步绕到席地坐着的王公背后,象牙色的手臂柔媚地缠上他们的腰腹,酥胸磨蹭着后背;偷眼看向旁边,一名将军一把把胡姬拥在怀里,在矮榻的掩饰下,大手顺着她□的小腿一路往上,胡姬娇笑着挣脱了他,踏着舞步在他身边巧妙地旋转、闪躲,逗得他心痒难耐。

正中跳舞的胡姬依然在地用身体挑逗着宾客,妩媚多情的眼睛却频频瞥向宾客上席大都督顾雍身边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名身着武士闲服的男装女子,一身青色朴素的棉袍,略显僵硬地端端正正垂首而坐,在一片貂裘鹤氅的金碧辉煌中,像一棵青松立于一片女萝,格外峭拔。她蜜色的面孔轮廓深邃,那身青布棉袍丝毫掩不去她柔韧修长的曲线——在女人的眼中,她如同一名英气勃勃的美貌少年;在男人的眼里,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她被厚待坐在正中河西王主座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僵硬地坐直身体,似乎对下面的放肆视若无睹。而第一个位置上面,坐的是安西都护府都督、河西王的“亚父”顾雍。

顾氏、奚氏、云氏以及名将世家的白氏,四大氏族自晋室五百年来,辅佐嬴氏镇守河西,势力极大。白氏已经没落,奚氏追随公子怀璧,云氏、顾氏依旧枝繁叶茂,是河西大族。尤其是顾氏,家族掌权者历代出任安西都护府都督,号称河西王府的智囊;近百年来王府嬴氏衰落,顾氏掌控王府军政大权,这位被河西王嬴怀瑾尊为“亚父”顾雍,便是如今河西王府的掌权人物。

“世侄女如今是个千娇百媚的女郎了,真是光阴易逝啊,我也老啦。”顾都督微眯了双眼,望着下面的一片狼藉,笑容亲切,“世侄女如此国色,不知可有意中人?”

女子垂了眼眸,道:“我一心只想重振河西白氏声威,不曾考虑儿女私情。”

“白兄有女如此,真可告慰在天之灵了。唉,白氏五百年名将气脉,居然就断送在嬴怀璧这小子手里。”顾雍浅啜一口杯中琥珀色的佳酿,看到身边女子暗暗握紧了双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自从嬴怀璧回到凉州,其一,穷兵黩武,征讨羌胡致使库府空虚,一半赋税都用作了军费;其二,收买人心,公子府号称门客三千,压制豪族、重用贱民,其野心勃勃路人皆知;其三,大肆削权,重用贱民,我也就罢了,对你其他世伯世叔更是毫不客气,丝毫不念他们多年来为河西尽心尽力的辛苦、功高年迈,削了他们的爵位、减免他们的俸禄、夺了他们兵权,提十万虎贲卫,目中无人、横行河西,毛头小子、放肆之极!”

察觉到语气的狠辣,他急忙垂眸咳了几声,再抬起眼时,已经又是一派笑意盈盈:“如今不一样了,白氏‘涅槃之剑’归来,我河西王府真是如虎添翼啊。”

笑容可亲的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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