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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吱吱)至523章终章完结-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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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也不会少一个。那些市井之徒就是喜欢编造这些,让人觉得好人就一定有好报……”

    算算时间,宋墨是承平十四年被赶出家门的。

    再往前推,英国公夫人应该是在承平十四年夏天……也有可能是春天或是承平十三年的冬天去世的……

    蒋家应该是在承平十三年出的事。

    现在是承平十三年的四月……

    窦昭跳了起来。

    也就是说,蒋梅荪被下旨问罪有可能就在此时!

    窦昭想到那个还不满百天的婴儿。

    她顿时满头大汗,问陈曲水:“陈先生,您说,会不会是定国公出了什么事?”

    陈曲水被窦昭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忖道:“应该不会吧?定国公这个人看似粗犷,实则细腻,什么事都在他的心里。他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若是出事,应该有消息传出来才是。现在我们可什么也没有听说,而且定国公和曾贻芬私交非常的好……”

    他说到这里,不由神色一僵,朝窦昭望去。

    窦昭也正朝着他望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惊呼道:“现在曾贻芬死了……”

    是的,现在曾贻芬死了,内阁正是新旧交替之时,几位阁老自遐不顾,哪里还有空理会远在福建的蒋梅荪?

    如果谁和蒋梅荪有积怨,此时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难道定国公真的出了事?”陈曲水额头也冒出细细的汗来,“那,那个孩子……”

    “托孤!”窦昭说着,长长地透了口气。

    只有托孤,才可能行事这样隐秘,才可能让英国公世子宋墨轻车简从,亲自带着高手一路护送。

    她努力让心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冷静地道:“现在我们只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随后抬头望了一眼屋顶,喃喃地道,“希望这雨快点停下来,就是不停,也下得小一点。”

    他们为了赶路。就会早点启程。

    陈曲水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望着窦昭,轻声地道:“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窦昭眉头紧锁,认真地听他说话。

    “你注意到宋世子身边站的那位青衣文士没有?”陈曲水艰难地道,“他姓严,名云,字朝卿,曾是定国公麾下最得力的幕僚之一,我离开福建的时候,听说他被定国公的妹妹——英国公夫人瞧中。要去给自己的儿子做了西席,我就是认出了他,才猜测那少年公子是英国公世子爷宋墨的。”

    窦昭明白过来。忙道:“那人认出了你没有?”

    “当年严朝卿是定国公前面的红人,而我不过是张楷的众多幕僚之一,但此人心思缜密,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曾因此而受命掌管总兵府文书。”陈曲水坦诚地道。“我当时一看见他就急急地退回了房间,不知道他看见了我没有。”

    ※※※※※

    宋墨也没有睡。

    屋里没有点灯,他站在窗扇大开的窗前,望着窗外的倾盆大雨,表情平静。

    一阵风刮过,如线的雨水被吹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气。

    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他在离宋墨三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恭声道:“公子。您小心别淋着雨了。要不要我把窗子关了?”

    宋墨没有理会他,问道:“严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那人正要回答,突然侧着耳朵倾听,接着露出一个笑容,道:“公子。严先生来了。”

    宋墨点头,回身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严朝卿和一个相貌有些憨厚的男子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衣角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铺了青砖的地上。

    “公子。”两人朝着宋墨行礼,宋墨指了指身边的太师椅,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瘦小的身影丝毫不受夜色的影响,手脚麻利地为两人各斟了杯茶,然后又无声无息地退到了黑暗中。

    宋墨语气淡然地问:“查到了什么没有?”

    严朝卿和同来的男子对望了一眼,不由都露出了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公子,这次只怕我们有麻烦了!”

    宋墨神色安详地望着两人。

    和严朝卿同来的男子道:“我们遇到了张楷手下的一个幕僚。”然后把蒋梅荪和张楷的恩怨说了一遍,“此人姓陈,名波,字曲水,号越川。他通晓文书典章,擅于识人断人,兼之言词锐利,有张仪之才,当年张楷出兵攻打度边五十郎,就是此人出面说服浙江抚巡安道源出兵相助的。他如今在这户人家做账房先生。”

    “你们能确定吗?”宋墨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肃然之色。

    “能!”严朝卿很肯定地道,“徐青带着我在他的门外趴了快半个时辰,而且他一直很不安,不停地派小厮打探窦家四小姐醒了没有,好像有什么话要和窦家四小姐说似的,想来也认出了我们。”

    宋墨沉默了半晌,轻声地道:“有个外家功夫练到了登峰造极的护卫,还有个做过张楷幕僚的账房先生,加上十几个身手不凡的随从,这位窦家四小姐,还真不简单。徐青,”他笑着吩咐和严朝卿同来的男子,“你好好盯着这宅子,不要让人进出。”又对严朝卿道,“明天我们恐怕还要在这里滞留一天,先生早点歇了吧!”

    严朝卿和徐青神色一紧。

    他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公子此言就是要杀人灭口了。

    徐青犹豫道:“他们一共有二十几个人……”

    “就更要慎重了。”宋墨不为所动,语气轻淡。

    两人不再说什么,齐声应是,退了下去。

    宋墨视黑夜如无物,从容地穿过屋子里的陈设,撩帘进了后面的暖阁。

    暖阁里只点了盏如豆的油灯。

    五官柔和的乳娘和衣曲身躺在婴儿的身边,听到动静立刻就警惕地坐了起来,看见是宋墨,她松了一口气,柔声喊了声“公子”,就要起身下床。

    宋墨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吵醒了孩子,然后弯腰轻轻地摸了摸孩子乌黑的头发,笑道:“孩子还好吧?”笑容十分的温和,在灯光下是如此安宁详和,让人看了心立刻就踏实起来。

    乳娘点头,笑容绽放:“小公子很听话,不哭也不闹。”说到这里,她想到为了保守秘密而投缳自缢的孩子生母,眼中不禁噙满了泪水。

    “不用担心,”宋墨安慰温声她,“我们很快就到了。”

    乳娘用力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目光充满了信任。

    宋墨身姿挺拔地走出了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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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IP章节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主意(粉红票1140加更)

    清晨,雨一直在下。

    窦昭和陈曲水坐在厅堂的黑漆彭牙四方桌前用早膳。

    绿油油的小白菜,黄灿灿的炒鸡蛋,还有一碟十香酱瓜,一碟蒸鱼干,一碟炒双冬,一碟什锦菜,两碗粳米粥,大白馒头、鲜肉包子、葱油烧饼都用小竹篮装着,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两人却相对无言,毫无食欲。

    段公义大步走了进来。

    “四小姐,”他表情凝重,“我发现宅子四周能进出的地方好像都有人监视似的……”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察觉到不对劲,“会不会是那位投宿的客人惹了什么麻烦?您看我们要不要和他们说说?这要是真打起来,我们总得知道为什么吧?否则岂不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陈曲水望向窦昭。

    这件祸事是由他引起的,他原想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之前向窦昭请辞。

    窦昭却道:“只怕已经晚了——就算他们之前没有认出您来,您一直派小厮来询问我的动向,恐怕也引起他们的注意,既然他们猜出了您的身份,与其急急地撇清,还不如就呆在田庄里。他们的目的是将那孩子悄无声息地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能看出他们身边有高手护卫,想必他们也能看出我们的护卫身手不弱。如果双方起了冲突,他们虽然身手好,但我们人多,这里又是我们的庄子,他们未必就能全身而退。您还是呆在田庄里更安全些。为此就要请辞,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谁这一生不会碰上个坑坑坎坎的,我们一起迈过去就是了。”

    还有句话她怕说了让陈曲水更内疚。

    事已至此,就算他走了,以宋墨的性格,只怕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未必就能把他们撇清。

    陈曲水却被窦昭的一席话说得语塞,或者说是感激更贴切些。

    若论辩才,能说得过他的人并不多,可在窦昭盛情之下,他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深深地给窦昭行了个揖礼,不再说什么,和窦昭一起静观其变。

    现在听了段公义的话,窦昭心中一惊。

    难道真的有什么人追了过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照理说,连他们都发现有人窥视。宋墨不可能不知道才是?

    她问段公义:“梅公子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宋墨投宿时,自称姓梅。

    这是他外祖母的姓氏。

    段公义迟疑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梅公子一共只带了一个账房。一个管事,两个车夫,四个护卫,再就是乳娘和孩子。乳娘和孩子,还有梅公子、账房、管事、车夫都在。四个护卫却不见了踪影。您说,会不会是梅公子也发现了什么,把人给派了出去……”

    窦昭和陈曲水脸色大变。

    如果宋墨真的发现了强敌,应该想办法祸水东引,让他们帮他抵挡一阵子,他带着孩子和护卫趁机开溜才是。怎么会主动迎敌?双拳难敌四手。他身边的护卫身手再好,毕竟人数有限,他不可能和那些人硬拼……除非。窥视他们的就是宋墨的四个护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窦昭的心砰砰乱跳,脑海里浮现出“杀人灭口”四个字。

    陈曲水则失声道:“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事,他们不会这么狠吧?”

    他就是这么狠!

    窦昭在心里暗暗腹诽。

    他连他亲爹和胞弟都能杀,你、我在他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段公义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却能感觉到窦昭和陈曲水的紧张情绪。

    他迟疑地问了一句他不应该问的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果监视这座宅院的人真是宋墨的人。他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动手是再所难免的。

    与其让段公义他们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如把事情的真像告诉他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家一起,未必就不能商量出个脱险的好办法来!

    想到这些,窦昭把宋墨等人的来历,和陈曲水之间的恩怨一一告诉了段公义。

    段公义目瞪口呆,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四小姐,您们会不会弄错了?”他喃喃地道,“定国公,那可是抗倭的大英雄,江湖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福建要不是有他镇守,那些倭冠早就上了岸。福建那一带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给他老人家立了长生牌,早晚给他老人家烧香,求菩萨保佑他老人家出入平安,长命百岁呢!朝廷怎么可能把他老人家给捉起来?这不是陷害贤良吗!福建沿海一带的倭寇怎么办?”他说着,在厅堂里打着转,连道了几声“不行”,然后很认真地对窦昭道:“四小姐,那个孩子如果真是定国公的后人,我们不能和梅公子做对,这会被江湖人戳脊梁骨的!要不,我们护送这孩子离开真定吧?这样梅公子就不会怀疑我们了,您觉得如何?”

    窦昭张口结舌望着他,没想到段公义是这样的反应。

    要是她的护院都是这么想的,她还怎么和宋墨对抗!

    与此同时,她又不由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段公义,要不然两军对峙,他要是中途反戈,那可就有得瞧了。

    窦昭强忍着太阳穴传来的隐隐抽痛,提醒他:“梅公子要是真的这么好说话,他只需悄悄地找到陈先生就行了,何必把整个宅院都监视起来呢?”

    段公义朝陈曲水望去。

    一向果断的陈曲水竟然也踌躇起来:“四小姐,要不,我去找梅公子谈谈?定国公虽然杀了我的主翁,可民族大义当前,他却是没有错的。我虽庸碌,这些是是非非还是能分清楚的……”

    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也许对别人有用,对宋墨却是绝对没用的。

    窦昭不由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们拿什么取信于梅公子?”

    陈曲水默然。

    梅公子是堂堂英国公府的世子爷,而他不过是一个浪迹市井的落魄文人,人家凭什么相信他说的话?

    他的保证对英公国世子爷来说又有什么份量呢?

    窦昭见状又问:“如果梅公子只相信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呢?”

    段公义和陈曲水都低下了头。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看这样好了,”窦昭语气微缓,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们先礼后兵!陈先生去和梅公子谈谈,如果谈得好,那自然是皆大欢喜。段护卫那里,还请对梅公子的身份暂时保密,你是忠肝义胆之人。其他人却未必,若是因此走漏了消息,岂不是害了定国公?如果陈先生那边谈不拢。我们也不能引颈受戮、任人宰割不是?你跟大家提个醒,让大家打起精神来,防着梅公子他们先动手。”

    如果是别人,她有的是办法脱困。

    可这个人是宋墨。

    她只要一想到他上一世的狠辣,心里就如同一阵冷风吹过。凉飕飕的,不敢轻易和他翻脸。怕就怕自己一时赢了他,但坏了他的正事,他事后会和她算帐——她自认没有英国公的脖子硬。

    窦昭长长地叹了口气。

    既不能把他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泄露出去,又要保全自己,那就只能和宋墨徐徐图之。想办法取得他的信任。

    段公义不住地点头,觉得这样他们在道义上也对得起定国公了,道:“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千万别把他们的身份说出去。”窦昭再次嘱咐他。

    “我一定把这话烂在肚子里。”段公义保证了又保证,这才退了下去。

    陈曲水没有动。

    窦昭的话如一瓢冷水浇在他的头上,他平静下来,反复地想着这件事,觉得窦昭的话很有道理。等段公义走后。他沉声道:“小姐,只怕梅公子不会相信我们……”

    他肯定不会相信他们。

    但这却是一种友好的姿态。

    窦昭道:“我们做了我们应当做的。梅公子领不领情,那就是他的事了。”

    陈曲水明白过来,心情顿时轻松起来,道:“我这就去见梅公子。”

    窦昭点头,送了陈曲水出门,却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庑廊下深深地吸了口气。

    潮湿的空气卷进胸腑,带来丝丝的凉意,让她的脑子也变得清醒几分。

    如果他要动手,应该会在雨停之前吧?要不然雨一停,村民都出来了,他的行踪就会暴露……

    他应该不会屠村吧……

    ※※※※※

    宋墨饶有兴趣地看着乳娘给孩子喂水。

    等孩子喝完了水,他伸出手去:“来,给我抱抱。”

    乳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了宋墨的怀里,告诉他怎样托着孩子的头。

    严朝卿走了进来:“公子,陈曲水要见您。”

    “那你就和他谈谈吧!”宋墨头也没抬,照着乳娘告诉他的姿势抱住了孩子,然后笑着挨了挨孩子的小脸,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

    严朝卿立刻明白过来。

    公子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更改。

    谈不谈,谈什么,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恭敬地应“是”,退了出去。

    宋墨漆墨的眸子温柔地望着孩子,轻声地道:“你放心,你会安安稳稳地长大,然后娶妻生子,繁衍生息,平安顺遂地生活下去的……”

    他的声音如春风轻柔和煦,孩子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打了个嗝,沉沉地睡了过去。

    ※

    姊妹们,兄弟们,先贴了,错字只有等会再捉了,今天的更新我尽量早点完结,不过大家理解一下,重要情节,比较慎重,就有点慢……

    O(∩_∩)O~

    ※

VIP章节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动手

    陈曲水看见严朝卿走了进来,心里一阵失望。但他还是强忍着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恭敬地朝着严朝卿行了礼。

    严朝卿彬彬有礼地还了礼。

    两人分宾主坐下。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轻手轻脚地给他们上了茶。

    陈曲水见这男子虽然模样极其普通,举手投足间却沉稳大方,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笑着和严朝卿寒暄道:“不知严先生可还记得老朽?在下姓陈,名波,字曲水,曾承定国公大义,有不杀之恩。如今年迈,寄身北楼窦氏七老爷府上任了一名账房先生。没想到真定县久雨不晴,我们家七老爷在京都游宦,家中的太夫人担心田里的庄稼,我们小姐事亲至孝,不忍太夫人大风大雨地出门,好说歹说,这才把太夫人劝住,说服了太夫人代她老人家过来看看,太夫人见我年纪最长,就指了我陪小姐一起过来,有事也有个能使唤的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了严先生。

    “当时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想着自己落魄至此,哪里还有脸再见故人?但又想到当年定国公对我的恩重如山,我却一直没能报答他老人家,心中又十分的不安,如果能和当年的故旧说说心里的羞愧,也是个缘分。因此冒昧前来,打扰之处,还请严先生多多见谅!”

    他这话里,表达了好几层意思。

    一是说自己并没有忘记定国公的不杀之恩,并对此十分的感激。二是告诫严朝卿他们,窦昭是北楼窦家的小姐,她来田庄是给家里的长辈打过招呼的,示意严朝卿不要乱来,否则会惹上北楼窦家的。三是说他现在穷困潦倒,为了糊口。只好在窦家做了个账房先生。他之所以能陪着窦家的小姐来田庄,完全是因为他的年纪最长,不用避嫌,并不是窦家对他另眼相待,暗示严朝卿窦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四是说明了自己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希望严朝卿不要揭穿他的身份,他也不会对窦家的人提及他们的身份来历。

    严朝卿一个字也不相信!

    当初倭寇败退,定国公心慈,允许张楷的手下自行选择去留,这个陈曲水是第一个离开福建的人。

    既然田庄上的这位四小姐这样受窦家太夫人重视。大风大雨的,派个管事来田庄里看一眼就是了,何需她亲自走一趟?

    陈曲水自称只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他又为何在见过窦家四小姐之后才来拜会公子?

    他所谓的不会将公子的身份来历透露给其他人,那就更是个弥天大谎了——窦家四小姐若是对公子一无所知,他又怎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他根本无意和和陈曲水多说,反正公子已经做了决定,说什么都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陈先生言重了。”严朝卿因此笑得十分宽容、亲切和敷衍。“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说起来,我们异地相见,的确是缘分。当年的事我还历历在目。我记得那年的秋天特别热,过了八月十五还摇着扇子。倭寇围攻福州城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和定国公正在院子里吃新上市的秋梨……”

    他矢口不提今天的事。

    陈曲水的心如被水浸过似的。慢慢沉了下去。

    ※※※※※

    半个时辰之后,严朝卿送走了陈曲水。

    他去了宋墨的内室。

    宋墨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低头在看一张舆图。给陈曲水奉过茶的人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站在宋墨的身后,安静得仿佛旁边多宝阁架子上的一尊木雕。

    听到动静,宋墨抬起头来,淡淡地问道:“人走了?”

    “走了!”严朝卿把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一一禀给宋墨听。

    宋墨微微颔首,道:“不用管他们了。”然后问身后的人:“陆鸣。你去看看施安回来了没有?”

    陆鸣应声而去。

    严朝卿目露困惑。

    宋墨笑道:“我准备今天晚上亥时动手。”

    严朝卿目光一凝。

    相貌憨厚的徐青走了进来。

    “公子!”他朝宋墨抱拳行礼,“窦家巡行的护卫突然都被叫到了前院。整装待发,好像要离开的样子。”

    “哦!”宋墨挑了挑眉,笑着瞥了严朝卿一眼,道:“没想到那位陈先生的动作这么快,审时度势,倒也是个人才。”说着,他想了想,下了炕,“走,我们去看看——他们到底准备怎么离开?”

    能进出宅院的地方他都派了人把守。

    两人齐齐应是,陪着宋墨出了厢房。

    雨势丝毫不减,噼里啪啦地打在屋瓦、树叶、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水气。

    窦家的护卫披蓑戴笠,正簇拥着个同样披蓑戴笠,不过脚上比他们多一双木屐的少女匆匆地往外走,那位称号绝不把他们行踪告诉任何人的陈曲水则打了把桐油伞紧紧地跟着那少女的身边。丫鬟、婆子一个不见,显然是丢卒保车,准备全力护送这位窦家的四小姐离开田庄。

    宋墨不由嗤笑一声,喊了声“窦四小姐”。

    少女扭头望过来。

    斗笠下,一张雪白的面孔,长眉入鬓,目光璀璨,柔美中透着几分英气。

    他微微一愣。

    严朝卿已做了个手势。

    四面的屋顶上如鬼魅般各冒出了一个男子,他们都背着重重的箭袋,手上拿着只有军中才有的弓驽,牢牢地锁定了庭院中的人。

    陈曲水头皮一阵发麻。

    这种弓驽能把百丈之内的人射个对穿。

    “小姐,”他提醒窦昭,“小心那些弓驽!”

    段公义也嗡声嗡气地道:“小姐,您快躲到我的背后来!”

    窦昭点头,却朝着宋墨站的东厢房走了几步,朗声问宋墨:“梅公子,您欲意何为?”

    窦家的护卫哗啦啦移动着脚步,重新把窦昭围在了中间。

    宋墨见窦家的护卫进退有序。不由露出几分赞赏的目光。

    “窦小姐,风大雨急,”他笑道,“我只想请窦小姐回房去。”声音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寒彻入骨。

    窦昭仿佛气极,大声道:“梅公子,我好心好意让你们投宿,你却恩将仇报,要置我于死地,岂是君子所为?”

    宋墨不由冷笑。

    这位窦四小姐看上去挺聪明的。没想到竟然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来,他想干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真是可惜了那样一副好相貌。

    “窦四小姐此言差矣!”他突然间意兴阑珊。道,“我不过是想请窦四小姐回屋,何来生死之说?还请窦四小姐不要误会才好。”说着,做了个手势,空中立时响起刺耳的裂帛之声。几支羽箭“锵锵锵”地钉在了离大门最近的几个护院的脚下,惊得几个护院连连后退,挤向身后的人也跟着朝后退,簇拥着窦昭的队形被打散,场面显得有些混乱,要不是有段公义护着。窦昭差点被撞得跌倒。

    “梅公子,你太过份了!”窦昭气得面颊通红,大声道。“你怎么能乱杀无辜?”声音中已带几分哽咽。

    宋墨懒得再多看一眼,他冷冷地道:“窦四小姐既然有一副菩萨心肠,又何必伤及无辜?白白让那些护卫送了性命?还请窦四小姐回屋!”

    “你……”窦昭气得直跳脚。

    宋墨却不为所动。

    僵峙间,院子里突然想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小姐!”素兰突然从一旁的冬青树后面钻了出来,一溜烟地跑到了正屋的庑廊下。“奴婢幸不辱命!”

    她抱着个孩子冲着窦昭抿了嘴笑。

    宋墨等人大惊失色,冲出了东厢房的庑廊。窦家的护卫已如重重峦嶂隔在了他们和正房之间,窦昭也在段公义和陈曲水的护卫下跑回了正房的庑廊。

    她接过孩子,轻轻地拍哄着,嘴里发出轻柔、明快却不知道所谓的音调,孩子很快就安静下来。

    宋墨站在雨中,任雨水打在脸上,脸色铁青,跟在他身后的严朝卿等人的面色更是一片灰败。

    乳娘从屋里冲了出来。

    “公子,有人抢走了孩子……”她嘶声裂肺地喊着,脸上满是泪水。

    宋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乳娘捂住了嘴巴,无声地哭泣着,抬头却看见了对面正房庑廊下正哄着孩子的窦昭,惊骇地张大了眼睛。

    “窦四小姐,”宋墨盯着窦昭,声音极其着凛冽,“我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您看如何?”

    窦昭微微地笑,眸子仿佛比更才又璀璨了几分:“梅公子,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

    厅堂里点着百合香,淡淡地飘浮在空中,和湿润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有种沉闷的的感觉。

    宋墨换了身干净的莲青色素面直裰,带着严朝卿和陆鸣,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窦昭抱着孩子坐在厅堂上首的太师椅上,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在陈曲水和段公义。

    窦昭朝着来者点了点头,客气地笑道:“梅公子,请坐。”

    宋墨瞥了一眼孩子。

    孩子好像睡着了,很安静。

    他坐在了窦昭的下首,严朝卿和陆鸣立在他的身后。

    素兰手脚敏捷地给他们奉茶。

    宋墨不禁看了素兰一眼。

    就是这个婢女进屋抢走了孩子。

    真没有想到,窦家四小姐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他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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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女孩子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肤光如雪的秀美面孔上两道入鬓的长眉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豆青色素面交领右衽夹衫沉稳大方,黄绿色缠枝花的镶边又透着几分活泼,乌黑的头发简单地绾了个纂,耳朵上戴了赤银玉兰花坠粉色珍珠的耳环,小巧而精致。乍眼看去,这不过是个闺训有方的大户人家小姐,可她眉宇间流露出来的那种镇定从容、洒脱坦荡,却绝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所能拥有的。他长这么大,只在当今皇后万氏和母亲蒋氏身上见到过,可她又怎么能和母仪天下的皇后以及身后站着整个定国公府的母亲相比呢?

    宋墨想到她身边高手如云的护卫,想到堪比张仪的幕僚,还在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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