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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惑-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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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妍深思的盯了宜莹一阵后,洒然一笑未再追问。也是,既然这么轻易便忘得一干二净,想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人,现在才究跟问底,倒做作了。
* * * * * *
“大小姐,王家那位进士的情况查清楚了。”即使已经被封为公主,谢家的人还是习惯叫徐思妍大小姐。
她从黑白子纵横交错的棋局中回神,侧头看了一眼单膝跪地的暗卫荨离,见他手中厚厚的卷宗,微一皱眉,“起来吧,捡要紧的说来听听。”不太重要的人物,她可不想花那么多时间。
荨离利落的站起回道,“王治,字廷维,是已故罪相王甯的长房长孙,庶出,今年二十七岁,第二次参加会试,高中二甲第七名进士。”
“吏部铨选给了什么职位?”她盯着宜莹留下的残局淡淡问道。
他略一思索道,“外放至封岳做县令。”
“他在京中可有和任何王家的旧识交往?”她落下一颗白子,将一条黑龙截断,原已成势的黑子立刻涣散起来。
“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从应考士子入京之后,他们便密切注视着士子们的动向,所以别的不知道,对他们在京的情况还是十分了解的。
她点点头,落下一枚黑子,在白子稀少的地方另开战场,“王家这代的嫡孙如何?”
似乎早料到她会问,荨离已有准备,“正室只有一女。”
她垂下眼,似在思索白子该如何应对……是先将这条断龙吃掉?还是随黑子去争新的地盘?
想了一想,白子落在了空地上。
多年前被谢家放弃的王家,颓势已定,怕是难再回天了吧?除非……
“听说这次楚家的世子也参加了会试?”她似闲话家常的问道。
荨离低头想了一下后,回答道,“圣上点了头甲第二名。”
徐思妍伸出一根青葱玉指支着下巴,眼睛微眯,若有所思,“状元郎可是出身寒门?”
“是。”
她了然的一笑。楚家那位恐怕是状元之才呐,只不过出身太过于显赫了。但给了第二名……皇上果然还是对楚家有些不同啊……
想想也是,无论怎样,楚家都是皇上的母族,也曾有拥立之功。所以楚家势力虽已大不如前,但靠向了凌箴,也是件麻烦的事情。
她微一蹙眉,“楚世子之前好像并不在京中?”
荨离本就是帮徐思妍集结密报的心腹之一,以博闻强记深得她的喜欢,这种问题自然难不倒他。懒得让她一点一点的追问,他从善如流的详细答道,“楚世子一直在楚家宗地柘州,少时便颇具才名。十五岁离家四处游历,二十一岁回乡后便已执掌家门,直到不久前才来京赴考。”
柘州吗?出名的富庶呢。除了封地,楚家在那里还掌握着近四成的大江航运,也难怪要世子亲自坐镇。楚世子的父亲襄国公,在未从当今圣上手中接过楚家家主之位时,也是常驻柘州的。
朝中的权势虽是动人,根基所在却是绝不忽略。楚家……果然不能小觑。
而这次楚世子进京,是为了帮助凌箴争储,还是襄国公想传位?或是两者兼有?
又落下白子,在两股黑子之间部下重重间隔……合流的话,可就容易死灰复燃,不能不防啊。
她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琼林宴就是今日吧?”
荨离有点跟不上她思路的一愣,之后才点点头。
她饶有兴味的一笑,“荨离可以退下了,顺便告诉外面的人帮我备车,我要进宫。”
* * * * * * * *
邀月楼位于琼林苑之北,最高一层可以俯瞰琼林苑。徐思妍登上顶楼的时候,酒宴已经开始。
月朗星稀,点缀在郁郁林间的大红宫灯将这个月夜下有些阴沉的花园装饰得喜气洋洋。
皇帝坐北朝南,背对着邀月楼,居正中主位。下面的席位整齐排列在菊花团簇之间。
朝中大臣坐在他左手一侧,首席是凌筠。虽只是侧面,依然看到他优雅上翘的嘴角,脸上挂着的一定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轻而易举的让坐在他下位的凌箴和群臣黯然失色。
徐思妍无声一笑,转而望向皇帝右手一侧,那一边坐的是新科进士们。
首位应该是状元郎了,而立之年,还算年轻,书卷气十足,却正襟危坐的有些拘谨,让人几乎一看就知道他出身庶族,少了世族子弟的进退自如。要想大用,恐怕还要磨练几年。
视线不自觉地向下一席挪了过去。其实早在看着状元郎的时候,就已被后面冷冷的光芒吸引了余光,正眼看去时,顿时觉得满苑喜气变得有些俗艳难忍……
若不是他穿着进士服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身处世外仙山、神仙洞府。他莹透的身躯仿若月华组成,沉静洒脱的完美姿态中,自有一股缥缈出尘,隐隐间,竟好像与天上的明月遥相对应。
千百人之中,他遗世独立,万般尘嚣繁华,只为衬托他的旷世绝俗,似接天涯上迎风傲立之松,似忘情崖上破雪而出的君兰……
清冷如月,湛然若神。
真是令人熟悉无比的气质呢?短暂的怔忡过后,徐思妍微眯起眼陷入深思。
……像姑姑……她很快找到了答案,还未来得及细想,他似感到她的目光,转过了散发着朗朗月华的脸,视线不经意的与她交结。
她的血液瞬间凝结,下意识的气息一窒。
无数回侵入梦中,已成梦魇的棕眸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依旧无嗔无痴无喜无悲,依旧清澈得不带一丝情绪,也依旧让她全身冰凉,如置身寒池。
发现了她存在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兴味,将强大的精神力束成一束,透过目光向她压去,等待看她狼狈移开眼睛……或者再次受创?
谁知她只是刹那失神,之后马上反应过来,对他有些嘲弄的一笑,妖异的气质瞬间变得飘然如仙。
原来徐思妍发现他又想故技重施,连忙使出最近捉摸出来应付他的法子,迅速收束所有灵力,运起逍遥心法,使自己的精神力尽量与他的变为一性,以免受到伤害。
饶是如此,她仍支撑得极为辛苦,他再多出上一分力,她还是只有认输的分,毕竟她逍遥心法的修为与他相差太远。
不过今夜他似并不想为难她,见她如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转过头去,不再看她,面上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徐思妍宽袖下的玉手紧握成拳,雪白的肌肤上青筋隐现。
那个刺客竟然是楚家的世子楚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轻咬下唇,垂眼遮去其中的汹涌怒意。
她定会让他剩下的半辈子中,每天都在后悔招惹了她!
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抬眼望进凌筠意味深长的注视,不知道已看了她多久。她送他一朵灿烂的笑靥,妖艳绝伦。
这皇城之中,终于有青年才俊在凌筠面前不会失色了呐。
回到凝碧宫沐浴梳洗完毕,躺进碧纱橱辗转难眠,无聊的比较起今晚宴席中最出色的两人时,她才意识到,她竟忘记了看楚曦的脸。
他形于外的气质太过于吸引人,以至于让人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他的长相……这点也和姑姑很像。
徐思妍愣愣的凝视床柱上的夜明珠许久,终于找到合适的比喻来形容两人。
表面上看来,一个如煦春暖阳,一个如清秋冷月,偏偏即使一同出现,也夺不去对方丝毫的光辉,矛盾又和谐。
不过她怀疑那和谐,来自于两人本质上的某些相同——最起码一样的心机深沉,她有些恨恨的想着。
“妍的灵觉似乎还是没有恢复呢!”凌筠有些担忧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她倏的睁开眼,发现他已近在眼前。
她暗叹一口气。她的灵觉确实未全部恢复,但她完全抓不住他的踪迹,似乎是因为他的修为在不觉间又有精进。
没有回应他的担心,有些嫉妒的伸手将他拉低,张口咬住了他的脖子,感到他身躯不能控制的轻颤。讨厌他总是胸有成竹的沉着,所以做能逗他失控的事情,她从来乐此不疲。
他一向知情识趣,见她如此,便放弃追问,从善如流的欺身上来,寻着她的唇,与她缠绵拥吻。
他今天用了甘菊沐浴呢……她被他吻得头脑发晕时,有点迷糊的想着。
好几天不见,他似忍得极为不耐烦,用有些霸道的挑情手法,迅速的在她身上燃起火热,感到她的湿润后,不愿多等的进入了她,急切激烈的在她体内有力地律动,轻而易举的让她兴奋起来,很快便看到满目绚烂。
不过,当她第三次泄身,他还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又换了个姿势从后面进入她时,她才发现他今晚有些不对劲。他向来爱惜她,不忍让她泄身太多,所以这种时候,通常都已会停下来。
“筠……”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唤他,引来他更热烈的纠缠,她娇喘着威胁,“我不行了,你再不停,我可要不客气了。”
她若使用天狐秘术,便轮不到他如此猖狂。只不过,秘术本属采补之术,用多了会伤他的身体,所以她除了偶尔在他的要求下施展一点,增加闺房情趣,其它时候是尽量避免使用的。
他虽不在乎她的威胁,却也明白今夜已有些过分。
当她的花径再次痉挛起来时,他紧紧抱住她,释放了自己。
四围终于寂静下来,只剩下止不住的喘息声在幽闭的空间中回荡。
“妍是个骗子。”许久,他有些幽怨的在她耳边抱屈起来。
沉园
徐思妍有些不解的回头,看进凌筠暗夜之海般的眼,里面竟无戏谑。
“我怎么骗你了?”见他如此,她转过身面向他,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抚上他脸的柔声问道。
夜明珠莹润的光华照在他俊雅的脸上,映出如玉的色泽,衬上泛着幽蓝的黑眸,越发美丽的如梦似幻……
她不自觉地探身浅吻他的唇,引来他热情回应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男色也可以惑人心神。
许久,唇分。喘息间,她发现他修长秀气的手已亲昵的停在了她的腰间,两人的身体又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不着痕迹的向后挪了一些,他的手一用力,她的小腹触到了他已然再度兴奋的分身。
微蹙眉,伸手想要推开他,被他一把抓住,顺势将她的臻首压进怀中,沙哑道,“别动,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感到他已冷静下来,她抬头,发现他正专注的看着她出神,对他甜美一笑,然后摆脱他慵懒起身,不在乎秀美的身体曝露在清冷的空气中,信步进了浴间。
偌大的浴室此时空无一人,浴池中的水已换过,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热气。不用除衫,顺着通到水底的台阶走了下去,靠着池壁坐在了水中的青玉长凳上。
很快,他亦出现在水池中。
“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宫?”他紧挨着她坐下,语气幽怨的问道。
她一愣,迷惑道,“才十天而已,不算久吧?”
“你搬入新府邸时,答应过会经常回宫住的,十天可算不上经常。”他有些孩子气的指责。
她莞尔调笑,“没想到你那么想念我。”
“妍没听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他在她耳边暧昧轻语,听不出来有几分认真。
她不以为然的抿唇,“你若那么想我,为何不去看我?我的住处又不远。”
“你明知道我忙着新科进士铨选的事走不开。”他委屈的喊冤。
再想念,还不是国事第一,她第二。她垂下眼,遮去其中的了然。
“那你想我多久回宫一次,才算经常?”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她问得干脆。
他痞痞一笑,得寸进尺,“每天都回。”
她嫌弃的瞥他一眼,“休想。”
她的反应一如他所料,他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遗憾的叹口气,“若是楚曦让你再次受创,妍就会乖乖的留在宫中了。”
她身子一僵,愕然转头看向他,“你已知道了?”
“并不难猜不是吗?即使他隐去了功力,那种逍遥一脉特有的气质也实在让人难以忽略。更何况,你曾说过刺客有一对棕眸,他恰巧也是。”他轻描淡写的陈述。
她妩媚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亦转头对上她的视线,平静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沉下脸,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不满。
“因为你我现在都还奈何不了他。”他见她皱眉,从水中抬手,温柔抚平她的额头。“楚家非同一般,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曾刺杀过你的情况下,凭你一面之词,我们不可能用官方力量对付他。”
说到这,他自嘲的一笑,接道,“而私底下,你我都还没有一定能将他格杀的实力,若贸然行动,只是徒留把柄给他罢了。”
徐思妍禁不住又皱起了眉。凌筠说得倒是一点不错,楚曦那种境界的高手,人海战术并不能奏效。
她的武功完全受他克制,而凌筠稍逊他一筹,她所认识的人中,确定能胜过楚曦的,恐怕只有皇上,国师和逍遥门的廖师伯三个人。
皇上和国师自然不用提,而由于楚曦出身天剑门,导致他不能杀她,却也同样让廖师伯不能动他。
真是有意思的困局啊……
徐思妍想着想着,突然妖异一笑……谁也动不了谁吗?那就都别好过……
凌筠突然伸手捏住她纤细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让她看向他,认真道,“楚曦的事情,妍交给我来处理好吗?”
“理由?”她沉静的对上他的眼睛。
他一时无言。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接近楚曦。
今夜琼林宴上,当他发现他们透过眼睛在精神层面上短暂交锋的时候,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烦躁与慌乱,因为不管什么原因,他讨厌她那么专注的看另外一个男人。
而她对楚曦,早已太过于感兴趣。这半年来她想楚曦的时间,绝对多过想他。只要一念及这一点,他就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因为他会伤害你。”想了一下,他捡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说得义正言辞。
她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走出浴池,拿起浴巾细细擦干身上后,才信誓旦旦道,“他不会再有机会。”看来完全没有领略他更深层的担心。
他张口,却欲言又止。目送她离开浴间,面无表情的望着围在浴池周围微微飘动的帐幔许久,黑眸深沉的看不见底。
楚曦……是个人才,私底下他倒是十分的欣赏他,甚至作为对手也难能可贵,只是他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容不了他。
太过于危险……还是早些清除掉比较好。
* * * * * *
银白色的圆月高挂在星辰暗淡的天空中,清冷如霜,孤傲如雪,照得地上亮如白昼。
徐思妍一个瞬移闪到了树丛的阴影中,又躲过了一队巡逻的护院之后,不耐烦的蹙眉……今夜还真不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襄国公府显然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守备森严……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楚家,果然是个麻烦的家族。
昨夜和凌筠交流过后,她便十分清楚,短时间内她还奈何不了楚曦。不过她向来睚呲必报,楚曦让她难过了那么久,如今既已找到他,就算杀不了他,也必不能让他好像没事人一样,所以徐思妍考虑了一天,决定暂时把他当作修炼精神力的对象。
虽然凌筠的“凝神归心咒”颇为有效的帮她恢复了一些,但楚曦留在她精神上的印,只是被淡化了,而并非完全消除,因此她的灵力也只能发挥到之前的五成左右。碰到阎青那种刚入流的高手还勉强可以应付,碰上更强一些的,必然捉襟见肘。
若想要彻底摆脱那个印,不外乎两个方法,一个是除掉楚曦,另一个便是强迫自己面对他,克服心中的恐惧与障碍,有朝一日不再对那个印有感觉的时候,便是在精神力上有了极大的突破,而那之后,楚曦的精神力永远不会对她再有任何威胁。
在徐思妍看来,能杀掉他楚曦,自然还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因此如有机会的话,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手。不过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有这种机会的可能性并不大。
按着脑中的地图找到了一处颇为僻静的院落,如果她拿到的地图没有错误的话,楚曦应该便是住在这里了。
这院子不小,从门面看来,称不上豪华,古朴典雅中自有一股飘逸出尘……她冷冷一笑……倒是像他住的地方。
身姿优雅的飘上围墙之前,不小心看到了门匾上两个恬淡舒展的大字“沉园”,明媚的眼睛习惯性的眯起……沉园?是沉沦堕落之园,还是尘缘未了之地?
脑海中闪过那个人清冷的身影,不自觉抬头望了望黑沉天空中的朗朗白月,心中暗暗的想,以他的性子……怕是,都有吧?
一股莫名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她皱眉将它刻意忽略……楚曦果然是她的克星,莫名其妙的两个字,竟也能让她动一番心思,真是个祸害。
有些浮躁的潜入院子,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明白其实从刚刚开始,精神的修炼便已经开始,若失了冷静,她便注定无功而返。
院里的感觉和门面很是一致,设计者定是个匠心独具的高人。奇怪的是,楚府到处是夜巡的护卫,这里却好像空无一人,若非四处都纤尘不染,井井有条,她几乎以为此院已弃置多年。
确定无人看守后,她仿若在自家院落中般,沿着石板拼成的幽径,闲适的向主楼走去。
楚曦可能不喜欢花,一路上错落着青松、古柏、翠竹、异草,却不见一丝艳丽之色,美的纯粹,但难免的有些寂寞。
不爱花……是不是代表他也不喜欢女人呢?难道他好的是那一口?徐思妍有些邪气的一笑,那还真可惜了他这般人才呢,听说两位已及笄的公主,都对他很感兴趣,就不知他是否愿意消受了。
在心中恶质的编排着楚曦,不知不觉行到了小径的尽头,出现在眼前的楼阁和整个园子的风格十分和谐,俊伟典雅。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牌匾,还是和院门口一样的字体,不同的是出尘之中多了逸气逼人,便似出了剑的他……
然而,令她诧异的是,上面写的竟然是“沉剑阁”。
徐思妍望着三个字皱眉不解。明明是剑气纵横的字,却偏偏要写成“沉剑”,这是什么意思?
想了半天,无法领会其中的深奥,便放弃苦思,抬脚迈上了门前的台阶。她非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便不想,可以知道的,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一步一步慢慢踱到了门口,她的灵觉还是探测不到内中有任何人存在,但她有种玄妙的感应,他一定就在门的那一边,而且……在等她。
这感应不知从何而来……她微蹙眉,眼中突然闪过耀眼的光彩……莫非……
她兴味盎然的一笑,伸出晶莹剔透的纤手按到黑檀木质的门上,轻轻一推,门就无声无息的开了。
霜白的月光透过开着的门窗,照进千尺有余没有点灯的空旷厅堂,一派沉寂冷肃。一个黑衣人长身玉立于正中,负手背对她看着壁上挂着的两个清虚至极的大字“坐忘”。
两个大字和他的背影映入眼帘的一瞬,她似乎陷入了某种空灵的幻境。恍惚间,她忘了腰间专破人护体真气的匕首“破军”,忘了人的背部正是防御最脆弱的部分,忘了此时也许是她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
就这样忘了一切,专注的看着眼前似天地初开,便已如此存在的景象……清冷的月华,寂静的空间,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身姿,蕴含‘道’之真谛的书法……
久久……久久……无语……
不知道何时,他转过了身,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少女。
今夜的她不复朱雀大街上遭遇时的狼狈,一袭水蓝色宫装衬托出美轮美奂的身姿,简单大方的飞燕髻完整的勾勒出细致的面容,此时眼中的迷离遮了几分妖异,添了几分缥缈,使她看起来如一场绮丽的梦,好似夜之精灵,轻而易举便可让人望之沉醉。
可惜,他是楚曦,他从来不醉。
“公主比臣想象中来得迟。”他稍嫌淡漠的声音响起,仿若晨钟暮鼓,惊醒了迷梦中的佳人。
迅速收回了游离在外的三魂七魄,她眼中闪过懊恼,厌憎自己的失态,亦烦闷他和她境界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刚才她踏进门的瞬间,他们之间便又开始了一场精神的较量,而很显然她又一败涂地。
“本宫什么时候来,似乎轮不到世子决定。”她笑得灿烂,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清澈的眸中仍不见一丝情绪,对她语带挑衅的回应毫不介怀,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便沉然转身,缓步向内堂走去。
“世子总是后背对着本宫,就那么信任本宫吗?”虽不需言语已明白他正示意她跟上去,却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了然,忍不住开口刁难。
他闻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的不答反问,“公主是想要试试袖中的‘破军’可破得了臣的护体真气吗?”他的声音空灵清淡,徐思妍却觉得其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
她气结,眼睛微微眯起,刚想发作,秋波流转间却灵光一现。
他在蓄意激怒她……不肯放弃任何在精神层面交锋的机会吗?这样的咄咄逼人,并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吧?
她有些玩味的一笑……难道他真如她猜测那般……?若是那样,事情就有意思多了。
“世子可是在讽刺本宫不自量力?” 她问得犀利却冷然自如。
他默然不语,似未料到她这般平静,许久才缓缓的转过身。
“臣从未敢小看公主……公主不也已经猜到,半年前的那次,臣并不是完胜。”他淡棕的眼睛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一如既往的干净,使她突然产生了一股邪恶的欲望,想让那双眼染上红尘之色。
她浅浅一笑,心中有些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料对了,他精神中,果然也留下了她的印,她今夜对他莫名的感应,便来自于那道印……原来受折磨的,不只是她自己……难怪他昨日刻意现身引她前来……
这项认知,让她心情无限美好起来……他可真是自作自受呢。
莲步轻抬,仪态万芳的走近他,在伸臂可触到他的地方停下来,微仰臻首直视他的脸,声音放柔道,“世子距天道一步之遥,何苦要在浑浑浊世挣扎浮沉呢?”她乘胜追击。
他称这栖身之地为“沉园”,暗示此处为沉沦堕落之园,在她看来,多少透着对这样生活的不甘,若他的心灵有任何弱点,恐怕这点儿不甘便是其一。
果然,她满意的看到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似是无奈的情绪闪过,一直弥漫在脸部的迷雾瞬间消散开来,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虽然他们已经遭遇过数次,在彼此的精神中纠缠了半年多,她此时却是首次看清他的容貌,而这容貌竟不知为何并不陌生。
他五官的每一部分,其实都不如凌筠精致美丽,偏偏组合到一起,有种难以言喻的剔透动人,如月如冰,遗世独立,清冷淡然中自有一股出尘的宁静,满身风华竟丝毫不逊于凌筠。
她垂下眼,遮去其中的惊艳,隐隐明白这种剔透动人的玄妙感觉,来自于他修炼的境界……
天道,确实是让人神往……可惜,注定与她无缘……
寂然中,她听到他几不可闻的一叹,遗憾之意,溢于言表,“公主看出‘沉园’是沉沦之园,想必亦看出‘沉园’本是‘尘缘’,身在此间并不由己,又如何能真正脱俗?”
徐思妍抬眼,深深的看进他的棕眸。
刚刚他瞬间失态,她终于在与他精神的较量中扳回一局,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恢复正常,还迅速想通了她是从何窥视到他的心境,看来她今夜是占不到一点便宜了。
“天道能使人超脱生死、通晓因果。世子对它的追求,难道竟超不过对家族的责任吗?”她不死心的逼问。
他偏头望向窗外满园碧色,似不愿与她对视,许久,再次轻叹,“世上很多事,并没有给人留下选择的余地。”
生于斯,长于斯,忘情谈何易?
“更何况,即使有选择,也不一定会是天道,不是吗?太子殿下似乎便选了其他?”他意味深长的另有所指,不出所料的看见她完美到邪异的脸瞬间苍白。
“关太子殿下何事呢?本宫不懂。”她故作吃惊的反问,却难掩其中的慌乱。
楚曦对徐思妍和凌筠的关系早有怀疑,刚才突然出言试探,见她如此反应,心中对自己的猜测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果然是‘血契’吗?那就难怪他们默契如此了……二皇子想要离间他们二人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他心中了然,却不想迫得她太紧,悠然道,“在太子殿下心中,必是社稷重于天道,不是吗?”
她明媚的大眼中闪着狐疑,看来并没有相信他用来圆场的言语,深深盯了他半晌,似乎在估计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却未开口追问,顺着他的话点头道,“自古帝王便少有能上窥天道者,便是因为这‘社稷重于天道’了。所以世子心中,家族为先,似也在情理之中。”
对她语中的嘲讽不以为意,他淡淡回道,“难得公主能体谅臣的苦衷。”
她恍若未闻低下头,望着倾泻了满地的如水月华若有所思,许久,抬头望向窗外,形容间竟添了些遮不去的疲惫,使她似乎变成了落寞迷茫的弱质少女,说不出的惹人怜惜,和他精神烙印中的苍白面孔在一瞬间奇异的重合,让他的心不受控制的一动。
好像受了蛊惑一般的,想要安慰她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听到她幽幽一叹道,“本宫乏了,改天再向世子请教吧。”
说话间,她转身向门口走去,秀美的身姿在霜白的月光笼罩中,散发出寂然的晕华。
他一动不动的目送她离去,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陡然惊觉自己刚刚竟然有生以来第一次心灵失守……
印……果然是难缠的很。他和她的较量,他并不是绝对的上风呢。
* * * * *
“你到底还是去找他了?”
徐思妍刚刚踏进了寝宫,便见到凌筠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椅上,神情莫测。
忽略他明显不满的语气,有些欢喜的走向他,小女孩一般的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筠……”她梦呓般的叹息,主动寻着他的唇缠绵的浅吻。
他迷惑不解,却对她难得的热情不愿推拒,任她轻柔的在他身上点起团团的火焰,忍到极限时,一个翻身覆上她,拉她和他一起燃烧……
她在他怀中倦极入睡之后,凌筠盯着她沉静的睡容,若有所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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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坐忘,源自《庄子?大宗师》:“隳支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两忘”,是道门心法中物我两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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