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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吱吱)至523章终章完结-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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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嬷嬷也不知道,迟疑道:“要不您问问宋先生?”

    窦明点了点头。

    马车里,甘露好奇地问窦昭:“小姐,您难道要扣了五小姐的月例?”

    窦昭要身边的丫鬟都跟着读书,素心几个都知道这典故。强项令董宣为人耿直清廉,而且家境贫寒。

    “月例是府里的规矩,她犯了哪条哪款是要扣月例的?”窦昭淡淡地道。“不过是府里有规定,姑娘及笄还没有出嫁的,每月有十五两银子的香粉钱,未及笄的,只有二两银子的香膏钱。”她对素心道。“你以后要记得跟高兴说一声,五小姐今年才十一岁,哪里就用得上香粉钱了!还有教五小姐琵琶的婉娘,她既不是我们府上请的,高升又没有特意嘱咐过,婉娘的束修、四季的衣裳也不应该由我们出才是。”她现在关心的是雨势。是田里庄稼的收成,是那些农户的生计,哪里有空理会窦明的挑衅?“我发现这样的小事还很多。素心,以后这些事你要多留意才是,免得坏了府里的规矩。”

    五小姐这样当着众人的面不给四小姐面子,四小姐不小惩一下四小姐,以五小姐的性子。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怎样的大麻烦来。

    四小姐看上去对五小姐很严厉,实际上对五小姐还是很爱护的。

    素心笑盈盈地应是。

    窦昭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撩了车帘朝外望。

    田里白茫茫一片,只看见几根冒出来的麦穗随风摇摆。

    风吹着树枝哗啦啦响着,雨点打在车顶上“啪啪”像是落冰雹。

    等到了去田庄的路口,路已经泞泥不堪,马车走上去恐怕就会陷在其中。

    段公义毫不犹豫地道:“解了马,我们几个把马车推进村去。”又对陈曲水道:“委屈先生在这里等会,我进村去借头骡子驮您进村。”

    陈曲水摇头:“不用了,我走着进去就行。我还有行李在田庄里,到时候换双鞋就成了。”

    大风大雨的,段公义也不和陈曲水客气,折了根酒盅粗细的树枝递给陈曲水:“先生用来作拐杖吧!”然后和陈晓风他们前拉后推地把马车拽进了村。

    村里各家的劳力都站在屋檐下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发着愁,看见窦家的马车进了村,都欢呼起来,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顶在头上就围了过来。

    “咦,是四小姐啊!”

    “崔姨奶奶怎么没有回来?”

    “四小姐,这可怎么办啊?这小麦眼看着就要收了。”

    “是啊,四小姐,我们要不要挖口子放水啊?”

    大家七嘴八舌的。

    “四小姐就是为这事来的。”段公义见状大吼一声,“这又是风又是雨的,等四小姐安顿下来,会叫大家来商量这件事,你们不要急,先让四小姐进屋歇会。”

    众人立刻让出一条道来。

    窦昭在素心等人的簇拥下进了正屋。

    留在田庄的几个婆子有的烧热水,有的抱干净的被褥、坐垫,不一会,窦昭就干干净净地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喝着热茶,和村中几个年长的农户讨论着怎样度过难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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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章节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投宿

    窦家的田庄地理位置极好。

    它东边是条由北向南的小河,西边是片比它地势低些的良田。雨水少的时候,可以引河灌溉;如果遇到这样的涝灾,把最南边的口子挖开,积水就会顺势流到郎家的田庄去。

    “不能挖口子!”窦昭想到来时看到的情景,道,“整个真定都成了水泽之乡,就算是挖了口子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何况这种断人口粮的事,为之不善,容易引起两家的纠纷——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和郎家的田挨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没有起过争执,不能因为这件事被郎家的人指着脊梁骨骂。”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村中年长且有威望、又懂农事的老人家,之前大家还怕窦昭年幼,为了给祖母一个交待而强行让他们挖口子或是抢冬苗,此时听了窦昭的话,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冬小麦肯定是颗粒无收了,现在就看怎样善后了。

    几个人默默无语地望着窦昭。

    窦昭也明白他们的心思,道:“我来的时候崔姨奶奶曾反复地叮嘱我,说大家都是跟了她老人家几十年的庄稼把式,不管这雨什么时候停,能不能赶种上秋玉米,今年的租子就免了。大家回去后也跟各家各户说一声,安心过日子,不用太担心。”

    大家的表情俱是一松,纷纷称赞崔姨奶奶菩萨心肠,称赞窦昭心底纯厚,不停地说着些感谢的话。

    窦昭看着时候不早了,端茶送客。

    陈曲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四小姐,京都那边有消息过来,皇上下旨,任命梁继芳为内阁首辅。”

    窦昭微微一愣。

    她对梁继芳这个人有印象。

    辽王宫变之后,他撞死在了金銮殿上。

    她当时只是个内宅妇人。关心的都是家中的柴米油盐,事后听人说起,也不过是叹息了两声,对这个人并不了解。

    但他能撞死在金銮殿上,应该是个风骨铮铮之人吧!

    她请陈曲水在一旁坐下。

    陈曲水叹道:“没想到最终是他做了首辅。这下可爆了冷门,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窦昭道:“他是什么来历?”

    如果和五伯父有些关系,五伯父入阁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地增加。

    陈曲水颇有些唏嘘地道:“他是壬辰科的进士,考中庶吉士后在刑部观政,之后一步一个坎,从刑部给事中一直升到了刑部侍郎。是前都察院左都御史潘图昌的门生。潘图昌和叶世培不和,曾贻芬被叶世培逼得不得不致仕,为了恶心叶世培。他力挺梁继芳入了内阁。梁继芳有自知之明,虽然入阁十几年了,却唯唯诺诺,从来不曾拿过什么主意。这次他能入阁,也是因为叶世培年事已高。姚时中和戴建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让皇上心中不悦,索性让梁继芳做了首辅。”说到这里,他怅然地长叹了口气,“这就是运气啊!”

    窦昭心中一动。

    梁继芳是壬辰科的进士,算算年纪。也应该是五、六十岁的人了,陈曲水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他落魄成了幕僚。而梁继芳却贵为首辅,怎能不让他感概?

    想到这些,她安慰陈曲水:“我看未必!别人我不知道,就说您给我提到这几个人——叶世培自不必说,能把曾贻芬逼得致仕。其手段谋略非比寻常。戴建背后有汪渊支持,而姚时中竟然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可见也不是等闲之辈。那梁继芳手下有这么多厉害人物,他能不能镇得住还是两说!”

    陈曲水听了脸色果然好了很多。

    每个人都有伤心之事啊!

    窦昭微微一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陈曲水起身告辞,素心检查了门房,素兰则在屋里点了驱虫的艾香,甘露放了帐子,服侍窦昭歇下。

    雨下得越发大起来,哗啦啦像水从天下泼下来。

    窦昭躺在床上,有种置身舟中的错觉。

    她想着纪咏,怎么也睡不着。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圆通法师呢?

    心里却隐隐觉得,像他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除非夭折,否则不可是无名小足。而纪咏可没有半天夭折之像,十之八、九就是那个连汪渊都要礼让三分的圆通法师!

    可他为什么要出家呢?

    他那么倨傲自大到甚至有些狂妄的人,不可能是被迫出家的。

    是喜欢佛法?还是看破了红尘?或者兼而有之?

    有传言曾说他怂恿着皇上出家。

    如果纪咏就是圆通法师,他还就真做得出这种事来!

    想到这些,窦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禁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

    外面隐约有什么动静。

    她心中一惊。

    自从被庞昆白劫持,窦昭对这种事就特别的敏感——如果不是庞昆白过于贪心想人财两得引诱她,她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素心!”她起身撩了帘子,“你去看看,我好像听什么声音!”

    素心也听到了,所以窦昭喊她的时候她已经推醒了躺在她身边的素兰,待窦昭开口时她已经披衣下床。

    “小姐,您别担心。”她安慰着窦昭,“我这就去看看。”

    窦昭点头。

    素兰坐到了床边,打着哈欠道:“小姐,有段大叔和陈大哥他们,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的话音刚落,素心折了回来:“小姐,是有人投宿。”

    “有人投宿?”窦昭皱了皱眉,看了看长案上的记时辰的漏斗,“这个时候来投宿?对方有几个人?是做什么的?”

    素心迟疑道:“一位少年公子,说是行商,带着个账房先生和四、五个随从……”

    她说着,窦昭仿佛听到有婴儿的啼哭声。

    她不禁毛骨悚然,道:“那是什么声音?”声音绷得紧紧的。

    前世里有段时间,窦昭经常无缘无故地听到婴儿的啼哭声,直到生了茵姐儿。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那啼哭才没有再在她的耳边响起。

    在素心的心里,窦昭冷静、理智、坚韧、顽强,不管什么时候都大方得体,淡定自若,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像现在这样的窦昭,如同一个受惊的孩子,满脸的惶恐。

    她忙抱住了窦昭,声音情不自禁地变得温柔起来:“是那位公子,还带了个襁褓中的婴儿。说是他的庶弟,庶母病逝,他奉父亲之命顺路送庶弟回家。”

    窦昭立刻镇定下来。她坐直了身子,想了想,道:“你服侍我穿衣,我去看看。”

    素心有些犹豫。

    窦昭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

    她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素心略一踌躇,道:“段大叔说。那位公子年纪虽轻,却脚步轻盈,看似悠闲却端凝坚定,举手投足更如那高山流水般流畅自然,分明是习过什么特殊的武技。而他身边的几个护卫相貌平常,却个个沉稳内敛。进退有度,滂沱大雨中丝毫不显混乱,其中一个更是如宝剑藏匣般。一眼瞥过来,眸子里都透着森森杀气,绝对是个顶尖高手,这样的人,在京都做个禁军都头都绰绰有余。又怎么会委身做了商贾之家的护卫?还有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不到百日。头都抬不起来,却随兄远行,难道他家里的人就不怕他经不起颠簸夭折了?再就是随行的乳娘,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皮肤白皙,双手柔嫩,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做过重活的……这些人穿着打扮十分普通,可气度却骗不了人,处处透着诡异,段大叔让我们小心点,紧闭门户,不要随意进出。今天晚上由他和陈大哥亲自巡夜。”

    窦昭神色微凝。

    素兰却打着哈欠调侃道:“说不定人家是对私奔的小夫妻呢!段大叔也太小心了些。”

    “又胡说八道!”素心喝斥着妹妹,“小心驶得万年船。像段大叔这样才能让人放心!”

    素兰吐了吐舌头。

    窦昭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似的,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她下了床:“我要去看看。”语气非常的坚定。

    素心思索了半晌,反复地对窦昭道:“那您一定要跟在我身后。”

    窦昭点头。

    素心服侍她穿了衣裳,又拿了件蓑衣给她披上,这才撑了桐油伞,陪着窦昭穿过回廊,到了前院。

    两辆黑漆马车和几匹马停在院子中间,陌生的护卫正冒着大雨将油布搭在马车顶上,那么大的雨,那几匹马却纹丝不动地站那里。

    段公义正陪着个少年站在东厢房的庑廊里,望着庭院中忙活的护卫说着话。

    那少年背对着她,天色太暗,看不清楚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衣服,中等个子,略显清瘦的身材挺拔如松,猿背蜂腰,线条十分优美。

    他身边那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却正好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年约四旬,相貌平常,一双眼睛却比星子还要明亮,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看见窦昭,他低头对那少年说了句话。

    少年和段公义等人纷纷扭头朝她望过来。

    天空中突然炸起一道闪电,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少年那乌黑的眉毛,深邃幽静的眸子,略显苍白的面孔,精致到无暇的五官都一一映入她的眼帘。

    窦昭觉得自己好像被那道闪电击中了似的,耳中轰隆隆巨响,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有人慌乱地喊着“四小姐”,用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扶着她的肩膀。

    “宋墨,”她惊恐地喃喃自语,“我怎么会遇到了宋墨?我是不是眼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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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章节 第一百一十五章 前尘(粉红票1110加更)

    窦昭认识宋墨。

    此时的宋墨虽然年纪尚轻,身型面貌也都还很青涩,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时候宋墨已经“名”满京都,妥娘病逝,她已经在济宁侯府站稳了脚跟,可莫名的,她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只带了五岁的女儿悄悄前往真定奔丧。回京的途中遇到大雨,马车陷在了泥泞中,轮毂断了,她们只好歇在村里的一户乡绅家中。

    她当时疲惫不堪,身上的某一部分好像也随着妥娘的死而消失不见了,一点点风吹雨打就让她无力抵抗,靠在主人家腾出来的内室的临窗大炕上闭目养神,一睁眼,却不见了茵姐儿。

    她心急如焚,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披了件披风就出了门,一路寻到前院的抄手游廊,正好遇到了同样遇到大雨来投宿的宋墨。

    他正蹲在前院的庑廊下认真地听着茵姐儿说话:“……它就叫狗尾巴草,你看,它像不像狗尾巴似的摇来摇去?”

    大雨倾盆而下,如一道道水帘,将庑廊和抄手游廊分划成了两个世界。

    他穿着了件玄色的粗布深衣,衣裳的四周镶了白色的粗麻,通身不见一件饰物,古朴典雅。细致白皙的面孔如上了釉的白瓷,在暗淡的光线中散发着雍容淡雅的光泽,幽墨的眸子仿佛明亮的宝石,熠熠生辉。

    重甲在身的护卫林立在院子里,沉默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任雨水涮洗着身上的盔甲。

    茵姐儿稚嫩的声音如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清晰地回荡在院子里面。

    他倾耳聆听着茵姐儿的童言稚语,仿佛天下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不仅如此,他还不时地点头附和着“是吗”,“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她当时就惊呆了。想也没想地做了手势制止了丫鬟、婆子的呼叫声,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女儿因激动而两颊通红的面孔,因快活而闪闪发光的眸子,不忍发出半点声响,仿佛那样都会破坏了眼前唯美的画面,会让她遗憾不已。

    “我和娘亲去给妥嬷嬷奔丧,你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女儿眨着大眼睛问他。

    他笑着用手拨了拨女儿手中举着的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像喝醉了酒似的左右摇晃。

    “我去祭拜我妹妹!”

    “你为什么不带着你的女儿?我娘亲走到哪里都带着我!”

    “我没有儿女。”

    “你为什么没有儿女?每个人都有儿女。”

    “我就没有儿女。”他轻轻地抚着茵姐儿的头发,动作是那样的轻柔。仿佛茵姐儿是个易碎的瓷娃娃,眼底却闪过浓浓的悲怆,“并不是每个人都配为人父母的……”他说着。突然展颜一笑,笑容如夏日般璀璨夺目,让院子都亮了几分,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茵姐儿的肩膀。温柔地道:“好了,快回你娘亲那里去吧,小心她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茵姐儿用力地点头,蹬蹬蹬地沿着庑廊朝后院跑去。

    他静立在那里,目送着茵姐儿的身影消失在了庑廊的转角这才转过身去。面对着满院的护卫背手而立,肃杀之意顿时弥满整个庭院,让窦昭不由打了个寒颤。

    有身着大红色正三品锦衣卫蟒服的男子神情敬畏地疾步穿过重甲林立护卫。卑微地单膝跪在他的面前,低眉顺眼地低声禀着话,她这才惊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连忙轻手轻脚地往后院退去。

    她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背。却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朝内院急行。

    直到第二天早上,乡绅的太太战战兢兢地告诉她,昨天晚上神机营都指挥使宋大人曾在他们家做短暂的停留,她这才知道那个形貌昳丽的美男子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墨。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但他倾听女儿说话时的认真表情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有时候也会想,难怪那么多女人明知道他声名狼藉还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他也有对人好的一面。

    有时也会猜测,那天他到底发现了自己没有?

    还会想他去祭拜的那个“妹妹”是谁——英国公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遇见了他。

    窦昭揉了揉因一夜没睡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问素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先是惶恐不安,然后是惊慌失措,接着一夜未眠,素心看着心里像被猫抓了似地坐立难安,也跟着一夜没合眼,听到她问话,素心立刻起身看了看漏斗,道:“才寅时,小姐您再睡会吧!”

    窦昭坐起身来:“反正也睡不着,还不如起来。”然后问起投宿的客人,“他们走了没有?”

    “哪里走得了!”素心说着,帮窦昭撩了半边的帐子,用丹凤朝阳的鎏银挂勾勾了帐子,“雨越下越大了,院子里都能游鸭子了。”

    窦昭竖了耳朵听。

    雨点依旧像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瓦。

    她想到自己有一次路过英国公府,合抱粗的古树树冠如伞,郁郁葱葱地从班驳的墙头舒展开来,虽然败落,却依旧古意盎然,浓郁匝地,静若千古。

    她吩咐素心:“你去跟段公义、陈晓风说一声,那些人想干什么就让他们干,尽量做到礼数周到,不要和他们起什么冲突,恭恭敬敬地把人给送走。”

    素心一愣。

    窦家可是豪门大户,四小姐也不是怕事的人,可四小姐此时的口吻却透着退避三舍的惧意。

    她想到昨天晚上窦昭煞白的面孔。

    难道四小姐看出了什么?

    这帮人的来历连四小姐都不敢得罪?

    窦昭自然看出了素心的困惑,可她不能说。

    英国公府位于城北的教忠坊一条胡同,占据了整个一条胡同,英国府在那里开府百余年,盛眷不衰,老京都人都称那里为英国公胡同,反而很少知道它的原名一条胡同。宋墨弑父杀弟之后。附近二条胡同和剪刀胡同的人据说常常在半夜三更听到哀嚎声,有点家底都纷纷搬了出去,明明是京都颇为中心的一处地方,却渐渐荒芜,成了那些下九流之人居住之地,就是这样,也没人敢往空无一人的英国公府里钻,大家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煊赫一时的英国公府一日日败落坍塌。

    窦昭自认自己惹不起这样的人。

    “你别问,只管照我的吩咐行事。”她反复地叮嘱素心。

    素心肃然应喏,出去告诉段公义。回来的时候面露犹豫,低声道:“四小姐,陈先生好像也一夜没睡。刚刚我出去的时候,他贴身的小厮还问我您醒了没有,说是陈先生已经让他来看过好几次了。”

    窦昭有些意外。

    难道陈先生也看出什么来了不成?

    陈先生对自己的过去虽然讳莫如深,但通过这两年的接触,听他点评起朝堂人物头头是道。她也知道陈先生为人不简单。

    窦昭忙道:“请陈先生到厅堂里奉茶。”

    素心应声而去。

    甘露过来服侍她梳洗穿衣。

    素兰一面在旁边帮忙递着汗巾袜子之类的小东西,一面低声和窦昭说话:“四小姐,您说,来我们家投宿的那位公子是什么人啊?他长得可真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是去什么地方做生意……”

    窦昭望着素兰盛满向往的眸子,“扑哧”一声笑,调侃道:“我把你送给他做侍女好了!”

    “不要。不要。”素兰立刻跳了起来,不满地嘟呶道,“小姐又拿我开玩笑。我就是觉得他很漂亮。让人看了挪不开眼睛,可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去给他做侍女啊!我又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窦昭只觉得有趣。

    京都不知道有多少贵妇人喜欢在私底下议论宋墨,可如果大庭广众之下谁提起宋墨,她们一个个又正襟危坐,如同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似的。还不如素兰大方坦然。

    甘露笑着骂素兰:“你也知道小姐是在和你开玩笑啊?那你管他是哪里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素兰嘻嘻地笑。讨好地递了根簪子给甘露,由甘露帮窦昭插上。

    窦昭微微地笑。

    自从庞昆白的事之后,甘露、素绢和别氏姐妹的隔膜立刻消除了,她们之间说话做事如姐妹般亲昵,窦昭屋里的气氛也变得温馨而热闹。

    陈先生眼下有重重的青色,神色凝重,面容显得格外的憔悴,看得出来,他昨天夜里也辗转反侧没有休息好。

    他请窦昭遣了屋里服侍的丫鬟。

    “四小姐,我们恐怕惹上麻烦了。”陈曲水沉声道,“那群人来历不简单,我怀疑那少年公子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宋墨。”

    他一语道破天机,窦昭吓了一大跳,凝声道:“您怎么看出来的?”

    陈曲水沉默半晌,低声道:“承蒙小姐错爱,一直未曾问我不在真定的那几年去了哪里……”他说着,眼底露出几分凄苦之色,“那几年我在福州,给福建抚巡张楷做幕僚。”他猜到窦昭可能不知道张楷是什么人,强忍着羞耻感解释道,“十三年前,倭寇围攻福州城,张大人弃城而逃,被福建总兵——定国公蒋梅荪生擒,斩于剑下。按例,像我们这些张大人的幕僚私吏是要一并处死,以儆效尤的。可蒋国公说,大敌当前,当精诚团结,一致对外,只要不是主犯,都有戴罪立功的机会,把我等放了,要我等和巡抚衙门正式官吏一样,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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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章节 第一百一十六章 蒋家

    窦昭闻言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陈曲水苦笑。

    弃城而逃,不顾黎民死活的懦夫!罪人!

    任何人知道了他的经历都会对他嗤之以鼻吧?

    他不由低下了头,喃喃地道:“小姐,我年事已高,每逢刮风下雨膝盖都会酸痛难忍,恐怕不能再伺奉小姐左右,等这雨停了,我就回真定去……”

    厅堂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窦昭既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顺水推舟地让他离去,压抑的沉静,让屋外的落雨声就越发的清晰可闻,厅堂显得更加静谧。

    陈曲水惊讶地抬起头来,看见窦昭呆呆地坐在那里,两眼发直。

    他不由心中骇然,高声喊着“四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

    窦昭心神恍惚,根本没听清楚陈曲水说了些什么。

    她正努力地回忆着从前的事。

    前世,蒋家出事没多久,英国公夫人就病逝了,还在孝期,宋墨被赶出了英国公府不知去向。

    这些她都没有经历过。

    宋墨比她小一岁。

    她那个时候满心只想着如何嫁入济宁侯府,对除了济宁侯府之外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直到她嫁入济宁侯府,进入了京都的勋贵圈子,这才断断续续地听说了当年的一些事。

    定国公府以军功立府,子弟通常一满十四岁就会被丢到军营中去历练,因此升官发财手握重兵的不在少数,可默默无闻死在战场上的更多。为了保证子嗣昌盛,蒋家有广纳姬妾的习惯,而且嫡庶之间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都一起跟着师傅学习武艺,到蒋家族学里读书。只看谁有带兵的本事,这一点,颇受京都豪门诟病。可也正因此如此,蒋家名将辈出,姻亲遍布大江南北。

    蒋梅荪是第六代定国公。他有兄弟十二人,成年的只有五人。永明三年,他奉命镇守福建,除了五弟蒋柏荪因年幼留在京都之外,二弟蒋竹荪、三弟蒋兰荪,四弟蒋松荪都跟着他南下。

    永明八年。蒋竹荪战死沙场,皇上追封他为清海侯。

    在蒋梅荪任福建总兵的十八年里,他战功显赫。几乎把沿海的倭寇剿灭一空,以至福建、浙江一带的私船白天都不敢下海,弄得南边那些贩私货的大商行、富绅都叫苦不迭,因此得罪的人不知凡己。可他偏偏又和几位内阁大学士都交好,不管都察院的御史们怎样弹劾他。他都能安然无恙,圣眷不减,渐渐的,也就没人去触这个霉头了。

    可那次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御史弹劾蒋梅荪杀良冒功、养寇自重,皇上接到折子后不仅下旨问罪。还要锦衣卫把蒋氏兄弟押解到京都的大理寺审讯。

    更蹊跷的是,蒋梅荪、蒋兰荪兄弟在回京的途中受刑而亡,蒋松荪刚被关进大理寺就畏罪自杀了。蒋家之后也被满门抄斩。

    据说蒋家太夫人梅氏在接到圣旨之后,趁着锦衣卫抄家的时候,带着蒋家的女眷包括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的孙女,全都服毒自尽。

    菜市口问斩的时候,只有蒋家的男人而没有女人。

    之后的十数年间。福建倭寇再无人能抗,屡屡出现上岸屠城之事。

    京都人每每听到这样的事都会摇着头叹息一声“如果定国公还活着就好了”。

    辽王登基后。为蒋家平了反。蒋梅荪的画像进了忠祠,被先帝赐给大长公主宁德的定国公府也被收了回来,辽王还特意招了宋墨去问蒋家还有没有什么人活下来。

    宋墨却回答说蒋家再无后裔。

    坊间却一直有传闻,说蒋梅荪的幼弟蒋柏荪有一遗腹子尚在人世,当年蒋家出事,被蒋家的忠仆悄悄地抱走,养在了衢街闾巷。

    宣宁侯夫人郭氏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还曾笑道:“既然是满门抄斩,锦衣卫的人肯定是要清点人数的,不要说蒋柏荪的儿子了,就是贴身的小厮、有头有脸的管事也不会少一个。那些市井之徒就是喜欢编造这些,让人觉得好人就一定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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