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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青离传之刺客传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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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得乱七八糟,现在她还嚷着丢了玉镯,可见,这宝贝不光是存在的,而且还真招来贼了。
沈云舒示意门口的衙役让开,便踏入小院去。
白甲倒在左边主卧房里,身旁一只瓷碗打得粉碎,隐约可见已干了大半的水迹,一些黑色小虫的尸体顺着水痕沾了一圈。死者面色发青,嘴唇发乌,龇牙咧嘴地拧着劲躺着,脑袋和脸被地上破碎的瓷片划破,流出些许黑血,脖子上被掐的青紫淤痕清晰可见。手边有蘸着黑血写成的歪歪扭扭的“不恕”二字,想来就是引起恐慌的原因。据仵作所验,死亡时间约是昨夜子时,死因中毒和被掐窒息兼而有之,所中之毒是砒霜,由于最近闹老鼠,这东西家家户户多半都会有一些。
沈云舒抬眼再看屋里整体陈设:卧房中,正对着门是一排柜子,上好的檀木,就是老旧得不成样子。北边靠墙是一张大床,四周垂着粉红的纱帘,依稀有些香艳的味道。地上散开摊着几个大木头箱子,里面都翻得乱七八糟,一个楠木匣子摆在箱内的一堆杂物上面,展示着空空的肚子。床边有桌脚留下来的灰痕印子,不过一个小巧的圆木桌却摆在窗前,桌旁横躺着两把椅子,似乎是被人撞倒的,旁边地上有极小一块碎银。厨房中他也查看了,锅碗瓢盆都收在碗柜里,米缸是满的,水缸却空空如也。
“沈大人,如何?”吴县令跟上来问道,“一个人哪能死两回?依我看,是那天下第一刺客先用毒药逼供,问出那宝贝所在,再行凶将人掐死的。”
沈云舒眉头一皱,没有答话,而是转向报案人:“白家娘子,你说昨日回娘家,是何原因?为何今早又赶回来了?”
第三章 无价·不在场杀人(2)
“实在让大人见笑了。家夫不肖,天天回来就是满身酒气睡死在地上,我一个妇道人家,背也背不动,扛又扛不起,还要收拾那些污秽的呕吐物,越想是越委屈,昨儿下午就赌气回了娘家。结果父母责怪小妇人此举乃不守妇道,逼着小妇人今早就赶了回来,谁知……”曹氏说着,又落下泪来。
“大人可别被那小蹄子骗了!这些日子她正与那赖大勾三搭四,亲夫不死,哪得钱贴补野汉子?只怕是自己做出这事来,推在什么天下第一刺客头上!”人群中一个老鸹嗓音突然响起,看时,却是本县的铁嘴刘媒婆。
“你个半截入土的老王八,不怕烂了舌头!你问问我父母街坊,昨日可不见我在娘家?倒是你家汉子,上次被我男人打破头,我还怀疑他咧!”听闻有人挑衅,曹氏的眼泪突然也不知哪里去了,嗓门儿倒是大了一倍不止。
“白家娘子不可血口喷人哪!念汝是女流之辈,吾不与汝计较,然而吾诗礼传家之人,岂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依吾看,倒是那珠宝行的牛掌柜,觊觎贵府宝物多时,何诸君有所不察乎?”柳青离看去,却是酒肆中那私塾先生开口,近乎戏曲的念白腔配上文绉绉的词句,在两个女人的对骂中显得格外滑稽。
不过这一嚷倒嚷出了不少线索,吴县令遂传所牵涉的几人到现场来。
刘媒婆口中的赖大是县里一个泼皮破落户,人高马大,脑袋上一块青皮,被传时正在与人耍钱,到场时衣如飞鹑,腰间别个酒葫芦,右手用白布包了,只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你就是赖大?昨夜子时在何处?”云舒问道。
“没,没去啥地方,就在家待,待着。”
“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叫家,家里刀划了——哎,我的酒!”
众人看时,柳青离不知何时已抄了那葫芦,倒些酒出来,只见异常清冽,醇香扑鼻,沈云舒不由得心中一动。
“刘媒婆说你与曹氏有奸情,是否属实?”
“大人,说句实话,那小娘子鲜花般个人儿,哪里瞧得上俺。”赖大叩头道,“这街坊都知道,刘媒婆的男人私塾汪先生,好听人家墙根,上次叫白甲打了,所以她栽赃俺哩。”
围观的众人哄堂大笑。刘媒婆气得脸红脖子粗,嚷道:“老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你一撅屁股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昨儿那浪蹄子在门口跟你比了一个‘三’,别当老娘没看到!”
“我出门倒个水,他正好过去,哪里比了什么手势与他!”曹氏也顿足哭道。
沈云舒连忙整理乱成一团的现场,继续传唤另外二人。汪先生就在现场,尽管极力辩解,但众人的笑声已经证实了刚才赖大的话;他也拿不出昨夜的不在场证明,不过有路人说又在一对新婚夫妇的墙根底下看见过他。
牛掌柜到场时穿了件不甚合体的缎面褂子,肥胖的五短身材上一颗大头,一言不发,满面笑容,一对奸诈小眼却止不住滴溜溜地转。
“酒楼的伙计说,昨日看见你请白甲吃花酒?”
“白家和我是故交了,如今虽败落了,咱也不能人走茶凉、落井下石不是,接济几顿饭还是可以的。”牛掌柜笑道。
“听说你曾屡次劝说白甲将玉镯让渡与你?”
“玉镯?什么玉镯?我从来没听说过嘛。”
“你昨夜在何处?可有证明?”
“我在家清理账目,人证虽然没有,但做出的账本骗不了人啊。”牛掌柜答道。
县令把目光投向沈云舒,这位“名捕”到底行不行?到现在只是问话,一个判断的词都没有?而沈云舒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曹氏——生气丈夫败家——有不在场证明;赖大——可能见财起意或因奸情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汪先生——被白甲打过——有不在场证明;牛掌柜——觊觎白家宝物——不在场证明不完全成立……尽管他心中还有许多疑点没解开,但也准备开始陈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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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价·不在场杀人(3)
( 二 )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 唐 ]鱼玄机《 赠邻女 》
“我追踪不恕的案件多时,首先我敢说,这不是柳不恕犯下的案子,而是凶手一时情急,想胡乱推给这有案底的人。”沈云舒清清喉咙,沉声道。
人群中有些许惊叹声,也有许多“看吧,我就说不是”之类的事后诸葛的声音。
“第一,不恕从来只杀人,不越货,若是丢了镯子,断不是其所为;退一万步讲,即使真如县令所推测,不恕先用毒药逼问出宝贝所在,再扼杀白甲,要找到镯子,一定还要掌灯,而留在地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相叠,怎么看都是仓促与昏暗间写成,未免太过矛盾。”沈云舒说着,将目光投向赖大,后者则目光畏缩,迅速低下头去。
“呔!大胆赖大!还不速速从实招来!!”吴县令随手抓块木头权当惊堂木一拍,大喝道。分析案情没什么能力,察言观色他自是有一套,眼见如此情形,先狐假虎威唬他一声再说。
“俺是实不知,要招,招什么呀?”赖大强自发扬他姓氏的精神。
“你衣着破落成这样,却哪里得钱买那一斗十千的清酒喝?”沈云舒用白布捏起刚才地上所见那极小一块碎银,笑道,“想必是这个了,原来白家窗边的圆桌上放着些散碎银两,你见财起意,一股脑儿刮了去,只是因为夜晚昏暗,掉在地上这一块。因白甲过来阻拦,你慌乱下与他扭打,扼住他的脖子,手上的伤也是那时被瓷片划的。不想,一会儿发现他竟断气了,你一时慌乱,急中生智,在地上写下‘不恕’二字,让世人以为是那个魔头所为。我说的,可对也不对?若你还抵赖,我们就来比对你的手指与那掐痕,如何?”
云舒这一番话虽语气平和,但句句切中要害,那赖大听得汗如雨下,匍匐于地。
“小人招,全招……跟大人说的,那是一模一样啊 —— 俺进了堂屋,黑洞洞的没人,突然看见银子,满心眼里就全是银子,不提防那个死鬼猛地捉住俺的脚,把俺吓得魂都飞了,也,也不知怎的,回过神来,他就死了。俺,俺没拿镯子,毒也不是俺下的呀!”
“人家院落,你怎的想进就进去?必是你与那曹氏勾搭成奸,合伙谋害了白甲!”吴县令再次把胖脸伸过来,用高八度的声音来抢镜头。
“俺,俺真的不知道,俺是一直稀罕曹小娘子,但她从没给俺好脸色看过。昨日太阳打西边出来,她好像跟俺比了个‘三’还冲俺笑,俺以为是让俺三更时去,结果这,这,她根本不在家,俺现在还寻思着是不是当时看错了,不敢骗大人哪!”赖大赌咒发誓地说。
“大胆刁民!还敢抵赖,带回去大刑伺候!”
“慢着!”沈云舒一声断喝,“知县大人想放过真正的凶手吗?”
“真正的凶手?”县令迟疑地问。
“刚才大人所问,其实都还说得过去,白甲酒醉之人,自己回到房中不记得锁外边院门,而曹氏若是与赖大勾结,又怎会失约跑回娘家去呢?所以赖大在此未必说谎。而诚如大人所言,一个人不能死两回,若非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对一个身中剧毒之人再施毒手呢?”
“沈大人是说……下毒的另有其人?”
“正是。而且此人还拿走了玉镯。”沈云舒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昨晚可没在哦!”“我老公昨晚可没在哦!”曹氏与刘媒婆齐齐喊道,发现言语撞车,二人又互相死瞪了一眼。
“不错,那剩下的人就只有牛掌柜。账本这东西,是可以提前做好的,作为不在场证明并不充分。”沈云舒道,“况且,牛掌柜是珠宝行老板,也不用逼供,只要翻出宝贝自然识货。”
“小民冤枉啊!”牛掌柜一听此言,大声嚷道。
沈云舒摆摆手,示意自己话未说完,遂继续说:“昨日下午,牛掌柜听说曹氏回了娘家,便请白甲去吃花酒,特意将其灌醉,趁夜尾随入他家门,用瓷碗灌下毒药,翻出宝物拿走。为嫁祸他人,他在小桌上面放了些散碎银两,把本来在床边的小桌移至窗边月光下,月光一照,从外边都能看见白花花的银子,自然有见财起意之徒会自投罗网,今早为他挡下罪名。诸位若是觉得在下这个假设说得通,便可到疑犯家中搜寻,若能找到赃物,就铁证如山了。”
。。
第三章 无价·不在场杀人(4)
众人看到桌脚移动过的痕迹,听了这番解释,皆有恍然大悟状,有人甚至带头鼓起掌来,一干衙役亦面露喜色,唯有那牛掌柜跳脚呼天喊地叫屈,一时乱成一团。
正乱间,沈云舒背后传出三声冷笑,音质虽如碎玉,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凛冽,好似那秋风梳骨,令人陡生寒意 —— 先是被言中出身,后又被冒名,柳青离此时整个人都被无名怒火焚烧着,一只柔弱的兔子愤怒中尚且咬人,何况愤怒的是最善于设计完美谋杀的天下第一刺客!
云舒看去,是那酒肆中相逢、刚才夺了赖大葫芦倒酒的姑娘,便问:“姑娘笑什么?”
“我笑有人枉称名捕,却正想放过真正的凶手。”
“什么?!”沈云舒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小女子想请问沈大人三个问题。”柳青离收起笑容,道。
“姑娘请讲。”
“沈大人可有宿醉经历?感觉如何?”
“曾有,醒时头痛眼涩,口干如火。”
“炊饭人家,米缸盈满,水缸却无一滴水,沈大人可见过?”
“这,这,是怪了一点,但也只是疏忽了吧。”
“那白甲连祖上房产都不眨眼地典卖出去,却舍不得一个玉镯,这可合理?”
云舒不能答。
“这沈大人的分析,入情入理,丝丝入扣,入木三分,你这小女子啰啰唆唆讲什么呀?讲了这半天,你想说谁是凶手?”县令不耐烦地插嘴,他对一个人换一张脸的功夫令人叹为观止。
“凶手就是死者的妻子——白曹氏!”青离猛地转身,纤指飞扬,落定在那美少妇身上。
“胡说!刚才传唤过曹家的街坊,已经证实曹氏昨夜确实在娘家了。”那曹氏一脸惊惶还未曾答言,县令先呵斥道。
“小女子未尝否认过她在娘家,不过,也未尝说过不在场就不能杀人了。”青离冷笑。
此言一出,只听沈云舒哎呀一声,一拳砸在自己另一掌上:“这样水缸无水就说得通了!”
白甲的生活习惯,作为妻子的曹氏自然了如指掌。酒醉之人,半夜醒来渴神索命,满屋只有那一个瓷碗中有水,哪里管得了味道是不是有点怪( 下了砒霜之故 ),必定咕嘟咕嘟喝个见底。所以即使她人不在场,也能确保丈夫喝下毒水。这点想通了其实很容易理解,但关键是大家都陷入了凶手将毒药强灌下去的思维窠臼,才想不到这点。而刚才移桌置银的推理,对曹氏也完全适用,她更可以假装给赖大一点暗示,不怕他不来顶罪。至于玉镯本身,作为家中女主人,要拿走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她只要布置好现场,回娘家去就可以了。有沈云舒这一拍巴掌,围观的人也多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有几个愚钝的,身边就近的人跟他们解释,也就都想通了。
“沈大人,我当你是个名捕,你怎能这么冤枉好人?就算水缸里没水,也不能说我就是有意的呀,你方才说牛掌柜那些,都不算数了?”曹氏凤眼一瞪,上来急急抓住云舒胳膊,厉声道。
“这事断不是牛掌柜做的。他就算见到那个镯子,也不会拿走。”冷笑声再次响起,青离三白目中放出寒光。
“为什么?”
“因为那个镯子根本不值钱。”
这云淡风清的一句话,引起了惊涛骇浪般的哗然,甚至比刚才听说赖大和曹氏行凶时的议论声还要大得多。
“我当什么,原来是这满口喷粪!”曹氏面露得色,恶狠狠道,“不值钱,牛掌柜为啥眼红恁久?不值钱,那死鬼为啥紧紧捂着?”
“刚才说了,你家相公祖屋田产都卖了,为何独不舍这个镯子?”青离淡淡道,“正是因为白甲他知道这个镯子本没有什么价值,若是卖了,不知够不够一壶酒钱,而只要永远不吐口,就永远有一张底牌,想乘人之危低价收购的,例如牛掌柜之流,就永远会请他喝花酒。”
曹氏脸色渐渐发青,笑不出来,强自道:“不可能,白老太爷的事我可是里里外外听了不下二十遍了,肯定是真的,若不是无价之物,他怎会如此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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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价·不在场杀人(5)
青离咯咯笑起来:“所谓无价,可说是无法用价值估算,也可说是无有价值。而世间之物,往往对某些人来说是前者,对某些人来说是后者。”
“什,什么意思?”
“我敢问一句,那玉镯上是否镌有女子名字?”
那曹氏一下子面如白纸,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身形晃了两晃,便倒下去。
之后,曹氏招供,她自幼也是如花似玉的人儿,一心想飞上高枝,没想到嫁了这么一个败家子,家产能典的几乎都典了,苦日子熬不到头,谁不委屈?最近,牛掌柜频频与白甲接触,她心中害怕这最后的希望也被典卖出去,于是心一横,觉得还不如结果了白甲,偷走宝贝,再找一房老实人嫁了,于是做出这个事来。她与赖大皆被收监,等待着制裁。
在曹氏娘家,果然搜到个古旧飞凤玉镯,牛掌柜只在手上掂了一掂,便摇摇头,叹口气,丢下了。
刺眼的晚春阳光射在镯上,显出里侧有极细的“秀云”二字。
县上一耄耋老叟说,隐约记得,“秀云”是白家太奶奶未出阁时的闺名。
只可怜,那枉送的数条性命……
沈云舒这一现身,弄得妇孺皆知,在酒肆门口假扮相士打探不恕消息的地下工作自然也进行不下去,好在他接到大约还较为可靠的线报 —— 天下第一刺客已经离开钱塘北上,那他应该也要跟上去了。
还有一件令他很郁闷的事情是,他把那酒肆邂逅、帮他找出真凶的姑娘弄丢了。或者说,根本是她不辞而别。
他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还不知道姑娘姓名?”
“青离,柳青离……”
。。
第四章 罗带·宁我负人(1)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曹操
夜凉似水,残月如丝,荒山漫漫,冷露沾衣。
这暮春的夜,往北来,还真有几分寒意。
柳青离双手抱住肩膀,银牙紧紧咬住下唇,站在山路上张望着。旁边是一匹卧在地上、不断发出悲鸣的黄骠马。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马一脚踏在石缝中,看伤势是跑不得了。
会一点功夫的人,也依然是人。
在全世界神乎其神的传言中,柳青离此刻,只是一个没勇气半夜在深山里四处徒步寻路、盼望着出现一个能带她下山的人的弱女子而已。
那些上山砍柴的樵夫、捕猎的猎户、采药的药农、抢劫的山贼——啊不,这个还是算了,你们谁来一个吧,我愿意以颈上珍珠重酬。
忽然,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青离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想到的那前几种人都不是骑马的,不会真是山贼吧?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山贼势众,断不可能单人独马的。
正想着,蹄声已到了耳边,看来还是匹良驹。
月在那人背后,青离看不清脸面,只见一个乘马人形疾驰而来,那分明的剪影,倒有几分神似说书里形容的“赵子龙”、“锦马超”等英武将领。
“青离,怎么是你!”倒是那人一声惊呼,翻身下马,迎上前来。
柳青离细看那人面目,却是那日在钱塘遇到的捕快——沈云舒,一时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又谢他当时挺身相助,又气他毫不留情揭示自己出身,又喜他此时出现总算有马下山,又忧他可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躲还躲不及,怎么又在此遇见。
“柳姑娘,请上我的马。”云舒看到卧在地上的黄骠马,青离不说什么他也明白了。
青离犹疑一下,默默地依言做了。
她坐在沈云舒的后面,而且尽量往后靠,但这已经是让她感觉很不舒服的一个距离了,一个太过亲密的距离,一个容易受到伤害的距离。她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双腿紧夹马腹,努力保持身体不随着白马的跑动而前俯后仰。
这个姿态实在传达出很多内容,跑了没几步,沈云舒喝令马儿停下,转头来牵她的衣带。
“你干什么?!”
“你再往后挪,只怕都要掉下去了。我把衣带与你的系在一起,你可不用死死磕着马鞍,也不用担心马快的时候必须要搂我的腰。”
青离沉吟半晌,低声道:“你不是猜我出身青楼吗,何必如此敬重?”
“我也不知道。”云舒笑道,“可能只为了自己的心吧。”
“对了,还不知姑娘你去哪里?”他又问道。
“幽州。”青离没有说出来的,是那边有单“生意”要做。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当然,柳青离会隐瞒很多事情。她的青丝一缕缕挽留着夜风,心中荡漾起一种无端惆怅的情绪。
即便现在靠得这样近,我爱你,或恨你,想把头靠在你肩上,或是从背后捅你一刀,你都一点也不知道啊!
好了,打住吧!青离突然察觉心中的一点苗头,警觉起来,暗暗对自己说道,是这月亮,是这危机,不然,她怎么会生出些许豌豆枝蔓般柔软的依恋?她,应当是铁板一块的,也只有是一块铁板,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一声呼哨如那二踢脚钻天般拔地而起,炸开四面无数的火把与乌云般的马蹄声。
是山贼,这下真的是山贼!!
“弟兄们,公的宰了,雌儿带回去!”为首一个头裹玄巾面目狰狞的大汉喊道,满天飞蝗般的一群人,催马的、徒步的,便都压过来。
“快逃!”柳青离狂喝道,而实际上不用她说,沈云舒也是这样做的,雪花马四蹄生风,开始疾驰。
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纵使是匹良驹,载了两个人,速度上怎样也吃亏,那众贼眼看着是越来越近。
“快!丢东西!”柳青离抓住颈上的珍珠项链,只一扯,一捧离人泪珠儿便晶莹飞散,在朦胧的月光下划出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第四章 罗带·宁我负人(2)
沈云舒跟着扯开包袱,抛撒散碎的银子,青离能想到的办法,他也都能想到,永远稍欠一点的,是那份破釜沉舟的果断与决绝。
这珠玉的效果像血腥刺激了野兽的神经,群贼开始哄抢那些珍珠与碎银,任那贼首用马鞭在背上留下血红的印记,也先抢得一颗再说。后面抢不到的,宁可践踏着前边人的身体,也要红着眼地冲过来,仿佛青离云舒二人能眼流金汁口喷银块一样。
尽管如此,由于急于哄抢,贼众的整体速度毕竟减慢了,只要青离与云舒保持着丢东西下去,就可以与这群匪徒拉开距离。
什么?悬崖?
雪花马一声长嘶,在悬崖边骤停下来,云舒青离的骑术若是差一点,都会被甩飞出去。
动物有着它原始的本能,它知道,这个宽度,一个人可能还行,载着两个人,它一定跳不过去。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折回去,断没有可能,往前冲,那马又不是的卢,死活不肯跳。
柳青离眼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越来越近,视线却在火光中模糊起来,一幅幼时的景象不知怎的飞入她的脑海。
她和姐姐紫迷,还有一群孩子在学马上武艺,手里拿着真刀真剑,新鲜非常,而父母们在一旁观看,谈笑风生。
然而,不知哪里突然飞来一挂噼啪着的鞭炮,一时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变了人喊马嘶。“抓紧缰绳!”“夹住马肚!”“不要掉下来!!”即使在父母们这样惊恐的喊声中,孩子们还是陆续被甩下来。运气好的皮开肉绽,点儿背的甚至肚破肠流。
“青离!紫迷!实在抓不住就抱头跳下来!不要受伤!!”母亲大声哭喊道。
紫迷照着做了,但一落地就被所骑之马踩踏了一下,发出一声惨叫。
最后只剩青离一个小孩还在马上,剑衔在口中,拼命往后拉的双手虎口都已经开裂,血染红了缰绳,眼中满是惊恐。然而,那马依然惊魂未定,一会儿直立起来,一会儿大尥蹶子。
我不行了,我真的骑不住了……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只能这样做!
剑光闪处,硕大一个马头飞起,那喷血的腔子犹自往前奔驰了数步才倒下。
喷射的鲜血溅了青离一脸一身,但她已经完全不顾,只死死抓住马的鬃毛,让自己不被倒下去的马体压到。
见过那场面的人都说,那一刻,说满脸血污的青离是地狱里出来的罗刹恶鬼,没人会怀疑。然而,不可否认的事实也是,青离,是所有孩子中受伤最轻的一个。
“为了保护自己不惜伤害他人……”火光闪回现实,青离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随着这声长啸,她一把将沈云舒生生推下马去……
但是,你没有忘记,他们的衣带是绾在一起的吧?
第五章 胠箧·琉璃鹦鹉(1)
( 一 )
庭前多蚁阵先排。
—— '清'车万育《 声律启蒙 》
败也绾带,成也绾带。
这是柳青离发现自己和云舒二人像两只水桶一样缠挂在断崖上横生出的一根大木枝丫上的第一个想法。
然后她看到沈云舒的眼睛,旋即感到脸上火烧火燎地发烫。
羞愧难当,既为愚蠢,也为恩将仇报。
她就这样默默用余光看着沈云舒由惊恐转回正常,去细细解开那绳结,并往树下移动,她不知该说什么好,也没脸再同他说话。
直到他从下面伸手说:“小心,下来。”
这人是吓掉魂了、撞到头了,还是本来就有病?
“是我推你下来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记性哪有那么差。”
“你不恨我?”
“挺恨的。”
“……”
“不过算了,其实有一瞬间我也这样想过,扯平了。”
“你只是想想。”
“说明我没你果断。”
青离哑然失笑。
沈云舒扶她落地站稳,目光落向茫茫而幽暗的远方,长长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于少保?”
“于少保无罪有功,心如日月,世人有谁不知?”
“那你可宽宥下令杀他之人?”
“不打算。”
“好大胆子的小姑娘。”沈云舒怆然笑道,“可不宽宥,你又打算如何做呢?”
青离无语,如果让她现在站在当今圣上,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明英宗面前,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并无其他挂碍,只为在那场大清算中罹难的父母,她手中的利刃,会饱饮鲜血吗?
身后能谥“英宗”的皇帝并不多,史载,朱祁镇复辟后,任贤能,废殉葬,“无甚稗政( 坏政策 )”,同时,也算有情义之人,对为他担忧哭泣而变得病残丑陋的钱皇后不离不弃。
柳青离此时自然不可能知道后世评价,但她心中未尝不清楚,北地蒙尘、南宫幽闭的八年不是白过的,目前的皇上可说是勤政爱民,若换一个,还不知世道是什么样子。
那从天上跌落尘埃的八年中,他的心情又是如何?如果他不处理当初拥立景泰帝的人,这重生般的机会,是否又会被打碎?
不是没有可能。
即使是九五之尊,有的时候,想要好好活下去,都那么身不由己。
一声叹息……
二人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在都没受什么大伤,夜观北斗、日看树荫,细辨方向,终于在第二个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刻,眼前出现了巍峨的城门。
他们翻过的是秦岭东部余脉,在今河南省境内伏牛山麓一带,所到之城正是洛阳。
洛阳乃是十三朝古都,青石的官道中正平直,路两旁大小铺面林林总总,有些身份的人家往往还栽种牡丹,这时节正抓住春风的尾巴怒放,虽因时间太早路上行人不多,却有白马寺中隐约传来的悠扬晨钟,缭绕在那些雄浑高楼的画角飞檐,令整个城市格外雍容安详。
不过青离云舒此刻无暇顾及身边风光,因为二人凡珠宝、碎银、簪环,甚至衣物等值一点钱的东西全扔下去喂了山贼,境况实在落魄。
“你不是有个牌子吗,拿着去找府尹,只说扮成这样是来查案,求些支援可好?”青离轻声问。
“扔下去了。”
“少来!你们六扇门的看那个比半条命还重,不比金银珠宝,怎么会扔?”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刚想揣回去,被你一把抓去扔了。”
“啊……”
柳青离突然想起,好像当时是有什么闪着金光的东西被她一把夺了丢掉后,云舒大喊大叫“不能扔啊”的,没想到居然是那块金牌。不由得一下子红了脸,垂了头立在那里,用足尖不住地在尘土上画圈圈。
也许是物以稀为贵,如此强悍的女子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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