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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城天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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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律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往外渗透,连冷清的眸子也染上喜色:“熙熙喜欢,那就买吧。”
萧律掏了三张银票,扔在柜台上,冷声道:“不用找了。”
小伙计喜上眉梢,刚想道谢,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他眼前一花,手里的银票被人夺了去,脑袋一痛,被人暴敲了一顿栗子:“作死呀你,没点眼色的东西,连王爷的钱你也收,还有没有点规矩?”
来人肥硕的身躯滚倒在地,声音惶恐:“小的不知燕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的有罪。”
萧律双手负背,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无妨,你起来说话。”
旁边的小伙计吓得魂不附体,额上后背冷汗涔涔。他居然……居然伸手接燕王爷的钱,小伙计后悔得几乎要把自己的手给剁下,浑身瘫软跪在地上。
珍珑阁掌柜王有富踢了他一脚道:“还不赶紧奉茶?”
小伙计连滚带爬地离开。王有富诚惶诚恐将萧律引至上位:“王爷您请坐。”他眼尖看到萧律身边的熙熙,肥嘟嘟的胖脸挤出笑容:“这是?”
萧律面无表情:“本王爱女。”
王有富又是一顿弯腰行礼:“郡主安好。郡主冰雪可爱玉质天成乖巧娴孝明珠之光……”他早听说燕王爷收养了一个义女,赶紧吧啦吧啦夸了一大通……
熙熙见他嘴巴上下蠕动,笑得比花儿还鲜艳,不动声色地瑟缩了一下。
苏云卿“哈”地笑出声来:“不愧是做生意的料,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王有富转过身,讪讪地说:“您是……”能和燕王在一起的地位一定不低,哪个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伺候。
苏云卿摆摆手刚想说自己不过是个路人甲,刚刚给她介绍首饰的小伙计端上茶,站在他老板后面小声地提示:“这位是夫……王妃”
王有富恍然大悟,上前热情地夸了一通:“王妃您姿容清雅高贵出尘风华绝代德懿嘉良……“又是吧啦吧啦夸了一大通。苏云卿总算明白熙熙为什么会哆嗦一下,连她也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样热情洋溢的赞誉,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承受得了的。
等他吧啦完了,苏云卿才揉了揉眉心,一头黑线,无力地说道:“谁说我是燕王妃了?”
王有富一愣:“您不是?”
苏云卿笑得意味深长,凉意乍起:“本、姑、娘、未、曾、许、配”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
王有富面色尴尬,终于不敢乱说话,他偷偷瞅了一眼萧律,燕王爷始终悠闲自得地品茶,唇边若有若无挂着一丝笑意,便放下心来,当即判断,眼前这位姑娘即便不是王妃,也是极受宠的,不能轻易得罪。
他做人极圆润,附上三张银票,又偷偷添了几张,送给苏云卿:“姑娘头一次上我们店里买首饰,是小店的荣光,哪能收您的钱?这点银子不成敬意,当是小人送给郡主的点心钱,还请姑娘笑纳。”
苏云卿瞟了一眼上面的数字,除了萧律的三百两外,还有几张不小的面值,合起来怕是近千两。瓜果钱?这瓜果委实能买的也忒多了点。
苏云卿只是瞟了一眼,挪开眼睛,笑了笑:“无功不受禄,老板你还是收回吧。”苏云卿表现得格外义正词严凛然正气。
她坚持不收,王有富只能退而求其次:“姑娘在我店里看中了什么首饰?只需和小的说一声,或者有什么需要订制的,小的保准给您做来。”
苏云卿点点头,含笑道:“今日看中了这两样,就先这样吧,下次要是有什么好东西,还望老板给个折扣,优惠一些。”
王有富点头哈腰:“那是自然,自然。”
王有富恭恭敬敬地送三人出阁。熙熙郑重地将那支素纹木兰白玉簪插在苏云卿发髻,云卿喜上眉梢,一口一个的“好熙熙”、“乖闺女”,亲得她满脸口水。
眼见日当正中,走了这么久苏云卿和熙熙都有些累了,苏云卿搭了个凉棚看着日头,可怜巴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不想走了。”
萧律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平静下来:“上明月楼吃饭罢。”
苏云卿欢呼一声,笑容明媚:“老板你真好,我爱死你了。”多么识情趣的好上司,她头一次发现萧律冷若冰霜的俊脸是这样顺眼,这么美好。
萧律微微蹙眉有些不悦,见她只是脱口而出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欣喜,并没有别的意思,心中的不悦反而更甚。苏云卿忙着高兴去了,没有注意到萧律细微的表情,倒是熙熙看她父王有脸色阴沉的趋势,不安地闭上嘴不说话。
三人来到明月楼前,突然斜地钻出一个小乞丐来,拉住苏云卿的衣裾:“好心的小姐,求您赏口饭吃吧,小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您赏碗粥也好。”
小乞丐十多岁的样子,大概是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长得瘦瘦干干,额头青一块紫一块,脸上沾了不少泥块污垢。他的衣服十分破旧,补丁摞着补丁,脚上圾拉着一双草鞋,露出五个脚趾。头发稀疏泛黄,伸出的手瘦骨如柴,像五截竹节一样干枯得骇人。
苏云卿一怔。大概是知道自己唐突,小乞丐慢慢地收回脏兮兮的手。倒是熙熙看得于心不忍:“姑姑,你看他多可怜啊,姑姑你就帮帮他好不好?”
苏云卿无奈地点上熙熙的额头:“就你滥好心”她掏出数十枚铜钱劝道:“拿去买些东西吃吧,吃完去店里找份活计,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混下去。”
小乞丐抖抖索索接过钱,道了一声谢转身跑进人海中。
苏云卿手中安静地躺着一颗圆溜溜的蜡丸,她不动声色地弯起唇角,将蜡丸笼入袖间。这番细小的动作,没有谁看见。
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得名于前科状元北煌名士朱盛的一副对联:数点梅花横玉笛,二分明月落金樽。明月楼得状元郎题字落款,声名鹊起,在京城成了才子鸿儒必去的酒楼会所。邀三五好友,对半江城河,赏一轮明月,饮酒作词,已成了京城第一雅座盛宴之地。
苏云卿看到包房用不少屏风围隔,屏风上有诗画题引,皆为学子才人酒酣时泼墨而题的佳作,明月楼声名愈著,要求的诗词画书品格越高,以至后来能在明月阁屏风处留名成了学子们竞相追逐的目标。
能在明月楼喝酒吃饭,自是极雅,价格也不便宜,当然如果才气够高明月楼的老板不但不收饭钱,还会请他在屏风上留字作书,以緔文人。
苏云卿匆匆看了几篇,才华出众者不少,明月楼的画屏果然不负其名。甚至有几个人名苏云卿也识得,她在萧律底下伺候,多少也知道他手中那帮幕僚,像盛名的华砚澹,朱之栋,贾蕴承,顾简……这几人年纪轻轻,担任要职,也在明月楼留下大作。
苏云卿抿了一口雾山冻顶,若有所思:怕这些人都是萧律在明月楼招揽来的,学而优则仕,倒也不枉他们的才华。都说天下文人,南翌为首。苏云卿倒不这么认为,南翌词风婉约风雅,却是些无病呻吟卖弄风月文章,论慷慨激昂简洁明快实用,大不如北煌。加之北煌君王励兵秣马允文重武,国家实力民富兵强怕是要胜南翌一筹。
萧律喜甜不喜辣,点的是几样清淡的小菜。苏云卿属于无肉不欢的类型,要的必定是大鱼大肉。反正有人请客,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点了好几个荤菜。熙熙倒不怎么挑食,除了不吃肥肉肝脏和茄子外,别的都能吃下。苏云卿尽量就着熙熙的偏好,点了香菇烩鸡块和一个清蒸桃溪鱼。
苏云卿边扒着鸡腿边点评画屏上的诗词书法,虽未必全面,但也有自己的见地,除去形象不雅以外,别的毛病也不多。萧律基本上听多说少,偶尔发一言必定是直指要处一针见血。一顿饭下来,倒也不算冷场。
最后一道桃溪鱼做得鲜嫩滑口,美妙无比,熙熙夹了腹腴处的鱼肉送进苏云卿的碗里:“姑姑,吃鱼。”苏云卿眉开眼笑:“乖熙熙,姑姑没白疼你。”
萧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熙熙何等乖觉,又挟了鱼腹的另一块膏脂递了过去:“父王,你也吃鱼”
萧律低声“嗯”了一句,虽然喜色未形于表,嘴边却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他饮了一口胭脂红,突然瞥了苏云卿一眼:“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改了性子,千两银子放在眼前居然没有接,倒真是让我不敢置信。”
第二卷 画屏烟冷角声寒 第三十一章 现在还好奇吗
第三十一章 现在还好奇吗
苏云卿叹了叹:“其实我挺想要的。”好歹是一千两银子啊
“嗯?”尾音挑起,有点低,带着奇异的魅惑。
苏云卿嚼着牛肉吐字囫囵不清:“不清不楚的钱收了扎手,再说他虽然是孝敬我,实际是为了求你办事——凡是受贿,指定没什么好事”
萧律端着酒杯,眼睛注视着里面紫红的酒液,表情安然随意:“其实收下也无妨,明月楼的一直由叶景翔打理,算是自家产业。”
自己人收自己人的贿赂,实在算不得什么。
苏云卿一愣,呼吸蓦然急促。她咬着牙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律笑笑,悠闲地夹了一块榛蘑放进熙熙的碗里,这才说:“我以为你果真清高廉洁,视钱财如身外之物。”
苏云卿彻彻底底地怒了,一拍桌子:“小二,再来五坛酒,添几个你们这里最贵的菜。记得姑娘要最贵的,好坏不论”
萧律又悠闲地夹了一块豆腐,听由任之。
苏云卿闷闷地吃饭,没多久听见二楼喧哗的吵闹声,萧律有些不悦,蹙了蹙眉。苏云卿顿了一下筷子,事不关己,她继续吃饭。
没想到喧闹声越来越近,直逼门口。包厢外边一个嚣张的声音说道:“大爷我倒要看看,谁有胆子敢在本爷之前占了这长生阁他也不打听打听,大爷我是谁?我老子是谁?”
苏云卿听了这话,默默地为门外那人哀悼,你老子是谁我不知道,但你老子再厉害也比不过萧律他老子吧?苏云卿几乎可以预见那人的悲惨下场。
小二哥拦在门口,苦苦哀劝:“崔大公子您听小人一句劝,今天来的这位客人很特殊,您还是移座斜阳阁吧。”
外面的崔公子一脚把他踢翻:“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阻本爷的路大爷我今个儿偏偏要上长生阁的包厢”
眼见萧律双眸如墨怒气勃发,苏云卿抢在他发作之前吐出鸡骨头,冲门外喊:“这长生阁是你定下了不成,哪有我们还没吃完饭你就过来赶人的道理,公子做事未免太嚣张了吧?”
外面的崔公子一愣,听着苏云卿脆生生的声音,见猎心喜:里面竟然是个女人他心痒难耐,搓着双手油腔滑调说道:“姑娘莫生气,是在下唐突了,在下这就入门道歉。”他伸手想推门,哪知迎面就是一双筷子,好在他躲得快,筷子擦身而过。接着汤汤水水砸在包厢门上,苏云卿再好的风度也化作乌有,几乎没跳起来问候他全家:“你***给老子滚”
那崔公子没料到她脾气如此暴躁,被狼狈地赶出来,一时面子大落,立刻令家丁强行破门。苏云卿眉梢一挑,俏脸含霜,显然已是怒极。
崔公子叫崔照,是京兆尹崔度的儿子。崔家几代单苗,落在他这一代更是命根子一样宠着。他生于士族,父亲是京兆尹,从三品京官,官阶虽然不大,但重在又实权,执掌京城治安,平时没人敢招惹他,欺男霸女惹是生非自是不少,被人背后偷偷叫做“霸王崔”。他和一些官家子弟遛狗斗鸡不学无术,平时倒也罢了,可今天偏偏遇到的是冷面心狠的萧律。
崔公子见苏云卿怒目而视,盛怒之下容颜尤甚,色相毕露:“好妹妹,跟哥哥回去吧,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衣食无忧,还能提携你父兄挣上功名,只要你从了哥哥……”
苏云卿怒极反笑,掩着嘴眼波横斜笑声清脆:“哈,姑娘我长这么大倒第一次遇到霸王,也是第一次被人调戏,果然稀奇,稀奇”
崔公子见她笑靥艳如桃李,丽质殊仪,忍不住伸手摸她的脸。
苏云卿笑意盈盈,不躲不避。
就当崔照快要触到她的脸颊时,一柄飞刀从脸畔飞过,毫不留情刺穿崔照的手骨。崔照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叫得像杀猪一样难听。
苏云卿摇了摇头,捂住熙熙的眼睛。她听着心底厌烦,好好的一桌菜也吃不下去。
萧律站起身,眼底冰寒,一字一句地说道:“断他一手一脚,丢回崔府,叫崔度明日不用上朝了。”
他身后不知从哪冒出两个暗影,领了命。崔照这才骇然地看清眼前的人:“燕……燕王爷……”
萧律冷冰冰地开口:“别在郡主面前动刑。”
“是。”两位暗影三下五除二解了几人的兵器,点了穴道,拎麻袋一样把人提出去。
暗影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一分钟长生阁安静如初。若不是地上摔碎的碟子盘碗,苏云卿几乎要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
桌上的菜还剩下大半,苏云卿思考着还吃不吃的问题,却听见萧律隐忍着怒气,脸色阴沉:“刚刚他要碰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苏云卿的心思从菜桌回到他的话上,一时没转过来,停了一会才讷讷答道:“那个,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霸王,第一次被人调戏,人家很好奇啊”
萧律听了她的话,终于忍不住走上两步,牢牢按住她的双肩,对着那张红润如樱桃的檀口,印了下去。
他只是粗暴胡乱地用嘴唇贴上苏云卿的双唇,甚至连吻都不算。苏云卿呆在原地脑子转不过弯来。呼吸交错,气息紊乱间,两人都是一颤。
萧律总算放开她,拇指擦了擦嘴角,冷冷说道:“现在还好奇吗?”
苏云卿迷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恼羞成怒:“你……你吃我豆腐……”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天杀的,她居然被萧律这只妖孽占了便宜
她几乎要找个洞钻进去,低头一看,熙熙捂着脸从指缝偷偷看着他们。苏云卿又羞又恼:“熙熙,不许看把你刚才看到的全都忘掉,听见没有”
熙熙被她半威胁半恐吓,懵懵懂懂地点头:“熙熙什么都没有看见。”
三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盏茶的时间,相对无言,最后萧律首先踏出包厢,面无表情地说:“回府。”
苏云卿拉着熙熙乖乖跟上。上了马车,熙熙忧心忡忡地抚上苏云卿的额头,关切地问道:“姑姑你的脸好红好烫,是不是生病了?”
苏云卿愣了一下,继续窘。
当晚听见风言传出京兆尹崔度革职查办。原因是他儿子品性恶劣鱼肉百姓抢占民女为祸一端,崔度被弹劾教子不严有失德方引咎在家反省。苏云卿听后感慨万分:这崔家公子可是个极品,真该改名叫做崔命
京兆尹是个肥缺,掌管京城重权。但京兆尹同样也是个难差,京城势力盘杂错乱,如果没有足够能力协调各方关系,根本无法接任这项差事。崔度被顶下去,至于谁接任,料她猜想,最有可能的是京城顾府的二公子顾简,顾简在萧律手中做事,他的父亲是当朝右相顾初之。顾简在骠骑营当值,恰好负责京城巡逻安防,崔度这么一撤,他顶上正好合适。况且,顾简能言善道,手腕圆滑,对京城各家势力了然于心。
由他做京兆尹,再合适不过。退一步说,就算出什么事,别人看在顾初之的面子上,也不敢随便动顾简。
苏云卿笑了笑,从袖口掏出蜡丸,快速地打开。蜡丸里的纸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苏云卿怒,她都快火烧眉头了,狐狸给她的信息居然是这四个字。可是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先这样。狐狸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她看不透。可是被关在王府的日子,苏云卿是受够了。
算了,忍无可忍……那就重新再忍。她觉得自己都快要憋出内伤来。苏云卿郁结地将纸团凑近烛火旁,慢慢引燃。
暮谣在外面冷冰冰地说道:“主上请姑娘过去一趟。”
苏云卿忙着毁尸灭迹,把余烬扫入床底,匆忙回应:“来了来了。”
看看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挥之即来呼之即走,青楼里的红倌人来得也比她自在。还好,只有半个月,半个月过后,看萧律还怎么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书房里,萧律批完奏折,拿了一卷书闲闲地看。烛光晦暗不定,偶尔蹦出一粒火花,照的良人如玉,倾城之姿。
苏云卿慢吞吞地走进屋,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晌午的时候双唇相印,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
“把这份奏折誊抄一遍。”萧律现在越来越把她当做侍女看待。凡有需要抄写的东西,皆由苏云卿经手。
苏云卿为了了解北煌政局的第一动态,刚开始还欣然答应。抄到后面手抽筋烦不胜烦的时候,一律能推都推了。
她手上的奏折是萧律所写,银钩铁画,墨迹淋漓未干。他的字笔端狂放傲然,看着冷清寡言的人,却是自负强势,宁折不弯。
字如其人。
苏云卿翻开奏折,字字峥嵘,篇幅不长,大约千余字,苏云卿一目十行看完全文,大意是说举荐京兆尹人选。
然而让苏云卿惊讶的是,举荐的人居然不是最有希望的顾简,而是寒门子弟身世清白的程诺。
就她看来,程诺实在不是上佳人选,不由一叹:“程瑾秋初入官场,在盛宁一点势力也没有,怎么镇得住京城这么多鬼魅魍魉?稍有不慎,就会被拉入下水。”程诺,字瑾秋。
第二卷 画屏烟冷角声寒 第三十二章 宜男宜女
第三十二章 宜男宜女
萧律吹了吹茶沫,一点也不惊奇她的话:“我要的就是他背景单薄,无朋无党。能在京城做稳京兆尹的位置,要么是和各方各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长袖善舞圆滑处事;要么清清白白刚直不阿铁面无私,倘若身正,又何俱他人诽谤?”
苏云卿摇摇头:“京兆尹,京城管事哪好做?无论做成怎样都要被人捅黑刀,你认为程诺有能力摆平吗?”
萧律未答,放下茶杯突然问她:“你知不知道程瑾秋之前做什么?”
苏云卿好奇地问:“什么?”
“他之前是奕县县衙虎头牢的牢狱司长。奕县县官纵容族亲强占邻族孟家村良田百亩,关押了几十人。他一时不愤,与县官据理力争无果,脱下官服扔到县官脸上。那县官恼他藐视上级,把他打入天牢。后来,孟家村有位女子不辞风尘上京城告御状,我接手了这件事。”
后来也不难猜,程诺被放出来,被萧律看中,留在京兆司做一个从五品小吏。一介县吏,却有如此风骨,苏云卿也有些折服。
不过,“顾简不比他通滑许多吗?何况,他是顾右相的幼子,身受宠爱,你举荐他,不就等于卖了顾相的面子吗?”苏云卿井井有条地分析,突然一拍头:“对了,忘了你是王爷,根本不需要卖谁面子,不过,我还是觉得人处浊世,不可能一辈子出淤泥而不染,程诺正气可嘉,谁能保证他坐上京兆尹后变了气节?何况在这权力中心的京城”
萧律道:“程诺如君子之竹,绝非轻易变节之人。顾简长于士族,生来无忧,多些骄纵轻浮,少些坚韧刚强。你说顾简圆通,崔度又何不是?崔度做了十几年的京兆尹,相安无事,想必他的手段要比顾简更了得若换上顾简,还不如由崔度继续做下去。”
苏云卿心头一动:“你要整治朝纲风纪?”
萧律只是挑了挑斜飞入鬓的眉,不言。
苏云卿崇拜地看着他,却是任重而道远的眼神:“凡贪污腐败、勾结党羽、鱼肉百姓、骄奢yin逸、人浮于事……这些肿疮或大或小历朝历代都存在,只要有权、钱、利,就不可避免。而且整顿风气的令条出来,能做到的也是极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能奈他们何?政令不畅阳奉阴违也就罢了,搞不好还会招来一堆利益守护者的责难。”历史上哪次变革,不是用血的惨重代价换来的?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亦往也”他含笑看着苏云卿,墨色的双眸染上一层雾气:“这不是你们那边人所说的吗?”
苏云卿挫败地低头,提笔誊抄奏折:“好吧,我承认你很强”她仿萧律的笔迹抄了一半,手腕酸麻,顿了顿笔心念一动,下意识地在旁边宣纸上写下四个字:稍安勿躁。
然后怔怔地看着那四字,慢慢浮起一个柔和的笑容,浅浅的,如一池春水乍吹起涟漪。
萧律有些不悦,皱起眉头喝道:“苏云卿,你抄完了没?”
“啊?”苏云卿回过神:“哦哦,还没有,马上就好。”她把那四个字揉成一团,塞进袖间。
萧律走了近来, 突然浮起诡异的笑容,狭冷的墨眸直勾勾看着她,微有嘲意:“你收到南翌洛谦玉的来信?”
苏云卿一呆,一脸警戒,袖口的纸团藏得更深:“没有,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律双手负于身后,墨瞳微眯:“本王倒是收到洛家二公子的传书。”苏云卿发现了一个原则,如果是私下,只要萧律心情好,就用“我”,若是心情不好,则必是张口闭口“本王”。这倒也不用她费心,要知道萧律好不好说话,端看他的自称就可以。
妖孽心情不太爽,苏云卿好脾气地陪小心:“不知那只狐狸给您的传的什么书,说的什么言?那个……奴婢和他比较熟,帮您参详参详。”
萧律笑了笑,嘴角弧度浅浅:“不用。”
苏云卿的笑容凝了一下,几乎要维持不下。她厚着脸皮求道:“告诉我吧告诉我吧告诉我吧……”不就是想让我求你吗?好,我求。
萧律给伺候高兴了,递给她一封信。
隽秀工整的小楷,是狐狸的笔迹,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数载未见,不知殿下可好?玉不日将出使北煌,盼能与燕王把酒言欢,共成佳话。”
落款是几天前。
苏云卿想笑,生生地忍下,只是嘴角忍不住勾起。“狐狸要过来?他居然要出使北煌”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心里却是松了一把劲。
萧律一瓢冷水泼过:“三国之盟聚于盛宁,西漠使者也要到来。”他的意思苏云卿明白,此次西漠在边陲之战惨败而走,怕是对南翌大为仇视,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不过,以狐狸的身手能耐,世上能欺负得了他的实在不多。她只要每天好吃好喝等着狐狸来北煌就行。
“随行还有谁?”苏云卿笑盈盈地问,她打心底好奇。四哥就在边关,大概也会来吧?
“本王不知。”萧律冷冷抛下两个字,三缄其口。
这少男的心思啊,就是那海上浪,风口书,说翻脸就翻脸,一点端倪也找不出来。苏云卿耸耸肩,腹中暗诽:本王本王,又是本王,公主我还是本宫呢
她到底高估了洛二少,狐狸和她一样遭遇,入京前生生被遭到劫杀。苏云卿扶额寻思:这京城附近的匪徒也忒多了吧,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生生不息啊
苏云卿翘首以盼,眼巴巴在门口守了一个上午一个中午,等得萧宸笑了她三回,兼之无数冷嘲热讽。苏云卿心情好,心心念念的是洛谦玉,没空和他吵口。她等到巳时才等到洛谦玉一行姗姗来迟。
轱辘滚响,马蹄急响,踏在青石砖板上得得沉闷。苏云卿站起身,欢快地迎出去。
两匹马飞快地驶过来,有两个矫健的身影下马,立刻大声喊道:“头,我们来了”
苏云卿兴冲冲奔过去,挥手开心地叫道:“三儿,小四,你们也来了?”两道身影,一个粗犷高壮,皮肤黧黑,只有牙齿整齐洁白。另一个矮小瘦弱,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得像只灰鼠。可不就是赵小庭和王可
她这一声脆生生甜滋滋的叫声,却把两个七尺男儿唤得懵了。两人脚步一顿,瞄了瞄四周无人,只有一个俏生生站在不远处的少女,不敢置信地对视了一眼,同时说道:“你有没有听到头在叫我?”
苏云卿不耐烦地大叫:“老三老四,还愣着干嘛,赶紧过来”
这回听得真切了,王可和赵小庭雄躯一震,张大了嘴盯着前面的少女。
果然鼻是鼻,眼是眼,两道浓黑的双眉,明亮的眼睛,还有独一无二的伸腿踹人的姿势。
赵小庭慢慢地挪过去,嘿嘿干笑:“头,你男扮女装的样子还是挺好看的嘛比咱封州城百花楼里的姑娘还中看……”
苏云卿呆滞地凝在原地,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王可拉了拉赵小庭,谄媚地笑:“头,老三不会说话,您别和他一般见识,头您这是宜男宜女,做男人的时候雄风四震,扮姑娘的时候柔情似水,不过,头您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穿女装的癖好?”
苏云卿终于读懂了他二人的意思,大吼一声,叉腰破口便骂:“靠,老子原本就是女的,用个屁女扮男装啊?”
王可和赵小庭得知这个消息,齐齐石化。
风中凌乱,一排乌鸦飞过……
苏云卿一人一脚踹开,捧着受伤的小心肝内牛满面地找洛狐狸。
她还没走到马车前,一双手拉开车帘,那人弯下腰,跳下马车。沉重的甲片尖锐的摩擦,发出金戈相撞的声音。
棱角分明的脸褪去了青涩迅速变得成熟起来,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神变得锋锐如刀,他像一支长枪一般直立在天地间,任风雨催杀,不可动摇。
苏云卿的眼眶有雾气涌出,心一下子变得柔软敏感,她扯起了笑脸,眼底有些潮湿,低低叫了一句:“四哥,你瘦了。”
苏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确认苏云卿完好无损,这才点了点头应道:“嗯,你胖了。”
苏云卿又一次受伤了。
她最近在燕王府吃好喝好睡好,一天三餐零食不断外加夜宵,如此狂吃海喝下怎么可能不胖?好在她原本瘦骨嶙峋,这么一胖看起来丰腴了一些,双颊润泽白皙,倒颇有些楚楚之姿。
可是四哥啊四哥,为什么一见面你可以夸我变白了变漂亮了变灵秀了,为什么单单纠结在“胖”这个字眼上?即使是换成“丰满”她心理承受能力也要好些啊
马车中探出一张丰神俊秀的脸,一身白衣,皎洁如明月,高佻似白鹤,钟灵毓敏,笑容若三月春风拂过,观之让人心旷神怡。
他手扶着车帘,笑了笑:“云卿,好久不见。”
第二卷 画屏烟冷角声寒 第三十二章 很好很欢快
第三十二章 很好很欢快
苏云卿也笑了笑,笑靥像明艳的牡丹一样雍容绽开,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是啊,好久不见,两百二十七个日夜。她扬起笑脸,嘴边是促狭的嘲讽:“狐狸,这么久没看到你,还穿着你这一身死人孝服啊?”
洛谦玉愣了愣,却是大笑起来,笑声中忍不住微咳。他捂着嘴咳了一阵,吞下堪堪从喉间涌起的鲜血。
“靖容公主接旨。”洛谦玉手持一份黄帛,大声说道。
苏云卿愣了一下,苏珏推她:“跪下”
苏云卿不明就里,才反应过来不久前她被她的父王,南翌君主封为靖容公主,于是乖乖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容公主舍身护粮,监军有功,赐东海明珠九斛,乌衣巷公主府邸一座,其母秦氏册封为婉妃,赐入主西桐宫。特封靖容公主为议边钦正,命与礼部侍郎洛谦玉共担出使谈判事宜,钦此。”
很好很欢快。
“儿臣,苏云卿领旨。”她三拜九叩,接下圣旨。
她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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