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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狂之诗-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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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燕小六点头。
你看见那『五里望亭』前的大票人吗?他们几乎就要开打了。这场架打起来,你猜会有多少人死伤?会结下多少梁子?以后又会再打多少场架?现在因为我们,这场架打不成了,许多人不用死伤了。这不就是好事了吗?师父其实才不关心应该帮哪一边,只是上山来求我们的是姓庄那个罢了。
张鹏拍拍师弟的肩头,又说:你那一剑,已经救了那儿许多人,还有他们各人的家眷。这就是行侠。只要看结果就行了。其他多余的事情,不用再多想。
燕小六点头,然后随着张鹏继续上路。
可是途中他还是不断思索着师兄的说话。然后又想起那个鬼刀陈。
——我们这么做,其实跟鬼刀陈有分别吗?……
然而这样复杂的世事,不是一个多年住在深山练剑、从来没有涉足江湖的十七岁少年能够想得通的。
所以直至到达了山门,燕小六还是没有答案。
◇◇◇◇
青城山为道教发祥地,传说上古时代轩辕帝已在此问道;东汉时道人张陵(即初代张天师)定居青城山,创五斗米道,开道术丹法之根基。此后历朝皆有高人入山修道传教,增建庙观宝地,千百年来香火不断。
青城派拳剑初始亦是道门武术,为强身健体与抵抗匪贼之用;但后来发展越渐精专,而且走上了辛辣刚劲的纯实战路线,与修道养生不合,渐渐道士就不再习练,而由俗家弟子继续研究传承。到百余年前,剑派与道观正式分家,不再于前山上清宫内练剑授徒,另于青城后山立一座玄门舍为根据地,舍堂后并建有十数座房屋,作弟子、家眷及役工居住之用。
张鹏与燕小六沿着山道往西走,到了后山门牌坊,向看守的小道士施礼,径自继续登上山路。
山门后乃是一座山城小镇,名唤味江镇①。镇民与青城剑侠多有来往,青城派多数衣食器物皆在此镇采购,也常雇用镇民作临时役工。但今天张鹏不想引起镇民注意,没有穿过味江镇上山,而是带着燕小六走东面一条山林小路,往北爬上后山。
『注①:清代后易名为泰安镇,至今仍存。』
两人身手脚步犹如猿猴,在湿滑的山间道上飞快而上,不一会儿越过一个山坡,玄门舍那铺着青色琉璃瓦顶、气势森然的殿宇建筑,蓦然出现眼前。
到得舍堂正门,两人依师门礼仪,将腰间佩剑解下,双手捧着剑鞘,这才进门。
沿途经过院子及前廊,有几个师兄弟正在整修锻炼的器械。看见两个同门回来,他们皆兴奋得上前探询。但两人知道礼节,不发一言,脚下不停,继续捧剑步向正堂。
归元堂。青城剑派最神圣之地。
这座厅堂正如整座玄门舍,建筑简朴无华,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器具大多都是已用上数十年甚至逾百年之物,但打理保养极好,整座归元堂自然散发出一股庄严。
张鹏两人到了外面正门之时,早就有人禀报掌门师尊。此刻他已端坐在那巨大的巴蜀无双牌匾底下正座交椅上,轻轻闭着双眼。
青城派当今掌门何自圣。发髻与长须皆已半泛银白,闭目的脸容恍如入定。要不是那高壮异常的身躯,还有如猛虎踞石的堂堂坐姿,倒真有几分像在道观修真的老道长。
坐在真何自圣旁边的,是其师弟宋贞。宋贞乌发黑须,脸泛光泽,看来像是三十五六年纪,其实今年已四十九岁,比何自圣小四年。他虽无何自圣般威严肃穆,但一脸精悍干练,似比掌门师兄更像一派一门的领袖。宋贞为青城派当今师范总管,负责一手打理整派的运作实务。
张鹏与燕小六捧剑过顶,先半跪向师父及师叔行礼,然后步往厅堂左面。
张鹏打开靠墙一个大壁柜。里面是三列木架,横陈着三十多柄式样相近的长剑,各种造型的剑挡护手反射出光芒。
两人把手上长剑布包解去,小心地把剑放上柜内架子的两个空位。张鹏把柜门轻轻合上。
张鹏和燕小六皆未有资格佩带青城派的宝剑,只因这次奉师尊之命下山,才得以借用一时。
两人又回到厅堂中央,垂首站立在师父跟前,准备报告这次下山的事情始末。
何自圣睁开眼来。
他一双虎目,形神虽是慑人,但那瞳仁却呈着淡灰色。
何自圣瞧着燕小六,不发一言,只举起右掌向他挥一挥,示意他先离去。
——那只右手,缺去了中指。
燕小六本来早在心中准备,如何向师父描述这次挫敌的经过,现在不免感到失望。但他只咬咬嘴唇,拱拳向师父、师叔、师兄行礼,自行退出归元堂
待燕小六离去后,何自圣才朝弟子张鹏开口。
如何?
性情还是有点生嫩。张鹏马上拱手回答。但功法招式都已经合格有余。更好的是,第一次临敌,出手没有半点犹疑心怯。资质肯定在我之上。
这种骄纵的话,绝不能在后辈面前说。旁边的宋贞责备。
张鹏知道失言,马上向师叔拱手:弟子明白。这些话我没有跟他说过。
对手是何人?何自圣问。本门的胜负荣誉,一向是他最关心的。
一名叫『鬼刀陈』的山匪,刀法在川中薄有名气。
你刚才说他没有犹疑心怯……何自圣问:那么,这个『鬼刀陈』已经死了?
没有……是弟子出了手,让师弟剑路沉了,只刺伤了他——
然后张鹏右边脸多了三道赤红的指痕。
何自圣离座、反手挥掌、回座,身手之速,张鹏的眼睛无法完整捕捉,只像看见影子飘过。
——就算捕捉得到,他也不敢躲。
师弟试剑,你何以出手干预?何自圣眉间显现愠怒的皱纹。
燕师弟年纪尚小,我想——
青城派的剑不是用来雕花的。何自圣那双灰目猛瞪张鹏。杀不了人,他就不要握剑。
张鹏早就背渗冷汗,此时跪倒在地。
弟子知错。
这也不是坏事。宋贞一面扶起他,一面打圆场。留那人活口,让他余生都在传扬我派的威名。
师弟的说话令何自圣脸容松下来。他点点头,然后踱步到归元堂右旁。
那面墙壁当中一大片漆成雪白,上面用钉子挂着四列共十九个各写了名字的木牌,排列成一个小尖山的阵形。
在最顶的名牌只有一个,牌上写的自然就是何自圣三字。
第二排三个名牌,是包括宋贞在内的三个师叔辈名字。
最下共有十五个名牌,分作两列排行。十五个不同名字里,包括张鹏在内。
何自圣瞧着最底下那列名牌尾后余下的空位。他笑了。
何自圣笑的时候,样子比他刚才发怒时,还要慑人。
◇◇◇◇
张鹏带着脸上三道红指印,步出归元堂。燕小六仍等候在外头,看见师兄的脸,不禁感到害怕。
师哥,是不是因为我——
张鹏却摇摇头,微笑不语,伸臂搭着师弟的肩膀,一起离开。
透过因淋雨而半湿的衣袍,燕小六感受到师兄的臂弯,很温暖。
◇◇◇◇
燕小六回到弟子宿舍,在自己的床位前匆忙地脱去那身青城派制服,换回平日练功的粗布衣裳,拿起练习用的钝铁剑和木剑,急急赶往玄门舍东旁的教习场。
他赶到时,午课早就完了。那露天教习场上三十多个同门,练完了最后一节的乱对剑②,已放下木剑各自休息。有的三五个聚在一起喝水谈笑,有的在谈论检讨刚才对打时用过的招式,也有几个因为同门收手不及,被木剑砍刺受伤,正接受师兄弟涂擦药酒治理。
『注②:对剑即两人以至多人对战练习,主要分为两种形式:式对剑是按预定的招式次序演练套招,初则用木剑,进阶用纯铁剑甚至真剑。虽然招式预先约定,但在全速全力对打时,仍有一定危险;另一种是乱对剑,也就是自由对搏。通常只用半速半力攻击,点到即止,并且使用木剑,以减少受伤机会。』
燕小六有点浑身不自在。自从十一岁拜入青城山门后,这是他第一次缺课。
他看着这些冒着微雨、仍聚在教习场不愿散去的同门兄弟。这是每一天最美妙的时刻。每天早、午两课各长两个时辰的练习,激烈和辛苦的程度,让人想起就紧张得倒胃,每次跑到教习场上课时双腿都仿佛拖着脚镣;可是下课之后大伙儿又会赖着不愿走,总是要闹好一阵子才回去洗澡吃饭。那是一起捱过每天艰辛练功后,同伴间那股亲密感特别浓烈之故。
可是今天燕小六没有跟大家一起磨砺。他满不好意思,背着剑袋,搔着头发静静走过去。
同门看见他加入,都登时静了下来。他们以跟往昔不同的眼光,默默瞧着燕小六。
你们……怎么啦……燕小六喃喃说着。其实他心里清楚,大伙儿目光有异的原因。
因为他今天下过山。
教习场上的三十七个研修弟子③,包括燕小六在内,拜入青城派最长的有十二、三年,短的也有五、六年。每一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理想:
『注③:关于青城派弟子级别,详见《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二》。』
——把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挂在归元堂那面白壁上。
而下山试剑,是完成这理想的必要条件。
三十七人里,燕小六第一个做到了。
燕小六站在没有说话的同门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当中身材最高壮、脸圆嘴宽的麦大杰。
小六,看来你下山回来不太累嘛,还赶过来午课!敢情你在山下连身子也没有暖到!来来来,我跟你来对剑!麦大杰说着也就提起木剑。
麦大杰比燕小六年长四岁,其实比小六晚入门一年多,却常常把小六当作弟弟看待。两人同是农村子弟出身的廉生。
燕小六正想从剑袋中拔出木剑,却给一把声音阻止了。
小六,忘记了师门的调令吗?
说话的是教授今天午课的五师兄宋德海。他是已经在归元堂挂了木牌的道传弟子,兼且又是师叔宋贞的儿子,身份比这里三十七个研修弟子都高一大截。
凡带剑下山者,回山当日不得再练对剑。宋德海继续说。那是怕下山者杀意未消,对剑恐会误伤同门。
燕小六惶恐收起剑袋。我忘了。对不起。
他对这位年仅三十的师兄极是敬重。宋德海在青城山出生长大,幼受庭训,年方二十就成了道传弟子,在归元堂内受掌门亲传秘技十年,功法已甚精纯。加之身材高大,仪表不凡,门派上下早就认定,他必然是将来青城派的领袖人选。
宋德海此刻瞧着燕小六,眼神甚是严厉。众人看见,都感觉到宋师兄似是不大喜欢小六。
这也难怪的,燕小六此番下山试剑,看来很有机会以十七之龄就进身道传弟子,比当年的宋德海更年轻,宋德海自然感到不快。
众同门大多都是寻常人家出身,对于本就生于武门的宋师兄不免有点儿嫉妒,这时看见他待小六的态度,倒觉得小六为他们这些廉生争了一口气,之前的隔膜打破了,纷纷上前向小六问好。
怎么啦?这趟下山有什么有趣事情?对手是什么人?强不强?第一次拿真剑是什么感觉?众人上前七嘴八舌地问他。
燕小六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又再搔着头发。……是叫『鬼刀陈』的家伙……
『鬼刀陈』?我听过啊!名头不小呢!你干掉他了吗?用了哪几招?多少招?
燕小六来不及回答。宋德海看见如此热闹,更感不快,又再说:你们别再闹了!快去洗澡。
众师弟口里答应是!,却没有一个移步离开,仍围着小六在问。宋德海自讨没趣,径自步离教习场。
麦大杰又高声说:过几天,我们大伙儿可要唤小六作『十六师兄』了!跟人爆出祝贺的笑声。原来这些研修弟子之间并没有严格排行,大家都只是按入门前后互相唤对方师哥、师弟,又或只是直呼名字。可是一旦进身道传弟子,就在青城派里有了正式排行,而且低一级的研修弟子也都得叫他师兄,不再管入门长幼了。
燕小六听得脸涨红着。这里大半同门都比他早拜师,就算稍比他晚的,也因为年纪比他长得多,所有众人都只唤他小六。这句师兄,他听得极不习惯。
众人又闹哄了一阵子。当中却惟独一人,没有说过一句话,在听见麦大杰这说话之后,更收拾起练习的双剑,冷着脸离开。
是侯英志。他只比燕小六大一岁,两人同期入门,又在宿舍邻床而睡,两人感情一向最要好。但自从前天听到燕小六要被派下山后,这两天一直沉默寡言。
燕小六留意到了。看着侯英志的背影,他没有再笑。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二
每一个强盛的武林门派,必然有一套弟子层级的晋升制度,从大量门生中逐步筛选精英,加以集中培养,如此方可保持该门派武功的传承质素。
以青城派作例子,门下共分三个等级:
所有初入门者,称作山门弟子,人数最多(青城派现有一百四十二名),身世与入门途径亦较杂。有的是青城派人士的后人或亲属,靠血亲关系入门的,称为嗣生;有的是武将、官宦或豪族的子弟,靠家世并带拜师礼金拜入山门,是为礼生;而占大多数者,则是从附近乡镇自行来投拜的寻常农家子弟,由掌门亲自挑选其中筋骨壮健者,称为廉生。间或有某年度收生太少,掌门或元老也会亲身下山,寻找具资质的乡间少年招入青城山,也是廉生的一种。
一旦入了山门,过去家世背景全不再过问,一律在山中接受基础锻炼两年。单是这最初两年修练,抵受不住而辞退或逃学下山者,往往已过半数;即便能够挺过这两年,肄业的山门弟子亦大多被打发返回本籍。这一等级的出山者,不算作是青城派正式弟子,绝不许向外使用青城派名号,当然更不可设馆授徒。但即使所学仅两年,凭其造诣大多已足应考武举,或是担当镖师、护院等营生,出路已然甚佳。
只有甚少数被认定具有先天真力资质,而本人又有志钻研武道的山门弟子,才会获晋升为研修弟子,进入东首教习场研练真正的青城剑术。到了这个级别,才算是青城派的正式弟子。
研修弟子此一级别再无年限(有的终老于青城山也只能停留在此阶段),端视乎其人资质努力,锻炼若干年后如得掌门观察或考核认许,再被送下山试剑(试剑对象通常为绿林匪盗或邪派妖人),通过后就可升上最高级别的道传弟子,得以在归元堂挂上名牌,从此移入堂内由掌门亲授,具有修习青城派所有高级奥秘的资格(因此又俗称入室弟子)。这是青城山上每一个握剑者的梦想。
其他名门大派,收录和筛选弟子的制度也都大同小异。要一代代把顶尖武道传承下去,必定不断从大量有志者里拣选精英加以培养;武者欲练出实战功夫,也必要跟众多不同资质、体格、习性的同门日夕互相砥砺较量。只有三几名师徒的秘密高超门派——这种东西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实际武功水平也高超不到哪儿去。
第三章道传弟子
次天清晨,燕小六起床后正预备上早课时,师兄张鹏到来呼召他。
看见张鹏穿着跟昨天一样的青城剑士袍,而且还佩了长剑,燕小六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张鹏带引他到后山的清泉沐浴,让冷冽的泉水洗净身体与清醒心灵。燕小六换上师兄早预备好的剑士袍,回到玄门舍,先到后堂的灵祠向青城派历代祖师焚香敬拜,然后始进入归元堂。
巴蜀无双那四个苍劲大字之下,当今掌门何自圣;三位长老师叔宋贞、陈洪力、吕一慰;张鹏以外的十四名道传弟子,早已分座次在堂内安静等候,各人同样身穿正式的剑袍,并腰佩青城派宝剑,整座归元堂内有一股压得人呼吸沉重的严肃气氛。
何自圣按本派传统作道人打扮,身穿绣滚金线的纯白棉掌门道袍,头髻上插着仙鹤玉簪,背项斜悬长剑,手持尘拂,加上一双灰色的眼瞳,仿佛不属凡间。
但就是这么一个仙人,于二十三岁之年孤剑剿灭川西群鬼三十一个妖人,杀得剑断骨折(右手中指就是那一战中失去的),堆起来的死尸血流十丈以外。
青城派公认的近百年第一剑术天才。青城山方圆百里不论官民或黑白二道眼中,有如恶鬼与神祗的混合体。山门内二百余弟子矢志仿效却又遥不可及的宗师。
燕小六拨开袍子的下摆,跪在归元堂正中央。
分坐两旁的十四位师兄同时站起来。张鹏也加入其中。
师范总管宋贞拿起一个木盘子,递到何自圣跟前。
何自圣把尘拂交给坐在另一边的师弟吕一慰,然后从木盘中拿起一个小木牌和一根毛笔,提笔在盘中的墨砚蘸了蘸,起立走到燕小六跟前。
燕小六看见那个空白的木牌,心头异常激动。
你入青城山门多久了?何自圣问。
过了春节就满七年了。燕小六紧张地回答。
唔……很好。我还记得,三年前你第一次参加『冬校』①,两胜一负;今年『夏校』,三场全胜,是吧?
『注①:青城派每年举行两次大校,抽选弟子互相较量比剑,以观察其功法进度。分别于冬夏二季进行。』
是的。
何自圣虽为燕小六的授业师父,但除了十一岁时拜师首天,由何自圣亲自开剑,象征式教授了入门一招之外,六年多来一直只由各师兄代授。燕小六想不到,原来多年来师父一直这般留意自己的进境,心里大感欣慰。
你出身农家,本名太过低俗,将来代表本门出外行事或行走江湖,不宜再用。如今我赐你一名,单一个『横』字。
何自圣说着,就提笔在木牌上写上燕横两个字,笔划力劲雄浑。
他把毛笔往后随手一抛。旁边的大弟子俞思豪准确地接着。
何自圣径往归元堂右侧墙壁,把那木牌挂在最下一排末尾的钉子上。
燕小六——从今起叫燕横——紧张得呼吸停顿。他不敢抬头看过去。
何自圣回到他跟前。
弟子燕横听命:今日本座收纳尔为青城剑派当代第十六名『道传弟子』,从此得许修练本派武道之堂奥。尔当日夕勤学精进,光耀青城门楣。
燕横的身体,就如昨天击败鬼刀陈之后那样沸腾燃烧。他两眼泛泪,但怕被师父看见责备,把头伏得更低。
弟子知道,到死都不会忘记!他读书不多,不懂说谨遵师命之类的话,但其语气更显诚挚。
那只只有四根指头的右手,轻轻抚摸燕横的头发。
就如父亲抚摸着孩子一样。
燕横吃惊地抬头。
他第一次看见,师父何自圣那张威严如猛虎的脸,笑得如此灿烂温煦。
◇◇◇◇
离开归元堂,燕横没再如常到教习场上早课,而是按师父的指示,爬上山门西侧的山坡空地。
二十八个拿着木剑的年轻人,早就站在空地上等待。他们是上个月青城派新收录的一批山门弟子,编号坤三班
这半年,他们的剑,由你来教。何自圣如是说。
二十多人本来各自散开,把木剑舞来舞去暖着身子,此刻见代教师兄到来,马上聚集在一块儿,齐声呼喊:燕师兄早!
从来没有教过人的燕横,心里比起平日上课练武还要紧张。他紧绷着脸,尽量不让师弟们知道自己的情绪。
早。咱们开始吧。燕横数算一下人数,确定都到齐了。他从剑袋拔出木剑。你们都在学『风火剑』吧?学了多少?
其中一个师弟回答:学了三势。
燕横点点头。他扫视一下这群师弟。当中半数看来比他年长。也有几个还没开始发育的少年,跟他初入门时年纪差不多。
燕横握剑的手在冒汗。
——可不要辱没了这声师兄啊……
他努力回想最初学剑时的情形,当时的三师兄赵康平是怎样教的。
有几个师弟看见他有点儿不知所措的表情,悄悄在交头接耳。
燕横想起来了。他褪下上身衣袍,垂在腰带以下,裸露出上半身子。身材有点偏瘦,但麦色的肌肉结实得像钢条。双肩和两条臂膀壮硕得出乎比例。右臂格外比左臂粗了一圈。典型的剑士身形。
我先来演一次。你们要仔细看,我身上的筋骨是怎么动的。燕横说着,左手就倒提木剑,凝神聚意。
风火剑第一势起手式不算是个招式,不过是行礼;剑交右手后,第二势半遮拦才算是第一招,剑自下而上划个半圈,是最基本的撩拨防守,顺势退步拉弓。
然后,燕横回想昨天。在山下五里望亭
本来应该用慢速演练,让师弟们都看得清楚。可是他不由自主就贯了内劲。
第三势星追月,瞬间爆发而出。强烈的破风之音。
平刺的木剑静止时,剑身仍在颤动。
众师弟看得目瞪口呆。没有人再交谈了。
连燕横自己也感到意外。这星追月,竟然比昨天首次真剑对敌时,速度和力劲还要更透彻。不过是一天之隔,他从未体验过,同一招式能够在这么短时间有这么明显的进步。
——燕横不知道,这就是实战对武者产生的功效。不是哪条筋肌突然变强了,也不是哪部份的动作姿势改善了。
——是心改变了。
燕横收回木剑。他看看众师弟。他们的神情都因为这一剑变得严肃。燕横对于授教开始有了自信。
他从新又把半遮拦和星追月两式,用慢速、半速和大半速再演练了好几次。
都看清了吗?看清了就开始练。燕横一边穿回衣袍一边说。要好好练啊。打后这一个月,你们就只练这两势。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就是挡架、刺剑、挡架、刺剑。一个月练不好的人,就再练一个月。一天不练好这两势,就一天不用想练『风火剑』往后的招式。明白了吗?
是!师兄!众人这次的喊声,比最初洪亮得多了。
他们分开排列站好,开始练习这入门的基本招式。燕横在他们间视察,逐一修正每个人的动作和发力。其中有几个学得特别快,不一会儿那架剑和刺剑已经有板有眼了。
可是燕横知道,现在要判断他们有没有学剑的资质还早得很。真正剑士必备的先天真力②乃是与生俱来的,而且非经过长时间磨练不会显现出来。这是为何山门弟子的课程要有两年那么长。也许这二十八人里面连一个也没有。假如有一、两个,已经是青城派的幸运了。
『注②:关于先天真力的解释,详见《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三》。』
燕横再监察了一轮,看见所有人都练得有些象样了,他才让他们自行继续,自己则走到空地旁的树木底下,无意识般挥舞木剑,心里在揣摩刚才那记星追月何以大有进境。
小六,你好威风啊。当了师兄果然是不同了。一把清亮的声音在树后传来。
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自树干后步出,穿着一袭绣花衣裳,外面再披上毛裘,俨然如大户人家的闺女。样子出落得十分清秀,脸蛋却稍嫌尖瘦,似是带着病一般,衬托得双眼更大更亮,让人怜爱。因为山上寒气的关系,两边脸颊红通通的,令本来太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一些血色。
燕横看见少女很是欢喜,急忙收起木剑,朝少女傻傻地笑。忽然他又想起什么,哎呀一声轻叫,拍了自己头顶一下。
——糟糕,昨天忘了去找她……
你这剑呆子,教师弟们教得出神了,连我来了都看不见。少女生气地说。
小梨,今天这么冷,你一大清早出来干嘛?燕横瞧着她红透的脸,有点担心。要是病发了,师叔又要骂我了。
这少女就是总管师叔宋贞的幼女、五师兄宋德海的妹妹宋梨,年方十六,比燕横只小一岁。
不就是要来恭贺你这位燕师哥嘛。宋梨故意把脸别过去。当了师兄就不认得人啦,昨天从山下回来,也不过来跟我报个平安。要不是小英来告诉我,我还以为你在山下给人家的刀剑刺了个窟窿呢。
小英就是侯英志。三人年纪相若,又一起长大,在山上是感情最好的玩伴。
燕横口舌笨拙地辩解:我昨天回来时已经晚了……又缺了午课,不好再跑出去找你。而且师兄弟们一整晚都拉着我问这问那的,我走不开……
你要是心里有我的话,晚上不会偷偷走过来跟我见个面?
燕横听见宋梨这句话,红着脸垂头。昨天他的确满脑子都在想着在五里望亭试剑,还有将要在归元堂登名这些事情,压根儿没有想起她。
看见燕横这个尴尬的模样,宋梨心里又恼又笑。
你就不会扯个谎让我息怒吗?唉,你这剑呆子。跟掌门师伯一个模样。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他亲儿子呢。
在青城山上,有胆这样说何自圣的,恐怕也就只有宋梨一人。燕横听见,更不知要怎么回应。
宋梨觉得也逗弄得差不多了,便说:好啦。下次我们去镇子里,我才想想要罚你买件什么玩意儿赔偿给我吧。你现在先告诉我,昨天下山,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看见宋梨的笑容,燕横这才松了口气。可是他瞧瞧身后,一干师弟还在练着剑。
现在不行。等这课完了,我再来找你吧。
不要。你现在就说嘛!由他们自己练不就行了?你再用心教,他们也不会一、两天就变成绝世高手的。
燕横面有难色。这毕竟是他刚登名为道传弟子后第一课代教,如果这就怠惰了,恐怕师父知道要怪罪。
小梨,别闹了……反正我下山也没什么趣事……都是江湖争斗的事情,你一向没有兴趣……
青城武功从来不传女子,宋梨虽是师范总管的女儿也不例外。她生于武门,但从不觉得练武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周围身边一个个追求武道的男子也都很没趣。惟有燕小六和侯英志两个年纪相近的小子,从小跟她投缘,课余常带着她在山上和山脚味江镇里游乐,是她仅有的玩伴。
小六,你就跟我说说嘛。我闷得发慌了……宋梨央着要他说。
宋梨母亲早丧,父兄也都是严肃的忙人。整个青城派玄门舍前后的人,整天都是谈论她最不喜欢的武学,平日除了一班役工佣人,几乎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生活很是孤单无聊。有的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在青城派有如一个没有人看见的隐形人。
唯一能看见她的,就只有小六和小英这对朋友。
他已经不叫『小六』了。从树林深处有一个人说着走出来。今天开始,他名叫燕横。
说话的是背着剑袋的侯英志。他的脸跟昨天在教习场上一般的冷漠。燕横想起,侯英志已经好几天没有跟自己说话了。这是两人入门多年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侯英志的相貌跟燕横一般英挺,但比起沉实羞涩的燕横,侯英志多了一股少年不服输的锐气,神情身姿都有一种跳脱。
小英,你怎么也来了?宋梨笑着说。你糟糕啦!现在是早课,你不练剑走出来,我去告诉哥哥,看他怎么罚你?
还能怎么罚?侯英志微笑。还不是叫我挑几天水?我才不怕呢。
看见好友露出笑容,燕横松了一口气,心中一阵温暖。
我是来恭贺你的。侯英志走到燕横跟前,搭着他的肩说。
小六,是真的吗?宋梨也跑近过来。掌门师伯给你改了名字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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