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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火之歌 权利的游戏 下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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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腰带,一边宣布。
    “好的,我的日和星。”丹妮说。卓戈会带他的血盟卫外出寻找“赫拉卡”,就是草
  原上的大白狮。假如他们得手归来,夫君必是兴高采烈,或许就会听她的话。
    他不畏凶猛野兽,或是世上任何一人,但海洋却不同。对多斯拉克人而言,只要
  马不能喝的水就是不洁的东西,波涛汹涌的灰绿洋面让他们有种迷信的憎厌。她很
  清楚,卓戈在无数方面都比其他马王勇敢……只有这点他做不到。若她有办法让他
  上船就好了……
    等卡奥和他的血盟卫带着弓箭离开后,丹妮召来女仆。从前她对于她们东摸西
  碰感到不适,如今身体越发臃肿笨拙,她反而喜欢她们健壮的臂膀和灵巧的双手。
  她们为她擦洗干净,穿上松滑的纱丝服饰。多莉亚一边帮她梳头,她一边差姬琪去
  把乔拉·莫尔蒙爵士找来。
    骑士立刻前来,他穿着马鬃绑腿,彩绘背心,和多斯拉克人无异。粗黑的体毛覆
  盖了他厚实的胸膛和健壮的手臂。“公主殿下,请问您有何吩咐?”
     “你得和我夫君谈谈,”丹妮说,“卓戈说骑着世界的骏马将统治全世界,但无需横越毒水。他还说等雷戈出生后,要率领卡拉萨往东走,去掠夺玉海沿岸的土地。”
    骑士似乎若有所思。“卡奥从未见过七大王国,”他说。“七国对他来说什么都不
  是。就算他真的想过,大概也以为那只是建在一群小岛上的城邦,周围是风暴不息
  的海洋,就像罗拉斯或里斯那样,相较之下,富饶的东方想必更吸引入罢。”
    “可他一定得朝西走,”丹妮急了起来。“求求你,请帮助我让他了解罢。”其实,
  她和卓戈一样没见过七大王国,但听了哥哥所说的那些故事,她却觉得自己很熟
  悉。韦赛里斯承诺过几千几百次有朝一日会带她回家,但他已经死了,所有的诺言
  自然也都不算数了。
    “多斯拉克人行事自有其步调和理由,”骑士回答,“公主,请您耐心等待,不要重蹈你哥哥的覆辙。我们会回家的,我向你保证。”
    家?这个字眼令她悲伤。乔拉爵士有熊岛可归,但她的家在哪里?是那几个故
  事,那几个有如祷词般庄严吟诵的名号,还是回忆中逐渐消逝的红漆大门?……难
  道维斯·多斯拉克将是她永恒的归宿?当她看着多希卡林的众老妪时,她可是目睹
  了自己的未来?
    乔拉爵士应是察觉到她脸上的哀伤。“卡丽熙,昨晚有大批商队进城,足足有四
  百匹马,他们从潘托斯经诺佛斯和科霍尔而来,由商队统领拜安‘佛提利斯领队。伊
  利里欧曾答应与我们通信联络,说不定捎了信来,您要不要到城西市集去逛一趟?”
    丹妮起身。“好的。”她说,“我很想去。”每当有商队进城,市集便会热闹起来。你
  永远也不知道这回商人们又带来什么奇珍异宝,况且能听到有人说瓦雷利亚语,总
  是件很愉快的事情。自由贸易城邦的人都操这种语言。“伊丽,叫人帮我备轿。”
    “我去通知您的卡斯部众。”乔拉说着也退下。
    如果卓戈卡奥在她身边,丹妮就会骑小银马外出。多斯拉克女性即使怀孕也依
  旧骑马,只有临盆前夕才是例外,她自然不想在丈夫眼中自承虚弱。不过,既然卡奥
  已经外出打猎,她便可舒服地躺在靠垫上,坐轿子让人抬着穿越维斯·多斯拉克,还
  有红丝帷幕为她遮挡骄阳。乔拉爵士策马骑行在她身边,同行的还有四名年轻的卡
  斯部众与三位女仆。
     天气和煦无云,晴空湛蓝。微风吹起,她闻到青草和土地的浓郁芬香。轿子从夺自异邦的神祗雕像下经过,她也随之脱离日光,进入阴影,接着再返回日光。一路上,丹妮随着轿子轻轻摇晃,审视着故去的英雄和被遗忘的国王们的脸庞,不知那些曾受人崇敬,如今信徒的城市早巳付之一炬的诸神,是否依旧能应许她的祈祷。
    假如我不是真龙血脉,她满心思慕地想,这里就会是我的家。她身为卡丽熙,有一个强壮的男人和一匹迅捷的马,还有服侍她的女仆、保护她的武士,年老之后,还有多希卡林受人敬重的地位等着她……而且,在她的子宫里,那有朝一日将统御世界的儿子正日渐成长,对任何女人来说,都应该心满意足……然而对真龙来说,这样却是不够的。韦赛里斯既死,丹妮莉丝便是独一无二的真龙传人,她是国王与征服者的后裔,她体内的孩子也将继承这样的命运。她不敢忘却。
    城西市集占地广大,呈正方形,四周由泥砖小屋、牲畜圈栏,以及石灰粉涂砌的酒厅所环绕。地面突起小丘,宛如无数硕大无朋、潜伏地底的怪兽,脊梁破地而出,张开的黑色大口,直通地下阴凉宽阔的储藏室。方形正中则是一座由摊贩和崎岖过道构成的迷宫,上方用长草织成的天篷遮盖。
    他们抵达之时,上百个商人正忙着卸货摆摊,然而与潘托斯和其他自由贸易城邦的市集广场相比,这里依旧显得宁静而冷清。乔拉爵士向她解释,商队从东西两方来到此处,主要目的不在于和多斯拉克人做买卖,而是与其他商人交易。游牧民族让他们自由来去,只要他们遵守圣城中不得动武的戒条,不亵渎圣母山与世界的子宫湖,并按传统赠与多希卡林老妪盐、银子和种子等礼品即可。其实多斯拉克人并不了解买卖这种行为。
    丹妮也很喜欢城东市集,那里的事物、声音和气味都充满异国情调。她时常整个早上泡在那里,吃吃树卵、蝗虫馅饼和绿面条,听听吟咒师高亢的嚎叫,张大嘴巴看着来自鸠格斯奈,关在银笼子里的狮首蝎尾兽、巨大无比的灰象、以及黑白斑马。她也喜欢观看形形色色的人群:肤色黝黑、表情凝重的亚夏人;高大白皙的魁尔斯人;头戴猴尾帽、眼睛炯炯有神的夷地人;以及来自巴亚撒布哈德、沙米利安纳和卡亚卡亚纳亚等地,乳头串上铁环、两颊镶着红玉的处女战士;甚至是面色阴郁、令人害怕的阴影之民,他们的手、脚和胸膛上都是刺青,脸则用面具遮住。对丹妮而言,
   城东市集是个充满惊奇和魔法的地方。
    但城西市集,却有家的味道。
    伊丽和姬琪扶她步下轿子,她借机嗅了一下,立刻辨出大蒜和胡椒的辛辣味
  道,令她回忆起从前在泰洛西和密尔巷弄里的日子,不禁开心地笑了出来。在这些
  味道之外,她又闻到里斯甜腻得令人头晕目眩的香水味。她看见奴隶背着繁重的密
  尔蕾丝和十数种颜色的高级羊毛。商队守卫戴着赤铜盔,身披加衬里的黄棉及膝长
  袍,逡巡于过道之间,空空的剑鞘悬荡在皮腰带上。一个盔甲师父站在摊贩后面,展
  示着用金银雕饰的精钢胸甲,以及打造成珍禽异兽形状的头盔。在他的摊贩隔壁,
  有个年轻美妇正在贩售兰尼斯港的金饰,包括戒指、胸针、手镯和精工雕琢、可做成
  腰带的奖章。她身旁站了一个高大魁梧的太监,不发一语、全身无毛,汗水渗透了他
  的天鹅绒衣服,他对每个靠近的人都皱眉怒视。走道对面,一位来自夷地的肥胖布
  商正和一个潘托斯人争论某种绿色染料的价钱,他不停摇头,帽子上的猴尾巴也跟
  着前后晃动。
    “我小时候最喜欢在市集里玩。”丹妮一边同乔拉爵士穿梭于摊位间的遮荫过
  道,一边对他说,“那里最有活力了,到处都是人,又叫又笑,还有好多新奇事物
  ……虽然我们通常什么也买不起……嗯,除了偶尔买条香肠,或是蜂蜜棒……七大
  王国里有蜂蜜棒吗?就泰洛西烤的那种?”
    “是蛋糕吗?公主殿下,我不知道。”骑士一鞠躬,“请容我暂时告退,我要去找商
  队统领,看看有没有给我们的信。”
    “太好了,我也帮你找。”
    “不必劳动您,”乔拉爵士有些不耐烦地瞄了远处一眼。“请您尽情享受这市集罢,我办完事立刻回来。”
    这真是奇了,丹妮目送他大步走进人群,心里想着。她想不出有何原因不便让她同行。或许乔拉爵士见了商队统领之后想找个女人吧。她知道妓女通常会随商队行走各地,也知道男人对房事特别难以启齿,于是她耸耸肩。“走罢。”她对其他人说。
    丹妮继续在市集里闲逛,她的女仆跟在后面。“啊,你看,”她惊喜地对多莉亚
 说,“我说的就是这种香肠。”她指指一个摊贩,一位佝偻的矮小妇人正在一颗滚烫的火石上烤着肉和洋葱。“他们加很多的大蒜和辣椒。”惊喜于自己的发现,丹妮坚持其他人也一起尝尝。女仆“咯咯”笑着大口吃完,她的卡斯部众却满腹狐疑地嗅了嗅烤肉。“吃起来和我印象中不一样。”丹妮吃了几口后评说。
    “在潘托斯,我是用猪肉做的,”老妇人说,“可我的猪通通死在多斯拉克海上。所以这是用马肉做的,卡丽熙,不过酱料完全一样。”
    “噢。”丹妮觉得有些失望,但是魁洛满喜欢吃,决定再来一根,拉卡洛不甘示弱,结果吃了三根,连连大声打嗝,看得丹妮“咯咯”直笑。
    “自从您的哥哥拉迦特卡奥被卓戈戴上王冠之后,您就没再笑过。”伊丽说,“卡丽熙,看到您笑,是一件很美的事。”
    丹妮怯怯地微笑。能笑真的好棒好美,她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小女孩。
    他们晃了大半个早上,她看上一件盛夏群岛的漂亮羽毛斗篷,随后接受了对方的馈赠,她也从腰带上解下一个银牌奖章回送给商人,多斯拉克人就是这样交易的。有个养鸟人教一只红绿相间的鹦鹉说她的名字,丹妮又笑了,但她还是没收下那只鸟,毕竟带着一只红绿鹦鹉在卡拉萨里有什么用呢?她倒是收下十来罐香油,那是属于她童年记忆的香水;她只需闭上眼睛,深深吸气,那栋红门宅院便会在眼前浮现。她见多莉亚以渴望的目光看着魔法师摊位上的丰饶护身符,就收下来送给侍女,心想也该找些别的送给伊丽和姬琪。
    转了个弯,他们来到一名酒商的摊贩前,那人正拿着精制的小陶杯请经过的人喝。“香甜的红酒哕,”他用流利的多斯拉克语喊,“我有里斯、瓦兰提斯和青亭岛产的香甜红酒、里斯产的白酒、泰洛西产的梨子白兰地、火酒、胡椒酒和密尔产的淡绿神酒、烟莓棕酒和安达尔酸酒,我通通都有,通通都有哕。”他个头很小,生得纤瘦而英俊,淡黄头发梳成里斯流行的款式,烫卷中搽了香水。当丹妮停在他摊位前时,他深深鞠躬,“卡丽熙,您要不要尝一口?尊贵的夫人,我有多恩产的夏日红酒,乃是用蜜李、樱桃和漂亮的黑橡木酿成。您是要一桶、一杯、还是一口?您只需喝上一口,保证会用我的名字为孩子命名。”
    丹妮浅浅一笑。“我儿子已经有名字了,不过我还是尝尝你的夏日红n巴。”她用
   自由贸易城邦口音的瓦雷利亚语说。这么久没用,讲起来还真有些古怪。‘‘一口就
  好,麻烦你了。”    .
    由于她的衣着、抹油的头发和晒黑的皮肤,那商人原本一定把她当成多斯拉克
  人了,所以当她开口说话时,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尊贵的夫人,您是……泰洛西人
  吗?是么?”
    “我说话或许有泰洛西口音,穿的或许是多斯拉克服饰,但我却是日落国度的维斯特洛人。”丹妮告诉他。
    多莉亚走到她身边。“你有聿与马上民族的卡丽熙、七大王国的公主,坦格利安家族的‘风暴降生’丹妮莉丝说话。,’
    酒商连忙跪下。“公主殿下。,’他低头道。
    “起来吧,”丹妮命令他,‘‘我还想尝尝你的夏日红呢。,’
    商人一跃起身,“您是说刚才那个?那是多恩的猪饲料,配不上公主您的。我有一种青亭岛产的于红,喝起来既甘甜又爽口。请让我荣幸地送您一桶罢。,’
    卓戈卡奥在几次做客自由贸易城邦的过程中,养成了对好酒的喜爱,丹妮知道如此名贵的陈酿定会讨他欢心。“您太客气了,先生。,’她甜甜地轻声说。
    “这是我的荣聿。”商人在摊位后面翻找半天,拿出一个小木桶。桶子的木头上烙了葡萄串的图案。“这是雷德温家族的标志,,’他指着说,‘‘青亭岛的特产,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而卓戈卡奥将与我共饮此酒。阿戈,麻烦你把这个拿回我的轿子。”多斯拉克武士搬起酒桶时,酒商的眼睛整个亮了起来。
    她没察觉乔拉爵士已经返回,直到她听见骑士喝道:((f陵着!’’他的声音怪异而粗鲁。“阿戈,把那桶酒放下。,’
    阿戈看看丹妮,她有些犹豫地点点头。‘‘乔拉爵士,有什么不对?’’
    “我口正渴,老板,把酒打开。,,
    酒贩皱起眉头。“爵士,酒是要送给卡丽熙,不是给你这种人喝的。”
    乔拉爵士走近摊位。“你如果不打开,我就用你的头敲开。,’碍于圣城戒律,他并未携带武器,仅有双手——然而他那双手强壮结实、肌肉虬张,关节上长满黑毛,散
 发出危险的气息。酒商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拿起锤子,敲开封盖。
    “倒酒。”乔拉爵士下令。丹妮卡斯部众的四名年轻武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睁大黑色的杏仁眼,皱起眉头看着他。
    “这么好的酒,假如不让它先透透气就喝,简直是滔天大罪啊。”酒商的锤子没有放下。
    乔戈伸手要取盘在腰间的鞭子,但丹妮轻触他的手臂,表示制止。“照乔拉爵士说的做。”她说。附近的人纷纷驻足观看。
    那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神情充满怨怒。“谨遵公主殿下吩咐。”他放下锤子,挪动酒桶,小心翼翼地倒了两小杯,一滴也没洒出。
    乔拉爵士举起一杯,皱着眉闻了闻。
    “很香吧?”酒商笑眯眯地说,“爵士先生,您可闻出了葡萄的香气?青亭岛的特产哟。大人,就请您先尝尝,然后再告诉我这是不是您喝过的最甘甜最浓郁的酒。”
    乔拉爵士把酒递给他。“你先喝。”
    “我?”那人笑笑,“大人,我不够格喝这么好的酒,更何况哪有酒贩子喝自己的酒呢?”他的笑容虽然和蔼可亲,但她却看到他额间布满汗珠。
    “叫你喝你就喝。”丹妮口气冰冷地说,“把这杯喝干,不然我就叫他们抓住你,让乔拉爵士把整桶灌进你喉咙。”
    酒商耸耸肩,伸手去拿杯子……结果却双手抓起酒桶,朝她掷来。乔拉爵士连忙用力一撞,把她整个人推开,酒桶滚过他的肩膀,落地裂开。丹妮重心不稳跌了一跤。“哎呀!”她尖叫着想伸手撑地……聿好多莉亚及时抓住她的手臂往后一拉,所以她是双脚着地,腹部没有受碰撞。
    酒商翻身跳过摊位,从阿戈和拉卡洛中间窜了出去,撞开伸手想拿亚拉克弯刀、却扑了个空的魁洛,然后沿着过道逃走。丹妮听到乔戈的鞭子啪啦,只见皮鞭如舌头般窜出,卷住酒贩的脚,这金发男子登时面朝下仆倒在地。
    十来个商队守卫快步赶来,商队统领拜安·佛提利斯也来了。他是个诺佛斯人,皮肤有如老旧皮革,身材矮小,蓝色竖胡直上耳际。他一句话也没问,似乎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把这人带走,听候卡奥发落。”他指着地上的人下令,两名守卫随即架起
   酒贩。“公主殿下,请收下他的酒当礼物。”商队统领继续说,“算是一点不成敬意的
  补偿,没想到我们商队里竟有人干出这种事,真对不住。”    ·
    多莉亚和姬琪扶着丹妮站起来,毒酒正从裂开的酒桶缓缓流到泥地上。“你怎
  么知道?”她颤抖着问乔拉爵士。“你怎么知道?”
    “卡丽熙,本来我也不知,是看他不肯喝酒方才确定。先前我读了伊利里欧总督
  的信,就害怕会有这种事发生。”他深色的眼睛环视着市集里围观的陌生人群。“走
  吧,不适合在这里谈。”
    他们抬她回去时,丹妮几乎要哭出来。嘴里这种味道她早已尝过:恐惧。她长年
  生活在对韦赛里斯的恐惧当中,害怕唤醒睡龙之怒,现在的情形却更糟。如今她不
  只为自己害怕,还要担心肚子里的胎儿。他想必是察觉了她的恐惧,因此在她体内
  不安地胎动着。丹妮轻抚隆起的肚子,希望她可以伸手触碰他、搂抱他、抚慰他。“小
  宝贝,你是真龙传人呢。”轿子帘幕紧掩,微微摇晃,她也随之晃动,“真龙传人哟,龙
  是不会害怕的。”
    回到她在维斯·多斯拉克的空心圆丘后,丹妮吩咐人们全部退下——除了乔拉
  爵士。“告诉我,”她在靠垫上缓缓躺下,同时命令道,“是‘篡夺者’下的令吗?”
    “是的,”骑士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纸。“这是伊利里欧总督写给韦赛里斯的信。
  信中说,劳勃·拜拉席恩已经下令,只要有人能杀了你或你哥哥,即可受领封地成为
  贵族。”
    “我哥哥?”她的啜泣中有一半是笑。“他还不知道,是不是?这么说来篡夺者欠
  卓戈一个领主封号。”这次是她的笑声夹杂着啜泣,她保护性地紧抱住自己。“你说
  迹有我,是吗?只有我吗?”
    “你和你的孩子。”乔拉爵士脸色凝重地说。
    “不行,他绝不能伤害我儿子。”她暗自决定,自己绝不会哭,也不会恐惧发抖。
  篡夺者唤醒了睡龙之怒,她对自己说……然后她把视线转移到躺在深色天鹅绒
  上的龙蛋。摇曳的灯光描绘出它们石面的鳞甲,将周遭空气的微尘染成鲜红和金
  黄,宛如国王身边的廷臣。
    接下来紧紧攫住她念头的,是因恐惧而生的疯狂,还是某种潜藏于血脉之中的
 怪异智慧?丹妮说不准。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乔拉爵士,点起火盆。”
    “卡丽熙?”骑士眼神怪异地看着她。“天这么热,您确定吗?”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确定。“是的。我……我受了点风寒,把火盆点上。”
    他鞠了个躬。“如您所愿。”
    煤炭烧起来后,丹妮将乔拉爵士遣走。她必须在无人注视的情况下才敢完成。真是疯狂之举,她一边对自己说,一边将那颗黑红交杂的蛋从天鹅绒上拿起来。蛋只会燃烧崩裂,那将是多么美丽的景象,乔拉爵士若知道我毁了龙蛋,一定会说我是个傻子。可是,可是……
    她两手捧着龙蛋,走到火边,往下一放,把它与燃烧的煤炭放在一起。黑色的龙鳞仿佛在啜饮高热,熠熠发光,细小的红火舌舔着石头表面。丹妮将另外两颗蛋也放进火里,靠在黑的那颗旁边,然后她从火盆边退开,颤抖得喘不过气来。
    她在旁观看,直到炭火只余灰烬,游移的火星自排烟口飘腾而出,热气在龙蛋周围波荡闪亮,最后归于平静。
    你大哥雷加是最后的真龙传人,乔拉爵士曾对她这么说。丹妮哀伤地望着龙蛋,她究竟在期待什么?千万年前它们有生命,如今不过是漂亮石头罢了。它们不可能变成龙。真正的龙能腾空飞翔,喷吐烈焰,是活生生的血肉,而非死板板的顽石。
    卓戈卡奥归来时,火盆已然冷却。科霍罗领着一匹驮马走在他后面,马背上挂着一头巨大的白狮。头顶的苍穹,星星就要出来了。卡奥笑着翻身下马,向她展示赫拉卡的爪子刮破绑腿所留下的伤痕。“我将用它的皮为你做一件斗篷,我生命中的月亮。”他对天发誓。
    丹妮把在市集发生的事告诉他之后,所有的笑容都停住了,卓戈卡奥变得非常安静。
    “这个下毒的人是第一个,”乔拉·莫尔蒙爵士警告他,“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为了贵族封号,很多人会铤而走险。”
    卓戈沉默了一阵子,最后他说:“这个卖毒药的人,想从我生命中的月亮身边逃走,那就让他跟在她后面跑,让他跑。乔戈,安达尔人乔拉,我对你们两人说,从我的马群里挑选任何一匹——除了我自己的红马和我送给我生命的月亮做为新娘礼的
   银马——它就是你们的了。我送给你们这件礼物,是为了感谢你们的功绩。”
    “至于卓戈之子雷戈,骑着世界的骏马,我也要送他一件礼物。我要送他那张他
  母亲的父亲曾经坐过的铁椅子,我要送他七大王国。我,卓戈,卡奥,要做这件事。”
  他的音量渐高,举起拳头对天呼喊,“我要带着我的卡拉萨向西走到世界尽头,骑着
  木马横渡黑色咸水,做出古往今来其他卡奥都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我要杀死穿铁衣
  服的人,拆了他们的石头房子,我要强奸他们的女人,抓他们的小孩来做奴隶,把他
  们无用的神像带回维斯·多斯拉克,向圣母山行礼。我,拔尔勃之子卓戈在此发誓,
  在圣母山前发誓,以天上群星为证。”
    两天后,他的卡拉萨离开维斯’多斯拉克,往西南穿越草原。卓戈卡奥骑着红色
  骏马领路在前,丹妮莉丝骑着小银马紧跟在他身边。至于那个酒贩,则裸着身子,赤
  脚跑在后面。他的脖颈和手腕绑着锁链,锁链很长,一直系到丹妮银马的辔头上。她
  一边骑,他一边跟着她跑,赤裸双脚,步履踉跄。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只要他跟
  上。
 
























凯特琳
    .  虽然距离尚远,无法看清旗帜上的图案,但透过迷朦雾气,她依旧瞧得出那
  是白色旌旗,中间暗色一点只可能是史塔克家族的灰色冰原奔狼。一会儿,待亲眼
  目睹之后,凯特琳勒住马缰,低头感谢天上诸神,她总算没有来得太迟。
    “夫人,他们正等着我们过去呢,”威里斯·曼德勒爵士道,“如我父亲所保证
  的。”
    “那我们就别让他们再等下去吧,爵士先生。”布林登·徒利爵士轻踢马刺,快步朝前奔去,凯特琳策马与之并肩而行。
    威里斯爵士和他的弟弟文德尔爵士跟在后面,率领着为数将近一千五百名士
  兵:其中包括二十来位骑士和相同数目的侍从,两百名或持枪或佩剑的骑马战士与
  自由骑手,其余则是配备长矛、长枪和三叉戟的步兵。威曼伯爵留在后方负责白港
  的防御,他已年过六旬,体态臃肿得无法再骑马作战。“我若知道这辈子还会遇上打
  仗,就应该少吃几条鳗鱼。”前来接船时,他这么对凯特琳说,一边还双手拍拍大肚
  子,那指头肥得跟香肠没两样。“不过呢,您用不着担心,我家这两个小鬼会护送您
  平安达到您儿子那边的。”
    他的两个“小鬼”年纪都比凯特琳大,她还真希望他父子三人不要长得那么相像。威里斯爵士若是再重一点,大概也骑不成马了;她真心怜悯他的坐骑。年纪较轻的文德尔爵士也算得上是她所矢口最胖的人——假如她没遇见他父亲和哥哥的话。威里斯为人沉默多礼,文德尔则粗声粗气,两人都有大把海象式的长胡子,头秃得像新生婴儿的屁股,而且几乎每件衣服都沾染了食物痕迹。不过,她挺喜欢他们,他们依约护送她到了罗柏身边,如他们父亲所保证的,这样就足够了。
    看到儿子连东边也派出了斥候,她感到很高兴。兰尼斯特军出现时会在南方,但罗柏谨慎行事毕竟是好的。我儿正领军出征,她心里想,依然不太敢相信。她非常为他,也为临冬城担心害怕,但她不能否认心里也同样感到骄傲。一年之前,他还只是个孩子,如今的他变成什么样了?她不禁纳闷。
    骑马斥候看见了曼德勒家族的旗帜——手握三叉戟的白色人鱼,自蓝绿海洋中缓缓升起——便热情地招呼他们。他们被领到一处干燥、可供扎营的高地,威里
   斯爵士命令军队停在那里,升起营火,照料马匹。他的弟弟文德尔则陪伴凯特琳和
  她叔叔,代表他父亲去向少主致意。
    马蹄下的土地湿软不堪,随着踩踏缓缓下陷。他们行经煤烟袅袅的营火,一排
  排的战马,满载硬面包和咸牛肉的货车。在一个地势较高的裸岩上,他们经过了一
  座用厚重帆布搭建而成的领主帐篷。凯特琳认出霍伍德家族的旗帜,褐色驼鹿衬着
  暗橙色底。
    稍远处,透过雾气,她瞥见了卡林湾的高墙塔楼……或者应该说,高墙塔楼的
  遗迹。一块块大如农舍的黑色玄武岩四处倾颓,活像小孩的积木,半沉进湿软的沼
  地泥泞。而由它们所筑成的、曾与临冬城等高的城墙,业已完全消失;木造的堡楼更
  在千年前便已腐烂蛀蚀』口今连半根木头都不剩,再也看不出辉煌一时的痕迹。先
  民所建筑的雄伟要塞只剩三座高塔……而说书人却说古时曾有二十座。
    “城门塔”看来还算完整,左右两边甚至还有几尺城墙。“醉鬼塔”陷在泽地边
  缘,位于过去南墙和西墙交会的地方,如今倾斜得厉害,有如一位准备吐出满肚子
  酒水的醉汉。相传,森林之子便是在高瘦尖细的“森林之子塔”顶召唤他们的无名诸
  神,送出巨浪的惩罚,如今塔尖少了一半,看上去像是有只大怪兽咬了一口塔楼雉
  堞,随后又把它吐进沼泽。三座塔楼均爬满青苔,有棵树从城门塔北面石墙缝隙间
  长出,盘根错节,表面覆盖着幽灵般苍白的坏死树皮。
    “诸神慈悲,”看到眼前的景象,布林登爵士不禁吃了一惊,“这就是卡林湾?
  这不过是个——”
    “——死亡陷阱。”凯特琳接口道:“叔叔,我知道这里看起来很不起眼,我初次
  见到时也这么想,但奈德向我保证,这片‘废墟’远比看起来要易守难攻。残存的三
  塔从三个方面控制堤道,任何北上的敌人都必须从他们中间通过,因为沼泽充满流
  沙和陷坑,毒蛇肆虐其间,无法穿越。而若要攻打其中一塔,军队必须涉过深至腰部
  的黑色泥泞,跨越蜥狮出没的护城河,再登上长满青苔、滑溜异常的城墙,同时从头
  到尾都暴露在另外两塔弓箭手的箭雨之下。”她故作严峻地朝叔叔一笑,“入夜之
  后,据说这里闹鬼,有很多充满恨意的北方幽魂等着吸南方人的鲜血。”
    布林登爵士笑道:“记得提醒我别在此逗留太久。我上次照镜子时,看到自己还
 是个南方人哪。”
    三座塔顶均竖起了旗帜。醉鬼塔上的是卡史塔克家族的日芒旗,飘扬于冰原狼旗帜下;森林之子塔上则是大琼恩的碎链巨人;但城门塔顶仅有史塔克家族的旗帜,罗柏当是选该处作为指挥部。于是凯特琳朝那里走去,布林登爵士和文德尔爵士跟在后面,他们的坐骑缓缓走过铺于黑绿泥泞上的木板桥。
    她在一个通风的大厅找到儿子。此时,他的身边围绕着父亲的封臣,黑火炉里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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