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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无长兄-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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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悬腕疾书,为高金龙写了一封“介绍信”,又落下自己的印鉴,这又取出两张绢帛,写了一模一样的两份契约,自己先盖了印落了名,这才递给高金龙去签。

    高金龙并不识字,只按了手印,从此便是贺穆兰的“管家”一流了。

    契约里写着高金龙替贺穆兰打理家中的土地,直到花家有人回家,或者花家人要收回自家土地的管理权,契约方可终止。每年土地的收益三分归高金龙所有,两分交给军府,剩下的三分换成财帛送于京里,最后的两成由耕种的奴隶平分。

    “这……那八人也有?”

    高金龙听到贺穆兰读的内容,忍不住一愣。

    “家奴只有赏赐,没有工钱啊!”

    “你带着他们回去之后,不必把他们的身契没入奴籍。”贺穆兰随口说道,“我家中并不缺家奴,就让他们做我的佃户吧。身契虽在我手中,但你可以告诉他们,若这几年收成都还好,我会考虑放他们回乡。”

    “原来将军是在做善事。”

    高金龙了然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

    贺穆兰安排好一切,将所有文书和契约都整理好,又开自己的箱子拿了些路费给高金龙,还派了几个亲卫护送陆牙和高金龙带着余款和文书回秀安县去。

    高金龙会完成剩下的步骤,在陆牙那里提了人,然后一路风风光光的回梁郡去,他已经离家太久,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出入军营都须报备,贺穆兰亲自送两人出营。临出营时,陆牙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对着贺穆兰行了半天礼,这才迸出一句:

    “将军若日后得了多余的奴隶想要卖出去,要是没有信得过的人,可以找我。只要您送一封信,我便会赶去。”

    此时各国征战多有人口,鲜卑人打仗时还保持着部落时的大部分规矩,其中就包括赏赐俘虏和平民给功臣作为奴隶。

    然而贺穆兰却从来没有得过这样的赏赐,拓跋焘从来都是给她换成钱财赐下来。她那六十多个柔然军奴,还是库莫提赐的。

    “蒙陛下隆恩,我还没有用得上你的时候。”贺穆兰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做这种事,我总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军户出身。”

    她笑的大方,显然不已自己的出身羞耻。

    陆牙子瞬间就明白了贺穆兰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显然这位将军并不赞同劫掠平民为奴隶,也从未买卖过人口。

    像是“虎威将军”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又是鲜卑人,居然没有卖过人,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奇谈了。

    陆牙子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脸上神色更加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祝将军武运昌隆,战无不胜。”

    愿您和您的将士永远都不用见到我们这样的人啊。

    贺穆兰笑着微微颔首。

    “承你吉言。”

    陆牙子和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高金龙一起回去了,贺穆兰和慈心大师站在营门前伫立了一会儿,相视一笑,返回大帐。

    两人一进大帐,顿时一愣。

    袁放、那罗浑、陈节、蛮古、盖吴,包括郑宗,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虎视眈眈地望着两人,脸上都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表情。

    刚刚有外人在,他们还给两人一些面子,如今外人都走了,说不得撒泼打滚训斥样样都要来了。

    贺穆兰突然有种面对百万大军的感觉。

    “慈心大师,您别走啊!”

    袁放见慈心要溜,冷不防开口挽留。

    蛮古嘿嘿一笑,拦住了帐篷的出口。

    “阿弥陀佛……”

    慈心冷汗淋漓,心中直感慨这青衣的年轻人简直和他的二徒弟有的一拼,冷笑起来嘴角扬起的角度都是一般无二。

    贺穆兰正琢磨着应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忽见得那罗浑的身子抖动了几下,脸上竟然落下了两行泪来。

    这一下莫说贺穆兰,就连陈节等人都惊了个半死。

    那罗浑的性格比较阴沉,并不如阿单志奇那么沉稳温和,也不像狄叶飞敏感细心,他站在那里时,你甚至觉得他随时会暴起杀人的样子。

    他家传的功夫需要磨练“杀气”,是以诸人之中,除了开了挂的贺穆兰,就属他杀人的本事最高,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的本事。

    自从那罗浑做了贺穆兰的左卫率,率领着一百人的亲卫队伍,几乎是没有一天不忙的脚不沾地,他虽然是朝中有着实职的官员,但比起在黑山时手下率着一千多人的副将,其实威风已经大不如前。

    但即使如此,那罗浑还是来了,站在贺穆兰的身边,代替曾经的同火们给予花木兰支持,尽上自己的绵薄之力。

    “是我们做的不够好吗?”那罗浑不甘心地开口,“还是我们不值得您托付心事?”

    他恶狠狠地擦掉两行热泪。

    “我们竟逼的您到了要出走的地步?”

    “阿弥陀佛,那是贫僧……”

    慈心正准备开口解释,却被身后的蛮古猛然捂住了口鼻。

    蛮古的力气很大,慈心挣扎了几下,再扭头看见蛮古一边摇头一边皱眉,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见慈心不再多言,蛮古松开了手,叹出一口气来。

    和这位将军处的越久,雄心壮志也被磋磨的越厉害。站在这样的天才身边,除了要有一颗被比到地底下去也不会生出不甘的豁达之心,还要有永远奔跑在他身后的斗志才行。

    他原本也是这样的人,可随着差距越来越大,他发觉自己似乎是老了,已经跑不动了。

    蛮古甚至开始想念黑山,想念王将军。

    也许每日战斗到什么都不用去想的黑山,才是他这样的莽夫最好的归宿吧。

    贺穆兰立在帐中,看了看那罗浑和袁放,又看了眼陈节和郑宗,心中斟酌了一会儿,终于幽幽开口:

    “陈节,你带着郑宗和慈心大师出去,我有话和他们说。”

    “我……”陈节才想抗议,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一下子提起郑宗。

    “你干什么!我自己会走!”

    “我要看着你,省的你跑回来偷听!”

    慈心倒是自己先行往帐外走。

    阿弥陀佛,他就是个野僧,什么都不想知道。

    待看到陈节拎着郑宗离得走出了好远,慈心大师也没有了痕迹,蛮古这才关起帐门,亲自在门前把守。

    盖吴、那罗浑等人不知道贺穆兰要说些什么,一个个脸上表情慎重。

    而贺穆兰在帐中踱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毅然决然地表情,开口说道:“我会如此焦虑,将自己逼得这么紧,是因为我身上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袁放等人俱是一凛,闻言瞪大了眼睛,心中又期待又害怕。

    盖吴心中已经了然大概和师父无后有关,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男人将这样羞于出口的事情说出来,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也极为尴尬。

    他甚至想要师父不要再说了,他们不想再逼问。

    然而。

    “其实……”

    她苦笑着望向自己的弟子、同火、主簿和亲兵,缓缓开口。

    “我是个女人。”
第378章 天王护法
    木有钱的生活很新奇,所谓的“野僧”也有野僧的过法,让贺穆兰大开眼界。

    饿了化缘换取吃的,渴了就去客店讨碗凉水,站在药铺门口为没钱医治的百姓看看病,顺便抢一下郎中的生意,可以说,僧人全是靠着别人的“善意”而生存。

    “你问我觉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个地狱?”慈心为一个失去了亲人的人家念了遍《涅槃经》,闻言错愕道:“那你以为你现在嘴里吃的、喝的,都是魔头给你的吗?”

    “呃……”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切都是善的,否则这个世界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将军为何而战?君王为何而治?虎兽吃饱了肚子尚且不会袭击人,您又为何觉得这个世界是个地狱?”

    慈心抚了抚胡须。

    “是和您之前的奇遇有关?”

    贺穆兰点了点头,说出之前自己的噩梦,遇见的几个奇怪的僧人,又掏出那根毒针递给慈心。

    慈心听得脸色沉重,过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

    “贫僧并非天竺本土来的僧人,而是在普通的寺院里长大,只不过喜欢到处游方,所以见的比较多些。施主恐怕不知,佛门自己对‘佛性’的争论之激烈,都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小乘、大乘、各种宗派、各种‘成佛’之法,几乎可以让一个普通的僧人变的混乱。”

    “我到过很多地方,有见到烧指以明志希望成佛的,有见到刺瞎自己眼睛以求‘明性’而成佛的,有见过光脚效法西域僧人苦修而成佛的,也有追求男女之道双修以成佛的。人人都在追求成佛的方法,发的愿也越来越大,却唯独做不好一个‘人’。”

    慈心叹气。

    “僧人僧人……做僧人有什么不好?今日你斥我是‘伪经’,明日你说我是‘假说’,佛门慈悲为怀,戒嗔戒妄,这才是立世的根本啊。”

    “大师说的不错,你的意思是,这昙芸也是……”

    “天竺有王,名为‘阿育王’,以大乘佛教治国,佛教经文谓之曰‘法王’,或‘转轮王’,传之中土,名为‘天王’,天王护法,治国传教,名为‘天王治国’。此法传入晋时,也为中原所用,羯人石虎曾自号‘大赵天王’,秦姚兴自称‘姚天王’,便是用了天王制治国,认为自己是佛祖降世而成的‘天王’。你若说有一群白衣人辅助僧人行事,那大约是‘天王’派的僧人,如今他们在北凉最为活跃。”

    “僧人原本是出家修行的,但因为阿育王曾成功的让天竺的佛法兴盛,佛门在那段时间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就有僧人认为‘天王’护法对于佛门的兴盛非常重要,并积极的推动僧人入世和干涉朝堂,尊崇最强大的领袖成为‘天王’,最终为佛门一统而扫清道路。”

    贺穆兰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可见这种事在佛门中也有分歧,而慈心属于中立温和的那一派,所以才能说得这么不着烟火气。

    “这在如今的佛门,已经获得了不少人的认同,成为了显学。昙无谶大师性格古怪,佛学惊人,却也是‘天王派’的僧人。你说盖吴所说的那个僧人发了那般大的宏愿,那应该是净土宗的天王派僧人,希望天下一统之后实现众生平等。”

    慈心摇了摇头。

    “这人已经入了魔。”

    “为何这些僧人这般强大?”贺穆兰想起那群白衣人,她曾和他们在寺中交过手,所以更加了解他们的可怕。

    “那些白衣人也是僧人?”

    “那些是‘法护’,属于天王身边的护法之人,类似于佛门的保护者。一旦他们找到认为是‘天王’的人,就会去效忠与他,并不专门为哪个僧人服务。当年大秦天王苻坚、大赵天王石虎都是法护效忠的对象,可惜都失败了。”

    慈心顿了顿。

    “‘天王’并不好找,如今魏国和宋国为诸国最强,魏帝和宋帝自然也是‘天王’的最佳人选,可惜魏国虽然崇佛,但如今的魏帝身边早早就有崔浩和寇谦之两位领袖,而这位陛下似乎是个实用者,外儒内法,而且非常……”

    慈心神色古怪地想了想,用了一个稍微“委婉”点的词:“……节俭,不愿意用大量的铜在造佛上。所以鲜卑贵族大多是用着私财供养佛寺,魏帝却很少参与这种事情。”

    贺穆兰了然地点了头。

    要抠门的拓跋焘花那么多钱发展“天王制”,他情愿拿那钱去养军队。

    “至于刘宋,儒生排佛由来已久,佛教是胡人传入,正统历来认为佛门是‘胡门’,那位宋帝又体弱多病常在深宫,这和‘天王’的特征并不相符。天王需要能征善战、又能感召佛性,他连骑马打仗都不成,自然不会是天王。”

    “魏帝和宋帝都不可能成为‘天王’,而河西地处东西交汇,北凉十分强盛,西域来的僧人众多,国主沮渠蒙逊英明勇武,便成了‘天王派’僧人的阵地。”

    “你是说,佛门认为沮渠蒙逊是‘天王’?”贺穆兰不可思议地说道:“可是他都已经六十多了!”

    “沮渠蒙逊当然不是‘天王’,他只是尊崇佛教,却不愿意完全推行‘天王制’治国,依旧重用儒生,为两位嫡出王子启用汉人的先生,接受汉人的治国之道。”

    慈心压低了声音,“昙无谶大师怀疑两位王子都死于非命,和那些人不无关系。正是因为他害怕越陷越深,才跟随沮渠牧犍来了北魏,伺机离开北凉……”

    贺穆兰倒吸一口凉气。

    沮渠蒙逊的长子和次子都是孟皇后所出,身体强健且十分英武。

    长子沮渠政德多智,次子沮渠兴国善战,皆是文武全才。匈奴人起汉名都起的晚,从两个孩子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沮渠蒙逊对他们的期待。

    可就是这两位王子,全都英年早逝。

    长子沮渠政德是在攻打柔然时中了陷阱而亡。次子沮渠兴国也是中了陷阱被西秦俘虏,国主不但不敢杀他,甚至还把女儿嫁给他,可见他的了得。

    可惜赫连定灭西秦的时候,这位王子不知为何莫名其妙混在了宗室堆里,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报出来,就被当做西秦宗室杀了。

    北凉原本厉兵秣马想要发兵去救回世子了,这件事一出立刻国内大乱,三王子沮渠牧犍成功上位来北魏出使,而赫连定成为北凉的仇人,以后会酿成什么苦果还不得而知。

    “所以,佛门现在是要扶植沮渠牧犍?”贺穆兰仔细想了想,“他是敦煌太守,支持佛门僧人在敦煌开佛窟、建佛像,甚至和我国颍川王立赌约想要他在敦煌建佛像,又有昙无谶大师陪同,也许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游方的野僧。”慈心调整了下坐姿。“不过三年前,孟皇后的幼子沮渠太平改了名,成了沮渠菩提。”

    “你是说,有可能这位王子也是佛门扶植的‘天王’?”贺穆兰皱起了眉头,“还是沮渠蒙逊为了保护这个唯一的嫡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游方的野僧。”

    慈心继续重复。

    “大师这位游方的野僧,未免知道的也太多了!”贺穆兰阴测测地说道:“大师难道不知道,知道的太多,总是会没命的吗?”

    “阿弥陀佛,施主不要这样对我笑,我会害怕的。”慈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施主自己猜的。”

    “哼哼,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把钱拿出来!”

    贺穆兰凶神恶煞地跳了起来,指着慈心大叫了一声。

    “我……”

    啪!

    贺穆兰刚刚还没威风几秒,只觉得脑后一阵劲风袭来,直逼后脑勺,顿时惊得浑身肌肉紧绷,微微晃了晃脑袋想要偏过去。

    可只是不到一秒的时间,贺穆兰突然想起来暗器如果被自己让开,就会直逼她身前的慈心,所以贺穆兰不得不一边做出高难度的下腰动作,一边翘起一条腿将慈心提到一旁。

    咚!

    咚!

    贺穆兰和慈心双双倒地,那暗器打到了两人靠着的墙上,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去。

    由于之前有毒针事件,贺穆兰一刻都不敢放松,从地上爬起身立刻就往暗器袭来的地方跑去。

    而慈心哼哧哼哧地爬起身,看着那墙上的凹陷若有所思,开始在四周的草丛里摸索起来。

    贺穆兰身上没有钱,慈心又只进不出,两人吃了点稀粥便找到这处破败的火正庙躲雨。

    好在这破庙旁边还有些新鲜的草,否则大红也要饿肚子。

    正因为下起了雨,贺穆兰和慈心才不得不在这里盘桓,而后才有空闲功夫说起佛教之争。

    谁料那群人竟然阴魂不散,竟连这里都找了来!

    慈心在草丛里拿出一颗圆球,举起来看了半天。这时候贺穆兰找到了凶手所在的地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你给不给我下来!”

    “我我我就不下来!”

    “不下来是吧!”

    贺穆兰看了看这棵树的大小,抬手拔出腰间的磐石,对着树干狠狠一劈!

    只听得一声大响,树干上被砍出了一道裂痕,但明显离被砍倒还有很大的距离。那树上的男人看见贺穆兰费了这么大力气只劈出一道痕迹而已,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慢慢劈!你当这是砍柴吗?哈哈哈哈……”

    贺穆兰冷哼一声,还剑入鞘之后,突然活动了两下筋骨,对着那棵树冲撞了起来,不停的用肩膀去顶那处裂缝。

    “大师还说让我多动,我想起来今天都没怎么动。”

    整棵树开始摇晃。

    “喂,你难道是熊吗?还是黑熊精变的?”树上的男人吓得只能抱住树上的枝杈,“你到底是人是精怪!啊啊啊啊!”

    贺穆兰猛力地对着那处裂痕撞了四五下之后,那棵榆树终于直接倒下,连带着那个男人也摔了个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身。

    “痛痛痛痛……我说那和尚你居然见死不救,好歹我也算救了你……”

    “什么救不救!”

    贺穆兰三两步走到那个男人身边,一把抓起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咦?”

    贺穆兰看着这个小年轻的脸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是谁?为何要对我用暗器?”

    “你管我是谁!老子路见不平,拔……拔……什么相助!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居然欺负游方的和尚!和尚能有什么钱,你连和尚都打劫,简直是丧心病狂!”

    “你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谁指使你来的?佛门?北凉?”

    贺穆兰将他提的离开了地面,只能惨叫连连。

    “你还说你不是野熊精!哎哟我的娘啊!我今天真晦气!”

    “施主,他大概不是刺客……”慈心见到几步外的树都倒了,连忙三两步冲上前来,将手中的弹丸递给贺穆兰看。

    “这只是个木弹,小孩子弹弓上用的。”

    “谁是小孩子!老子只是怕弄出人命才没用铁蛋!老子的弹弓弹无虚发,一头牛都打的死……”

    “嘴巴干净点,别老是老子老子,你是谁老子!”

    贺穆兰一巴掌拍下去,把那小年轻丢到了地上。

    “大师,看样子只是误会。”

    贺穆兰松了口气。

    “但在外面不但散不了心,因为这群人还弄的提心吊胆,我们还是回军中去吧。”

    “等雨小了些……”

    “军中?你们是鲜卑人?和尚也能当兵了吗?”

    地上的年轻人捂着屁股坐了起来,抬头看向两人。

    “你不是打劫他?”

    他伸手指了指贺穆兰,又指了指慈心,肩膀一颓。

    “那我岂不是差点白伤了人?”

    “你做事如此莽撞,若是撞到一个心狠手辣的手上,又或是真是打家劫舍的强人,此刻怕已经死了。”

    贺穆兰板着脸训完他,看了看那棵树,只觉得自己最近太容易动怒,变得一点都不像她,这也是要命。

    “你们住了我的屋子,还在我家门口打家劫舍,我能不管吗?”

    那年轻人骂了句晦气,站起来却不敢多言。

    看样子是怕了贺穆兰了。

    慈心上前检查了那孩子一番,发现他只是身上有些擦伤,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接下身上的僧袋,把里面的栗米全部倒在他衣服的下摆上让他兜住。

    “这些给你压压惊吧,我们要回去了,也用不上了。”

    贺穆兰习惯性去掏袖袋,这才想起来袖袋里东西都给了慈心了,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

    “我就给不了了,我东西全给你拿去了。”

    “原来你才是强盗……”年轻人嬉皮笑脸的兜住了米,“我叫高金龙,是个四海为家的游侠儿,谢啦,大和尚!”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慈心。”

    “高金龙……怎么听着这么熟?”

    贺穆兰皱起了眉头,突然一击掌。

    “啊!高金龙!你怎么不在梁郡!”

    那高金龙原本还在嬉皮笑脸,一听到贺穆兰的话立刻蹦了起来。

    “见鬼,你真是野熊精!你怎么知道我是梁郡来的!”
正文 第377章 指路明灯
    什么是人间地狱,贺穆兰怎么会不明白。

    她已经看了三生三世了。

    可怕不是这个世道,而是这个世道的人已经全部麻木。

    贺穆兰以前一直认为“殉道者”是个很悲凉的词,因为独自一人以身合道会带来什么的结果殉道者不会知晓。也许整个世界会因为他的“殉道”而清醒,可也有可能他的“殉道”连个泡都不会出现,整个世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然而贺穆兰到现在才真正明白,“殉道者”的殉道,应该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在你发现你和整个世界都不一致时,唯有“殉道”能真正的带来解脱,从“一”而来,回到“一”中去,你直至死亡都是纯粹的,整个世道没有污染你,你也没有因为世道而动摇。

    至于殉道者死后的世界会如何?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他作为“人”能做到的一切。

    这是一种极致而悲壮的“成全”。

    和花木兰相比,贺穆兰是如此幸运又如此悲哀。花木兰是这个世界的英雄,她的思想观、价值观与这个世界完全契合,所以她会冲锋陷阵,却不会思考“我为什么而战”、“这个世界是不是对的”这个问题。

    所以她能在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后淡然的解甲归田,因为对于花木兰来说,她的任务是“替父从军”,她答应他的父亲打完仗就回去,而她已经做到他父亲从军会做到的一切,甚至更好,而剩下来的治国、改革,都和她统统没有关系。

    花木兰的完满在于她求仁得仁,她拯救了家庭和国家,然后她又有了她心目中的结局。

    也许这个世界上无数“达者”都是和花木兰一样的人,所以拓跋焘才最终死于怀疑和暴躁之中。一个世界的人该如何获得超越这个世界的见识?超越的那个人是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如果眼光最深远的那个是一位皇帝,而这个皇帝身边所有的人都齐心协力想要维护这种“落后”,那么这个皇帝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拓跋焘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贺穆兰的幸运在于她获得了花木兰所有的武艺和作战经验,她因此减少了不少挫折和困难,也因此可以大大缩短花木兰获得成功需要的时间,可悲剧却在于她无法获得花木兰获得的那种满足,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只要一天还看得见这种人间地狱,她就不可能麻木,而她的痛苦就也法结束。

    贺穆兰不知道若有其他的穿越前辈,他们是如何做到让自己完全沉沦其中得过且过的,也许也有许多人尝试着改变世界,最终变成了“殉道者”,也许有些变得“以夫为天”,将自己的价值观限制在后院的一亩三分地,但这些对贺穆兰来说都不适用。

    她只有超越这个世界的眼光,却没有超越这个世界的能力;她有了超越这个世界许多女人的起点,却找不到终点在何方。

    她的光环太大、太广,照耀的身边所有的人睁不开眼,只能跟随者光源而去,却疏忽了光芒旁边还有无数黑暗的洞口,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在这一点上,急流勇退的阿单志奇才是最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出来是为了什么,最终该回归哪里。

    狄叶飞、那罗浑、陈节、蛮古,全都因为她的光芒而笼罩,最终失去了让别人看见他们光芒的可能。

    甚至于拓跋焘,因为太顺风顺水,他无法在长年累月的倾轧和调节矛盾中获得更加多的历练、更多的能力、更多的助力,而是急着一蹴而就,差点动摇整个魏国的根本。

    崔浩没有错,错的是她。

    这世上有谁没有任何私心呢?就连贺穆兰也有私心。

    将所有的火伴像是老母鸡护崽一样护在自己的翅膀之下,又何尝不是她的私心?她难道敢说所有火伴的晋升都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能力吗?

    那罗浑如果不是她,现在应该在黑山打滚,最终因为能力出色而获得库莫提的青睐,虽然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后。

    若干人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举荐,现在应该在参军帐中学习汉人治国和行军的经验,开始创作自己的《若干兵法》,然后因为治理地方有功加之裙带关系成为福泽一地的父母官兼当地的军事将领。

    狄叶飞会领着高车人通过“征战”获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取得胜利,最终成为西边闻之变色的“镇西将军”。

    陈节、蛮古、袁放、郑宗,这些人因为她的原因走上了另一条路,但也因为她的关系永远丧失了自己的可能性。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可怕的自私?

    原来她才是最大的阻碍……

    原来她活着,对于所有人来说才是一种灾难……

    ***

    “昙芸,你这样太危险了。”

    穿着白衣、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看着面前年轻的大和尚,“这里人来人往,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你的反噬还未痊愈,而花木兰又是心智坚韧的强者……”

    “光越强,影越深,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之人!”昙芸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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