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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下部)-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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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寻并未察觉到杨清惠神清的变化,问清方向,便一路观景一路朝孤山而去。
  杨清惠似乎留恋观景,一直落在后面。
  两人由苏堤往北,经著名的“映波”、“锁澜”等六桥,出苏堤后往右,经西冷桥便到了孤山。
  外地人来杭州游玩,常闻言西湖有三怪:断桥不断、孤山不孤,长桥不长。这孤山虽有一个“孤”字,其实却有西冷桥和白堤与岸相连,并不孤立。
  孤山身居西湖之中,占据风景绝佳之处。宋代名士林和靖曾在其上植梅弄鹤,赢得“梅妻鹤子”之雅称。而刘庄的所在,正是林和靖当年弄鹤之地。
  两人来到庄前,见门额上以柳体写着“刘庄”二字。字体飘逸清秀,深得江南山水之气韵,与周围景观极为和谐。
  张寻上前叩门,门子入内通报。不一刻,门子便匆匆跑出道:“两位乃表小姐的救命恩人,快快请进。”说着引两人入内。
  张寻和杨清惠走过一段幽径,来到客厅。门子道:“表小姐就住在后面,两位请稍候。”说着退了出去。
  这是一个雅致的小庭,上写“观月”二字,门边两边有一副对联:“月来满地水,云起一大山。”两人正要品赏庭中所挂字画,柳墨林已由内盈盈而出,向二人深深地行个万福,道:“两位恩人前来,小女子未克远迎,还望恕罪。”
  张寻和杨清惠连忙还礼。张寻道:“我们有事经过杭州,顺道来看看你是否平安。”
  这一句话顿时让柳墨林回想起死去的父亲,怔怔地望了张寻一眼,眼眶一红,禁不住要流下泪来。
  杨清惠见勾起了柳墨林的伤心往事,忙找话道:“这次我们去湘西,没想到竟碰上害你全家的舒尔田。”
  柳墨林一听这个名字,咬牙恨声道:“这个狗官怎么了,你们杀了他吗?”
  张寻为难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道:“这舒尔田欺压弱小,鱼肉百姓,果然不是个好东西。我也差点让我的虎王剑饮其狗血,但幸遇湘西豪侠田三怒。向我说明利弊。若将身为湘西镇守使的舒尔田杀死,朝廷就找到了进攻苗人的借口。这样苗民又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了……”
  

第十二章  空候(4)
不容张寻说定,杨清惠略带醋意地对柳墨林淡淡地道:“柳妹,本来舒尔田早死定了,可偏生他有个既漂亮又可爱的女儿,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哥地把张大哥的心给叫软了……”
  张寻顿时极为尴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柳墨林冰雪聪明,怎会感觉不到其中的微妙?再者她虽然对舒尔田痛恨之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张寻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决定的事,她觉得自己不便表示什么,于是忙压住心头对舒尔田的痛恨,岔开话题道:“张大哥,杨姐姐,你们既到杭州,我自当尽地主之谊,带你们去看看江南的园林。我姑妈设计的这‘刘庄’,在江南也是极为有名,我引你们去走一走,如何?”
  张寻高兴地接口道:“你家真是园林世家,不仅你父亲是造园名家,没想到你姑妈亦懂造园。”
  柳墨林笑道:“其实我姑妈不仅会造园,还造得很好呢。许多造园专家对我姑妈的评价甚至比我父亲还高,只因我姑妈是个女流,前些年处境不好,不能走动,才使得名声不及我父亲高。”
  “那他人呢?在刘庄中吗?”张寻问道。
  “她五年前就已足不出户,也不会客了。一直躲在书房里写《园冶》。”
  “《园冶》?是关于造园的书吗?”杨清惠对柳墨林的姑妈颇感钦佩。
  “是的,我姑妈在书中介绍了许多种造园手法,还指导别人怎样欣赏园林呢!我每天都去看她新写的部分,大概再过一年,她就能将《园冶》写完了。”
  张寻从小在曲阜长大,见的多是宏丽雄壮的北方园林,对清秀婉约的南方园林不甚了解,此时听柳墨林一讲,同时她见柳墨林兴致很高,也不愿伤了她的好意,也来了兴致,于是便道:“那你就带我们去参观刘庄吧,也可让我们感受你姑妈独运的匠心。”柳墨林笑道:“我们就在刘庄之内,又谈何‘去’参观。我先问你们,你们觉得刘庄大吗?”
  杨清惠道:“刚才我们从外面看,刘庄似乎不大,可一到里面,又似乎显得很大,走之不尽望之无穷,却不知为何?”
  柳墨林道:“这便是了,江南的私家园林大多较小,如苏州名士吴待秋所建的‘残粒园’,占地不足二十五分,却也有山有水,有桥有阁;更小的如扬州的‘容膝园’,只能供三朋四友在园内促膝谈心,却也是有廊有亭并叠有山石。而这刘庄,也仅占地三亩而已。”
  张寻突有所得地道:“看来造园首要的是选定园址。在选定的一角大地里,造园者要设计出称心如意的园景,就如一个琢玉巧匠,面对一块璞玉,需把玩再三,胸有成竹,然后才能下手雕琢创作。”
  柳墨林颔首道:“对,我姑妈在《园冶》中将造园选址的过程称之为相地。相地时得考虑诸多因素,如室内外的采光,既决定全园的向背,又要照顾厅堂的位置和建筑出檐的深浅。再如花草的生长条件,既要考虑光照,水源,风向,又要考虑与周围建筑环境的谐调,甚至造景的寓意,都要事前有所构思。”杨清惠听了不禁叹道:“没想到小小一个园林,学问倒有不少。”
  柳墨林见二人对园林甚感兴趣,便接下去说道:“有了选定园址这第一步后,造园者便需采用借景、障景、框景和移景等诸多手法,将方寸之地构筑成一个景外有景、景内套景、景景相叠、景景不绝的无穷之境。可说每座优秀园林,都有化腐朽为神奇,变平淡为丰富的力量。”
  张寻原本急着赶往绍兴,但此刻置身于刘庄,水流潺潺,湖石叠叠,游廊迂回,檐牙轻啄,远处有荷花映日,近旁有吴侬软语,不禁也有些迷醉,对园林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问道:“却不知借景是如何借法?”
  柳墨林道:“借景,便是将园外之景借到园林来,使园内外的景物融为一体。这样突破了园子的狭小空间,使园景更有层次感和开阔感。
  “由于园林四周被围墙挡着,借景总以天空为背景。你们去过承德避暑山庄吗?在避暑山庄内,有许多景致都涵有馨镭峰的形象。在山区看到它,是奇峰突起:在湖区看到它,是水中的倒影;在夕阳西下的顷刻间,就会出现‘镭峰落照’的景色,衬托得沉浸在静谧而神秘的暮色余晖中的山庄更为动人。这可说是借景的典范。”
  

第十二章  空候(5)
柳墨林讲到这里轻轻一顿,见张寻和杨清惠依然听得兴致盎然,不禁微微抿嘴一笑,接着又道:“借景可远借,可近借,可邻借,可仰借,可俯借,应时应地可有不同借法。虽然顾名思义不难理解,可要运用得好,却也不易。
  “比如我们从这里朝北望去,可见宝石山上的保俶塔。每日早晨和傍晚,我们便可将‘宝石晚霞’这一胜景借来。而往东,便可将‘断桥残雪’借入园中。这便是仰借和远借了。
  “而扬州的何园则巧妙地将隔墙的片石山房假山峭奇的主峰纳入园内的画面,造成园外有园,两园一体的错觉。为了做到这一点,园内假山的选石和堆造方法,有意与园外假山风格相近,可以说是近借的佳构了。
  “那么为何‘障景’呢?难道要将景物遮掉吗?”杨清惠自小在房屋大开大合的宝石谷长大,后又随师父虚静道长居于山间粗陋的抱朴道院,对江南园林的曲折深邃自然不甚明白。
  柳墨林微微一笑道:“是的,障景的目的是遮挡,不过却是有目的的遮挡。一是为了遮挡掉不利于景观的景物,二是屏障游览过程中不必马上出现的景物。一般说来,用假山、树木、花草、山石、房屋或照壁来障景。而这些屏蔽物要美观得体,与周围环境协调成景,才能为园林增色。”
  杨清惠道:“六月的西湖真是迷人,我们就去白沙堤‘行不足’如何?”
  张寻和柳墨林纷纷叫好,于是三人沿白堤往断桥漫步而去。可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没走得几步天色突然转阴,随即落下雨来。三人游兴甚浓,并未因小雨而阻挡了兴头,反倒觉得小小雨点打在身上甚为舒服。但雨越下越大,顷刻间已成了大雨,三人无奈只得返回,到刘庄时,都已成了落汤鸡了。
  第二天用过早餐,柳墨林又带张寻和杨清惠到西湖各处游览。一路上又给二人介绍了西湖的各种美景,不知不觉间,三人又走上了白堤,来到“平湖秋月”的水榭上。杨清惠倚在临湖的栏杆上,看微风推动湖水,哗哗地轻拍堤岸,不禁心旷神怡。
  三人到断桥的时候,已是黄昏。金黄的夕阳斜铺下来,倾洒在断桥、湖面和三个人的身上,使得断桥逾发凝重,湖水犹如火在燃烧,桥上的三个人则显得格外辉煌。
  随后三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伫立于如画的风景中。生怕一开口,便破坏了这静谧温馨而又神秘的气氛。
  柳墨林凝视远方,心里却千头万绪——若有一个男子能与她单独并肩而立,一起观赏眼前美景,一生也就无所求了。她说的男子当然是指张寻。自张寻将她从舒尔田的魔掌中救出,而她被张寻的英气所逼,一瞬间竟不敢对他直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子。可她一个娴雅闺秀,又怎能将这番心事说出,只能深深地埋在心里。
  她正浮想连连,忽觉身旁的杨清惠往右微微地移动了一步,却是杨清惠忘情于这难言之美,不自禁地朝张寻靠去。同样忘情于如画风景的张寻也微一侧身,不自觉地应和杨清惠的靠近。
  刹那间,一股酸楚占据了柳墨林的全身。自避居杭州之后,她日日想念张寻,希望能有机会再见一面。昨日当门子报出张寻的名字,她欣喜若狂,直欲奔出迎他进来。可门子接着又报出了杨清惠的名字,她顿时感到一种宿命已笼罩了她,她无力挣扎。可她内心又是多么希望有奇迹发生啊。
  可当她压抑情感,出来与二人相见时,便知一切都是枉然。她是不能争的,因为杨清惠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
  此刻杨清惠和张寻不自觉地互相应和,动作虽然细微,却足以让柳墨林完全绝望了。她眼眶中泪水滚动,生怕落下来被张寻和杨清惠看到,忙退开一步,迅速地擦去泪水。可是张寻和杨清惠依然沉浸在夕阳的幻美之中,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柳墨林这时发现,张寻和杨清惠并肩站在那里是那样的和谐自然,仿佛已融为一体,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么站着的。任谁插进去,都会破坏了这份极至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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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空候(6)
柳墨林想,我又怎能去破坏这份美呢?一瞬间,一切的美丽似乎都已从她的眼前消失,她的生命似乎也已走到了尽头。茫然间她不知所措,只是往回奔去。
  奔出很远,她回头望去,张寻和杨清惠仍沉浸在夕阳之中,并未发现她的离去。他们并肩伫立于水天相接的金黄的断桥之上,情景辉煌而动人。柳墨林欲哭无泪,也无法思想,只是高一脚、低一脚地奔回刘庄,脑中却再也抹不去张寻与杨清惠并肩伫立的身影。柳墨林茫然间来到“观月”厅,想起昨日在此与张寻相见,不禁感慨万千。她慢慢走到窗前,轻抚窗前的一架古琴,突然间心有所动,坐下弹了一曲《牡丹亭》中的《皂罗袍》,边弹边默唱那曲中之词。她边唱边叹,乐府诗里的古代女子尚能“因春感情,遇秋成恨”,我却是“逢春便成恨”,要像张生与莺莺那般有情人终成眷属更是不可能。骤然间她心头一乱,音弦俱绝。
  她望着古琴,心想自己身处园林,本该拥有“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可如今形销独立,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蓦地,她瞥见窗外有一领杏黄的道袍在微风中飘动,似一支风筝时刻都会随风而去。这是杨清惠的道袍,因昨日被雨淋湿而晾在外面。她望着那杏黄的颜色,不自禁地走了出去,抚摸已经干透的道袍,心想杨清惠其实应该穿上绝美的红尘衣衫,与张寻一起并行欢爱的,自己倒应该套上这杏黄的道袍,去荒郊野外的古观中,伴着青灯枯守一生。
  她缓缓套上道袍,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看着在微风中飘飞的杏黄道袍,似乎觉得自己远离了尘世,已经飘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突然,她感到喉间一凉,同时看到地上多了一双黑色的鞋。她慢慢抬起头,见到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和一张黑布蒙住的脸,黑衣人手上的长剑,顶住了她的咽喉,她听到这个仅露出一双眼睛的人问道:“你是杨清惠吗?”
  “我是杨清惠吗?”柳墨林心里暗问自己。“我是杨清惠,我才是杨清惠,因为是我应该抛离红尘,穿上道袍,到一个天人知晓的地方去了却残生。”她心里又暗暗告诉自己。
  于是,柳墨林凄然一笑,道:“是的,我是杨清惠,我才是杨清惠……”
  可是那柄利剑已刺入了她的咽喉,她未能把话说完,便缓缓地倒了下去。脸上,依然挂着那凄美的笑容。
  张寻和杨清惠一直并肩伫立在断桥上,直至太阳落山,余晖褪尽,他们才从那完美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张寻发现柳墨林不在,奇道:“柳妹去哪儿了?”
  杨清惠道:“她定是有事先回去了,又见我们看得投入,便不好意思打扰我们。你放心,这里是她的家,绝不会出事的。”
  张寻心虽掠过一丝不安,但也没多想,又不愿意破坏宁静的气氛,只是和杨清惠慢慢踱回。
  待走进刘庄,忽闻庄中人声嘈杂,夹有哭声,而昨日为他们通报的门子却倒在血泊中。两人不禁心头一震,连忙抢入。庄中一女仆见他们进来,哭道:“表小姐被人杀死了,凶手从这里逃出去,把门子也杀了。”说着手往西面一指。
  张寻闻言大惊,但即刻镇定下来,一纵身跃上刘庄的围墙,极目西眺。此时他目力非凡,果见极远处有一条黑影在迅速奔跑,轻功竟似不弱。他立即跃下围墙,对杨清惠道:“又是‘影子会’所为,我去追凶手,你去看柳妹。”话音未落,人已在十丈之外了。
  张寻自打通全身穴关,轻功之高已非常人所能想象。虽然黑衣人轻功不差,相距也远,但只追得片刻,张寻已经逼近。
  黑衣人早知张寻威名,又见他如此轻功,心下大骇,回手一扬,扔出一把毒针。张寻也不躲闪,劈开一掌,将毒针震了回去,尽数钉在黑衣人的身上。黑衣人立时倒地,滚在地上厉声惨叫。张寻几步赶上,正要拿住问话,却见黑衣人头一歪,已然死去。原来他怕多受痛苦,咬破了牙中毒液。张寻对“影子会”恨之入骨,此刻更是大怒。他想黑衣人杀人后往这边跑,说不定是有人接应,可附近都是荒野,难以搜查,一念之间,他突然有了注意。丹田猛吸一口气,蓦地纵声长啸,啸声中透着深厚的内力,往四周衰草钻去。
  

第十二章  空候(7)
果然,啸声甫响,便有一个黑衣人从草丛中跃起,在半空中四肢乱动,随后“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已被张寻啸声中的内力震死。
  接着,草丛中又先后窜出十一个黑衣人,都一 一被张寻的内力震死。张寻又啸片刻,再无黑衣人跃出,知已全歼,便转过身往原路飞速奔回。
  到得刘庄,张寻一见杨清惠挂满泪水的脸庞,便知情况不妙,抢进去一看,见柳墨林如一片桔叶,跌落在碧绿的草地上。她脸色苍白,双目轻闭,已气绝多时了。
  柳墨林穿着那件杏黄的道袍,上面溅满鲜血,有如盛开的无数朵鲜艳的杜鹃,而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凄美而又似解脱的微笑。
  数日后,绍兴郊外的官道上打马走来两个青年男女,他们臂缠黑纱,正是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张寻和杨清惠。
  他们已和柳墨林的姑妈一起埋葬了柳墨林。下葬时,柳墨林的姑妈坚持让柳墨林穿着那件杏黄的溅满血迹的道袍。说既然她的侄女在死的那一刻穿上了道袍,便是天意,天意是不可违的。
  这几日杨清惠谈论得最多的也是柳墨林的姑妈。她说柳墨林的姑妈至始至终都没有哭出一声,但无以言说的悲伤,却从她表情的每一个角落倾泻出来。短短的几天,对她来说仿佛是漫长的一生,她正迅速地枯萎,满头乌发一下变成了灰白。因为她半生受尽磨难,好不容易等公婆、丈夫和丈夫的大妻一 一下世,真正做了刘庄的主人,又随自己的心意造了刘庄,又有最钟爱的侄女来投奔,但却不料又遭此惨变,故而杨清惠在路上一直担心老太太受此打击,只怕完不成她的造园专著《园冶》了。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只要眼前一闪过柳墨林姑妈的面容,杨清惠便会不自觉地想起师父虚静道长常常教给她的两句诗:“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想柳老太太空负一身造园绝技,刚刚在晚年得到些许安乐与自由,却又要承受失去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的重大打击。而自己呢?身为女冠,虽与张寻联袂行走江湖,但终究乃无根之蘋,却不知最终归宿在何方?
  同时杨清惠还经常深深自责。她知道自己见过“星爷”金志醒的面容,“影子会”是来杀她的。不巧柳墨林穿上了道袍,肯定被误认为是她了。可说柳墨林是代她死的。她恨“影子会”阴险毒辣,发誓一定要为柳墨林报仇。
  而张寻老是自问:“柳妹为什么要穿上道袍?”每这么一问,他似乎便敏锐地有所感悟,却又不敢深究。“她为什么死前会有那么凄美的笑容呢?”张寻隐约感到这一切似乎与他有关,却又怕知道答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积聚仇恨,等待报仇。
  庄守严死在“影子会”手上,真怜也死在“影子会”手上,现在柳墨林也死在“影子会”手上,即便身旁的杨清惠,也时刻受到“影子会”的追杀。他恨不得立即就找到那个阴毒的“星爷”,决斗一场,为师父和二位姑娘,以及武林无数死在“影子会”手下的正义之士报仇。
  同时,他也深深地感到生命是那样的脆弱,就像一缕轻烟,随时都会消散。人在江湖,就如同花在枝头,既有惊心动魄的美,又有万般的无奈。一阵微风,都有可能将花朵吹落,让辉煌褪色。
  张寻既渴望江湖,又厌倦江湖。他知道自己身为名门正派的掌门,有责任去杀尽邪恶,为无数黎民百姓保得平安与幸福。可他又厌倦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希望找到父亲之后,就能去过一种远离江湖的宁静的生活。
  可他又隐约觉得,他的一生注定要动荡不安的,就似有一条无形的绳索,总在左右着他前进的脚步,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冥冥中已替他安排了轨迹。他是无能为力的,他也无力改变。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他想。可现在的张寻,甚至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不知道下一阵风,会将他吹往何处。
  六月的天空万里无云,晴日高照。张寻和杨清惠走得口渴,见路边有一个西瓜摊,正搭了个凉棚,便下马到凉棚里买西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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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空候(8)
凉棚中已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吃瓜,张寻和杨清惠买好瓜坐了没多久,又有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挑担进来。那老头望了汉子一眼,突然说道:“辛苦辛苦。”
  汉子一听忙一拱手道:“彼此彼此。”
  老头又道:“老元良贵姓?”
  汉子道:“免贵姓王。”
  杨清惠开始见老头向那汉子道辛苦,还以为两人认识,现在又听那老头问汉子姓名,便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两人是什么关系。
  只听老头又道:“贵包口?”汉子道:“不起包口,利子。”
  老头道:“从何处过账而来。”
  老头又道:“现下在何处?”
  汉子道:“在琴头。”
  老头和汉子叽叽呱呱地讲起来,杨清惠一句也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就捅张寻,悄声问道:“哎,他们在讲些什么?”
  张寻悄声道:“这是切口,也就是江湖黑话,他们先是互相介绍了一下,现在在谈所见所闻。”
  杨清惠见张寻虽然回答了她的问话,可神情仍然专注地在听那老头和汉子谈天,心知张寻定是听到他关心的问题了,就不再打扰他,自顾自吃瓜。
  不一会儿老头吃完瓜,和汉子道声别往南去了,汉子随即也挑上担子往北而去。
  杨清惠见张寻听了他们的谈话后似乎颇为吃惊,双目紧锁,陷入沉思,禁不住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张寻回过神来道:“走,我们到路上再谈。”
  两人骑到马上,张寻仍然锁眉沉思,杨清惠不禁有些气恼,嗔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宝贝事情,还不肯告诉我吗?”
  张寻望着杨清惠,有些沉重地道:“他们刚才谈了最近江湖上的一些见闻,其中讲到乌篷船帮的老大高通海前天被人杀了。”
  杨清惠知道张寻这次千里迢迢到绍兴与况寂相会,就是为了找高通海问话,询问他父亲的下落。现在高通海已死,难怪令张寻失望。她理解张寻的心情,忙安慰道:“这有甚么可奇怪的,或许况大叔已问清你父亲的下落,而高通海又恶贯满盈,就将他杀了。”
  张寻低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况大叔当时答应将高通海带到兰亭鹅池边由我亲自问话,以他的一言九鼎,绝不会失信的。”
  “那么,说不定高通海不肯束手就擒,想从背后暗害况大叔,反害死了自己。或是况大叔已找到你父亲,到时你们父子相见何等快活,有高通海在旁岂不碍手碍脚,索性就把他杀了。”其实这番话杨清惠自己也将信将疑,但仍然说了出来。
  张寻叹了一口气道:“但愿如此。不过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丝不安,赶也赶不走,真是奇怪。”
  杨清惠见张寻莫名地有些忧伤,忙嚷道:“有什么好不安的,况大叔武功当世第一,又有谁能、谁敢害他呢?反正明天月圆之夜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到时一切都迎刃而解,现在平白无故地烦恼又有何用?”
  张寻想想杨清惠的话也有理,便拼命甩甩头,想把盘踞在心里的那丝隐隐的不安赶跑。这一甩头,张寻发现他们已来到了绍兴的城门口。
  绍兴是一座著名的古城,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越国就在此建都。绍兴山明水秀,人杰地灵,在历史上是个名人辈出的地方。山水诗的鼻祖谢灵运,唐朝的名诗人贺知章,南宋爱国诗人陆游,旷世奇才徐文长等都出生于此。
  张寻与杨清惠步入绍兴城内,见街道上人流熙攘,集市上物品丰富,端的是一个富裕之地。两人都是初到绍兴,便信马由缰,随意观赏两边景物。不知不觉间来到城东,张寻见一座园林上题“沈园”二字,便勒马道:“陆游是我钦佩的诗人,这是他的旧游之地,我们进去看看吧。”
  杨清惠随口道:“好啊,现在我最喜欢逛园林了,还可印证一下柳妹教我们的造园知识呢。”
  话刚一出口,她便知说错。张寻听她说到柳墨林,立时伤怀往事。想起不久前柳墨林还与他们谈笑风生,现在却已静卧九泉了。若进了园林,触景伤情,想起柳墨林的笑语,也只是徒添忧伤罢了。便长叹一声,道:“这沈园现在定然已易别姓,不去也罢。”
  

第十二章  空候(9)
沈园是个伤心之地,张寻因景思人,更为伤心,差点落下泪来。杨清惠见张寻沉思不语,只是任马前行,也不再言语,默默地陪他并马而行。
  走了片刻,张寻见街边有一家“咸亨酒店”,便道:“绍兴的老酒是自古有名的,我们进去喝个一醉方休如何?”
  杨清惠知道此时劝也没用,只好无奈地点点头,拴好马,随张寻走进酒店。
  “咸亨酒店”建得较为考究,有一楼一底,里面却无一个食客。张寻和杨清惠上了二楼,找两个临窗的位子坐下,伙计过来问道:“客官要些什么?”
  张寻一指柜台上的酒道:“给我来一坛老酒,再来七八样你们拿手的小菜。”
  伙计吐了吐舌头,又看了看杨清惠道:“就你们两位,要喝这么多酒?了不得,了不得。”说着笑眯眯地走了,随即抱来一坛酒,又招呼厨房烧菜。
  杨清惠素知张寻不喜喝酒,今日一叫就是一坛,看来心情确是极为不好。她望着张寻郁郁不乐的样子,想尽量分散他的注意力,就问道:“寻哥,下午在西瓜棚里时,那老头和大汉的对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你说那叫‘切口’,就是江湖黑话。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张寻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既陷入悲伤,便很难拔出,这时听杨清惠问他,只能勉强回答道:“这‘切口’是江湖中一种不公开的暗语,又有些话不宜在某些场合说,又有些话不宜被人知道,这时就需要用切口来讲了。不过江湖中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切口’,种类很多,各不相同,往往都不外传。比如那老头和汉子之间用的,是跑江湖的手艺人之间的‘切口’。我师父庄守严曾久阅江湖,各种‘切口’知道得不少,也传了我一些。因此我能够听懂。”
  杨清惠为了进一步分散张寻的注意力,继续问道:“那么当时老头问‘贵包口’?汉子回答说‘不起包口,利子。’是什么意思呢?”
  张寻道:“贵包口是问‘你是干哪一行的’?而‘不起包口,利子’意思是说‘我是变戏法的’。”
  张寻见杨清惠还想再听,就又说道:“再比如老头问汉子‘你何处过帐而来’意思是说‘你从那个码头过来的?’结果汉子回答‘从柯桥码头过帐而来。’当老头再问‘现下在何处?’汉子回答‘在琴头’,这‘琴头’便是客店的意思。”
  “‘琴头’就是客店,客店就使是‘琴头’,有趣,真是有趣。”杨清惠口中念念叨叨,她开始只是为分散张寻的注意力而没话找话,现在却真的来了精神,又道:“寻哥,这真有趣,能不能再给我多讲些?”
  张寻无奈,笑了笑又道:“各门各派的‘切口’各不相同,也难以掌握。不过江湖中还是有一种较为通用的‘切口’,是为不同门派的江湖人士进行交谈用的。你学了倒也或许有用。”
  杨清惠忙道:“好啊!”
  张寻道:“要掌握‘切口’就需要先熟悉大量的特别称谓,比如把天叫作‘干宫’,把落雨叫作‘摆干’,把人叫作‘生死’,把穷人列作“众生’,把富人叫作‘火生’,把父亲叫作‘日官’,把母亲叫作‘月宫”等等,你把这些特别称谓记熟,把它们连起来说出意思,就是‘切口’了。”
  这时菜已上齐,杨清惠却开始“一是留,二是越,三是汪”地念叨起来。张寻忙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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