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烟月记-第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苤溃俊�
陆皎夜指着她笑道:“睁眼说瞎话!你不是跟着他上方家去?见了谁、说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小丫头子净学会吹牛,下回别想再跟着出去了!”
秋婵只得道:“在方太太家认得的,也是位什么大小姐。不过呀,三少爷同她不像刚相识的样子。六小姐,六小姑奶奶,六姑奶奶您行行好,再问我,我可真不知道了。”说着两人都笑起来。
陆皎夜本来是好奇所致,就想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见她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好多问,就打发她去了,道:“罢了,懒得问你!嗳,先前家里头有新送来的桃酥油饼,我见你爱吃,给你在房里留着,拿去吃罢。”
秋婵应了,忽然听她又问:“奇怪,这个支票簿怎么少了几页。爸给了我,我还没敢怎么大用,怎么就这么薄了?”
秋婵过去看了看,道:“原来这个是六小姐的?可奇了,我说呢,怎么二少奶奶这样大方,拿几个金手镯出去炸一炸,也要开支票给人家?”
陆皎夜道:“什么,她动过了?”陆亦嵘的太太赵曼娜是交际场上的一把好手,陆皎夜讨厌她笑面虎的模样,暗地里也就互不对眼,很少讲话。这时候一听秋婵所说,不由冷笑道:“爸爸也是老糊涂了,总说查账、查账,查咱们的账有什么用处?人家在背地里偷支票、挖墙角,当面一张嘴皮子翻来翻去,把他哄得高高兴兴,他还当人家是头一等的好媳妇!”
秋婵在一旁听了,忙道:“小姐,轻一点儿声罢,仔细有人听了去。”
陆皎夜耳际一双珍珠白玉珰摇曳生辉,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清泠道:“只要有理,又不是胡搅蛮缠,做什么不能讲?越是怕这个怕那个,对别人宽恕再宽恕,别人压根不理你的情!”她一面说,一面起身往楼上走,吩咐一众丫环婆子道:“支票夹子我就放在客厅里,剩下多少张,我的心里也有数。你们把话传下去,家大业大,今儿你偷一点,明儿我拿一点,迟早也要败完了。从今儿起,谁的手爪子再不干净,她可以试试看!”
张元正在陆子峥的书房里坐着,依稀听到陆皎夜的声音传过来,道:“六小姐这是……?”
陆子峥微笑道:“随她说几句,就说吧。”
张元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去注意那说话声,低头看着桌上铺着的地图,在北山、西山一带划了几道红色的圈圈,道:“这一带没有固定阵地,打不了什么好仗,他们围城,也没有围对地方”,说着又伸手在城北一处指了指:“只是这里……直系的兵围在内城和外城之间,正好近城门口的位置,刁钻!我道他们的大将是谁,果然是地痞无赖的出身,想到这么狠恶的打法。”
陆子峥注视着那张地图,道:“兵法只三十六计,那一招不狠毒?”他说着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撑着额轻揉太阳穴,道:“先前和他们谈判,本来有了一些进展,但咱们这里有细作,而且不止几个。转到第二天,他们很快就把底线抬高,谈不拢了。”
张元道:“保不准还是双面细作,这样的人,定要速速查出来。”
“查是查不完的,查出一个,马上还能出现第二个”,陆子峥想了想,道:“他们的粮已经断了三天,再不撤兵,也只有搞大动作了。”
张元听到“大动作”三个字愣了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道:“本来就无甚可谈,他们要打,你还怕不成?”
陆子峥笑了一声,起身拍一拍他的肩膀:“要打,但不能照他们的打。”
张元很清楚他的谨慎,说这话必然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就道:“你是说……”陆子峥道:“你是留洋学建筑回来的一把好手,爆破这样的事,应该不难。”
沈黛在方家家宴上玩得累了,回家就立时歇下,睡到中夜,才被从窗纸缝里头吹来的凉风叫醒,坐起来看了看铜闹钟,已是夜深时分。
只见三两树丫枯瘦的伸在窗前,像暗地里摸索过来的鬼的细手,惨白的月色琐碎地照下来,落了一地碎银似的残渣。沈黛想起身去捻亮灯台,只听“扑棱棱”好几声,只见窗户上映出一块黑乎乎的影子,一只乌鸦爪子扣在窗上糊的蝉翼纱上,尖利的爪尖勾进来。
沈黛低声“去,去”地赶它,才听“扑棱棱”一声,那乌鸦远远飞去了。她给唬得不轻,一下子睡意顿无,索性披了一件中衣,起身就去院子里吹一会儿风。
沈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院子外面胡同里有人说话,就悄悄地走出去,把大门轻声推开一点,见是喻兰卿站在胡同那头的梧桐树底下。她看了一会儿,喻兰卿的大半边脸隐没在树影底下,看不分明,身边站着的人似乎是白竟仙。
沈黛猜她是趁着母亲睡下了来说悄悄话,就抿着嘴笑了笑,依旧把门轻轻掩上,回屋里睡去了。
等第二天开着门洒扫,正巧喻兰卿提着小包袱从家里出来,包袱口露出一点,装着一两件戏衣行头。沈黛全不提昨晚的事儿,只笑道:“起这么早,上戏楼去?”
喻兰卿道:“先前我打听了好些人,说西城有个极有名的中医大夫,治肺病是非常好的,可惜二十块钱上门一次。昨儿才请了一次,开了玉竹、当归、红参、地黄、蝉蜕,好几十味药,看着就灵,今儿再请他一次。我另花钱雇了个姑娘伺候着,家里的事就都忙定了。这会子出去,和他们排戏呢。”
沈黛道:“排哪一出?”
喻兰卿道:“排《玉堂春》哪。”沈黛道:“哦,几大折的戏,要长久地排上好些时候了。”
喻兰卿听见“长久”一个词儿,心里一动,忽地就说出一些不相干的话来,道:“从前我看水浒,里头有个忠义,但那作者写着写着,他自己也圆不了了。及时雨、豹子头,他们的忠和义,哪里两全过?有了忠就没义,有义就别想尽忠,天下的事情,不定都是这样的。”
沈黛听着奇怪,就笑道:“刚才还说《玉堂春》呢,怎么扯起水浒了?”
喻兰卿的眼圈有些红了,吸了好几口气,才轻声道:“他说北平形势不好,过了这两天,他们就离开北平,到燕郊、到保定去了。问我要是愿意,就跟他走罢。我有妈病得起不来,我还有爸,失踪了多少天找不见人,我走,我怎么走得成?一边是家,一边是……真的,小黛,我真是……我恨不得把自个儿劈成了半儿,分到两个地方去!我能么!”她的话说到最后,忍不住哽了,剩下几句细碎地留在嘴里,没有说出来。
沈黛听明白了好几分,却也不知道怎么劝,人生之痛处,便在老天爷总给大家一些无解的题目,怎样抉择,都是遗憾。于是只道:“等北平安稳了,他们自然会回来。北平那么大,唱戏曲的哪个不爱来这里献艺?或者等伯母的病大好了,你也可以去保定府找他去。对不对?”
喻兰卿只摇着头,不知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了,眼睛红了落出泪来,道:“不一样了,我感觉这次不一样了。谁说得清明日呢?我跟你说,我从小就不贪心,就是跟着妈去庙里,也从不求这个求那个的。我这辈子就求这一回,能好好地跟着他走,别让我来去都一个孤家寡人似的,怎么就那么难?”
黛心有不忍,勉强笑着想再劝她,又听她吸了吸鼻子,道:“昨晚咱们说了一晚上话,早上一醒,我算想明白了。天上的菩萨就那么几位,人间七七八八的愿望那么多,贪心的人那么多,谁有空管咱们呢?你看看,在相国寺碧云寺求神拜佛的,千千万万个里头,如愿的能有几个?这些东西都靠不住,我倒不如自己争一个前程出来!我恨也好不恨也好,谁会管你?”
兰卿毕竟有家训放着,不敢在人前哭得怎样怎样,连鼻尖都哭红了,还是硬抬起袖子,拭去很快又流下来的泪。
沈黛怕她这样子给多嘴的看了去,忙拉她到一边,道:“你呀,就是总往坏了想,不往好了想,所以……”刚说没几句,就见新买的丫环从喻家探出头来,大声道:“姑娘,姑娘,夫人喊呢!”
喻兰卿一听,连忙擦了擦泪,朝她道:“别是我妈不舒服了,我先去看一看,再会!”
她一进家门,就见请的大夫从屋里出来,就上去道:“老先生,我妈的病怎么样?”
那大夫道:“依旧是昨天的药,加一味玄黄、一味天麻。”说完也不多留,径自去了。
喻兰卿走进南屋一看,母亲靠在床头坐着,见了她便道:“兰卿,你还听妈的话不听?”她应了一声,就看喻太太撑着起身,一面直喘气,一面拖过两个长板凳,结结实实把南屋门抵住了,还想拿两个瓷坛子压在上头。
喻兰卿大惊失色,赶紧上去拦住,道:“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喻太太扶着丫环坐回去,脸色蜡黄喘了一口,道:“兰卿,你答应我,从今天开始,再不许出去会你那些戏子朋友。”
喻兰卿愣了愣神,仍旧是问:“妈,这是什么意思?”
喻太太看了看她,道:“妈自认是活不长了。妈嫁给你爸爸,这么些年,一向守着本分,按贤良淑德的体式来,妈绝不能看你和下三流戏子混在一处。唱几口也就罢了,你要是和他你侬我侬,妈绝不答应。喻家门风,不能这么败了。”
喻兰卿不知是哪里被母亲瞧出了端倪,认也不是否也不是,只道:“爸爸一向主张婚姻自由,妈,现在是新派的规矩,门第等级再不要紧的。”
喻太太一时急得喘不过气来,被兰卿和丫环上去又是端茶又是拍背,这才略略好了。她是个干巴巴不知人情的女人,也不懂多少琴棋书画,只一味牢牢守着规矩,连同守着丈夫那样,把自己的一辈子紧紧攥在手里,这时听兰卿一说,更是生气,道:“唱戏!唱得再好再成角儿,他也是戏子!兰卿,你是个好孩子,家里给你上女学,为了什么?你从小就守规矩,可别到了今日,晚节不保!”
喻兰卿听她心口呼噜呼噜不住地喘,一面还不肯停嘴,见母亲说得越发不中听,心里又急又气,忍不住落下泪来。
喻太太心里还有一层,她觉得身体日渐不好,生怕女儿索性撒脚走了,自己一死,连个祭祀供奉的人也没有。她做姑娘的时候大门不出,做妻子的时候又插不上嘴,她的生前没有荣华,最怕连死后也争不到一点哀荣。于是看着女儿,缓缓地说:“你要是执意跟着那个唱戏的去,兰卿,我也叫巡长把你找回来。你妈还在,你绝不能出这个门。”
喻兰卿心中实在憋不住,一面任眼泪摔在衣襟上,一面抬手抹去,道:“妈,若我生在穷人家,没准为了讨一口苦饭吃,我也进了班子学戏。按您说的,我就成了下三滥么?”她见母亲只是靠着垫子坐着,眼神里并没有一点光亮,这些日子受的苦楚、委屈、惊怕在心里翻滚,大颗眼泪忽然一齐涌出来,跪到床前,扶着母亲的手道:“妈,您不知道,白先生的戏有多好,人有多好。他明天就要走了,就要离开北平了,女儿不跟他走。只求您今日让我去吧,就让我看一眼,说几句话,女儿……女儿这一辈子值得了!”
喻太太往常的脾气并不差,只因这几天病重不少,眼见着每天二十块流水地花钱请医生,又总不见效,断定死期不远,心里急火乱窜,听兰卿这一句话,更是料定她要和戏子私奔的样子,把她的手挥开,大口大口喘了几声气,才平静地、干巴巴地道:“你今儿跨出喻家大门,你就当妈立时死了罢,再没有你这个女儿。”说完也不理任何事情,艰难地转一个身,闭眼睡去。
喻兰卿坐在花梨木八角桌前,兀自地想:我活到现在,在家里必听父母;在女学必听先生。我自认受到新派教育,竟还没有沈小姐白小姐有胆量,常要靠她们安慰。兰卿,你想想罢 ,像白先生这样的奇人,一旦失散了,中国这么大,能重逢几回?她想着想着,想定了主意,等到母亲和丫环都各自午睡了,赶紧收拾妆容、包袱,提笔在桌上留了一封短信,道:“母亲,女儿去去就回,等到回来,再和您领罪。”
她匆匆写完了,走到门口,心里头想:我这一辈子,是不再有自己做主的机会了。兰卿,你争一口气,为自己设计这一次罢。这趟就算打断腿,我也要去的。就算去了,回来被打断腿。
她敛了敛鬓角的散发,回头环顾这屋子一圈,轻声跨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QUQ求文评嗷嗷!
☆、第十六章
长顺和红袖来到白家搭伙。
白芙侬让他们进来,道:“长顺,今儿不去做事?”崔长顺往椅子上一坐,道:“哎,说也怪了,可不知今天怎么,正阳楼这么有名的店,竟一点生意也没有。咱老掌柜说,‘怪了怪了,莫不是老天爷变天了,客人都没有,还一个个杵那儿干什么?得啦诸位,回去吧!’这不,咱们上您这儿来了。”
红袖也道:“真是,今天到处静,静得没声音。”
白芙侬倒不以为意,笑道:“红袖正好,去炒一个白菜帮子来。咱们今儿下饺子吃。”长顺道:“这个好,来几两的地三鲜,我就知足了!”
红袖看他一眼,抿嘴道:“好没见识!旧时咱们姑娘家的玫瑰饺子,是在整个北平出名的。挑打南边来的最细滑的藕粉,掺一点水糯粉做成皮子,里头的馅儿是细沙、桂花、陈皮,用雪片白糖和了。一个个饺子皮又薄又透,小得只有拇指那么大。姑娘,是不是?”
长顺道:“啊呀,别说了,听着就好,听着就好!”
沈黛笑道:“她那样的东西,不准备两天三天,做不成的,太费功夫。你们快擀面皮子,一会儿我来包罢,一样饺子里,能有地三鲜、雪笋、菜肉三样味道。”
长顺大奇,道:“一只饺子,有三层皮子不成?怎么能有三样味道?”
沈黛道:“你吃了,便知道了。”
几人正准备忙活,却听一阵敲门声,长顺道:“您二位坐着,我去!不定是正阳楼寻我来,要我回去,你看看咱这老掌柜,嗨!”
长顺过去一开门,却见是一个丫环打扮的站在门口,不由愣了一愣:“这是找那位?”
那丫环道:“咱们喻太太请白小姐、沈小姐过去呢。”
沈黛和白芙侬忙到喻家去了,听喻太太说了原委。白芙侬不知道前情,只道:“说不定还没有散戏呢,稍晚了一些,伯母别着急。”她一边说,自己也觉得不对,从城北叫一辆车,回来不过二十分钟的功夫。纵是兰卿负气离家,现在也该回了。
沈黛和兰卿有过几次谈话,心里也暗怪喻太太逼得狠了。她听喻太太的语气,分明想托她们帮着找一找,却不好意思明说,又想起白芙侬自打天津回来便有些风寒,不大方便出门,就道:“我一会儿上街去,沿路到戏馆子看一看,就是了。”
沈黛换了身衣裳出门,接连拐出几条胡同,原本有卖货郎、打鼓皮的、卖膏药的各色小贩的胡同,今天冷清得出人意料。她正想拐弯,从转角跑过来几个人,同她擦肩而过,一阵风似的。
她吓了一跳,伸手攥了攥袖口,下意识走得慢些,唯恐再撞上什么人。走出又细又窄的小竹帘胡同,就是一条宽阔的长街,平日里摆着各色各样的货摊,运气好了,还能遇见耍把式的。
可今天不同,她刚走出去两步,就看着一群人冲似地往城南跑去,里头一个敞着短衣的男人指着街边喊:“嘿,嘿!干什么哪!别杵那儿啦!赶紧跑,也不知道从哪打过来,两边又开仗啦!”
脚步声噼里啪啦在耳边响,人群蜂拥地朝各个方向躲。沈黛吃了一惊,心想往回跑已经不成了,得要半个钟头,但往前再走两条胡同,就是戏楼子。她想了想,很快地打定主意,于是提起一点裙裾,和一小拨人转头往前跑。
“轰!砰!砰!”也分不清是炮是炸药,更分不清打哪里来,人群尖叫起来,像竹筒里乱窜的剑鱼一样到处逃奔,瓦砾和小小的石块落下来,飞沙走石一般。
沈黛一路认着方向跑,心里一面想着兰卿和自家胡同,一面想着直系和陆子峥,乱七八糟涌出许多思绪,心焦之下,只管捂着两耳,看着脚底的路很快地走。“砰!砰”连着又是几声,众人只觉得两边的墙壁都在震,脸色俱是一变。“不得了了,就是隔壁街上!就在隔壁!”不知是哪个人在哪里凄厉叫了一声,一群人一窝蜂又跟着动起来,人挨着人,也顾不得踩掉了鞋子,竟不知那人是中了弹了,还是怎么一回事。
沈黛挤在人群当中,只看到前面人的无数的脚,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形势,一边只听到噼噼啪啪的散枪声从哪里传来,又引得一片喊声叫声。她思忖跟着人群反而更走不开,转脸看到旁边一条小胡同,绕过这胡同就到了戏楼子,马上抽身跑出去,一路在小胡同里疾步快走。
“轰!轰!砰!砰砰!砰!”忽然,几声巨响一齐发动起来,声浪像潮海一般一阵一阵地涌,脚下的大地、四周的墙壁也在扑簌簌地抖。沈黛惊得脸色发白,只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把头一低,双手掩着耳,很快地朝胡同口跑起来。像怒雷横扫像江海奔腾一样的火炮巨响淹没了半个北平世界,“呼啦啦”地一声响,她身后的泥土瓦块落叶似的纷纷落到地上。
沈黛掩着耳在响声里努力分辨方向,不时有哭声叫声从手指缝隙传进耳里,听得她很不好受。她抬眼一看,被炸塌半边屋顶的戏楼还好好立在那里,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喜色,便赶紧疾步闪身过去。
外头人声鼎沸,里头却寂静地像一座坟墓。沈黛细细看了眼四周,不像是有人藏着躲着,便叫道:“兰卿,兰卿?白先生,你们在么?”
她叫了两声,听不到回答,一回头忽然看到角落里一团黑色的影子,“扑棱”一声一齐腾起,竟然一群躲灾的乌鸦,从残垣缝隙里扑着飞出去。
戏楼的底层是票友聚会闲谈的茶室,喻兰卿要来,绝不会在这里久留,沈黛想了想就往二楼去,只见一二楼间相通的楼梯被炸断了半边,只露出半个豁口。沈黛拉起裙裾疾步走上去,只见原本雪洞般的几面墙都裂开触目惊心的狰狞断纹,心里一动,只连声道:“兰卿,兰卿?应个声罢,有人吗?”
她从二楼墙上开出的海棠形巧式雕花窗往外看,外头一片乱烟飞滚,噼啪轰隆的响声,分不清是哪边的枪声,是炮,或是炸药,?甚至看不见底下有没有什么人。 “兰卿?白先生?兰卿?”沈黛叫了几声,一面疾步转身往戏伶们更衣上妆的后台走。
“轰!砰!轰轰!”脚下又是地动山摇地一阵,窗户炸得破开,散出的玻璃落了一地。沈黛忙在角落蹲下,巨大的响声震动着耳膜,让人后脑生晕生疼,嗡嗡地不住作响。
等这一阵过去,沈黛才迷迷蒙蒙地起来,往后台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整个后台被炸得塌了大片,不知是先前炸塌的,还是刚才一阵给炸的,兰卿要真是在戏楼里,必要在这里上妆的
她疾步过去到那废墟之前,伏下身道:“兰卿,兰卿!”过了一会儿,瓦砾巨石堆里似乎有一计响声,却没有人答应。沈黛侧耳细细听着,然后屋外喧嚣,毕竟听不真切,不由又慌又急,五脏六腑都像烧沸了的酒气血上涌,心里更像灌了烧刀子一般,复又喊道:“兰卿!白先生!白先生!你们在么?”
她一叠声又喊了一通,伸手探进废墟的缝隙里摸了一摸,只摸到一地灰尘和瓦砾。这一次连一点响动也听不到了。
沈黛蹲着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忙扶着墙想要坐下。就在那时,“砰!磅!”惊雷似的几声,简直就像从耳畔传来一般。沈黛站得不稳,登时头脑“嗡”地响了一声。
什么才是一座死城?从喧嚣到死寂,从输到赢,从人生到人死,往往都是一霎时的事情。
白芙侬睇眼看了一看表,道:“真也奇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两个都没回来?”红袖刚劝了她几句,就看长顺推门一路冲似地跑进来,手撑着膝喘了口气,道:“不好了,真不好了。白姑娘,正阳楼里头现在满是人,都是从城北跑过来的。我听他们说,白姑娘,直皖又开仗了,就是之前那会儿!”
白芙侬脸色大变,手里端着的一笸箩饺子全滚到地上,她也不管不顾,只道:“就在城北,两边又打起来了?就是之前?”
长顺咕噜咕噜仰脖子喝了几口水,抬袖子一抹嘴,道:“那是之前,现在停了。听说是直系被断了粮,围不住,索性狗急了跳墙,打了一阵,现在已经撤出北平,撤到老远老远去了!”
白芙侬摇了摇头,道:“别人都跑过来了,她呢?她怎么不回来?”
红袖忙劝道:“姑娘,姑娘别急。沈姑娘那么伶俐,哪里照顾不好自己?我猜准是现下人多,大家都往城南跑。再等一等罢!”
白芙侬也没什么心思多说话,勉强包了一顿饺子,三人坐在一处吃了午饭。直等到下午四五点钟,还不见沈黛回来,白芙侬道:“再等下去,天也要黑了。别是她伤了腿脚,又叫不到车,我找找她去。”
红袖忙拉了拉她,道:“姑娘可仔细着,现在到处人心惶惶的,万一有个好歹……”
白芙侬也顾不得换衣服,踏了一双鸦青色吉祥如意纹莲花帮子鞋,转身就要跨出去:“仗也赢了,现在到处太平,我怕什么?”
长顺知道红袖不放心,赶紧起身,道:“罢了,白姑娘,我对北平也熟悉,您赶紧歇着,别忙。我去看看,我一个大男人,总比您安全些!”说着拔腿就往外走。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赵麻子像模像样地穿着一件宝蓝色福寿纹闪缎马褂在胡同里走,腰间别着一根棍儿,身后跟着一票人转。
“赵巡长,赵巡长,开仗怎么样了?”
赵麻子神气活现地走在前面,道:“还用说么,皖系府大胜!得了,别到处瞅,瞅什么?回去,都回去!”他一转身,看见长顺快步往外走,立马追了上去,伸手赶鸡似地赶人:“你干什么?没听到呢吧?咱皖系府的陆二少爷,陆科长,说了!现在谁也不准出去,统统在家里待着!”
长顺气得涨红了脸,道:“你说什么?咱们家少了人,咱们急着出去找,你拦什么?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么!起开!”
“嘿我说你,你他爷爷的不懂人话是吧?你赵巡长,我,叫你滚回去!听见没有?”赵麻子洋洋得意地扬着他的麻子脸,道:“我换了你,就是死了亲爷爷也乖乖回去待着,这是命令。”
“你咒你亲爷爷,狼心狗肺的畜生,你没有好!”长顺急起来,一推开他大步往外走。
赵麻子黑着脸追上去,抄起别着的棍儿对着脊背就是一闷棍:“他娘的滚回去!”一边打,一边回头呵斥站着看热闹的:“看个屁!统统家待着去!欠赵爷爷收拾对吧?”
红袖见了,赶紧跑出来拉长顺:“得了,得了,咱们不和他闹,先回来,先回来。”
长顺虽然挨了一闷棍,倒不曾流血,也不怎么疼,只是心里一口闷气憋着,半日说不出话来。白芙侬拿甜烧酒来给他喝,一边连说了好几声对不住。
长顺道:“白姑娘,您别!咱们夫妻两个受您好处不是一天两天,怎么着都该。我是气那没心没肝的畜生,你说,皖系府就这么做事么!他也能当巡长?这个无赖,这个地痞流氓!”
红袖去灶间烧了几个小菜,并上两小碟点心,一碗汤端出来,道:“你呀,疼不疼?疼就少说两句,亏姓赵的没砸你的脑袋,否则……”
白芙侬勉强撑了一点笑出来,道:“咱们吃罢,吃完了,再想办法。”
赵麻子并没有在胡同里久留,皖系府的胜利似乎就是他的胜利,萧宝络和蒋丽荣早为他准备了几个好菜,邀他到家里吃去了。
萧宝络特意穿了一声玫瑰红珍珠起花大闪缎长袍,配海蓝色三镶三滚长裙,把她的身材包得像一截一截的德国香肠,极殷勤地翘着手指给赵麻子夹了一块五香熏鱼,道:“赵巡长,您看,现在的情势怎么样?”
赵麻子理所应当地吃了一块熏鱼,一边拿眼朝手撕鸡一瞄,道:“我看,你的高利贷放账这下是畅通无阻了,这仗打过,北平要稳上好一段时间。你按两毛六的利来,比从前高五倍,不碍事!谁要借,就多多地借给他,还不起,哼哼。萧小姐,我现在也算得了身份的人,你放心,我准替你搞定。”
萧宝络顺着他的眼神,连忙把手撕鸡夹了好几块到他的碗里,堆起笑唱戏似地道:“哎,我早说过,赵先生是福运通达的人,迟早走运的,就指着您啦!”
蒋丽荣虽和表姐不够和气,但也犯不着和吃的生气,一面尽量地吃,一面拿袖口一抹嘴角,笑道:“你们都有事做,我也有事做。你们别忘了我,收了不少高粱面、豆面、玉米面,都是黄梅天放着快霉又不霉的,便宜得很。现在卖出去,怕是一毛一斤,也得有人要!”
赵麻子自认是三个人之中最有身份、最有气派的人,不便当面赞扬她的能干和贤惠,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不错,蒋小姐不错。”极顺手地夹了一块酱牛肉,转向萧宝络道:“萧小姐,我出人出力替你搞高利贷的事儿,可不是白白地……”
萧宝络马上听懂他的意思,心里想:等老娘有了钱,找十个二十个喽罗也不是难事,还不废了你?你算个屁!一面笑道:“应该,应该,这点意思,你我都懂的。”
蒋丽荣见赵麻子和表姐多说了几句,似乎要比同自己更亲密,马上撇着小眼睛装出妩媚的模样,道:“赵哥儿,现在你是咱们胡同头一号发达人物,来,我敬你一杯!”
赵麻子受了她的敬酒,“嘿嘿”笑道:“不敢当哟,等我够了钱,住这胡同里再说吧,也不迟!”他举着酒忽然洒出一点,皱着眉道:“他爷爷的,今儿抽白家那个叫长顺的烂货,他娘的,手腕这还疼着呢!”
“巡长的手腕给抽疼了,那还了得?张妈王妈,来呀,送冰手绢来!”萧宝络极关切地倾身,道:“怎么,怎么回事?”
赵麻子捂着手绢,道:“白家里的沈黛不在家,开仗的时候他娘的往外边跑什么?长顺要去找,我说,陆科长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去,你说是不是?他娘的不听我!我怎么办?只有给他一点苦头吃。”
萧宝络一边听着,眼珠子迅速转了两圈,很神秘地笑道:“恭喜恭喜,赵巡长,你可交上好运了,恭喜!”
赵麻子正没好气,皱眉道:“恭喜什么?”
萧宝络请他又吃了一碟花生米,低声道:“我听说,沈黛是出去寻喻兰卿的。喻兰卿你认得么,喻家那个?她爸爸就是直系的人,他上次突然失踪,我看,可疑得很!那个喻兰卿又时常玩票唱戏,�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