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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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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福将人送到了。”他抬手温柔的替她理起了乱发。
  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半夜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只是突然想看看你。”
  不给她疑惑的时间,他垂下眼,柔声问道,“韶音刚才在想什么?”
  她懒懒的答道,“方肇宁。”
  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他睡袍开襟处裸露的肌肤,突然定在了印在他心口处的妖艳红莲上,美眸瞬间变得氤氲恍惚。
  “怎么?还不放心那位‘你见尤怜’的夫人?”凌筠好笑的问。
  她仿若未闻地伸出玉手想要触摸那朵红莲,却被凌筠阻止,将她的手握入了掌中。
  她这才回神,抬头看进他幽深的眼……那里面有着柔弱的自己。
  有些厌恶的皱了下眉,明白这柔弱是精神受创带来的后果。
  “没有。我只是在想,放方肇宁在灵州还合不合适。”
  她垂下眼,定了定心神才出声回答凌筠之前的问题,却隐瞒了一部分心思,一部分在疑惑着“情”之一字的心思——因为不想看到凌筠嘲弄的眼神。
  这个字,在皇族人眼中,是个笑话,亦是……禁忌中的禁忌。
  “方肇宁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要想和夫人相守终老该怎么做。更何况他现在最恨的就是洛王,所以没人比他更合适在灵州。”他有些不解徐思妍怎么会想不到这点。
  “可是和世族中人相比,寒门之人似乎更容易放弃责任,去追求一些虚幻的东西。”看出他眼中的不解,她出言补充,却还是不愿提及那个字。
  凌筠了然轻笑,一言道破,“例如男女之‘情’吗?”语中出乎徐思妍意料的,没有任何讥诮。
  她不自觉地点点头。
  他抓起了她的一绺头发轻轻摆弄,“世族中人一向对感情比较克制,这倒是毋庸置疑。因为越是门第高贵的世族子弟,越不能对自己的婚姻作主,轻易动情无疑是自讨苦吃。”
  顿了顿,他接着悠然道,“庶族人通常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礼制,性情发展比较自由,所以对感情追求大胆一些。而庶族大多人丁疏散,家族观念淡薄,所以考虑问题比较习惯个人为先,责任感是差一点。”
  垂目想了一下,他黑沉的眼温柔的望着徐思妍道,“不过,在责任和感情没有冲突的时候,像方肇宁这种人还是可以找到两者之间的平衡,所以韶音也不必过虑了。”
  她微微点下头,却没有言语。
  平衡啊?平衡这个词总代表着妥协、退让,她可没见到方肇宁退过一分一毫呢。
  所以她虽然有些感动,却还是不放心方肇宁,还是派了得力的手下樱雪跟慧娘去灵州……一个不能消除的弱点,就要时时刻刻的看好。
  她一向讨厌对事情失去控制的感觉,这次若非因为对慧娘有了一丝不忍,她绝对会让这个弱点彻底的消失……
  有些不耐烦她对着他的时候不专心,凌筠扯了一下她的长发转移话题的问道,“韶音今天在御花园的时候,好像在打凌籣什么主意呢?”
  她一愣,眼波闪烁了一下,快速回道,“只是欣赏美少年。我可以打他什么主意?”
  凌筠意味深长的盯着她,明显不信她的回答,却没有追问。
  一时间静默无语,她在他淡淡的紫檀香味熏染中就要入睡时,他突然倾身靠近她低声问,“韶音可试过与人亲吻?”
  她愕然睁大眼,入目的是他如星般闪耀却深浅莫测的黑眸。
  徐思妍有些疑惑的与凌筠对视了半晌,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懒懒答了声,“没有。”便又闭上了眼。
  外面的雨稍微大了些。
  她听着他绵长沉稳的呼吸又快睡着时,他才再度出声问,“想试试吗?”
  微蹙眉,她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意外地看到他眼中的认真。
  亲吻吗?只在春宫画上见过,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要试试吗?跟他的话,应该不太讨厌吧?
  闭上眼,明白他成功挑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她听见自己有些空灵漠然的声音,“好……”
  他略带薄茧的手抬起了她纤细的下巴,温润的唇轻柔覆上了她的。
  一瞬间,她的感官似乎无限敏锐起来。
  她听见雨水打在地上犹如珠落玉盘,她听见微风与纱帐细腻的摩擦,她听见他略微急促的心跳,她听见她与他的呼吸缠绵的交融。
  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亲昵,好像他们早已亲吻过千万次,纯然的不带一丝情欲,却让他和她的心都莫名的安定下来,仿佛独自在外飘零了千年,终于回到了生命的最初,不再孤独,不再寂寞。
  高处本不胜寒……生来便立于红尘顶端的他们,也许只是相识,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而现在,他们是否正在透支来世的因缘?机关算尽的他们,可能再也无力关心那些了。
  雨不停的下了整夜,他们彻夜未眠,而她始终未再睁开眼。
  小楼一夜听春雨。
  很久后,徐思妍在想起那个夜晚的时候,脑中突然想起了这样一句诗,不禁勾起嘴角一笑。
  她什么时候也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那夜便如一个绮梦,她和凌筠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遗忘,生活又恢复了一如既往、充满了阴谋阳谋的忙碌。
  只不过徐思妍最近过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灵力受创之后,凌筠便禁了她的足,她现在根本就不能出宫。
  她当然也很清楚,以她现在的状况,随便出宫无疑是给刺客们添了个活靶子,可这种笼中鸟的生活,真的快要将她逼疯了。
  所以她很努力的静修,想迅速消弭精神裂痕,却进度异常缓慢。这主要是因为,她每次静下来,刺客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就会出现在她面前,给她造成一种强大的压力,成为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
  解铃还需系铃人。
  她现在若想快速恢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人,每天对着他磨练自己的精神力也好,将他在自己面前消灭掉也好……总之,要找到他。
  可是,那个刺客从那天之后就销声匿迹、石沉大海,若不是精神上的印实实在在,她几乎要以为他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经过了这么久,她对他的了解只有一件,他必定是天剑门的弟子,也因为如此,他那天才没有下手杀她——天剑门有门规,同宗之间不能相残,天剑门与逍遥门同出一宗,所以她也在他不能杀的范围内。
  不过知道他是天剑门的人,对她寻找他没有任何帮助。
  天剑门向来弟子稀少,没有道宫亦无据点。且他们讲究入世修行,这就意味着从贩夫走卒到文臣武将,谁都可能是天剑门人。
  他到底藏在了哪里呢?
  他的淡棕色的眼眸算是十分特别,但特别的是那中间的感觉,而不是颜色——天宇棕眸的人不算多,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她的太后姨娘便是棕眸,只不过颜色稍深一点。
  可那种特别的感觉,虽然她记得刻骨铭心,却不足为外人道,更是让人无从以此为据抓人——她再权大势大也不能让人把天下所有的棕眸人领来让她认吧?
  所以她很郁闷,甚至有些烦躁。
  盯着手里的秘籍,她流光迷离的美目闪烁了一阵,最后归于沉静,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用它吧……
  由于思考得太过于认真,她抬起头发现凌筠就近在咫尺时,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就是以云袖遮住手中的书,不过显然已经迟了,她只觉得眼前一晃,手里便已空空如也,书已经出现在了凌筠手里。
  她有些心虚的垂下眼,暗自咒骂着凌筠日渐无迹可寻的轻功,却不自觉地担心他的反应。
  “《太阴心经》嗯?”
  凌筠冰冷至极的声音传来,她心中猛地一沉。
  故作轻松的妩媚一笑,她抬眼盯着他反问,“太阴心经怎么了?”
  他一向完美和煦的表情竟难得的消失不见,面色阴沉的冷哼,“你自己清楚!若不心虚,为何要遮遮掩掩?”
  她闻言收起脸上虚假的笑容,对他伸出手蛮横道,“我要干什么,轮不到你来管。把书还来!”
  他皱眉与她对视半晌,见她毫无退让之意,叹了口气垂下眼淡淡道,“我绝不准你练这邪门功夫。”
  邪门?也只不过是筑基阶段,每天要生饮一碗童男的纯阳鲜血,用以抵抗体内迅速增长的阴寒之气罢了。比这邪门的功夫多得是,这已经算是温和的了。她也是上次见到凌籣才想起这本书的。
  能够帮她迅速恢复灵力,何乐而不为?
  徐思妍见凌筠垂眼,有些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手,登时觉得气血上翻——那书竟已被他运功捏得粉身碎骨,正如沙一般从他掌心流出。
  看来他的功力又上了一层,却首先用来欺负她。
  她怒极反笑,“我偏就要练这邪门功夫,你以为那书只得一本吗?”
  抬起头,他眼中的阴沉仿佛随着那本书烟消云散,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深深地看了她许久,他软下口气柔声道,“韶音,一入魔道,万劫不复。你让我如何坐视不理?”
  徐思妍勾起嘴角一笑,笑里透着说不出的讥诮与妖异,“身上流淌着禁忌之血的我,生来便注定与天道无缘,入魔道不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他神情一黯,“与天道无缘的,并不只是你一个人,不是吗?”语气中竟透着难言的萧索。
  徐思妍心中生生一痛,垂下头遮住汹涌而来的情绪。
  见她垂头不语,他接着淡淡道,“今生无缘天道,等来生就好。可一旦入了魔道,便到魂飞魄散也可能再无回头之日。若知道韶音要选择这条道路,母后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更何况,韶音并无一定要入魔的理由,不是吗?”
  凌筠一提到他的母后——那个将她带入尘世、始终视她如亲女的姨娘——她仅余的一点气焰也终被浇灭。
  她轻叹口气幽幽道,“我只是讨厌自己的弱小。”
  她身上流淌着的逆天之血,注定她逍遥心经的修为极其有限。而承自母族强大的灵力,又因受创不知何时能恢复。
  此时的她便好像突然失去了视力的盲人,迷失在黑暗的深处,而周围危机四伏。
  最近她常常在深夜莫名惊醒,不能成眠——她的不安与焦躁,一向强势如他又怎会真正明白?她从未如此的渴望着力量,渴望着强大,就因为失去了这些,她便难以恢复一贯的从容。
  她仍低着头,未注意到凌筠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的身前。他毫无预兆的伸出温暖修长的手,捏着她柔美的下巴迫她抬头看他,眼中竟似有着难以言喻的伤痛。
  “韶音……只因为这个就不惜成魔吗?为什么不能学会依靠我?什么时候你才肯认真地看我?我早已不是以前的我,而现在的我已强大的足够保护你!”
  她檀口微张,吃惊的看着他难得的失态,愣愣的说不出任何话。
  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情绪失控,他不等她有任何表示,便松开手转身离去,挺秀优雅的身姿中透着说不出的寂寞。
  她伤了他的心——在明天便是他十九岁生辰的时候,伤了他的心。
  茫然的眼光追着他的背影,落入了满目的繁华似锦。
  正是百花盛开的美丽季节,骄阳暖煦,春光明媚,为何到了她的眼里,竟似在嘲笑她的阴暗晦涩?
  脑中闪过凌筠那张五分似他母后却不减英姿的俊秀面容,她也许早知道,很多东西不同了。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小男孩儿,早就消逝在了岁月流淌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唤她‘韶音’的?久远到她都记不起了。
  而她又有多长时间没有仔细的看过他?甚至不知道他早已高过她许多,不知道他能轻松将她抱起,不知道他的胸膛已结实到可以让她依靠。
  姨娘走后这十年,他们两人都活得太忙碌。忙着在吃人的宫中生存,忙着在权势争斗的朝堂上立足……却盲目的忘记了看一路同行的彼此……又或者是太接近、太习惯以至于懒得去看?
  此时,她的心亦莫名的疼痛起来——她伤了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这让她情何以堪?

  生辰

  往年太子的生辰都是由当今圣上亲自主持庆祝的。今年圣上御驾出巡,赶不回来,临行特意嘱咐采薇宫的郑贵妃代为张罗。
  皇帝对太子侄儿的眷宠天下皆知。据说这位只生过一个女儿、出身极为平凡的郑贵妃,之所以能做上实质的后宫之主,主要就是因为懂得对太子百般讨好。
  不像几年前的尹贵妃,伙同亲生的大皇子谋害太子,结果落得被赐死的下场。大皇子也被废为庶人,发配南疆,还没到地方,就“病”死在了路上。
  谁都心知肚明这“病”不简单,不过皇帝听了这消息,并未追究,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人以国侯之礼将其厚葬。
  从这以后,再无人敢明目张胆的对太子不利。
  坊间早有传闻说太子其实是皇帝的亲生儿子,皇帝听说后怅然一叹,似有遗憾的沉默不语,而太子则对此一笑置之。
  极少人知道,太子虽非是皇帝的亲子,却是他毕生唯一情衷的孩子。
  爱屋及乌,再加上太子本身亦是皇族中最为出色的子弟,他对他的喜欢自然非同一般。
  而皇帝一向是跋扈任性之人,为了保护太子身为嫡皇子高贵地位的唯一性,甚至到现在都不肯立后,圣眷之隆,可谓绝世了。
  郑贵妃是个极为知情识趣的妙人,自然懂得借讨好太子来献媚皇帝,所以难得有这次操办生辰的机会,安排的是格外的用心。
  按照惯例,太子的生辰只由文武百官进入东宫,行磕头礼,然后摆个皇族成员参与的隆重家宴就算了事。
  这次,她额外办了个夜宴,不但请了最近在权贵圈子中极受欢迎的芳菲歌舞团入宫献艺,还独出心裁的邀请了许多和太子年龄相近的青年才俊、名门闺秀一起出席。
  天宇皇朝民风颇为开放,宴饮聚会中有女眷出席也算正常,只是此次受邀的女子皆是单身妙龄,不难看出郑贵妃已开始为年底的太子选妃作准备。
  执政者并不提倡早婚,所以皇族男性通常都是在冠礼之后才立妃。太子明年的立妃,无疑是极受人关注的事情之一,也因此这生辰宴会所请的贵媛淑女已成为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大小姐……大小姐,婢子打听到了……打听到了。”一个扎了双丫髻的少女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了进来,打断了正在房内抚琴的美人。
  美人停手抬头看向小丫头,用似会说话的眼睛示意她讲下去。
  小丫头略弯腰喘了一会儿才说道,“果真如大小姐所料,此次受邀的不只有世族贵女,还有几位寒门高官的闺女。”
  韩真闻言,秀眉不禁微微一蹙,她倒希望她这次料错了呢。
  从已故仁宁皇后开创了恩科取士之后,朝廷便对寒门出身的人大加重用,极力削减世族豪门对朝政的影响力。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原为选取官员主要手段的举荐制近些年名存实亡,通过举荐出仕的官员大多得不到重用,这就大大的减弱了世族高门对士子的吸引力。
  所以如今,即使是世族子弟,若想在朝中有所作为,也必要参加三年一度的科考。
  世族势力正在不可避免的衰败,也许再过不了多少年,世族的特权就会消失殆尽。
  本来寒门官员在朝中根基浅薄,并不应该很快有实力与根深蒂固的世族相抗衡,但一方面先太后和当今圣上连续两代执政者都不遗余力的抑制世族,另一方面,世族本身也有众多派系,经常内斗不已,结果现在世族官员和庶族官员在朝中勉强能打成平手,有时候甚至还会处于劣势。
  为了最大限度消弭世庶之别,今上还极度的鼓励世庶通婚,就连后宫也不再是世族女子的天下,现在地位最高的郑贵妃正是出身寒门。
  而这次几乎可以被看作是选妃前奏的生辰宴会,也特意请了庶族女子出席——难道太子妃也会是粗鄙无知的寒门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让她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世族贵女屈于低俗的寒门女子之下,简直比杀了她们还要难受,可不幸的是,依她的猜测,这种情况成为现实的机会十分的大。
  而她……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世族女子通常很小的时候便会定下亲事,所以当她及笄之时,父亲还未替她找人家,她便知道父亲是有意让她入宫了。
  虽然对这样的安排十分不满,但婚姻无法自主是所有世族人的命运,也是他们生来便享尽世间荣华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一切都必以家族利益为先,因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家族——这也是历代皇帝不喜世族人的原因。
  不过心中的抵触情绪,在她两年前参加一次宴会,看到了风神俊逸、温雅无双的他时,瞬间烟消云散。暗地里,她甚至开始期盼他冠礼的到来。
  以她家在世族中的地位,她不敢奢望成为太子妃,只求能为他侍奉枕席、生儿育女。
  谁又能想到,才名远播、受尽仰慕的她,竟会爱得如此的凄惨、如此的卑微,只因她爱上的是这世间最不能爱的天之骄子……
  她惨笑不已的想着,老天爷很显然还觉得她卑微的不够,还可能要让一个庶族女子成为太子妃来折辱她。
  她推开窗户看向外面盛开的桃花,脑中浮现出一张能让天地为之失色的娇颜,心中有些遗憾的想着,要是“她”能做太子妃就好了。
  她是在同一个宴会上认识了伴在他身边的韶音郡主。
  郡主是贵女中的贵女,安国公与靖国公两府的掌舵人,而她的美貌亦是足以颠倒众生。但别人在惊叹她的国色无双、权势无边的时候,韩真却看到了她微翘起的嘴角间深深藏着的不逊与野性。
  她并不是一个万间宫阙可以锁住的女子,韩真当时便这样觉得。
  所以,虽然朝中宫中所有的人都认为郡主会成为太子妃,韩真却知道,她……怕是不会愿意坐上那个位子。
  更何况,太子的心思本也是极端莫测,他会不会为一个女子,放弃进一步抑制世族的机会,在韩真看来,还在两可之间。
  太子是个天生的帝王,而帝王……她轻叹一口气苦笑……一向最是无情。
  他们两个,即使她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也可以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恐怕终究是难有结果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样美丽特别的女子,出色的让别的女人连嫉妒心都难起的女子,除了他,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匹配呢?
  韩真幽幽的望着自己精心培育的一株名为濯华的桃花,心中怅然的想着,若是覆水可以收回该多好,那样她的情也可以收回,便不必爱得这般无奈了吧。
  * * * * * * * * * * * * * * * * * *
  下弦月,草熏风暖,杨柳依依。
  未央池畔的兴庆殿中灯火通明,不停的有太监宫女小跑着进进出出。
  兴庆殿是皇宫中专门举办宴饮的地方之一,通常用于举办中等规模的聚会。与能容纳数百人的承恩殿相比,虽是小了一些,但奢华程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殿中被上千盏彩绘宫灯装点的亮如白昼,红色花岗石地面光可鉴人,均匀分布的十二根九人高支殿大红石柱上金龙玉凤盘旋而上,直冲彩云追月的殿顶浮雕,寓意吉祥,气势恢宏。
  韩真随着引路太监从等待觐见的偏殿走进正殿的时候,饶是她见惯豪奢,仍被眼前华丽辉煌的景象震撼。勉强收回目光,害怕失态的垂目挺胸,跟着太监落了座,再抬头时才发现殿中两侧摆了上百席位,中间空出来一大块地方,应该是为迟点的殿前献艺准备的。
  很多人都已由太监领了入席,大部分是一人一席,有夫妇同来的,才会两人分享一席。每一席后面都专门有宫女伺候。
  此次郑贵妃早已言明,并非正式宫宴,只是小辈聚会,因此除了上首几个席位留给了皇族成员,下面的席位则是先到先得,不分品级出身。着装上,也不用穿朝服。
  世族子弟,通常不分男女,出生便有品级,而寒门子弟,就算父辈为高官,也未必会受封,所以韩真私底下猜测这种安排,无非是不想寒门出身的才俊闺女太过于难堪,当然也存了让世庶相容的心思。
  她来得不早也不晚,所以距殿上中席不远也不近。
  应该还是能看清太子的脸。韩真有些高兴的想着。
  没有转头的用余光看了下坐在她上面一席的人,竟然是建业侯府的世子姚远,她忙侧身打了招呼。
  还好不是庶族……
  再往前面看去,她发现最接近皇族成员的席位,几乎都是被那几个寒门高官的闺女占了。她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
  寒门人就是粗鄙,她们的教养中难道就没有矜持这一项吗?
  韩真带着有些挑剔的眼光将那几个女孩儿的打扮审视了一番——不算俗艳,总算还懂得掩饰一下暴发户的本质。
  不过,仪态举止间的拘谨却是骗不了人的。她们也许称得上是端庄秀丽,中规中矩,但她们永远学不来的,是世族人深入骨髓的洒脱从容、进退自如,而那……绝不是寒门一代人的努力,可以跨越的鸿沟。
  韩真突然有些怜悯她们。要适应这些并不是生来便习惯的东西,想必心中定是难免彷徨不安吧?她又何必枉做小人的在此动心思。
  自嘲的一笑,她侧头吩咐后面的宫女换掉杯中的茶。这么半天,应该已经凉了。
  不知不觉间,殿上大部分席位都已有了人,连三皇子和两位刚及笄的公主都已经入坐,上首只剩了太子坐的中席和左手边的首席——那应该是给二皇子留的位置。
  这时殿中弥散的低声细语突然间淡了许多,韩真下意识向殿门口看去,登时觉得满殿堂皇失色了五分。
  出现在殿门口的,是除了两位公主外,今晚身份最高贵的女子,凝碧宫的韶音郡主。
  她穿了件绛紫蝶纹云袖锦袍,对襟处露出内衬的靛蓝百合暗纹抹胸和白皙润莹的颈项、前胸。头上简单大方的扎了个银丝流云髻,右侧插了三支琵琶钗,蛾眉淡扫,额前用细细的银链挂了块儿拇指盖大小的紫钻,映得她深黑的眼眸泛出淡淡的紫光。
  她脸上挂着一贯慵懒讥诮的笑容,顾盼间自如洒脱,晶莹剔透的精致面容透着一股难以描摹的邪异之美,动人心魄的让人不敢逼视。
  韩真在心中暗叹,天下妖娆,她一人独占五分,行止意态,更是一派名士风姿。当朝贵女,实是无有能与之争妍者,即使几位公主也逊了不止一筹。
  只不过韩真有些意外她没有同太子一起,而是选择一人孤身前来。
  本来以她的位阶,上首处应有她的留席,但此时看来并非如此,那就很有可能是安排了她与太子同席——毕竟她几乎是未冕的太子妃。
  可她此时先于太子而来,却无可能先于太子入席,一时间连负责引领的太监都犯了难。只见那个太监躬身对她说了什么,她不以为然地一笑,淡淡的扫视了一圈,看向韩真这边时,美目瞬间溢出动人的光彩,莲步轻移就向着她走了过来,须臾间就到了她的席前。
  韩真有些不明所以的站起身来向她施礼,只听她笑吟吟道,“韩大才女可介意让妍搭个台?”
  感到殿中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她们两人身上,韩真心中虽有疑惑,却微笑回道,“荣幸之至。”
  韩真礼让徐思妍坐在上首,徐思妍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入席,坐好后,韩真听到她低声对邻席的姚世子道,“谦朗,好久不见呐。在忙着用功准备今年的秋闱吗?”甜美的声音中充满了愉悦,竟似故友重逢。
  姚远有些啼笑皆非的答道,“忙的好像是思妍吧?窝在宫中数月不出,若非知道有殿下在必无大事,远都要闯宫来探了。”
  他竟直呼她的闺名,两人关系定是非同一般了。
  听他说得有趣,徐思妍轻笑出声,刚要再开口,就听见门口太监高声叫道,“太子驾到!”
  殿中众人连忙站起躬身垂首恭迎太子入席。
  本来若是正常情况下,众人皆要下跪对太子行大礼。但今日早就言明是聚会娱乐,便免去了他们的伏地之苦。
  殿中一时间竟悄悄地,只听见不紧不慢的沉稳脚步声从门口到了中席,随后温和清雅的男中音轻轻响起,“都坐下吧。”
  声音虽轻,却是每个角落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韩真坐定后,抬头像太子的方向看了一下,却很快的垂下头,面上竟浮上了淡淡的绯红。
  因为她发现太子竟正看向这边。
  今日凌筠头上戴了紫金发冠,金穗从头两侧垂下,身上穿了件绛紫镶银边绣龙锦袍——竟和郡主穿到了一起去。
  他脸上始终挂着无华的微笑,清淡的似乎随时可以湮灭无痕,却让世间尊荣皆逊色于满目风华。
  优雅从容如他,让她如何不动心。
  不过韩真低着头,所以没发现凌筠看向徐思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
  昨日凌筠和徐思妍不欢而散后,凌筠的情绪似乎并没有随着生辰的到来有所变好。徐思妍自知理亏于先,所以今日中午和郑贵妃一干皇族成员用膳时,对凌筠是百般曲意讨好,谁知凌筠没有见好就收,一顿饭下来,竟愣是一句话也没同徐思妍讲,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徐思妍难堪之余,也被他逼出了些脾气,所以今晚不等他来找她,就自己先来了兴庆殿。她本来打算坐在殿门口的——因为那里离他最远,但进来后突然发现姚远和韩真坐在一起。
  姚远的父亲是徐思妍的舅舅——先靖国公苏大司马的好友,建业侯府也向来是靖国公一系的世族。
  因此,徐思妍未入宫之前就和姚远认识,两人年纪相仿,性情又颇为相得,所以关系十分的好。
  而韩真是徐思妍两年前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
  韩真是很典型的世族少女,骄傲矜持,却在世故早熟中透着天真纯挚,一双清澈的眼中闪烁着过人的智慧,也对时局有着超常的洞彻,让徐思妍觉得很是新鲜特别,所以很喜欢和她交往。
  她发现这小妮子对凌筠一见钟情后,还向凌筠推荐过她,却换来凌筠阴沉的一瞥,让她觉得十分的莫名其妙。
  今晚,这两个人竟然坐在了一起,她顿时心痒痒的凑了过去,还插在了两人中间,可以左右逢源……
  今晚应该会过得不错呢,徐思妍无视凌筠投注过来的锐利目光,安之若素的与韩真语笑嫣然。
  她和凌筠之间的暗潮汹涌,殿上自然没人发现,因为他脸上一直挂着暖煦的微笑,还意态潇洒的起身说了些谢谢众人来帮他庆生的客套话,害得底下所有人也都跟着站起来,奉送一堆阿谀之辞。
  都很虚伪。但在宫中朝中去寻找真诚,那是缘木求鱼,纯粹找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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