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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秘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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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爷一下子摔出去十来米远,就在落地的那一刻,我便惊异地看到,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突然从桃核泡子里飞了出来,“通”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岸边上。
我被摔的屁股蛋生疼,呲着牙往那边看去,发现爷当时见到那棺材出来也愣住了,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口棺材落地之后,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阵吱吱呀呀鬼磨牙似的声音,伴随着这样的声响,棺材盖缓缓地打开了。
棺材盖刚开到一半,便见一道红色的影子“攸”的一下从里面飞了出来,之后定定地站在了棺材盖上面,我这时才看清棺材盖上的“东西”。
我之所以把他称为“东西”,是因为我当时实在拿捏不准他到底是个人还是个鬼。
那是一个看上去极其瘦削的老头,却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极为宽大的大红色的长袍。老头的脸基本超出了人的范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瘪,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绺山羊胡子,如若不是他的脸上还有一层黄腊腊、皱巴巴的皮和一双会动的眼晴,那活脱脱就是一具骷髅!
那个老家伙一出现,便发出了一阵“桀桀桀”的笑声,听上去像老鸹在叫一样,听着人牙碜不已。他笑了几声,才开口说道:“党存仁,哨子爷?好久不见啦!火气还是这么大吗?”
党存仁是爷的名字,对于九家窑的人来说,知道这个名字的可谓瘳瘳无几,大家更习惯把爷称为老哨子爷,把父亲称为元哨子爷(父亲名叫党复元),而我却因为小名叫黑娃子的原因,打小就被人喊成黑哨子爷(那会儿还没有黑哨这个概念,后来好多朋友也拿我这称呼开玩笑,我无力吐糟,名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心里头对眼前这个可怕的老家伙不但认得我爷,还知道爷的名字的事情疑惑不已,当下也是竖起了耳朵听他俩说话,连屁股上传来的疼痛都似乎忘了。
那个老家伙一说话,爷的脸上立刻就显出了一副震惊的样子,颤着声音问道:“水窝子?你……你是活人还是死物?”
听到爷称他是水窝子,我的脑子里也是“嗡”的一下,惊的瞪大了眼晴。
水窝子跟喊山哨子,那是千百年来从没有变过的世仇!不过这倒也没什么。令我震惊的是,我从小就知道,水窝子的传人从人世上消失,至少已经有五六代人、几百年了,可是眼前这个老家伙又怎么可能与爷相识呢?
第四章 水窝子
丝绸之路沿途的几个镇子上流传着一首童谣,是这样唱的:
“祁连山上有神仙,喊山的哨子响连天,山神请他去赴宴,哨子嫌他菜太咸;
沙窝里有个沙绺子,随着带着个虎爪子,钻进沙窝没影子,吓的沙霸筛糠子;
滩把子手拿火灵扇,滩老爷作揖又打颤,给你做顿手抓饭,求你不要把锅端;
水窝子老爷最是牛,骑着河神水里游,哨子开道绺子跟,滩把子弯腰走后头。”
这首不知道从什么年代就流传下来的童谣,唱的是丝绸之路上行阳世通阴界的四种特殊职业的威名——镇祁连山的喊山哨子、镇沙漠的沙绺子、镇着戈壁滩的滩把子和管着马营河的水窝子。
从童谣里不难看出来,这四种人连山上的山神、沙漠里的沙霸、戈壁滩上的滩老爷和马营河里的河神这样的神明见了都害怕不已,说明他们个个本事不小。特别是水窝子,他不但敢“骑着河神游”,连喊山哨子、沙绺子和滩把子这样厉害的人物,在他的面前都只能是开道喊路的跟班,足以说明了他的本事大到可以通天了。
但是自打马营河的水干了以后,水窝子便从九家窑人的视线里消失了。随着水窝子的后人断了根,这个本事逆天的职业也逐渐地成了丝绸之路上一个久远的传说。
然而没想到,那天从桃核泡子飞出的那个棺材里,却出来了一个被爷喊作水窝子的老头,一个长的比鬼还可怕的老头。而且这个老头还跟我爷认识,这就完全超出了我当时的认知范畴,一时间傻愣在地上,惊的下巴都掉下来了。
除了震惊,我心里更多的是害怕。因为所有九家窑的人都知道,喊山哨子和水窝子是世仇。具体是什么原因,我那时还不知道,但“世仇”二字和传说中水窝子神鬼难挡的本事,以足以让我为爷捏一把汗了。
水窝子的乍然出现,显然令爷也是异常吃惊的,他颤着声问水窝子是人是鬼,其实也只是借此表达一下自己心里的震惊而已,以爷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出这水窝子是实实在在的大活人。
水窝子见爷惊愣在当地,身形飘飘忽忽地从棺材盖板下来,却直接绕过爷来到了我的面前,睁着他那双深陷进眼窝的浑浊老眼打量了我很久,又是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说:“这娃子都这么大了!怎么长的这么黑啊?不过倒是满结实的。”
我那时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水窝子那比鬼还可怕的长相就不必说了,只是他说话的那个声音,就能让人从头麻到脚后跟上。我敢保证如果你听了的话,肯定要做上几天恶梦。
听水窝子话里的意思,这老鬼不仅知道我爷姓甚名谁,甚至连我的存在都了如指掌一般,我心里对此又惊又疑,却怎么也不敢说话。
这时爷也走了过来,他的神情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可是当他拿出旱烟锅子准备抽烟的时候,我还是发现他的手有些微微的轻颤。爷一边往锅子里装着旱烟,一边对水窝子说:“这娃子苦命啊,生不逢时么。”
水窝子冷笑了一下说:“本来就是个不该生的么,你们非要把他弄到这人世上来,不受苦还能咋?”
爷嘴里叼着旱烟锅子,从烟袋里拿拇指和中指轻轻地捻出一小撮烟叶来,装到了烟锅子里,“嚓”的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但火苗还没有碰到烟叶子就被风吹熄了。爷又划着一根,用轻颤的手掌拢住了,才将烟叶点着。狠狠地连抽几口,待锅子里的烟叶再也吸出烟来,“噗”地一吹,将燃尽的烟灰从烟锅子里吹了出来。这才开口说话:“这娃子以后恐怕得托付给你了。”
水窝子闻言,侧过头盯着爷看了一会儿才说:“非得这样么?赶尽杀绝?”
爷说:“我儿不能就那么无端地亡了,不管咋,我也得找他讨个说法去。”
水窝子又是一阵阴恻恻的笑,末了眯着眼问爷:“你就确定你儿的死是他干的?”
一听这话,爷的神情顿时显得激动了起来:“七魂出关的时候索的命,沙鼻子沙嘴浮泡眼,这手段别人做的来么?我要连这都看不出来也配做哨子么?”
水窝子说:“他现在落魄成这副德性了,干嘛非得找你哨子爷的霉头?这么多年了,你就从来没想过,马营河的水咋干的?沙窝子怎么越来越大了?这祁连山还是以前的祁连山么?”
爷听了水窝子的话,抬头看着祁连山沉吟了很久,又神色坚定地说:“旁的我不管,也管不动了,可我儿的仇我得报,不管咋,我怎么也得找他问个清楚。”
水窝子摆了摆手说:“你也别下去问了,我就能告诉你,你儿的死是他自找的,明明就没有那个金钢钻,还非得揽那个瓷器活儿,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
听了水窝子的话,爷顿时愣住了,一脸惊异地问水窝子:“你这话是啥意思?难道我儿找着那东西的下落了?”
水窝子对爷的问话却是不置一词,转头看了看父亲的坟包子,有些怅然地说:“元娃子(我父亲)啊,心太急了!”
听水窝子这番感叹,爷的神情也顿时显得很落寞,他又点了一锅子烟,悠悠地说:“我儿不能妄死,他不会白死的。”
水窝子又冷笑了一声说:“有我在,你以为你翻得起什么浪来吗?”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说:“这娃子还这么小,你舍得?”
爷轻叹了一口气说:“我确实也没想到你这怪物真的还活着,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憋屁不响地退回去,你本事大,划下道道来我接着就成了。至于这娃子么,我就交给你了,虽然我最恨你,但最放心的也是你。”
水窝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问爷:“就在这里吗?让这娃子看着你是咋死的?”
爷没再说话,他把旱烟锅子收起来在腰里别好了,从兜里掏出了他的骨哨子,交到我的手中,又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黑娃子,骨哨子是我们喊山哨子的命根子,你要好好学好好练。堂屋的房梁上有本“灭鬼谱子”,你要勤加练习,不但都要学精了,也要保管好,传承不能断的。好好活着,认认真真学本事,你爷和你爹命苦,你的命更苦啊,熬着吧,横竖都是一辈子。”
爷的声音轻轻的,有些颤,听的人心里有种潮乎乎的感觉。
刚才爷和水窝子的那一番对话,我听的懵懵懂懂,好多事都想不明白,但此时我却是听出来了,爷是觉得有人害死了父亲,要找那人为父亲报仇去。可是水窝子不让,还要拦着爷。而且,听爷的口气,他连我都托付给水窝子了,那定然是做定了必死的打算了。
我一听爷这么说,心里一害怕,眼泪也就跟着下来了,拉着爷的手哭嚎着说:“爷,爹给我托梦了,说是不让你替他报仇,让你好好养老。爹的仇我来报,咱们回家吧,我刚没了爹,您要再走了,我咋办呀!”
听着我的哭嚎,爷也是一脸的悲戚,他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任凭我哭着喊着,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水窝子在一边看着,又跟爷说:“这娃子说的对着呢,你安生回去养你的老吧,真有什么事,等这娃子真正长大了再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娃子几辈子才能出一个?你这么走了,就真不想看看他将来风风光光地当哨子爷么?”
爷还是那么搂着我,搂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的时候,他却松开了手,淡淡地对水窝子说了一句“走吧”,之后便转过身去,几个箭步就跑到了桃核泡子边上,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我一见爷跳下了水,突然就觉得脑子里跟炸开了似的难受。直觉告诉我,爷这一去,恐怕就再也上不来了!我疯了似的喊着爷,也急忙追到了桃核泡子边上,就要不管不顾地跳进水里去拉爷,却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水窝子一把给拽住了。
我努力地想挣脱他的手,可是任凭我踢他、咬他、挠他、啐他都无济于事。他就那么抓着我,任凭我在那里发疯发狂,始终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待我发泄的力竭了,哭喊的嗓子哑了,他才松开我的手,之后用他那宽大的袖袍子一闪,我便被卷着摔了出去。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就见到水窝子又一次站在那个棺材上面,连人带棺材缓缓地沉到桃核泡子里去了。
我一爬起身来,又踉踉跄跄往桃核泡子边上冲去,这时已经被水没了半截身子的水窝子对我喊了一句:“老实在这儿呆着,不到你死的时候,你想死也死不了。”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就一下子激起了我心里对他无比的仇恨。眼瞅着他即将从水面上消失了,我赶紧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对着他的脑袋就狠狠地扔了出去。
石头没能打着他,只是在桃核泡子里掀起了一点儿很小很小的浪花。在石头落水的时候,我隐约看见水窝子好像冲我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却是满含着嘲讽、轻蔑。
一个对着我这样笑的人,一个将要害死我爷的人,爷竟然要把我托付给他!我想不明白,实际上更不愿意去想。
当我踉跄着脚步来到桃核泡子边上,准备跳下去找爷的时候,桃核泡子里突然就掀起了一股子水浪,劈头盖脸地落在我的身上,我再一次被这水浪给掀回了岸边,脑袋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头上,我顿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待我醒来的时候,就见到自己正睡在一个火堆旁边,身上的衣服也被扒了个精光。而在我的身旁,水窝子正死死地盯着我,咧着干瘪的嘴唇冲着我狞笑。
第五章 灭鬼谱子
水窝子的长相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只是个跟鬼打交道的术士,遣词造句不是我的长项,所以请原谅我词汇量的匮乏,因为我实在想不到用什么词可以形容水窝子的样子,因为我觉得“太恐怖了”这四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那天我一睁眼看到水窝子时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生在哨子家里,我不怕鬼,但我怕极了水窝子。
那天,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像是一只老猫在端详一刚刚擒获的老鼠一样,充满着玩味、戏谑,以及那种绝对掌控之后的不屑。
他那张干巴巴的老脸离我的脸很近,嘴里喷出一股好像窑藏了好多年的臭咸菜的那种味道,打在人的脸上湿乎乎、臭哄哄的。
我浑身赤条条地躺在草地上,身下铺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破布,虽然身边燃着一堆火,但我却觉得透体冰寒。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脱了我的衣服,当时心里想的就一件事:“他是要吃了我吗?”
水窝子见我一睁开眼睛就慌恐地直往后躲,他那招牌式的阴笑之声便又发了出来。
他在我的恐惧之中笑了一会儿,才开口跟我说话:“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吃了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不吃人,我只吃鬼。就算我要吃了你,也得先把你变成鬼。”
我心里一阵恶寒。
他又说:“我长的很吓人是吗?是不是觉得鬼都比我好看?可是长的好看有什么用?再好看的人,我一把就能捏死他,比捏死个蚂蚁还简单。”
听他说到杀人,我这才想起了爷。爷没有回来,而水窝子却在身边,已经能够证明,爷定然是已经被他杀了。也许是心底里的仇恨迸发的缘故,我的胆气顿时就壮了起来,但那种深入到骨髓里的恐惧,还是让我说话时的声音发着颤。
我问他:“我爷呢?”
水窝子这时眯起了眼,盯着我看了片刻才说:“死了,我杀的,恨我不?”
虽然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这话从他的嘴里得到确定以后,心里还是忍不住的难过。眼泪儿在眼眶里打着转,我紧紧地咬着牙说:“恨!”
水窝子又笑了,还是那种阴恻恻的笑。他说:“恨就好,心里装着仇恨,才会知道努力学好本领,将来好杀了我报仇。”
我说:“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说:“我只能等着,因为你现在不行!”
他说的是实话,我只能等着,我心里清楚当时的自己在他的面前有多么的渺小,因此即便我心里再恨他,也终究还是咬着牙忍了下来。
我又问他:“我爷的尸身在哪儿?我要葬了我爷。”
听到我这话,水窝子的目光似乎是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阴冷和对我的不屑。他说:“不用葬了,桃核泡子里的鱼虾都饿着呢,它们会给你爷一个好归宿的。”
水窝子说完了这句话以后站起了身来,他的身后立着那口从核桃泡子里飞出来的棺材,他瞟了我一眼,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棺材里。我本以为他要走,谁知过了片刻,他又从棺材里跳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跟他身上那件一样的大红袍子,远远地丢给我,说:“你那破衣服全都湿完了,我给扔了,以后你就穿这个。”
大红袍子极大,而且特别脏,不知存放了多久的污垢下面,似乎隐隐印着有一些特别奇怪的图案。只是衣服太脏了,什么样的图案都看不清其本来的面目。至到后来我忍不住把它洗了一水才知道,那些污垢上面的全是血!而且我因为洗掉了这些污垢,还遭了一次大难。
那件衣服实在是太大了,足足能够装下两个我,如果我穿着这件衣服出现在别人面前,肯定会被认为是神经病的!
但总比我光着身子出现在人的面前强。我知道我没有什么选择,那时我心里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赶紧离开水窝子。
穿好了衣服,我头也不回地就往山下走。水窝子却把我拦下了,他说:“你爷交待过,骨哨子是哨子爷的命根子,你连它也不要了?”这时我才发现爷和父亲给我的两枚骨哨子都在他的手里。
我什么也没说,伸手抓过骨哨子转身便走,水窝子的那比老鸹叫还难听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你只有一天时间回家看看,拿了灭鬼谱子,明天开始还跟着我。你爷可是把你交待给我了。”
我身体不由得一阵震颤,迈出的步子都乱了。没有什么比以后要跟着这个魔鬼更让我觉得恐怖的事情了。
我平息了一下翻江倒海一般的心绪,一路小跑着便下了山,路过祭河坡子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女鬼。她站在一处崖头上面远远地看着我。我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能看到风中碎舞的乱发。我看到她独站风中的样子,竟然觉得有一种特别心酸的感觉。
她是鬼,人死了以后就会变成鬼。如今父亲死了,爷也死了,他们都成了鬼,却让我一个人活在这孤独的世界上。人人都不想死,觉得鬼凄凉。但是在鬼的心目中,人又会是什么样呢?这样的问题,我曾无数次地想过,但至今也没有答案。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初秋的天气,九家窑的上空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在茫茫的大西北,在丝绸之路的腹地,初秋时夜间的气温已经比较低了,树叶上、草尖儿上已经结出了霜。但是一旦太阳升起来,戈壁上、沙漠上、山上山下立即便会腾起一股热腾腾的气浪,到的中午时分,整个九家窑一定又会变的酷热难当。“早穿棉袄午穿纱,守着火炉吃西瓜”这样的话,不是那些逗逼文人们眼中浪漫主义的代名词,而是九家窑人实实在在的生活状态。
已经是五更天了,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多大的困难、多深的悲痛,也总有过去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初中,记得学过一篇课文的名字就叫《太阳照常升起》,我当时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回到了家里的。
我现在已经忘了那篇文章是谁写的了,依稀记得好像是丁玲的文章,也可能不是,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也懒得去问度娘,因为我觉得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篇文章真的在父亲和爷走了以后,支撑着我走过了一段特别艰难的岁月。那段时间,每当我觉得支持不了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太阳照常升起。”
我回到了家里,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可是我心里清楚,在这三间厦屋里,我再也听不到父亲吹响哨子的声音,再也看不到爷抽着旱烟的样子了。
回到屋里,我先把水窝子给我那件大红袍子脱下来扔到墙角,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这才又扛了梯子过来,爬到堂屋的房梁上去找爷说的那本灭魂谱子。
我知道这本灭魂谱子的存在。
以前爷和父亲都跟我说过灭魂谱子的事,也教我吹过骨哨子,但始终不肯让我照着灭魂谱子吹骨哨子,因为这不符合祖师爷定下的规矩——灭魂谱子只有真正传承了喊山哨子的人才可以吹奏,不然会被它反噬。没有师承的人吹奏了灭魂谱子,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永远失声,当一辈子哑巴。
可是我还来不及得到师承,爷和父亲就一跟一个的都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哑吧,但我不能不去拿它,不能不去学它。爷的叮嘱言犹在耳,即便是我当一辈子哑巴,只要能把骨哨子吹想,也要把已经传承了十四代的喊山哨子继续传承下去。
这就是我当初踩着梯子往房梁上爬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一年我十六岁,按照现在的标准来讲绝对还是个孩子,但当时我确实就是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
我没有找到爷所说的“灭鬼谱子”。
房梁的正中架着一个黄布包子,我吹掉上面的灰尘,打开它,里面确实放着一本薄薄的书,但并不是“灭鬼谱子”。那本书的名字叫《与鬼曲》,是那种很古老的线装书,竖排左翻页的那种。翻开书皮,扉页上是四句诗:“……”
之后是书的目录,分别是安魂曲、招魂曲、度魂曲、颂魂曲、哭灵曲、送灵曲、驱鬼曲、灭鬼曲、炼魂曲、抚魔音、诛魔音、周天四象甲乙律。
《与鬼曲》是曲谱,但不是哆唻咪发嗦啦嘻的简谱,也不是曲溜拐弯的五线谱,而是一些特殊的符号,这些符号代表的是“宫、商、角、徵、羽”五音。我不知道用什么文字来形容这本书的内容,但当时我对书里的内容是认得的。从很小的时候,爷和父亲就教过我识谱的基础知识。
我佝偻着腰爬在房梁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这些曲谱,翻到书的最后才发现,这本《与鬼曲》原来只是一个残本,最后一页是半篇炼魂曲,而从目录上看,后面应该还有后半篇炼魂曲和抚魔音、诛魔音和周天四象甲乙律三首曲子的,却不知为何缺失了。
虽然没有找到爷所说的“灭鬼谱子”,但是整个房梁上就只有这本书一样物件,而且里面的内容也确实是适合骨哨子的曲谱,我心里想了想,觉得可能要么是爷把书名记错了,要么就是爷所说的“灭鬼谱子”只是这本书的俗称吧。因此我拿着书翻了一会儿后,便又小心地拿着那块黄布包好了,这才从房梁上爬了下来。
水窝子说过,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回家看看,之后还要跟着他。我记的他的话,但绝然不敢真的回到桃核泡子找他去。因此拿到了《与鬼曲》以后,我便决定立即离开家,远远地躲开他。等到我将来把这本《与鬼曲》全部学透学精了再回来找他,到那时,我定然要让他为爷偿命。
心里有定计,手下就不敢耽搁。爷和父亲都没了,这个家里也就不再有什么让我太过牵挂的东西,因此我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些衣服被褥,到厨房里拿了些干粮,便锁好了大门,连夜离家出走了。
我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我们家一向都是单传,我没有母亲,没见过奶奶,因此也没有什么叔叔舅舅姑姑姨姨之类的让我去投奔,我的心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离开九家窑,甚至离开祁连山,总之走的越远越好。
因为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跑的不够远,水窝子一定会找到我的。由于我对他的恐惧和从小听到的那些关于水窝子的传说,使我觉得他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天王老子。
我确实跑的足够远。
但我终究没能逃出水窝子的手掌心。
第六章 鬼抬轿子
俗话说“在家千般易,出门万事难”,那一次离家后逃亡一般的生活,使我第一次体味到了生活的艰辛。
我出生在喊山哨子的家庭,从小就受着九家窑人的爱护和尊敬,在那个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我们家里一向吃穿不愁,一年四季光是四乡八邻的人送来的各式供果就吃不尽用不了。
因此那天我凭着一股子为爷报仇的血气从家里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享受到过这种待遇。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过着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日子。
直到近些年,随着做了亏心事和怕死的有钱人、当官的越来越多,我的生活才逐渐地好了起来,好到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好多时候,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好多钱都是别人硬塞给我的,我收下后自己心里觉得有愧,但是我若不收的话,他们就会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有时候静下心来想想,觉得这可能也是个因果循环的事情,他们得了不该得的钱,总该找些不该花的地方花掉吧。
扯的有些远了。
那天我从家里出来以后,背着一卷行李一路就向北行去。
九家窑处在祁连山的腹地,向北走二十多里,就走到了丝绸之路的故道之上,那里是个十字路口,路中间修着一个挺大的钟楼,钟楼的四个门楣上各有一个匾额,揭示了九家窑所在的方位,分别是:东迎圣土、南望祁连、西拒西犯、北通沙漠。这其中别的都好理解,只有西达西犯四个字外地的人可能不太理解。
西犯其实是我们那里的人对西部少数民族的统称,这个名称相传是从汉代的时候就传下来的,当时我们那一带是汉代的边疆,著名的大将霍去病将军曾在那里屯兵驻边,抗击匈奴。由于当时匈奴都是从西边过侵犯汉代边疆的,因此老百姓就将他们称为西犯,有贬低的意思在里。现在这个名词在九家窑附近的一些村子里还在使用,但其真实意义早已不存在了。
我当时走的方向正是往西。
从小的时候就听爷跟我讲过,说从九家窑往西,穿过一片戈壁滩以后有一片绿州,那里物富民丰,是丝绸之路故道上难得的一块“福地”,据说当年哨子爷的第一代祖师爷就是从哪里出来的。
爷当年说这话的时候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因此我便记在心里,那次从家出来,我想都没想就一头扎进了一望无垠的戈壁滩,顺着千百年来人们用脚板子踏出的一条故道一路往西而去。
九家窑的人都知道,戈壁滩上最熬人,茫茫数百里,整个滩上渺无人烟,地上全是沙石盐碱地,连植被也少的可怜,只是偶尔有几株骆驼刺、沙棘子、红柳条之类的耐旱植物,也长的稀稀拉拉,毫无生机可言。
我顺着故道一路踯行,从天不亮开始一直走到了日上三竿,脚步一刻也没敢停过。我害怕天一亮水窝子就跑到家里去找我,我恨极了他,同时也怕他,一想到要跟他在一起生活,就觉得还不如死了的好。
初秋的白天,阳光依旧毒辣,在毫无遮拦的戈壁滩上就更加厉害。我从家出来时带了一壶水,还不到中午就喝的所剩无几了。看着前方依旧是荒凉一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那片传说中的绿洲,因此对剩下的那点儿水我就无比珍惜,实在渴极了,就稍稍倒出一点儿来湿一湿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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