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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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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史参奏之前,她就已经得到消息,知道这事是封地在灵州的洛王捅出来的。
  洛王是先皇第三子,凌筠同父异母的哥哥,当今圣上的侄子。
  将近二十年前先皇薨逝时,他便因为非是嫡出与皇位失之交臂。十年前先太后离去时,本来他有机会上位,却没想到太后与还是辅政王的当今圣上达成了协议,年幼的凌筠逊位,而今上百年后将还位于凌筠。结果,皇位又与他擦肩而过。
  方肇宁出身寒门,为先太后一手提拔,算是东宫的人。
  洛王将此事泄出,怕绝不是要替一个女人鸣冤那么简单——眼睛从来就盯着那张龙椅的他不会那么闲。她猜他无非是想借此掰倒方肇宁,省得在东宫势力的眼皮底下,做那些不怎么干净的事情碍手碍脚。
  可东宫在这种时候,应该站在哪儿呢?
  匡扶正义还是姑息养奸?
  她不能也不想做东宫的主,所以拿了密报去问凌筠。
  他看了密报后淡淡问她:“他为官如何?”
  “是个能吏。”她猜到他可能会问,早就作了一番调查。
  他又问,“现在可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去制衡洛王?”
  她仔细想了想,答道,“无法确定。”
  执掌一州,同时牵制亲王的差事,并不是人人干得了的。
  另外十二州的刺史不可以随意调动。
  从朝中派的人并没有在地方的经验,更难说派的一定是亲近东宫的人。
  而若从底下升调官员上来,则必然是方刺史的旧部。他在灵州颇有人望,东宫若在参奏一事上坐视不理,难免惹来旧部的怨恨。
  所以这个刺史,一动不如一静。
  她还记得那时凌筠笑得优雅,眼底却是透骨的冰冷,“此事韶音来决定吧。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如她所料,凌筠没有问这个案子的是否冤假,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上位者的正义,从来都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正义。
  黎民百姓也好,文武百官也好,全都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舍弃谁保留谁,并不在于这颗棋子是玛瑙还是顽石,而是看他是否能为上位者赢得天下这盘棋。
  所以她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方肇宁暂时还不能被舍弃,因为他还有用。
  于是,一纸从她手中发出的密令,决定了上百人的命运。
  腊月初一,方肇宁上京
  腊月十三,灵州定县杨家村及周家村遭山匪血洗,无人生还。
  腊月十四,御史孙无咎上本参奏方肇宁。
  腊月十六,灵州定县秦兵尉剿匪,竟全功。
  腊月十八,方刺史强抢民女、草菅人命案交大理寺。
  腊月二十七,苦主杨氏应召上京。
  元月初三,杨氏染风寒,高烧不退,竟致成痴。
  方刺史一案到此,人证物证皆无,终于不了了之。
  人人皆知此案结的蹊跷,然而这一系列‘意外’发生的时候,方肇宁和他的亲随皆被严密监视,若说是他指使,实在牵强。
  明白的人大概多少猜到东宫介入了此事。可明白的人大多是聪明的人,自然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去挑战东宫的权威。
  所以这冤情注定只能石沉大海……
  徐思妍有些出神的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纤细,晶莹剔透,骨节处仔细看时,有些薄茧,那是经常握笔的痕迹。
  她轻轻一笑,她的字很漂亮,而她的字能杀人。
  一字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可写过那么多的字,她的手看起来为何还是这么干净?真想不明白呐。
  “我倒是有些好奇,以你的作风,为何会让那个女人留到现在?”凌筠温和亲昵的男中音带着热气吹入耳朵。
  她侧头发现他的唇几乎快贴上她的脸,微蹙眉,不客气地伸手将他推远,然后才悠然微笑道,“我见尤怜。”

  罪臣

  杨氏是徐思妍亲自去处理的,就在距京城三日路程的峻县。她几乎是参加完了年宴立刻就离京赶路,连换了好几匹马才在元月初二截着了她。
  作为重要人证,这种时候灭口未免太着痕迹。好在对徐思妍来讲,能让人开不了口的方法并不只有杀人一种。
  护送杨氏上京的,是刑部的几个官差,有几分功夫,却还不被徐思妍看在眼里,因此她很轻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杨氏的床前。
  小家碧玉,温柔似水。徐思妍甚至不必等她醒来就能想象出她平时的样子。谈不上是国色,却会让男人忍不住倾尽心力去疼爱。
  可惜啊,她无倾城之姿却惹来了倾城之祸,明明应该享尽宠溺的女子,偏偏沾上了这样的事端,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呢。
  徐思妍不自觉地伸出手,抚上了她皱起的眉间。
  妇人的眼立刻睁了开来。两人的目光借着微弱的烛光相交,皆是一愣。
  杨慧娘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
  坐在床边风尘仆仆的骑装少女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年纪,从眉目到身材都还稍稍清涩。然而疲惫、清涩都掩不住少女绝世的姿容和满身的风华。
  只是,明明气韵高贵绝俗,她的神情却透着说不出的妖异,细看时似笑非笑的明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充满着讥诮,仿佛在嘲弄着世人的痴傻。
  恐怕是妖非仙。
  杨慧娘抬手抚了下鬓角,慢慢坐了起来,平静的看着少女等她开口。
  在杨氏睁眼的瞬间,徐思妍便有些明白,方肇宁这个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为何会对她如此执着了。
  那是一双湛若秋水的眼,柔美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坚韧与智慧,让人怜惜的同时也想征服、占有。
  本来准备她一吵闹便立刻点她的哑穴的,却发现她竟从容不迫的坐起,似乎洞悉一切的看着自己。
  她几乎有些欣赏她了。
  “为什么不开口叫人?不怕我是来杀你的?”她忍不住开口逗她。
  “姑娘既然能不声不响的出现在这里,慧娘就算叫人,恐怕也无济于事。”她冷静答道。
  “那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在这里?”徐思妍一只手不自觉地撩起了胸前的长发,不紧不慢的把玩着。
  杨慧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除了方刺史的案子,慧娘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您这样的人降尊屈贵。”
  少女身上的骑装虽有些污浊,却还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料子,领边和袖边的毛皮,更是难得一见的雪貂皮,头发虽简单的用丝绳高高束起,挂在上面的玉环却是极品蓝田玉,再加上她气质本就矜贵,不难猜出她的身份不凡。
  徐思妍闻言对她更加欣赏,几乎不忍心动她了——不过也只是几乎而已,不动她,那么多人可就白死了呢。
  她微微一笑,用手指将鬓角的散发缠起又放开,“那如果我告诉你,你赢不了这个案子,告不倒方肇宁,你可会撤诉?”
  “杀夫毁节之仇不共戴天,慧娘就算拼上这条践命,也必要周旋到底。”杨氏柔弱的身躯中透着令人折服的刚强。
  徐思妍悠然道,“我听说方刺史可是待你不薄啊。金屋藏娇不说,就因为一个小妾欺负了你,便散尽整府姬侍,专宠你一人。你现在却想要他的命,你的心难不成是铁铸的?”
  杨慧娘眼中一片黯然,却仍坚定道,“若他伏诛,慧娘一条命陪他便是。”
  原来早就已经打算好了呐。看她的样子,对方肇宁怕也不是全然无情,毕竟人非草木。只可惜这段孽缘必定让她在爱情、恩情、道义、理念间痛苦挣扎。
  而这痛苦,不过是为洛王添了除去政敌的一步棋而已。
  这件案子疑点很多,例如杨慧娘被带入刺史府一年后,前夫家才被灭门。例如杨慧娘向来足不出户,却在夫家灭门后立刻收到了消息,而她亲手写的讼状,竟从守卫严密的刺史府中被带了出来。
  所以,打死她也不相信洛王没有在这其中捣鬼,而方肇宁或许也是有冤。
  只不过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心力去破解洛王早已设好的局,所以她选择釜底抽薪。
  杨慧娘出生长大并嫁人的杨家村并不很大,几十户人家而已,很容易便可以从地图上抹去。
  邻村周家村其实与此案并无关连,只不过为了造成‘意外’做了陪葬。
  意外啊……
  徐思妍本来打算恶质的告诉杨慧娘,这些人都是因她而死,想瞧瞧看她会不会因此疯狂。若她疯了,也省下她许多气力。
  不过她现在不打算告诉她了。一部分是因为她对她有了些同情,一部分是因为她很确定这女人不会疯,却恐怕很难活下去了。
  她可不要她死呢。更何况有时候想一想,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
  她轻叹口气,玉手按上了杨氏光洁的额头,美目中紫芒大盛。杨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迅速失神暗淡。
  一盏茶的功夫,徐思妍收手扶已经陷入昏迷发起低烧的杨氏躺好。
  她没有取杨慧娘的命,却抹杀了她所有的记忆……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精神类术法是徐思妍最擅长的,这就是为何她要大过年从京城急赶到这儿的原因。除了她,没人能将此事做得不留痕迹。
  而她抹除她记忆的同时就暗暗作了决定,她会照顾她下半生。
  无损大局的情况下,她还是有些小小的同情心的,尤其是对她欣赏的人。
  ……
  “我见尤怜?”凌筠不自觉地微挑了下左眉,轻笑道,“你这么说,我都有些好奇,想见见她了呢。你把她藏哪儿了?”
  她白了他一眼,“怎么?还想跟我抢人?东宫的美人还嫌不够多吗?要不要我去外面再帮你搜罗一些?”
  那个案子一结,她便瞒着方肇宁,将已经什么都不记得的杨慧娘转了好几次手,最后秘密接到了她在宫外的府邸。
  她可不认为经过这么多事,方肇宁还会善待一个将自己整得这么惨的女子。
  不过没想到他还真是神通广大,人转了这么多手,他竟然还是查到了她头上。
  他要人到底想做什么?一个已经失忆,行止如同稚儿的女人,他还是不想放过吗?
  “韶音……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思,你还不了解吗?我可是从来都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啊。”凌筠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委屈的抱冤。
  她侧目看向他,不出意料的发现他满眼的促狭。
  微眯起眼,她妩媚一笑,倾身将玉臂环上他的颈项,柔似无骨的趴在他肩上暧昧耳语,“那……你可有为我守身如玉?”
  感到他身体一僵,她刚要得意的笑出来,笑容却夭折在了他毅然拥她入怀的举动中。他双臂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轻问,“要验货吗?”暖煦的呼吸吹到她的耳朵里,让她觉得有些燥热。
  她讶异的抬头看进他黑沉的眼,愕然发现里面竟然带着些认真。
  十九岁的童男,在美女如云的皇宫……依他的性子……有可能吗?
  鬼才信他。
  她皱眉就要推开他,却听见有些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下,您等的客人到了。”
  * * * * * * * * * * * * * * * * * *
  方肇宁昨日便已秘密递了拜帖入东宫,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受些斥责,却没想到太子十分痛快的应允了他的求见,散了早朝后,便有太监来到他落脚的地方引他入宫。
  那太监似乎是太子的心腹内侍,并且好像早已同各处打好了招呼,所以由东华门进宫后,他一路低头跟着他,倒也无人盘问。
  行至东宫一处僻静的院落,那位公公便叫他在门口等候,片刻之后便出来领着他走进一间偏殿。
  他低头跨入后,太监便退出去关上了门。隐约见主位坐了个人,他没敢细看的跪下,恭敬行了大礼,“太子殿下千岁。”
  过了好长时间,殿中人都没有反应,只感到一股强大的气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跪在地上紧张得冷汗直流的时候,温和却不失威势的声音才淡淡地响起,“平身吧。”
  他连忙站起身,抬头看时一愣,才发现太子身旁站了一个宫装少女,远远的看不清面目,服饰品级似乎不低。并未听说太子有立妃,那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八成是传说中的那一位了。
  他刚想着要如何给她行礼,却见太子并没有介绍少女的意思,抬手指了指右手边的位子示意他坐下。
  他谢过之后走上前去,刚要坐下,便听太子对那少女柔声道,“韶音也坐下吧。”
  果然如他所猜,那少女便是统领东宫六率的韶音郡主,是他真正想见的人。他猜太子对他的来意早已洞若观火。
  他眼观鼻,鼻观心的正襟危坐,不安的揣测太子对他所求之事意向如何。
  “方大人长途跋涉来京,实在是辛苦了。”太子的语气喜怒难辨,开口便是客套之语。
  他冷汗直流,听出太子对他私自来京之事极为不满,这几乎是所有他能猜到的情况中,最坏的一种。
  他起身跪下沉痛道,“臣有罪。”
  凌筠脸上挂着温煦的笑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方大人何罪之有?”很显然,他今日并不打算简单放过方肇宁。身为封疆大吏,行事如此莽撞不羁,进退失据……事实上,凌筠已经开始怀疑他到底值不值得那几百条人命……
  到了这个地步,方肇宁反而冷静了下来,垂头沉声道,“臣,不顾礼义,强娶人妇,此罪一;色令智昏,为小人所乘,令东宫蒙羞,此罪二;不经传召,私自入京,此罪三。”
  徐思妍听罢,险些笑出声……这个方肇宁倒是诚实。
  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相貌算不上英俊,但眉目间有股浓浓的书卷气,平添了几分儒雅。他应该是练过一点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身材保持的还算不错,而且刚才跪了那么半天,也还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光看他的样子,怎样也想不出他能做出强夺人妻那么霸气的事情。
  徐思妍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他,听他接着说道,“臣,罪无可恕,本当自裁。然,常自思此身尚为有用,或仍可为殿下效犬马之力,报先仁宁皇后知遇之恩,故,厚颜苟活至今。若殿下以为臣之践命,可雪东宫之耻,息众人之怒,臣不敢自惜。”
  徐思妍有些了然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肇宁,明白他是猜到今日之事,势难善了,打算来个置于死地而后生。
  能爬到他那个位置,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呢。明明干了坏事,却一番话硬是将自己说成了忠义节烈、忍辱负重的人,不佩服都不行。
  她望向凌筠时,果然看见他眼中有了些许笑意,不似刚才的冰冷。
  “方大人也会为小人所乘吗?”凌筠仍然语气平淡。
  说到这个,方肇宁恨声道,“殿下不知。拙荆方杨氏前夫家灭门一案,实在并非微臣所为。臣去岁动身上京之时,尚不知有此一事,纯属奸人栽赃嫁祸,挑拨拙荆与臣反目。若非殿下及时施以援手,臣恐怕早已身败名裂。殿下如此大恩,臣不敢言谢,唯期日后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就猜到灭门的事情是洛王干的,还巧妙的利用了方肇宁动身上京前后的时间差,让他完全处于被动。身边伴着洛王这么只凶残狡猾的怪兽,方肇宁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
  只是可惜了杨慧娘……
  徐思妍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引来凌筠不解的注视。
  她向他摇头,表示没事,他才回头继续为难方肇宁,“大人卧榻之侧,有奸人虎视眈眈,不在家里严守谨防、小心行事,却私自进京,与人把柄,不知意欲何为?”
  方肇宁到此彻底明白太子今日是打算装傻到底。
  他眉头微皱,跪在地上沉思半晌,才咬牙叩首道,“殿下明鉴。罪臣此番冒大不韪上京,实是为寻找拙荆。臣年初被拘押大理寺时,与她失散,至今仍是杳无音讯,生死两茫。”
  凌筠听后冷哼一声,“为一个女人,拼着命也不要了吗?方大人就打算如此报答先太后知遇之恩?”
  方肇宁又重重叩首沉声道,“罪臣有负先太后和殿下,万死不能辞其咎。然,方杨氏乃臣妻,如今她病弱痴傻,臣实不忍任她孤身飘零。大丈夫立身于世,无非忠孝仁义。臣前事有负君恩,已不忠不孝于先,又如何可当拙荆危难之时,弃她不顾,行不仁不义于后?臣谨恳请殿下法外容情,成全罪臣夫妻之伦。”
  凌筠幽深的眼泛起了些许波澜又迅速恢复沉静,似乎想到了什么,盯着方肇宁出了会儿神,半晌才叹口气,“方大人起来坐吧。”
  “谢殿下。”大概是因为跪得太久,方肇宁站起身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韶音怎么想?”待方肇宁坐好,凌筠转头看向徐思妍。
  她轻笑,“妍有些好奇,方大人是如何得知令夫人在妍府上的?”
  她问得单刀直入。话说到这个地步,实在没必要再躲躲藏藏绕弯子,他们不累,她都累了。
  方肇宁抬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韶音郡主,惊艳从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肃容起身对着她一揖到地,朗声道,“方某要谢过郡主仗义助剿定县匪患。”
  徐思妍一愣,随后了然一笑,望向方肇宁的眼光意味深长。他倒真是很会说话。
  这一句话隐晦的点明了他知道灵州那些杀人放火的“好事”都是她干的,谢过她出手帮他的同时也暗示,他是由此猜到他夫人失踪的事情和她有关。
  “方大人又如何知道这事是妍做的,而不是太子做的?” 徐思妍笑得像只狐狸。
  她倒要看看这次他怎么把话答得漂亮。他定然不敢说,是因为太子做事不会像她那么心狠手辣、明目张胆——虽然他极有可能是这么推断出来的。
  果然,方肇宁低头斟酌许久才开口道,“殿下常伴圣驾左右,忙于朝务,必无闲暇他顾。所以方某擅自推测,这在野之事,定然是殿下最为倚重的郡主代为忧劳了。”
  徐思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边的凌筠也忍俊不禁。
  这个方肇宁……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也真亏他想得出来。称他为老奸巨猾是再贴切不过了。也难怪洛王那么急于想把他除掉。有这么个人看着自己,恐怕干什么都步步艰辛。
  不过这么个人,真的会为一个女人付出那么多吗?真的有点让人不敢相信呐。
  徐思妍笑了一会儿后,突然正色道,“方大人,俗话说‘美人乡是英雄冢’。今次大人半世英明,差点葬送在令夫人手里。大人身居要职,与东宫唇齿相依,妍实在是不愿见大人重蹈覆辙,才擅自想替大人照顾夫人。”
  她顿了顿,看方肇宁面色愈加凝重,接道,“妍是多心之人。大人此番如接回夫人,妍恐怕会日夜忧心大人安危。所以妍想,若大人执意要接回夫人,不如就此退隐,笑傲山林,也了却妍一番心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方肇宁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地看着徐思妍,想从她的表情中分辨这番话有几分认真。
  他早就听说太子身边的这位郡主国色无双却心狠手辣,行事邪气。
  心狠手辣,从她解决洛王陷害他的这个案子时,他就已经看出几分。
  在所有不同的办法中,她没有选择最圆融的,没有选择损失最小的,却选择了最有效率、最狠也最不给敌人留下置啄余地的方法。
  虽然换作他,最终可能也会选择这个办法,但决不会像她做得那般果断,那般义无反顾。
  及至今日见到她,国色无双是毋庸置疑,而行事邪气,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她竟然让他在官位和妻子之间选一个,而旁边的太子似乎也对此默许。
  他苦笑不已,垂眼望向地面,似是思忆,似是遗憾道,“方某随波逐流,营营半生。直到遇见拙荆,才发觉自己愿倾尽所有,只换她一次深情回眸,却终不可得。”
  他顿了一下,神情黯然,“前时方某与拙荆失散,以为拙荆已遭不测。若非存着不愿被奸人得逞的不甘,几乎想随拙荆而去。”
  说到这,他抬眼望向徐思妍一字一句坚定道,“如今既知拙荆尚在,方某只求能两人相守终老,不敢再有它想。”
  虽然多少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徐思妍还是看着他呆住了。
  一句“愿倾尽所有,只换一次深情回眸”竟让她如铁石的心中有些异样的波动。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方肇宁这么聪明的人痴成这般?舍弃所有换来的相守,难道不会太过于沉重?
  她不懂也不明白,却莫名的被触动。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静默许久,徐思妍听见凌筠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方大人对夫人情深意重,想必亦不会负忘君恩。擅自入京一事,理无可恕,情有可原,孤今次便不加追究。望大人回灵州后,珍重自好,谨慎经营,与夫人平安偕老。”
  她转头望向凌筠,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两人眼中竟有着些相同的疑惑与茫然。
  徐思妍垂下眼,将异样的情绪掩在了修长浓密的睫毛之下,站起身轻轻向方肇宁一福后,柔声道,“妍之前不过是担心大人不会待夫人一如既往,所以自作主张。如今看来,倒是妍小人之心了。好在夫人在妍府上,妍不曾丝毫怠慢,还望大人不加怪罪。”
  方肇宁这时终于面露喜色,对着徐思妍又是一揖,激动道,“方某代拙荆谢过郡主眷顾之情。”
  一瞬间,他整个人似乎年轻了十岁。

  孽缘

  方肇宁在京并无居所,所以通常都是借住在好友刘穆的一处闲宅之中,地处商贾聚居的永安巷。
  本来身为二品大员的他并不该住在永安巷这种地方,只是方肇宁出身寒门,对世族轻贱平民一事向来不屑,又贪这里出入方便过官驿,因此每次进京都坚持来此。好在这宅子虽不大,只有三进,但周围环境还算清幽干净,也不会让他太过于委屈。
  由于常年闲置,宅中并无仆妇奴婢,只有一对老夫妇在此看宅打扫。今日方肇宁早早的打发了老夫妇休息,自己倒守在了狭小的门房,望着桌前在微风中摇曳的烛火发呆。
  远远传来更夫报时的声音,他稍稍回神,发现夜色深沉,竟已是二更天。外面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他倏地站起身疾步走出去,开门看时,果然是白日间见到的六福公公,身后还跟了两个罩着青色斗篷的人。斗篷遮住了两人的身形和大半个脸,但看高度,应该都是女人。
  “六公公快请进。”方肇宁低声做势请六福进门。
  谁知六福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见前后无人,便近前小声道,“郡主要奴婢送的人在这,奴婢就不进去打扰了,还要回去复命。”
  方肇宁见他如此,也不做作挽留,从袖袋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塞进六福手里,身体微躬道,“今日有劳公公了,方某感激不尽,小小敬意,还请公公不要推辞。”
  六福掂了掂分量,立刻眉开眼笑,“那六福就厚颜收下了。下次方大人进京若有何事六福能帮忙的,就尽管来找六福。”说罢也不客套,转身就匆匆走了。
  方肇宁等的只是一个人,心中虽疑惑为何来了两个,却还是都让进了屋。
  才进屋,其中一个掀开斗篷上的翻帽,弯身低头对他行礼道,“婢子樱雪叩见方大人。”抬起头看时,是个颇为清秀面色温和的少女。
  方肇宁看看她,眉头皱了起来,目光转向另外一个仍罩着斗篷的人,就听见樱雪柔声道,“夫人,斗篷可以除下来了。”
  翻帽缓缓的滑落,露出了一张柔美白净的脸,不算十分出色,却是他魂牵梦绕的姣颜。那双湛若秋水的眼,此刻正定在他的身上,目光中没有爱恋,没有憎恨,亦没有以前和他在一起时淡淡的忧愁,纯净得一如初相见时。
  人生若只如初相见……
  五年前,他升任灵州刺史,私访乡间,在浣纱溪边与她相遇,便是这样一双纯净的眼,让他堕落沉沦。
  那时她双十年华,小乔初嫁。夫妇俩虽为寒族,但皆出身书香,甚为相得,伉俪情深。
  他心怀不轨的与他们夫妇交往三年,终于控制不住心中欲望,迫她的夫婿将她休弃,之后又买通她的哥哥,强纳她入府。
  入府时,她看他的眼中只有恨。
  过半年,他为她散尽府中姬妾,千万宠爱集她一身。
  那之后,她看他时,依然有恨,却添了愁绪,亦似有情,却无论如何,再不复初相见时。
  他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若能一切重来,自己是否还会作出同样的事,可每一次,答案都相同,因为他从未后悔。
  而如今……
  “樱雪说,你是我的夫君。”她轻柔的声音响起。
  他从遥远的思绪中回神,看着她,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紧张,“是,我是你的夫君。”
  她臻首略倾,“可夫君是什么?樱雪说你会告诉我。”言语间的天真配上成熟的外表,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他苦笑,“我会慢慢告诉你。”
  ……即使,要花一辈子的时间,他在心里暗暗的补充。
  * * * * * * * * * * * * * * * * * *
  三更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原本就清冷的天气变得更加阴寒潮湿。凝碧宫寝殿四个角落摆放的紫金漆花暖炉都已被点燃,散发出带着靡罗香味的浓浓热气。
  檀木雕花的碧纱橱中,半躺着的少女披了件宽大的绛紫云纹开襟睡袍,露出贴身的月白色抹胸和线条优美的白皙颈项。
  镶嵌在蝶纹床柱上的夜明珠,将少女整个笼罩在柔和的莹绿光中,散发出淡淡的晕华,好似温泽滑润的玉人。如瀑的长发顺着秀挺的背流淌到床褥间,稍显凌乱,却在丝丝缕缕中,透着说不尽的细腻,道不尽的缠绵。
  她懒懒的盯着手里的书卷,半天也没翻上一页,仔细看时,眼中流动的水波早已涣散,不知正在魂游何方。
  微风悄入寝殿,吹皱了碧纱帐上的彩蝶纷飞,溢出清淡的紫檀香味。
  紫檀香?
  徐思妍恍然回神抬眼,隔着纱幕望进了一片暗夜之海,深沉无际。
  凌筠不知已在床边站了多久,如玉的面容沉静如水,身上的紫色睡袍同着柔顺披在肩头的黑发在风中微微飘荡,一时间竟显得有些零落单薄,意外的惹人怜惜。
  其实除下了冠盖华服,尊贵如他也只是一个风华满身却寂寞如雪的少年。
  “在看什么?”徐思妍叹息一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两人间魔咒般的沉默。
  他微微一笑,如骄阳普照,世间繁华似瞬间回到了身上。
  “美人如玉。”他半真半假的答道,换来徐思妍似笑还嗔的一瞥。
  闲暇的时候,他从来就不肯同她正经说话。
  她放下书,略向床里面挪了挪身子,空出了靠床边的位子。不必作出任何表示,凌筠便已会意的掀开纱帐,面朝着她倚在床头坐下。
  “六福将人送到了。”他抬手温柔的替她理起了乱发。
  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半夜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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